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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班车 公司班车早 ...
公司班车早上八点十分从地铁站D口发车,晚上六点半从公司门口返回,立夏每天都坐,早晚各一趟,雷打不动。
不是没有别的选择,地铁也能到,多换一次线,多花二十分钟,但班车不用换乘,坐上去就能到,他可以在车上把当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或者什么都不想,就坐着,看窗外,省掉那二十分钟留着做别的。
他坐班车三年了,固定坐第三排靠窗的右边,没有人规定,就是习惯,那个位置阳光不直射,又能看见外面,不闷,坐着舒服。
十一月下旬的某个早上,天还黑着,他裹着羽绒服上了车,走到第三排,坐下,把包放好,掏出手机,打开那个方言播客。
今天更新了新一期,讲的是济宁话里"中不中"这个词的来源,和中原官话的关系,主播声音很平,有点慢,就是慢慢讲,不煽情,就是说,他戴上耳机,靠着窗,闭上眼睛,听着。
车陆续上人,他没睁眼,听着声音判断——脚步声,包放行李架的动静,偶尔有人说话,都不是他认识的声音,他继续听播客,很安静,那个"中不中"的词源在耳朵里一点点展开,他想起小时候村里的老人说话,那种腔调,厚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来的。
然后座位旁边响了一声,有人坐下来了。
他没睁眼。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人没动静了,也没说话,车启动,开出站,立夏就这样靠着窗,耳机里讲着济宁话,外面北京的街道在黑暗里往后退。
大概过了三站,旁边的人开口了:
"你在听什么?"
立夏睁开眼睛。
林潮生坐在他旁边,身上的深色大衣,围巾是那种很厚的羊毛的,手里拿着个外带咖啡杯,看着他,眼神很平,就是在等他回答。
立夏把一只耳机摘下来,没有把手机拿出来给他看,说:"方言节目。"
"哪里的方言?"
"山东。"
林潮生"哦"了一声,然后问:"讲什么的?"
"词源。"立夏说,"就是某个词从哪来的,为什么这么说。"
"有意思吗?"
立夏想了一下,说:"还行。"
这是他的习惯性答案,赵晗每次听见他说"还行"就翻白眼,说"你这个人对什么都只有还行,你的满分是什么",他说满分就是还行,赵晗说那你不好的时候怎么说,他说不说。
林潮生没有追问,没说"还行是多有意思",也没说"我也想听听",就"哦"了一声,把咖啡杯放在前排座椅背后的小夹板上,靠着椅背,朝窗外看。
立夏重新把耳机戴上,但只戴了一只,另一只拿在手里。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戴一只,就是觉得两只都戴着,旁边有个人,把人全堵在外面,有点——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就是觉得没必要两只都戴。
车开着,窗外天开始有点亮,从黑变成深灰,再变成浅灰,路灯还亮着,橙黄的光落在公路上,一段一段的,很规则。
林潮生忽然说:"济宁在山东哪里?"
"西南。"立夏说,"靠近河南那边。"
林潮生低声重复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那个地方找出来:"靠近微山湖那边?"
立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他说,"再往南一点,村子在湖边。"
"微山湖,"林潮生说,"水浒传,梁山泊那一片。"
"嗯。"立夏说,"就是那边。"
林潮生"嗯"了一声,没有追问,视线重新落回窗外。
立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林潮生就那么靠着椅背,侧脸在晨光里很平静,下颌线很直,围巾把脖子裹住,呼出来的气在车内暖和的空气里散掉,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立夏把视线收回来。
耳机里播客还在讲,讲到"中不中"这个词在不同县域的发音差异,主播举了个例子,说嘉祥那边的人说起来会带一个入声,很短很促,立夏小时候外婆就是那样说话的,他在心里把那个音过了一遍,很久没想起来了。
车到公司,人陆续下去,立夏收好手机,站起来,林潮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车,出了车门,冷风扑过来,立夏缩了下脖子,往公司门口走。
走了几步,背后林潮生叫他:"陈立夏。"
他回头。
林潮生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说:"那个播客,叫什么名字,发我一下。"
立夏看着他,说:"你听得懂山东话?"
