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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不想算了 出站口人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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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站口人很多。
立夏跟着人流出来,低着头,走了几步,抬起头,就看见林潮生了。
站在出站口对面,手插在裤兜里,就那么站着,人流从他旁边过去,他没动,就是站着,看着出站口的方向,然后看见立夏,眼神停下来,停在他身上,就那么停着。
立夏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停下,两个人就这么对着,出站口人来人往,各自的行李,各自的声音,就他们两个,在那些声音里,安静的,对着。
林潮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路上顺吗?"
"顺,"立夏答,把包带往上提了提,"等很久了?"
"不久,"林潮生道,"刚到。"
立夏知道不是刚到,但没有拆穿,就是"嗯"了一声,林潮生侧过身,道:"走,先去吃东西,你在高铁上吃了吗?"
"吃了点。"
"那也不够,"林潮生道,"走。"
两个人出了高铁站,林潮生开了车来,立夏把包放进后座,坐进副驾驶,林潮生发动车,开出停车场,汇进上海傍晚的车流,车里暖气开着,把外面的冷隔在外面,立夏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路,上海的路,宽的,两边的梧桐树,高的,这个季节叶子掉了,就是光秃秃的枝丫,但是高,撑着,立夏看着那些枝丫,没有说话。
林潮生开着车,没有问他来干嘛,就是开车,就是带他走,立夏感觉到那个不问,把它在心里放了一放,那句话在喉咙里,压着,他知道要说,就是还没到那个时候,先到了再说,先落了地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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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潮生带他去了家小馆子,不大,安静,靠里的位置,坐下来,把菜单推过来,立夏翻了翻,林潮生帮他点了几样,把菜单还回去,两个人等着,茶倒上来,立夏端着,喝了口,热的,从喉咙暖下去。
菜上来,两个人低头吃,不说话,就是吃,安静的,就是那种两个人都知道有话要说,但先吃饭的安静,立夏把饭吃了大半,放下筷子,端着茶,靠着椅背。
林潮生把碗推开,看着他,等着。
立夏低头,看着桌面,那道木纹,一道一道的,他用手指描了一道,描到头,停住,抬起头,对上林潮生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的,认定了的,在这个小馆子的灯光里,很清楚,很实,就是在那里,就是等着他,一直等着他。
立夏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开口,声音不大,但是实的,落地的——
"林潮生,我不想算了。"
就这六个字,说出来了,说出去了,收不回去了,就那么放在这张桌上,放在这两个人之间,立夏说完,低下头,看着那道木纹,手指还搭在上面,没动。
馆子里的声音还在,有人在说话,锅里的火还在,一切都没有变,就是这六个字,落在那里,沉的,实的。
林潮生没有立刻说话。
立夏等着,手指在那道木纹上,没动,等着,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来了又走,立夏就那么等着。
林潮生开口,声音很低,道:"你说清楚一点。"
立夏抬起头,看着他,道:"我说了算了,我不是真的想算了,我知道你知道,但我没有说过,我现在说,我不想算了,就是这个意思,没有别的。"
"那之前那些,"林潮生道,"你怕的那些,你家里的事,我家里的事,那些——"
"还在,"立夏打断他,道,"那些都还在,我没有说那些消失了,就是,"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在心里压了压,还是说出来,"就是那些都在,我也不想算了,两件事,都是真的。"
林潮生盯着他,那双眼睛,立夏对着,没有移开,就是对着,就是让他看,看清楚,就是这样,就是这个立夏,把那些重量都压着,但这次,没有用那些重量把自己压回去。
"还有,"立夏道,声音更低了,低到就是说给林潮生听的,"我觉得我配不上你,这个想法,我还是有,但是——"他停了一下,"但是我不打算因为这个就算了。"
林潮生听完,沉默了一下,那个沉默不长,就是把那些话接住,放进来,放好,然后他道:"说完了吗?"
