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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你过得好就行 回济宁是两 ...

  •   回济宁是两天后的事。
      立夏在上海待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林潮生说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你妈,立夏想了一下,道:"你去了,我要跟他们说清楚。"
      "嗯,"林潮生道,"我知道。"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潮生道,很平,很实,"我陪你说。"
      立夏盯着他,那双眼睛,认定了的,不退的,立夏把那个眼神接住,放了一放,道:"行。"
      就这一个字,定了,两个人买了去济宁的票,当天下午出发,高铁上,立夏靠着窗,林潮生坐在旁边,两个人都没睡,就是各自看着各自的东西,偶尔说两句,说到济宁,说到微山湖,林潮生问那个湖冬天什么样,立夏说冬天水浅,芦苇黄的,没什么人,林潮生说夏天呢,立夏说夏天荷花多,有卖莲蓬的,林潮生说你带我去过,立夏说又不是没有腿。
      林潮生笑了,那个笑很轻,立夏侧过头,看见了,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窗外,嘴角动了一下,就那么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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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济宁是傍晚,天还没全黑,立夏叫了车,两个人往家里走,车里林潮生靠着窗,看着窗外济宁的街,那些街,和北京不一样,和上海不一样,是另一种,平的,旧的,有那种北方小城的气息,不急,不赶,就是那么摆着。
      "就是这里,"立夏道,也看着窗外,"没什么好看的。"
      "挺好的,"林潮生道,"有烟火气。"
      立夏没有回答,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方,车拐进一条街,立夏认出来了,是他从小走惯了的那条街,路灯把路照着,两边有卖菜的摊子,收摊了,还有几个没走,摊主蹲在那里,搓着手,立夏看着那些摊子,那些蹲着的人,把视线收回来,道:"快到了。"
      车停,两个人下来,立夏背着包,林潮生也背着,两个人站在那栋楼下,立夏抬头,三楼的窗子亮着灯,是他家,他爸妈在里面,立夏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深吸了一口气,往楼道走,林潮生跟在后面。
      上楼,到了门口,立夏把钥匙掏出来,停了一下,林潮生在他旁边,没说话,就是站着,立夏把钥匙插进去,开门,灯亮起来。
      他妈在客厅里坐着,看电视,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立夏,道:"回来了?"然后看见立夏后面的林潮生,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就是看着。
      立夏道:"妈,林潮生跟我一起来了,看看你。"
      他妈把电视声音调小,朝里屋喊了一声:"老头子,立夏回来了,还带了个人。"
      他爸从里屋出来,看见立夏,又看见林潮生,眼神停了一下,林潮生朝他点了个头,道:"叔好。"
      他爸"嗯"了一声,把视线移到立夏身上,立夏对上他爸的眼神,没有移开,就是对着,他爸在那个眼神里,看了一会儿,然后道:"坐吧,我去倒水。"

