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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济宁 高铁到济宁 ...

  •   高铁到济宁是下午四点多。
      出了站,打了车,直接去医院,立夏到的时候,他妈已经从急诊转到了普通病房,病房里两张床,另一张空着,他妈靠着床头,头上缠着纱布,不大的一块,但白的,扎眼,他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见立夏进来,站起来,嘴张了张,没说什么。
      立夏把包放下,走到床边,他妈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很快压下去,道:"你来干嘛,不是说不用回来吗。"
      "回来看看,"立夏道,在床边坐下,打量了他妈一眼,脸色有点白,但眼神还在,不是那种散了的,就是白,"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没哪里不舒服,"他妈道,"就是头晕,站起来太猛了,以后注意就行,医生说住几天,没什么大事。"
      "嗯。"立夏应,把手搭在床栏上,看着他妈,他妈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道:"瘦了。"
      "没有。"
      "有,"他妈道,"脸都瘦了,在北京吃饭了吗,好好吃饭,知道吗。"
      "知道了,"立夏道,声音有点涩,他把那点涩压下去,道,"妈,你躺着,别坐着,医生说了要多躺。"
      他妈没动,就坐着,看着他,道:"立夏,你工作忙,你回来——"
      "妈,"他打断她,"我回来了,别说这个了。"
      他妈闭上嘴,他爸在旁边,坐回椅子上,搓了搓手,道:"立夏,你路上吃了吗?"
      "在高铁上吃了点,"立夏道,"爸,你今天吃了吗,出去买点东西吃,我在这陪妈。"
      他爸站起来,想说什么,立夏看了他一眼,他爸把那句话咽下去,把外套穿上,出去了,病房里就剩立夏和他妈,安静下来,走廊里有脚步声,护士推着车过去,车轮滚过地板,咕噜咕噜的,然后远了。
      他妈看着他,道:"立夏,你爸这几天急坏了。"
      "我知道。"
      "他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妈道,声音轻了一点,"你爸这个人,嘴硬,但心软,你多体谅他。"
      "嗯。"
      "还有你,"他妈道,"你也是,嘴硬,心软,两个人一个模子出来的,有什么事都不说,都压着。"
      立夏没有回答,他妈把手搭在他手上,道:"立夏,妈问你个事,你跟妈说实话。"
      "你问。"
      "你在北京,一个人,过得怎么样,"他妈道,声音很轻,"不是说工作,就是,你这个人,过得怎么样。"
      立夏低下头,看着他妈的手搭在他手背上,那双手,他熟悉的,比他小时候记忆里粗糙了很多,掌心有厚厚的茧,指节是那种常年做活留下来的硬,他盯着那双手,沉默了一会儿,道:"还行。"
      "还行,"他妈重复了一遍,"你这个还行,妈听了二十几年了,知道是什么意思。"
      立夏抬起头,看着他妈,他妈也看着他,那双眼睛,他妈的眼睛,比他的深,比他的软,就是那么看着他,把他从头看到脚,看进去,立夏对着那双眼睛,喉咙动了一下,道:"妈,我真的还行。"
      "嗯,"他妈道,轻轻拍了拍他手背,"妈信你,妈就是想问问,妈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就这个。"
      立夏没有说话,把头低下去,他妈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那个重量很轻,但立夏感觉到了,就是那么压着,不重,但在,就是在。

