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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备忘录 那天是林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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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林潮生出差的事。
出差两天,去上海,处理一些旧项目的收尾,走之前把家里的事交代了一遍,说冰箱里有菜,说那个药记得吃,立夏最近嗓子不好,林潮生买了含片放在桌上,说一天两颗,立夏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林潮生出门,立夏送到门口,看着他下楼,然后关上门,回来,坐在沙发上,屋子里安静,就剩他一个人,那种安静,他现在不太习惯了,以前一个人住,就是那种安静,现在少了个人,那个少,感觉得到。
他拿起手机,给林潮生发了条消息——
"到了发消息。"
发完,把手机放下,去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看文档,看了一会儿,有个数据要核对,他去找U盘,U盘放在书桌旁边的抽屉里,他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到了,顺手把抽屉里其他东西整理了一下,翻到底,有一个小本子,他拿出来,不是他的,是林潮生的,深蓝色的封面,旧了一点,翻了很多次的旧。
立夏看着那个本子,想了想,放回去,重新把抽屉关上,拿着U盘,插上电脑,继续看文档。
但那个本子,就在那里,他知道,就在那里。
他看了二十分钟文档,没看进去,手停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又拉开抽屉,把那个本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那个深蓝色的封面,旧的,翻了很多次的旧,他把那个本子放在那里,没有打开,就是看着。
他知道那是什么,林潮生的备忘录,他知道林潮生有个备忘录,就是林潮生说过的,记事情用的,他没有看过,就是知道有,就是那样,但现在那个本子在他手边,他就那么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它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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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条,是很久以前的,日期是他们第一次开会之后——
"陈立夏,后端,指出了排期的问题,当众说了,没有绕弯子,把邮件存进了单独的文件夹。"
立夏盯着这行字,那个日期,那是他们第一次开会的日期,那么久以前了,林潮生那时候就记了,就把他存进了单独的文件夹,立夏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再看一遍,然后往下翻。
"食堂,他坐过来了,没问他,他来的。"
"豆浆,他还了两罐,什么都没说,就放在那里,听见他笑了一下,很轻,我没有动。"
"他的播客,我当晚听完了,他的声音,比我想的好听。"
立夏翻着,一条一条地,看着那些字,那些短的,平的,就是记了的字,他看见自己在那些字里,从第一次开会,到食堂,到豆浆,到播客,一件一件的,都在那里,都被记着,他翻着,手指有点停,就是那么停着,继续翻——
"他说他习惯压着,我听见了,我记着。"
"他回济宁了,腊月二十九,不知道他那边冷不冷。"
"正月初八,他回来了,就说了一个嗯,够了。"
"他说就是同事,我不信,但先这样。"
"他喝醉了没有,我不确定,他说了一晚上的话,他平时不这样,我喜欢听。"
立夏翻着,那些字,一条一条的,短的,就是记了,就是那么记着,他翻到中间——
"赵晗说破了,他没有完全否认,就差一点了。"
"他听见了那个电话,把水放在桌上,走了,当晚我想过去,没去。"
"他眼睛往左看,他撒谎,我知道,我等着。"
"便利店,我说了,他听见了,我看见了。"
"他说我也是,四个字,我开会的时候,嘴角一直是往上的,被人看见了,没管。"
立夏翻到那句砂锅粥那天——
"他说想,这个字,我等了很久了。"
"台灯修好了,以后不让他一个人扛。"
然后是那段他们出问题的时候——
"他说算了,我不答应。"
"立夏今天没发消息。"
"他说还行,我知道不是还行。"
"他回来了,我要想清楚了。"
然后是汕头——
"那堵墙,推过去了一点,够了,先够了。"
然后是济宁——
"他发来了地址,我明天到。"
"他说快去快回,他说了这四个字,够了。"
然后是上海——
"他来了,他说不想算了。"
"等到了,真的。"
立夏翻着,那些字,越来越轻,越来越短,翻到后面,就是日常的,就是那些小事——
"他今天说了谢谢,以前不会的。"
"他发了张天给我看,没有说什么,就是发过来了。"
"他叫妈了,他妈发来两个字,叫了。"
"今天抱了他,他说再一会儿。"
"他靠着我睡着了,我没动,陪了他很久。"
"绿萝长新叶了。"
最后一条,就是最后一条,立夏看着那行字,把那个本子握在手里,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光照进来,把他照着,那盆绿萝在窗台上,新叶还在,就是那么在,他握着那个本子,低下头,把那些字在心里,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
他想起第一次开会,他指出排期问题,他不知道那个人记住了他,把邮件存进了单独的文件夹,他不知道,他那时候不知道。
他想起豆浆,那两罐还回去的豆浆,他不知道那个人听见了他那声轻笑,没动,就是那么没动,听见了,记住了。
