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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豆浆 十一月的北 ...

  •   十一月的北京,供暖是个薛定谔的事。
      官方说十五号统一供暖,但每年都有例外,不是这栋楼的管道有问题,就是那个小区的锅炉房在检修,总之就是冷着,穿着羽绒服坐在屋里,脚底下垫着两双袜子,窗缝里还是往里漏风。
      立夏的出租屋今年也没能幸免。
      房东发消息说"最多再等一周",他回了个"好的",把电热毯铺出来,压在被子下面,凑合。他不是没想过换个好一点的地方住,想过,算过,算到最后,那点价差能给家里多垫两个月的药钱,就没再换。
      公司里好一点,暖气烧得早,但靠窗的工位温度永远比别处低两度,他穿着薄抓绒坐着,手还是凉的,打字的时候指节有点僵。

      赵晗给他递了个暖手宝,他说不用,赵晗说"你手都白了",他低头看了眼,确实有点白,把暖手宝接过来,捂了一会儿,好了一些。

      那天是周三,项目进了攻坚期,全组加班,走廊上的灯到晚上九点还是全亮的。
      立夏盯着屏幕,把一个报错跑了三遍,第三遍终于找到问题,改掉,再跑,通了。
      他把椅背往后靠了靠,抬手揉了揉眼睛。
      旁边赵晗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立夏戳了他一下,他动了动,没醒,立夏没再管他,站起来去接水。

      走廊上安静,远处会议室的灯还亮着,隐约有说话声。他走过去,接了水,往回走,到自己工位旁边停下来,发现桌上多了个东西。
      一罐豆浆,热的,放在他键盘旁边,罐身上还有温度,冒着一点点热气。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四下看了看,赵晗还趴着,别的同事有的在看屏幕,有的低着头,没有人朝他这边看。
      他把水杯放好,坐下,拿起那罐豆浆,看了看,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是热的,从嘴里一路暖进喉咙,暖进胸口,他才意识到手边水杯里的水是凉的,没注意到。
      他把豆浆放下,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林潮生的工位,椅子是空的,人不在。
      他重新看屏幕,把下一段代码打开。

      大概二十分钟后,林潮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手边放着一罐一样的豆浆,已经喝了一半。
      立夏没有说话。
      林潮生也没有说话,打开文件,开始工作。
      就这样,两个人各做各的,各自安静,会议室那边的说话声偶尔传过来,走廊的灯白白地照着,窗外北京的夜把楼群淹进去,只剩下一格一格亮着的窗。

      将近十一点,赵晗终于醒了,坐起来,头发压乱了,茫然地看了一圈,说"几点了"。
      立夏回"快十一点了"。
      赵晗嚷起来:"我的代码"。
      立夏瞥了他一眼说,"你趴着的时候我帮你看了,没问题"。
      赵晗盯着他看了两秒,搂着立夏肩膀大笑说"立夏,你真是我的救星",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立夏把那罐豆浆喝完,把空罐攥在手里,站起来,去垃圾桶那边扔掉。
      经过林潮生工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很短,不超过一秒,然后继续走,把空罐扔进去,回工位,坐下。
      他在心里想了一下,要不要说谢谢。
      想了想,觉得没必要,林潮生没提,他也没必要提,说了反而像是把这件事变大了,就是一罐豆浆,不值得特别说什么。
      他重新打开代码,继续做,一直做到十二点,收尾,关电脑,收拾东西,走人。

      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把他脸上的热气刮走,他缩了下脖子,往地铁站走,手插在口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站在路边,想了一下。
      转身走进旁边那家便利店。
      里面暖和,货架灯把东西照得很亮,他走到饮料区,看了一眼冷藏柜里的豆浆,然后往旁边看,找加热区,加热区里有几罐,是热的,他拿了两罐,去结账,结完出来,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一手一罐,冷风吹过来,他没动。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结论是:明天把一罐放在林潮生工位上,就这样,不留字条,不说话,就是还回去,两清了,以后谁也不欠谁,这件事就揭过去了。
      他把这个逻辑确认了一遍,觉得合理,把一罐放进包里,另一罐打开,喝了一口,往地铁站走。
      夜风刮着,他走进地铁口,下了台阶,暖气扑过来,他站在站台上,等车,喝着手里那罐豆浆,喝完,扔掉,地铁来了,他上去,回家。
      很简单的一件事。

      ---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不是为了这件事,他告诉自己,就是早到了,顺手的。
      他在自己工位把包放好,开电脑,等它启动,然后把包里那罐豆浆拿出来,站起来,走到林潮生工位,把豆浆放在他键盘左边,和昨晚那罐放的位置一样,然后回去坐下。

      林潮生还没来,工位是空的。
      立夏打开屏幕,开始看今天的任务,赵晗还没到,这个时间段公司里人不多,安静,暖气烧得足,比昨晚暖和多了。
      他工作了大概二十分钟,听见动静,是林潮生来了,包放下,椅子拉出来,坐下,打开电脑,然后安静了一下。
      立夏没有抬头。
      又安静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一声轻笑,很低,很短,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没办法完全压住的那种。
      立夏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没动。
      他听见了。
      那声笑和平时走廊里说话的林潮生不一样,不是项目经理的那个声音,不是在会议室翻文件的那个声音,就是一个人,忍不住,笑了一下,真实的,藏不住的那种。

