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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接住 电话是周二 ...

  •   电话是周二晚上打来的。
      立夏刚下班,在地铁站换乘,人很多,他夹在人群里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他掏出来,看见是家里的号码,脚步慢了一下,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几步,接起来。
      是他妈。
      "立夏啊。"
      "妈,"他道,"怎么了?"
      那头沉默了一下,他妈说话的声音很轻,立夏靠着站台的墙,把另一只耳朵捂住,把那头的声音听清楚——
      复查的结果不好。
      原来控制住的那块,这次有点变化,医生说要调整方案,可能要再做一个疗程,费用不低,住院的时间也不短,他妈在电话那头说这些,声音很平,平到立夏知道,她是刻意压着的,压着不让他听出来她怕。
      立夏把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听着,那头的声音还在说,说要住院的日期,说医生怎么讲的,说他爸说要不要让他回去,他妈说不用,说你工作忙,说妈这边有你爸,说你不用担心——
      "妈,"他打断她,声音很平,"我知道了,钱的事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住院那边你跟医生确认好日期,发给我。"
      "立夏,你那边——"
      "没事,"他道,"我来想办法。"
      他妈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道:"立夏,妈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别——你别太压着自己。"
      他没有说话。
      "妈知道你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他妈道,声音更轻了,"你要保重,知道吗,你保重,妈这边才能安心。"
      "嗯。"他答,喉咙有点涩,他把那点涩压下去,道,"妈,我这边快进站了,挂了啊,有事随时打来。"
      "好,你去忙,"他妈道,"立夏——"
      "嗯。"
      "没事,挂了吧。"
      电话挂掉,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台上人来人往,列车进站,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把他头发吹起来,他站着,没有动,就站着,让那阵风吹过去,列车停稳,车门开,人流涌进去,他跟着,上去,找了个角落站定,扶上拉环。
      他没有闭眼睛,就盯着车厢对面的广告牌,什么都没看进去,就是盯着,列车动了,轰轰隆隆地往前跑,他站在那个声音里,手攥着拉环,攥得很紧,指节有点白,他感觉到了,但没有松。
      钱。
      他在心里把这个月的账盘了一遍,这个月刚打回去一笔,工资剩下的不多了,再做一个疗程,那个数目——他把那个数目在心里过了一遍,知道不够,差得不少,要想办法,要跟银行那边再说说,要看看能不能再借一笔,要——
      列车在某一站停了,门开,人进来,站台上的冷气涌进来,他把那些计划压了压,先到站,先回去,回去再说。

