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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压着 堂叔没有走 ...

  •   堂叔没有走。
      立夏是后来才知道的,林潮生没有主动说,是赵晗无意中提的,说林哥最近状态不太对,说他看见林潮生在走廊里接了个电话,说的是潮汕话,挂完之后站了很久,没动。
      立夏听见了,没有说什么,就"嗯"了一声,把这件事压下去,继续干活。
      那之后他们还是见面,吃饭,偶尔在林潮生家待着,表面上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就是有些东西,细小的,立夏能感觉到——林潮生接电话的次数多了,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他的手机震了,他看一眼,表情没变,但那个动作,那个看了一眼之后把手机扣过去的动作,立夏看见了,没有问。
      他们两个,都是压着的人,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不说。
      就是这么压着,各自压着,日子往前走。

      ---
      那天下午,立夏在公司,正在改一段代码,林潮生发来消息:
      "今晚有空吗,出来吃饭。"
      立夏看了一眼,回:"可以。"
      下班,两个人在公司门口碰面,往外走,找了家安静的馆子坐下,点了东西,等餐,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就坐着,林潮生把茶倒上,推给立夏,立夏接过来,喝了口,放下。
      菜上来了,两个人低头吃,吃了一会儿,林潮生开口,道:"立夏,我跟你说件事。"
      "说。"立夏答,眼睛看着碗里。
      "我堂叔还在北京,"林潮生道,语气很平,"家里的意思,让他盯着我,说年底之前要把事情定下来。"
      立夏把筷子放下,抬起头,看着林潮生,林潮生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馆子里的声音在四周,说话声,碗碟声,都是别人的,就他们这张桌,安静的。
      "定什么,"立夏道,声音很平。
      "你知道,"林潮生道,没有回避,就是直接,"婚事。"
      立夏把这个字在心里放了一放,没有放稳,就是放着,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道:"那你怎么想的。"
      "我在想,"林潮生道,"但是我需要时间。"
      "需要多少时间。"
      "我不知道,"林潮生答,很实,不绕,"但我需要时间把这件事处理好,你能等我吗。"
      立夏听见这句话,那根弦在心里颤了一下,他把那个颤压下去,平着道:"林潮生,我问你个问题,你能给我个实话吗。"
      "你问。"
      立夏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问:"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可能没有办法处理好。"
      林潮生沉默了。
      不是长时间的沉默,就是停了两三秒,但那两三秒,立夏数得很清楚,每一秒都数得清楚,林潮生开口,道:"我没有想过放弃。"
      "我没有说放弃,"立夏道,"我说的是,有些事,不是你想处理好就能处理好的。"
      "我知道,"林潮生道,"但是立夏——"
      "我知道你知道,"立夏打断他,声音很平,"我就是想让你也想清楚这一面,不只是你不想放弃那一面。"
      馆子里热闹,四周的声音把他们这张桌包围着,但立夏感觉那些声音都在很远的地方,就他们两个,就这张桌,就这些话,在这里。
      林潮生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种认定了的、沉进去了的,立夏对着那双眼睛,把视线维持住,没有移开,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就是那道裂,悄悄地,又宽了一点,细的,慢的,但是宽了。
      "我想清楚了两面,"林潮生道,一字一顿,"所以我才说给你听,所以我才问你能不能等,我没有把你排在外面,立夏,你明白吗。"
      立夏低下头,看着桌面,道:"我明白。"
      "那你能等吗。"
      这个问题,立夏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个温热的感觉从喉咙里过去,他盯着桌面,想了一会儿,开口,道:
      "我等。"
      两个字,说出来,他自己听见了,实的,但也沉的,就是这两个字,就是答应了,就是这样。
      林潮生"嗯"了一声,那个"嗯"很轻,但立夏能感觉到,他接住了,把这两个字接住了,放在那里,好好的。
      两个人重新低头吃饭,没有再说这件事,馆子里的声音还是那些声音,热闹的,各自的,两个人在那些声音里,各吃各的,安静的,但那道裂,就那么开着,谁都知道,谁都没有再提。

      ---
      那之后的两个星期,立夏开始躲。
      不是那种刻意的躲,就是那种,他把自己的时间填满,加班,看文档,给家里打电话,把所有空下来的时间填满,不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留位置。
      林潮生那边也忙,堂叔还在,家里的电话多了,有一次立夏打过去,响了很久,林潮生才接,声音很疲,说在开会,立夏说没事,挂了。
      他们见面少了,但消息还在发,一天总有几条,不多,就是有,就是那道线还连着,细了一点,但是连着。
      赵晗那天下午把一袋零食扔在立夏桌上,在旁边坐下,道:"立夏,你最近又回去了。"
      "回哪去了。"立夏道,没抬头。
      "就是,"赵晗道,"你之前那个状态,我以为你松开了,现在又缩回去了,跟刚入职那会儿似的,话少,人也不在。"
      立夏没有说话,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打。
      "是出什么事了吗?"赵晗问,声音低了一点,是真的在问,不是随口说说。
      立夏想了一下,道:"没什么事,就是最近有点多,等过一阵就好了。"
      赵晗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把零食袋往他手边推了推,道:"吃点东西,别不吃饭。"
      "我吃了。"
      "多吃点,"赵晗道,转回去,把耳机戴上,干起活来,就这样,不逼,就是说了,把那袋零食留在那里,让它在那里。
      立夏低头,看着那袋零食,沉默了一下,把它拿过来,打开,取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重新看屏幕。
      他想,赵晗说他缩回去了。
      他想,也许是的。