      立夏把耳机戴上,音量调大了两格。
      他告诉自己,他没有把那声笑记住。
      他戴着耳机工作了整整一上午,代码写了两个模块,逻辑捋得很顺,效率比平时高,他不知道为什么。

      ---
      中午,食堂,十二点十分。
      立夏端着托盘坐下,林潮生今天换了个砂锅,是鱼,立夏朝那个砂锅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两个人开始吃,吃了一会儿,林潮生问:"豆浆是你放的?"
      立夏"嗯"了一声
      "为什么。"
      "还你的。"立夏说,"昨晚那罐,还回去,两清了。"

      林潮生没说话,立夏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了,把碗往嘴边举,林潮生说:"我那罐是顺手买的,没想着你还。"
      "我知道。"立夏说,"我就是想还。"
      林潮生看着他,没有追问,点了下头,重新低头吃饭。
      立夏把饭吃完,站起来,林潮生忽然说:"你喜欢喝豆浆的?"
      "谈不上,"立夏说,"顺手还你。"
      "顺手"这个词,一人说了一遍。
      说完他端起托盘走了,走到回收口,还了托盘,出去,走廊里的暖气把他脸上的凉意烘散,他把手揣进兜里,往工位走。
      赵晗下午才过来,立夏刚坐下没多久,赵晗大包小包出现,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挂,凑过来说:"昨晚怎么没叫我一起走?"
      "你睡着了。"
      "睡着了也可以叫醒我。"
      "叫了,你没醒。"

      赵晗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成立,坐下,打开电脑,然后又凑过来,说:"立夏,我听说你今天早上提前来了?"
      立夏说:"嗯。"
      "为什么。"
      "早醒了。"
      赵晗把这个答案咀嚼了一下,说:"你早醒了,第一反应是来公司,不是在床上多躺一会儿?"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赵晗。"立夏转过头,看着他,"你今天上午的任务做了吗?"

      赵晗闭上嘴,转回去,打开任务列表,沉默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没忍住,再次转过来,说:"你早来是为了——"
      "赵晗。"
      "好好好。"赵晗举起双手,"我不问了,我工作了。"

      他转过去,认认真真工作了将近两分钟,然后拿起水杯喝水,喝水的时候眼珠子朝林潮生那边转了一下,又转回来,若无其事地把杯子放下,继续工作。
      立夏全程没有看他,就是看自己的屏幕,把代码往下写,窗外北京的天今天有点蓝,难得的,云散了,阳光从窗玻璃透进来,把他手背照得有点亮,暖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重新抬起来,继续看屏幕。

      ---
      那天下班前,他收到一条微信。
      不是妈,不是家里,是一个他存了名字的联系人,名字就两个字:
      潮生。
      消息内容很短:
      "你那罐豆浆我喝了,谢谢。下次不用还。"

      立夏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放在输入框上,停了一会儿。
      他打了几个字,看了看,删掉,重新打,又觉得不对,又删掉。
      最后他打了四个字:
      "随便你。"

      发送,关掉微信,关电脑,收拾东西,走人。
      出了公司,风还是那么大,他围巾拉紧,往地铁站走,走了两步,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潮生回的:
      "好,那下次我也随便。"
      立夏看着这条消息站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去,继续走。
      他不知道"下次我也随便"是什么意思。
      他决定不去想。
      但走进地铁站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手心有点热,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刷卡,过闸,等车。
      他在心里说:就是一罐豆浆。
      然后说:两清了,没有什么。
      然后列车进站,他跟着人流上去,站在车厢里,把手扶上拉环,窗外的站台往后退,退成一条线,消失。

      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打豆浆那声轻笑,食堂里那句"我那罐是顺手买的",还有最后那条"下次我也随便"。
      过完一遍,他在心里盖上。
      然后,不自觉地,又把那声笑翻出来,听了一遍。
      很短,很轻,忍不住的那种。
      他把它重新压下去,压得很深,深到他以为感觉不到了,然后发现它还在那里,就在那里,不响,只是在。
      列车在地下飞速向前,他站着,手扶着拉环,闭上眼睛,北京的地铁轰轰隆隆,很响,他在那个响声里站着,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压住了,安静的。
      只是手心还有点热。
      他没有再蹭。

      ---
      那天晚上林潮生打开那个备忘录,在"十二点十分,靠墙的两人桌"下面,新加了一行字:
      "今天他说了顺手。"
      然后他关掉手机,把被子拉上来,闭眼。
      他想起那罐豆浆放在他键盘左边的样子,放得很准,和他昨晚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没有告诉立夏,他其实量过那个位置。
      立夏量过吗。
      他不知道。
      但他打算,慢慢弄清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豆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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