      ---
      到了出租屋,他把灯打开,放下包,在床边坐下,把手机拿出来,把那个数目重新算了一遍,算完,放下手机,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就那么坐着,台灯亮着,把那块地方照得暖黄,窗外胡同里安静,楼上今天没有动静,暖气嗡着,一切照旧。
      他坐着,没有动,就坐着。
      那个数目在脑子里转,他不去想,但它自己在转,他妈的声音也在,"你别太压着自己",他把那句话压下去,压了,又浮上来,他再压,再浮,就是压不住。
      他低下头,看着地板,地板是那种老式的瓷砖,白的,有点泛黄,缝隙里有一道细细的裂,从床边一直延伸到窗台下面,他以前没注意到这道裂,今天看见了,就盯着那道裂,顺着它从这头看到那头,又从那头看回这头。
      他想,他妈今天打来电话,声音是压着的。
      他妈这个人,从来不叫苦,病了也不说怕,就是平着说事情,说日期,说费用,说不用你担心,就是平着,但立夏知道,他妈越是这样平着,就是越怕,越是不想让他知道她怕。
      他们两个,都是这样的人,什么都往里压,压着,平着,不让对方看见。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紧了一下,重新放开,收紧,放开,就这么放着,屋子里安静,台灯亮着,那道裂从这头到那头,还在那里。
      这时候,门被敲了。
      他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
      林潮生站在门口,没有提东西,就是站着,外套还穿着,像是刚从外面过来,看见立夏开门,打量了他一眼,没有说你怎么了,没有说我来了,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立夏看着他,道:"你怎么——"
      "赵晗说你今天下班脸色不对,"林潮生道,声音很平,"我就来了。"
      立夏沉默了一下,侧过身,让开门,林潮生走进来,把外套挂好,在椅子上坐下,立夏把门关上,重新在床边坐下,两个人一个坐床边,一个坐椅子,台灯亮着,把那块小小的地方照暖了。
      林潮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就是坐着,看着他,等着,那双眼睛很沉,不急,不催,就是在,就是等他开口,等他不开口也没关系,就是在这里,就是坐着。
      立夏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很平,把电话里的事说出来,说复查结果,说要再做一个疗程,说费用,说那个数目,说他在地铁上算的那些账,一件一件地说,说得很平,就是陈述,不是诉苦,就是说,说给林潮生听。
      林潮生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接话,就是听着,立夏把那些说完,最后道:"我来想办法。"
      "嗯。"林潮生应,就这一个字,接住了,没有说我帮你,没有说没关系,没有任何安慰,就是一个"嗯",把那些都接住了。
      立夏看着地板,那道裂还在那里,他盯着,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妈今天跟我说,叫我别太压着自己。"
      "嗯。"
      "她自己也是压着的,"立夏道,声音低了一点,"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平的,那种越平越是怕的平。"
      "嗯。"
      立夏没有再说话,林潮生也没有,屋子里安静,暖气嗡着,台灯亮着,窗外胡同里偶尔有风,把某扇没关严的窗吹得轻轻响了一下,然后又静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立夏感觉到那个什么,就是那个他一直压着的东西,这一晚上,从接到电话开始,从算那些账开始,从坐在床边盯着那道裂开始,那个东西压了一晚上了,压着,压着,这会儿,在这个台灯亮着的、暖气嗡着的、林潮生就坐在旁边的屋子里,它松动了。
      他没有让它松动,它自己松动的,就是那么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颤了一颤,没断,但是颤了。
      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
      林潮生站起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林潮生没有说话,就是坐过来了,就是挨着,就是这样,立夏感觉到那个肩膀的重量,实实在在的,在那里,不走。
      他把头靠过去,靠在林潮生肩膀上,闭上眼睛。
      林潮生的手抬起来,搭在他肩膀上,不重,就是搭着,把他拢着,立夏就在那里,靠着,闭着眼睛,那个松动了的东西,就那么松着,他没有压回去,就让它在那里,松着,在林潮生肩膀上,松着。
      他想起他妈说"你要保重,妈这边才能安心"。
      他想,如果他妈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靠在一个人肩膀上,不用说话,不用想办法,就是靠着——他妈会怎么想。
      他想,他妈大概会说,好。
      就这一个字,好。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放了一放,没有压,就放着,林潮生的肩膀是实的,暖的,他就靠着,外面的风吹了一阵,把窗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冷带进来,但他感觉不到冷,就是暖的,就是这样。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闷在林潮生肩膀上,问:"你吃了吗?"
      "吃了,"林潮生道,"你呢?"
      "没有。"
      "我去给你煮点东西,"林潮生道,没有立刻动,就是说,等立夏先动。
      立夏直起身,抬起头,林潮生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近处很沉,把他从里到外都看了一遍,立夏对上,没有移开,就是对着,然后道:"不用煮,家里有泡面。"
      "泡面,"林潮生道,眉头动了一下,"就泡面?"
      "就泡面,"立夏道,站起来,去柜子里把泡面拿出来,"你要不要?"
      林潮生看着他,那个动起来的立夏,找泡面,烧水,把锅拿出来,动作很熟,很自然,就是在自己屋子里的样子,林潮生看着,道:"要。"
      "那坐着,"立夏道,把水壶接上水,插上电,"等一下。"
      林潮生就坐着,看着他在那个小小的厨房角落里忙,水壶烧着,立夏把两个碗拿出来,把面饼放进去,把调料包拆开,林潮生的视线就落在他身上,不移开,就是看着。
      他想,这个人,刚才靠在他肩膀上,没有哭,没有说怎么办,就是靠着,让那个东西松了一下,然后站起来,问他吃了没有,去拿泡面。
      他想,这个人,就是这样的。
      把自己压得那么深,但偶尔,就是偶尔,会靠过来,会让那个东西松那么一下,就一下,就这么一下。
      他看着那道台灯照出来的暖黄,看着立夏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很重,但是实的,沉的,落了地的那种实。

      ---
      水开了,立夏把面泡上,两碗,放在桌上,等了三分钟,把盖子揭开,推了一碗给林潮生,道:"就是泡面,别嫌。"
      "不嫌,"林潮生接过来,拿起筷子,道,"谢谢。"
      立夏端起自己那碗,两个人就坐在那张小桌边,台灯亮着,各吃各的,面是热的,汤是烫的,立夏把面吃了大半,喝了口汤,放下筷子,靠着椅背,那个一晚上压着的东西,现在沉下去了一些,不是没了,就是沉下去了,不在表面顶着了。
      林潮生把面吃完,把碗放下,看着他,道:"今晚我陪你。"
      立夏没有拒绝,就"嗯"了一声,站起来,把碗收了,两个人把桌子收拾干净,林潮生去把沙发上的毯子拿过来,立夏把台灯调暗了一点,暖黄的光更暖了,更小了,就那么一点,把这个屋子里两个人的轮廓照着。
      后来立夏躺下来,林潮生坐在旁边,靠着床头,两个人都没说话,暖气嗡着,那道光亮着,窗外胡同里彻底安静了,就剩这屋子里的声音,呼吸声,暖气声,都是轻的,都是实的。
      立夏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妈的声音还在,"你别太压着自己",他把那句话放在那里,没有压它,就放着,林潮生就在旁边,他感觉得到,那个在的感觉,他感觉得到。
      他慢慢地沉下去,沉进去,睡着了。

      ---
      林潮生坐到很晚,等立夏呼吸匀了,才轻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站起来,把台灯关掉。
      黑暗里,他站了一会儿,听着立夏的呼吸,平的,匀的,真的睡着了。
      他走到门口,把外套取下来,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带上门。
      楼道里感应灯亮起来,他往下走,出了楼道,站在胡同里,夜风扑过来,冷的,他把外套穿上,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立夏说的那句"我来想办法",想起他把那些数目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眼神是平的,就是那种,他一个人扛了很多年的平。
      林潮生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冷气慢慢呼出来,在夜里变成一缕白。
      他想,那个办法,他也要想。
      不是帮,就是,他不能站在旁边看着,他不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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