"不懂。"林潮生说,"但你说有意思,我想试试。"
他说的是"你说有意思",立夏刚才说的是"还行",这两个意思不完全一样,但立夏没有纠正,把手机掏出来,找到那个播客,把链接发过去,说:"不一定好听。"
"没关系,"林潮生说,"先听听看。"
立夏把手机揣回去,转身往公司走,推开玻璃门,里面暖气包过来,他把围巾松了一截,走向电梯。
他没有回头,所以他不知道林潮生在他推开门之后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机上那个链接,然后才跟上来。
---
那天下午立夏去倒水,经过林潮生工位,无意中扫了一眼,发现他桌上的电脑屏幕上开着那个播客的页面,正在播,进度条走到中间了,他只看了一眼,没停步,端着水杯走过去,回了自己工位,坐下。
赵晗在旁边啃着饼干,朝林潮生那边使了个眼色,小声说:"林哥在听什么呢,戴着耳机听了一下午了,我刚才路过瞄了一眼,看着像个什么节目,但没认出来。"
立夏打开代码,说:"不知道。"
赵晗说:"你不知道?"
"不知道。"
赵晗把这个答案嚼了嚼,说:"行吧。"然后继续啃饼干。
立夏盯着屏幕,把代码往下看,看了一段,发现自己其实在想——林潮生听那个节目,听了多久,有没有听懂,那个主播语速很慢,内容偏学术,不是娱乐向的,一般人不一定能坚持听完,他自己是因为那些词从小听过,才觉得有意思,别人听,大概只是一堆陌生的音调。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重新看代码。
没他的事。
---
晚上班车,回程。
立夏照例坐第三排靠窗,车上人比早上少,赵晗今天留下来加班,没跟他一起,他一个人坐着,戴上耳机,打开播客,换了一期新的,这期讲的是微山湖周边的水上方言,和普通水乡方言的差异。
车开了两站,旁边又坐人了。
他知道是谁,不用看。
那个人坐下来,没说话,立夏继续听,手机屏幕亮着,放在腿上,进度条慢慢走。
大概过了五分钟,林潮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旁边的人听见:
"微山湖。"
立夏把一只耳机摘下来,看向他。
林潮生低头看着自己手机屏幕,屏幕上也开着那个播客,和立夏听的是同一期,进度条比立夏的稍微靠前一点点,他没看立夏,就看着屏幕,说:"刚才讲到微山湖,我知道那个地方,水浒传,梁山泊那边。"
立夏说:"嗯,就是那一片。"
"你去过吗?"
"小时候去过,"立夏说,"我外婆家在湖边,夏天去住过几次。"
林潮生抬起头,看着他,那个眼神立夏说不清楚,就是在听,认真的那种,不是客套,是真的在想象他说的那个地方,想象他小时候在湖边的样子。
立夏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视线移开,说:"你老家在哪?"
"汕头。"林潮生说,"潮汕那边。"
"海边?"