      ---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台灯开着,坐在桌边,手机在旁边,林潮生发来一条消息,时间是九点多:
      "在干嘛?"
      立夏盯着这条消息,手机握在手里,窗外胡同里安静,楼上今天没有动静,暖气嗡着,他就坐着,盯着那三个字,想了一会儿,回了:
      "看文档。"
      林潮生回得很快:"今晚没睡好,你那边有空吗,想见你。"
      立夏看着这条消息,手机握着,那个"想见你"三个字,落在眼睛里,沉的,他盯着,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喝了口,重新坐下,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
      "来吧。"
      发出去,把手机放下,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那道裂在心里,还是那样,细的,开着,他没有压它,就让它开着,开着,等林潮生来。
      铃声响,他站起来,去开门,林潮生站在门口,今天没有拿东西,就是站着,看见他,没有说话,立夏侧开身,让他进来,林潮生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把外套搭着,抬起头,看着立夏,立夏关上门,在床边坐下,两个人对着,台灯亮着,屋子里安静。
      "怎么没睡好,"立夏问。
      "想事情,"林潮生道,"睡不着。"
      "想什么事情。"
      林潮生看着他,道:"你。"
      就这一个字,落下来,立夏没有说话,林潮生继续道:"就是想你,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睡不着,想来看看你。"
      立夏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放,那道裂还在,但这句话压在上面,压了压,压了一下,没有让它合上,但压了一下,轻了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林潮生面前,低下头,林潮生仰头看他,立夏俯下去,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两个人就这么抵着,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的,不动的。
      立夏低声道:"林潮生。"
      "嗯。"
      "你说你在想办法。"
      "嗯。"
      "那你就想,"立夏道,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听,"想出来了告诉我,想不出来,"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咽,还是说出来,"想不出来也告诉我。"
      林潮生的手抬起来,搭在他后颈,把他往前带了一点,额头抵得更实了,道:"好。"
      就这一个字,立夏闭上眼睛,那道裂还在,但这个夜里,这个台灯亮着的、暖气嗡着的夜里,两个人抵着额头,它暂时,就那么搁着,没有再宽。
      暂时的。

      ---
      然后是那个周三的早上,立夏接到家里的电话。
      是他爸打来的,声音有点乱,立夏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他爸这个人,说话一贯是慢的,稳的,这次乱了,立夏心里沉了一下,问怎么了。
      他爸说,你妈晕倒了。
      说是头天晚上,从床上起来,没站稳,晕倒了,撞到了床角,头上破了,送了急诊,说是化疗之后的副作用,贫血,头晕,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他爸说着,声音抖了一下,又稳住,说立夏你不用回来,你妈说不用你回来,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回去,"立夏打断他,声音很平,"今天的票,我来买,你先在医院陪着妈,别走开。"
      "立夏——"
      "爸,"他道,"我回去。"
      他爸沉默了一下,"嗯"了一声,挂了。
      立夏把手机放下,打开购票软件,找今天的高铁,最近一班,下午两点,他把票买好,站起来,把需要带的东西理了一遍,换衣服,装包,动作很快,很稳,就是一件一件的,没有乱。
      他给赵晗发了消息,说家里有急事,要请几天假,麻烦帮他跟组长说一下,赵晗回得很快,说知道了,说家里平安,什么都别管,他来处理。
      然后他给林潮生发了条消息:
      "家里有事,我回济宁了,票买好了,下午走。"
      林潮生回:"我送你。"
      立夏看着这两个字,想了一下,回:"不用,我自己去,你手头有事。"
      林潮生没有再回,立夏把手机收进包里,背上,出门,下楼,叫了车,往高铁站走。
      车里他靠着窗,看着窗外的路,北京的路,宽的,直的,两边的楼在退,退进他身后,他就往前,往前,往前。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林潮生,不是消息,是电话。
      他接起来。
      林潮生的声音在那头,很平,道:"到了发我消息。"
      "嗯。"
      "你妈怎么样了?"
      "晕倒了,住院,"立夏道,声音很平,"不严重,就是要住院观察。"
      "嗯,"林潮生道,停了一下,"立夏。"
      "嗯。"
      "我在,"林潮生道,就这三个字,"有什么事,说。"
      立夏把那三个字在耳朵里放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把什么东西压了压,道:"知道了,挂了,快到站了。"
      "嗯,路上小心。"
      电话挂掉,他把手机握在手里,窗外的楼还在退,北京的天很蓝,那种入冬前的蓝,干净,冷,他盯着那片蓝,把林潮生那句"我在"在心里放了一放。
      我在。
      他攥着手机,把那两个字压下去,压进去,但它们不走,就是在那里,压着也在,他就带着它们,往前走,往前,往前。

      ---
      那天林潮生在办公室,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的会,堂叔打来电话,说了些什么,他平着接,平着回,挂了,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个屏幕。
      上面是他给立夏发的那条"我在"。
      显示已读,但立夏没有回复。
      他知道立夏收到了,他知道立夏把那两个字放进去了,就是没有回,就是压着,就是一个人带着那些往前走。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他在想那件事,那个他说要想清楚的事。
      他想,他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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