      ---
      那天晚上他爸回去了,立夏留在医院,陪他妈,病房里的灯调暗了,他妈睡着了,呼吸很平,立夏坐在旁边,把手里的书打开,没看进去,就是翻着,外面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有人说话,压着声音的,夜里医院的声音,轻的,但不安静,就是那种随时都有动静的不安静。
      他把书合上,靠着椅背,把这几天的事顺了一遍。
      母亲这次是化疗之后的副作用,医生说控制得还行,但要调整用药,费用又要多出一笔,他把那个数目在心里过了一遍,跟上次算的那些账叠在一起,数目不小,他想了想,知道要再想办法借一笔,想了想能找谁,把能找的人过了一遍,不多,就那么几个,他一个一个地盘,盘完,把那些事情压下去,先让妈这边稳了再说。
      他站起来,出了病房,走到走廊里,走廊里灯是白的,亮的,比病房里亮很多,他靠着墙坐下来,地板是凉的,他没管,就坐着,把腿伸出去,背靠着墙,抬头,看着头顶的灯管,白的,亮的,嗡嗡地响。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有林潮生的消息,下午发的,他在高铁上看见了,没有回,就是"到了没有",他想了想,回了个"到了",发出去。
      林潮生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你妈怎么样了?"
      "稳着,住院观察,没大事。"
      "你呢。"
      立夏盯着这两个字,他呢,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头顶灯管嗡嗡地响,他妈在病房里睡着,他爸回去了,他一个人坐在这里,把那些数目在心里盘了一遍又一遍,他呢,他怎么样。
      他回了两个字:"还行。"
      林潮生没有接受这个答案,回道:"立夏,说实话。"
      立夏看着这四个字,手机握在手里,走廊里有护士过来,推着车,他往边上让了让,等人过去,重新靠着墙,看着手机屏幕。
      他想了很久,最后打出了一句话,盯着看了一会儿,发出去了:
      "林潮生,你那边,想清楚了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那条消息的状态从发送变成已读,林潮生在看,他知道,他在等,走廊里灯管还在嗡,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是家属,也是在等,大家都在等。
      林潮生回了:"还没有,但我在想。"
      立夏看着这几个字,手机屏幕的光把他脸照着,白的,他盯着,把那几个字在心里放了一放,然后把手机锁上,攥在手里,靠着墙,闭上眼睛。
      还没有。
      但我在想。
      他把这两句话压着,就那么坐在走廊的地板上,压着,灯管嗡着,压着,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压着,他妈在里面睡着,他爸回家了,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压着,压着。

      ---
      住了四天,他妈出院了。
      医生嘱咐了一堆,立夏都记下来了,写在手机备忘录里,一条一条,很清楚,出院的时候,他妈坐在轮椅上,让护工推着,他爸在旁边,立夏跟着,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妈抬头看了一眼,道:"今天天好。"
      "嗯,"立夏道,"天好。"
      他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道:"立夏,你这两天,晚上没睡好吧。"
      "睡得还行。"
      "还行,"他妈道,那个语气,是那种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但不拆穿的语气,"你爸说你昨天凌晨三点还在走廊,他起来上厕所看见你了。"
      立夏没有说话,他爸在旁边,没吭声,就是走着,立夏看了他爸一眼,他爸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说什么,就是那么走着。
      回到家,他妈在床上躺下,他爸去厨房,立夏坐在客厅,把药单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把用药的时间重新整理了一下,发给他爸,告诉他哪个药几点吃,哪个饭前,哪个饭后,他爸在厨房里,"嗯嗯"地应着,那个声音,他爸的声音,立夏听着,觉得,老了,比他记忆里老了很多。
      晚上,他爸做了饭,三个人坐在桌边,他妈吃得不多,但都吃了,他爸给她夹菜,没说话,就是夹,他妈说够了,他爸才停,这个动作,立夏看着,把视线移开,低头,把饭吃完。
      吃完饭,他爸去洗碗,他妈在沙发上坐着,立夏在旁边,两个人看电视,电视里在播什么,立夏没看进去,他妈也没看,就是开着,就是那个声音,陪着。
      他妈忽然开口,道:"立夏,你打算在这待几天?"
      "看情况,"立夏道,"你这边稳了,我就回去。"
      "回去吧,"他妈道,"你工作忙,妈这边没事,有你爸呢。"
      "嗯。"
      他妈侧过头,看着他,道:"立夏,妈问你个事,你不用回答妈,就是,妈想说出来。"
      立夏看着她,等着。
      "你在北京,"他妈道,声音很轻,"有没有——有没有一个人,陪着你的,不是说朋友,就是,那种,陪着你的。"
      立夏没动,就是坐着,手放在膝盖上,他妈看着他,那双眼睛,软的,深的,不是在逼问,就是问,就是一个妈在问她儿子,就这样,立夏对着那双眼睛,把那个藏了很多年的东西,压了压,最后,慢慢地,开口,道:
      "有。"
      就这一个字,他妈听见了,沉默了一下,道:"男的女的。"
      立夏没有回答,就是看着他妈,他妈也看着他,走廊里电视还在响,他爸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这个家的声音,他从小到大听惯了的声音,就在这里,就在这些声音里,他说了这一个字。
      他妈把视线收回去,看着电视,过了很久,道:"只要你好。"
      就这四个字,立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硬的,他把那个硬咽下去,道:"嗯。"
      他妈没有再说,他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看着电视,电视里的人在说什么,都不重要,就是这四个字,就是这个夜里,就是这个家,这四个字落下来,比他以为的,轻。