立夏想了想,道:"说完了。"
"好,"林潮生道,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立夏这边,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林潮生低头,看着他,立夏仰头,对上他,林潮生道:
"我等这句话,等很久了。"
立夏没有说话,林潮生把手放过来,搭在他手背上,就那么搭着,立夏把手翻过来,十指扣上去,握住,那个温度,从掌心透上来,暖的,实的,他攥着,手指收紧。
林潮生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下,停着,立夏闭上眼睛,那个温度,额头上的,手心里的,都是真实的,都是在的,他就那么闭着眼睛,让那些在那里,不压,就是在。
馆子里的声音在四周,都是别人的热闹,立夏在那些热闹里,闭着眼睛,攥着林潮生的手,心里那句"我不想算了",说出去了,落地了,就那么落着,实实在在的,不走了。
过了一会儿,立夏睁开眼睛,道:"我还有句话。"
"说。"
"那件事,"立夏道,"你说有件事想当面说,还没说。"
林潮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道:"你都说了,我那句话,不用说了。"
"说,"立夏道,"你说。"
林潮生看着他,那双眼睛,亮的,沉的,他低下头,靠近立夏,在他耳边,很低,很轻,道:
"陈立夏,不管那些事怎么走,我认定你了,就是你,没有别人。"
立夏没有动,就是坐着,让那句话落进去,落进那个他压了很多东西的地方,落进去,落了底,那个地方,慢慢地,暖了。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潮生肩膀上,闭上眼睛,道:"嗯。"
就这一个字,接住了,林潮生把手臂绕过来,把他揽住,立夏靠着,攥着他的手,不动。
馆子里的灯暖黄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挨着的,靠着的,不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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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立夏住在林潮生那里。
上海的公寓,和北京的那个差不多,干净,书架靠着一面墙,窗很大,夜里的上海从窗外看进来,灯更多,更亮,远处有黄浦江,隐约看得见那道水光,立夏站在窗边,看着那些灯,林潮生在厨房,煮了点东西,把碗端出来,放在桌上,道:"来吃。"
立夏从窗边走过来,坐下,低头,是砂锅粥,还是那个味道,米熬得很烂,虾是鲜的,热气往上冒,立夏闻着,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放进嘴里。
还是好吃。
林潮生坐在对面,看着他,道:"怎么样?"
立夏想了想,道:"好吃。"
不是"还行",是"好吃",两个字,林潮生听见了,弯了下眼睛,低头,继续吃,立夏也低头,把那碗粥吃完,把碗放下,抬起头,窗外上海的灯还亮着,那道水光还在,立夏看着那些灯,心里有什么东西,轻的,暖的,像是一件压了很久的东西,今天,放下来了,就那么放着,不压了,不走了,就放在那里。
吃完,两个人收拾了,林潮生坐到沙发上,立夏在旁边坐下,林潮生把手臂绕过来,立夏靠进去,把头搭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屋子里暖气开着,窗外上海的夜灯火通明,就他们两个,就这个沙发,就这个靠着,安静的,实的。
立夏快睡着的时候,开口,声音很轻,道:"林潮生。"
"嗯。"
"你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立夏道,"再说一遍。"
林潮生低下头,在他耳边,再说了一遍:
"不管那些事怎么走,我认定你了,就是你,没有别人。"
立夏听见了,嘴角往上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林潮生看见了。
"满意了?"林潮生道。
"嗯,"立夏道,把头埋得更深,闭上眼睛,"睡了。"
林潮生把他揽紧了一点,道:"睡吧。"
窗外上海的灯还亮着,屋子里暖气嗡着,立夏靠在林潮生肩膀上,慢慢地,沉下去,沉进去,睡着了。
实实在在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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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林潮生等立夏睡着之后,把他扶着躺下,给他盖好被子,自己靠着床头,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立夏从北京坐高铁过来,出站口那个背着包的样子,在馆子里低着头描那道木纹,然后抬起头说"我不想算了"。
他想,这个人,压了那么久,扛了那么久,今天走过来了。
他拿出手机,把备忘录打开,翻到最后,加了一行:
"他来了。他说不想算了。"
然后在后面,又加了四个字:
"等到了。真的。"
他把备忘录关掉,把手机放下,在黑暗里靠着,听着立夏的呼吸,平的,匀的,实实在在的。
窗外上海的灯还亮着,那道水光还在,黄浦江的水,一直往前流,不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