      ---
      他妈的气色比上次住院的时候好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说话也有力气了,林潮生在旁边坐下,跟她说话,说得很自然,说上海,说潮汕,说那边的海鲜,他妈说她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青岛,看见过海,林潮生说潮汕的海不一样,有空带您去看看,他妈说哎,摆了摆手,说我这身体,哪里都去不了,林潮生说等您好了,去得了,他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立夏在旁边看见了。
      他爸把水端出来,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不说话,就是坐着,偶尔听他妈和林潮生说话,那双手搭在膝盖上,立夏看见他爸的手,那双手,粗的,宽的,常年做活留下来的,和他妈的手一样,都是那种劳作出来的粗糙。
      吃完饭,他妈说累了,要去睡了,林潮生站起来,道:"阿姨,您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来看您。"
      他妈应了,起身,他爸扶着她往里屋走,走到一半,他妈回头,看了立夏一眼,那个眼神,立夏接住了,他妈没有说话,就是那么看了一眼,转回去,进了里屋,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就剩立夏和林潮生,还有从里屋传出来的低低的说话声,他爸和他妈在说话,压着声音,立夏没有去听,就是坐着,手放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里屋安静了,他爸出来,把外套穿上,道:"出去走走。"
      立夏知道他爸是叫他,站起来,道:"林潮生,你先在这——"
      "一起,"他爸道,朝林潮生点了下头,"一起走走。"
      林潮生站起来,把外套穿上,三个人出了门,下楼,走进那条街,街上人不多了,收摊的收摊,路灯把路照着,亮的,他爸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立夏和林潮生跟在后面,三个人走着,不说话,就是走,走了一段,他爸停下来,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立夏和林潮生在旁边坐下,三个人坐着,看着前面的路。
      他爸搓了搓手,那个动作,立夏太熟悉了,他爸开口,道:"林潮生,你是哪里人?"
      "广东汕头,"林潮生道,"潮汕那边。"
      "南方,"他爸道,"那边暖和。"
      "嗯,"林潮生道,"比北京暖。"
      他爸"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道:"做什么工作?"
      "项目经理,"林潮生道,"现在在上海。"
      他爸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就是那么坐着,风吹过来,冷的,他爸把外套领子立起来,搓了搓手,立夏坐在旁边,把那些等着,等他爸说他要说的话。
      他爸沉默了很久,长到立夏以为他不说了,然后听见他开口,声音很低,就是那么说出来——
      "立夏这孩子,"他爸道,"从小就不让人操心,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说,就是扛着。"
      林潮生没有说话,就是听着。
      "他妈生病那年,他一个人在北京,我跟他妈商量过,要不要让他回来,他妈说不用,说这孩子有他自己的主意,让他去,"他爸道,声音有点哑,"但我知道,他一个人扛着,不容易。"
      立夏低着头,看着地面,那条街的地面,他从小走惯了的,路灯把地面照着,亮的,他盯着那个亮,没有说话。
      "你来了,"他爸道,对着林潮生,"从上海,跑到济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看见了。"
      林潮生道:"叔,我——"
      "不用说那么多,"他爸打断他,声音很平,"我就是说这个,你来了,我看见了。"
      他爸停了一下,把那些话在心里放了一放,然后伸过手来,在立夏头上,摸了一下。
      就这一下。
      不重,就是那么摸了一下,他爸的手,宽的,粗糙的,在他头上停了一下,停了很短,很短的一下,然后拿开,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立夏没动,就是坐着,那点触碰散了,但他感觉到了,那个重量,轻的,一下,他感觉到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硬的,顶上来,他把那个硬往下压,压了压,压不下去,就是顶着,他低着头,盯着地面,没有说话。
      他爸开口,声音很低,很平,就是说出来了——
      "你过得好就行。"
      就这六个字,落下来,落在这条街上,落在这个路灯底下,落在立夏和林潮生中间,就这六个字,没有别的,就是这六个字。
      立夏坐着,那六个字在耳朵里,他把那个硬的东西压着,压着,压了很久,没压下去,就是那么顶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在夜里变成一缕白,散掉。
      林潮生在旁边,没有说话,手找过来,在黑暗里,握住立夏的手,不重,就是握住,立夏把手指合拢,握回去,攥着,攥着。
      他爸站起来,把外套整了整,道:"走了,你妈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三个人站起来,往回走,他爸走在前面,立夏和林潮生跟在后面,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一个,后面两个,挨着的,走着的,往前走。
      立夏握着林潮生的手,走了一段,他爸没有回头,就是走着,立夏低下头,把那六个字在心里放了一放——
      你过得好就行。
      他想,他爸这个人,嘴硬了一辈子,弯了腰,白了头,这六个字,是他能说出来的最重的话了。
      他攥紧了林潮生的手,林潮生回握了一下,立夏低着头,走着,路灯一盏一盏地过,把路照着,一直照到前面,照不见尽头,就是亮的,一直亮的,往前走。

      ---
      那晚他妈没睡,靠着床头,等他爸回来,他爸进了里屋,把外套挂好,坐在床边,他妈问:
      "说了吗?"
      他爸"嗯"了一声。
      "说了什么?"
      "就说了,"他爸道,"你过得好就行。"
      他妈沉默了一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道:"说得好。"
      他爸没有说话,把灯关掉,躺下来,屋子里黑了,就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薄薄的,浅浅的。
      他妈在黑暗里,道:"老头子。"
      "嗯。"
      "立夏,苦了这么多年了。"
      他爸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才道:
      "有人接着了。"
      他妈"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屋子里安静,就剩那点路灯的光,薄的,浅的,在那里,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你过得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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