      ---
      第四天,他买了回程的票。
      早上他爸把他送到门口,他妈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梳好了,精神比刚住院那天好多了,看见他背着包,道:"走了?"
      "嗯,"立夏道,"妈,你好好的,知道吗,药按时吃,不舒服就跟爸说,不要压着。"
      "我知道,"他妈道,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你说的这些,你自己也要做到,知道吗,不要压着,有什么事,说出来。"
      立夏看着他妈,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放,道:"知道了。"
      他爸把他送下楼,在楼下站着,立夏打了车,等车的时候,他爸在旁边,搓了搓手,道:"立夏,你妈的事,我来盯着,你放心。"
      "嗯,爸。"
      "你在北京,"他爸道,声音放低了,"照顾好自己,钱的事,你别——别太紧,实在不够,跟爸说。"
      立夏看着他爸,他爸低着头,看着地面,那个头发,白的,比他印象里白了很多,立夏喉咙又动了一下,道:"爸,我知道了。"
      车来了,他上去,车开动,他靠着窗,回头,他爸站在楼下,看着车走,立夏看见了,把视线收回来,往前看。
      窗外济宁的街,他从小走惯了的街,就那么往后退,退进他身后,高铁站到了,他下车,进站,找到车厢,坐下,靠着窗,把这几天的事在心里顺了一遍。
      他妈说,只要你好。
      他爸说,钱不够跟爸说。
      这两句话,压在他胸口,很重,但是实的,他把那个重量在心里放着,没有压,就是放着,高铁动了,济宁慢慢退出窗外,那些楼,那些街,那条他骑车上学走过的路,慢慢退,退进远处,退成一个轮廓,然后消失。
      他低下头,把手机拿出来,林潮生昨晚发来的消息还在,他没有回,他打开,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把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那句话在心里放了很久了,从走廊里听见"同事"那两个字开始,就在那里,慢慢长大,慢慢压实,到现在,它就在那里,他知道迟早要说,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说。
      高铁越跑越快,窗外的田野在退,冬天的田,光秃秃的,就是土,就是那么大片大片的,立夏看着那些田,把那句话在心里压了一遍,压不实,压了两遍,还是在,就在那里,不走。
      他把手机收回去,闭上眼睛。
      那句话,他带着它回北京,带着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要说出来了。

      ---
      那几天林潮生在北京,接了很多电话,堂叔的,家里的,每个电话他都平着接,平着说,挂了,重新坐下来,干自己的事。
      但他的备忘录里,那段时间新加了很多行,都是短的,有的就几个字——
      "立夏今天没发消息。"
      "他妈好一点了。"
      "他说还行,我知道不是还行。"
      最后一行,是立夏回程那天加的,就七个字:
      "他回来了。我要想清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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