"嗯,走路十分钟能到。"
立夏想了一下,说:"没去过潮汕。"
"以后可以去,"林潮生说,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带你。"
立夏没有接这句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就是沉默了一下,把那句话放在那里,没动它。
窗外北京的路灯已经亮了,橙黄的光在暗蓝的天空下亮得很孤单,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退进黑暗里,下一盏亮起来,再退,再亮,周而复始。
林潮生把手机举起来,把音量调低了一点,说:"这个主播说话很慢。"
"嗯。"立夏说,"他就是这个风格。"
"但听得进去。"林潮生说,"就是听不懂,就当背景声,也挺好的。"
听不懂还听,就当背景声。
立夏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没评价,重新把耳机戴上,靠着窗,继续听。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听着同一个节目,坐在同一辆班车里,窗外北京的夜从灰变深,变成彻底的黑,路灯把公路照亮,车在路上走,他们在车上,不说话,也不需要说话,就是这样。
立夏不知道这叫什么,他没有很多这样的时刻,就是和一个人坐在一起,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什么,就是在,就是够的。
他没有把这个感觉往下想,在它刚开始成形的时候,就把它按住了。
他很擅长这个,按住,不让它长大。
车到站,两个人下车,各走各的,立夏往左,往地铁站方向,林潮生的车停在公司附近,往右,两个人在车站外分开,立夏走了几步,听见背后林潮生叫他。
"陈立夏。"
他回头。
林潮生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照得很清楚,他说:"那个播客的主播,有没有讲过济宁城里的方言。"
立夏想了一下,说:"有,第十一期,但讲得不多,就一期。"
"我知道了。"林潮生说,"谢谢。"
立夏点了下头,转身,往地铁站走。
他走进地铁口,下台阶,刷卡,过闸,站台上等车,风从隧道里涌出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把手插进兜里,耳机里播客还在讲,讲到微山湖冬天会结冰,冰上可以走人,可以推着车,那种冰很厚,厚到踩上去发出很闷的声音,沉的。
他小时候走过那种冰,外婆拉着他的手,两个人在冰上走,冰面很光,他走一步滑半步,外婆说"你把脚踩实了",他说"踩不实",外婆笑了,他就记住了那个笑。
他站在站台上,耳机里说着那片冰,他站在那里,想着外婆,想着小时候的冬天,想着那双把他拉住的手,想着现在外婆不在了,父亲的手也没有那么有力了,母亲的手,他上次回家的时候握过,比以前凉,比以前瘦,他握着,没有说话,母亲说"手凉,怎么不戴手套",他说"忘了"。
列车进站,他跟着人群上去,在车厢里站着,播客还在耳机里,他把音量调低一点,让那个声音小一点,退成一种远远的陪伴,不近,但在。
他靠着门,闭上眼睛,想起林潮生问的那句"有没有讲过济宁城里的方言",想起他说"我知道了,谢谢"。
他去找那期节目干什么。
他听得懂吗,听不懂的话,他会不会还是一直听,就当背景声。
立夏把这个念头掐掉,在它刚开始往下长的时候,从根部掐掉,掐干净。
然后他发现那个根还在。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里的人,一个一个的,陌生的面孔,各自往各自要去的地方,他在他们中间站着,手扶着拉环,和他们一样,只是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
下一站到了,不是他的站,他没动,继续站着,外面黑暗,里面亮的,他看着自己在车窗玻璃上的倒影,平的,看不出什么来。
他告诉自己:林潮生只是顺手,就像那罐豆浆,就像食堂的座位,就像班车上的问话,都是顺手,都是路过,都是没有什么意思的那种。
他把这个告诉自己,说了两遍,觉得差不多了。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是一条通知,那个播客平台发来的:
你的关注者"潮生"收听了你喜欢的节目《方言寻根·第十一期|济宁城区篇》。
陈立夏站在车厢里,列车在隧道里轰轰地跑,他盯着那条通知,盯了很久。
久到下一站到了,门开,人进来,有人从他旁边挤过去,他往旁边让了让,重新站稳。
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口袋。
他盯着车厢对面的广告牌,什么都没想,什么都压住了。只是站着,手扶着拉环,随着车的摇晃轻轻晃着。
他告诉自己那个根已经掐掉了。
他告诉自己,掐掉了。
---
那天晚上,林潮生听完了第十一期。
讲的是济宁城区的商业街方言,带着一点点官话的影子,和立夏在车上说话的腔调,有一点点像。
主播放了一段录音,是一个济宁老人在菜市场讲价,声音很粗,带着笑,立夏大概就是在这种声音里长大的。
林潮生把那段录音听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在心里把一件事确认了一下。
他确认完,闭上眼睛,很平静。
这件事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了,每次确认完,结论都是一样的。
就是他喜欢这个人。
就是这样。
有人的喜欢在一瞬间发生,有人的喜欢在一天天的酝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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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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