他想起那些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那些眼睛往左看,那些算了,那些压着的,林潮生全都知道,全都在那个本子里,一条一条的,就在那里,从第一天,就在那里。
立夏握着那个本子,坐了很久,很久,屋子里安静,暖气嗡着,那盆绿萝在窗台上,那两片新叶,软的,嫩的,就是在那里,外面的光把那两片叶子照着,透的,嫩绿的,他坐着,握着那个本子,不动。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推进去,把抽屉关上,坐回椅子前,把电脑打开,把文档拉出来,手放上键盘,开始打,一行一行地,往下走。
他没有给林潮生发消息说他看了,他知道林潮生知道那个本子在那里,他也知道林潮生知道他会看,就是那么知道,就是那么放在那里,等着他看,就是这样,有些话,不用说,就是知道了,就是那么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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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潮生出差回来,是第二天下午,进门,放下包,换鞋,立夏在书桌前,头也没抬,道:
"回来了。"
"嗯,"林潮生道,走进来,看了立夏一眼,道,"含片吃了吗。"
"吃了,"立夏道,"一天两颗,吃了。"
林潮生"嗯"了一声,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放在立夏桌边,道:"嗓子怎么样了。"
"好了一点,"立夏道,然后停下来,把手从键盘上拿开,转过椅子,面对着林潮生,林潮生站在那里,看着他,立夏对着他,那双眼睛,就是那双眼睛,从第一次开会就记住他的那双眼睛,他对着那双眼睛,沉默了一下,道:
"林潮生,那个本子。"
林潮生没有说话,就是看着他,等着。
"我看了,"立夏道,声音很平,就是说了,"不是故意翻的,找东西翻到了,然后——"他停了一下,"就看了。"
林潮生"嗯"了一声,道:"看完了?"
"看完了,"立夏道,然后停了一下,那些话,那些他想说的,那些从备忘录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他想说的,那些,他把那些在心里放了一放,最后,就说出来了两个字——
"谢谢你。"
林潮生看着他,那双眼睛,沉的,认定了的,他道:"谢什么。"
"谢你,"立夏道,"从第一天就记着我,"他低下头,看着桌面,那道木纹,他描了一下,描到头,停住,抬起头,对上林潮生的眼睛,道,"谢你一直记着。"
林潮生没有说话,就是看着他,立夏对着他,那双眼睛,那个沉的,认定了的,在这个屋子里,在这个台灯的光里,就是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林潮生走过来,在立夏旁边蹲下,和他平视,道:
"陈立夏。"
"嗯。"
"那个备忘录,"林潮生道,声音很低,"最后一条,你知道是什么吗。"
"绿萝长新叶了,"立夏道,"我看见了。"
"嗯,"林潮生道,"但那不是最后一条,"他停了一下,把那句话说出来,"最后一条,是昨天加的,你走了之后,我在上海,加的。"
立夏看着他,道:"写了什么。"
林潮生道:"你去看。"
立夏把抽屉拉开,把那个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翻过绿萝那条,往后,就一行,昨天的日期,就那么几个字——
"他在家等我,我明天回去。"
立夏盯着那行字,就这几个字,他在家等我,我明天回去,就这个,就是这件事,林潮生在上海,记了这一条,他在家等着,林潮生知道,所以记了,就这样,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实。
立夏把那个本子合上,放回去,把抽屉推进去,关上,林潮生还蹲在旁边,看着他,立夏对着他,那双眼睛,那个近的,清楚的,认定了的眼睛,他对着,没有移开,伸手,在林潮生眉骨那里,轻轻摸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收回来,低下头,道:
"以后我也记。"
林潮生愣了一下,那个愣,很短,然后嘴角动了,那个弧度,立夏看见了,低下头,把椅子转回去,重新对着电脑,把手放上键盘,道:
"去做饭,饿了。"
林潮生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立夏一眼,立夏低着头,打代码,没有看他,林潮生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进了厨房,锅铲的声音,油的香气,就那么从厨房里传出来,立夏坐在书桌前,打着代码,那些声音在旁边,就在旁边,实的,暖的,在那里。
他说以后他也记,他是认真的,就是那么认真的,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空白的,然后打出第一条,今天的日期,就几个字——
"林潮生回来了,做饭,有油烟的味道。"
打完,把手机放下,重新打代码,厨房里的声音还在,那个油烟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立夏坐在那个味道里,打着代码,嘴角,往上,就那么往上,没有压,就是那么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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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吃完饭,两个人收拾,林潮生洗碗,立夏擦桌子,擦完,把抹布放好,立夏在厨房门口,看见林潮生在洗碗,那个背影,高的,外套换了家居服,头发稍微乱了一点,就是那么洗着,普通的,日常的,就是那么洗着。
立夏看着那个背影,在心里,把今天那些话,那个备忘录,那行"他在家等我,我明天回去",还有他自己说的"以后我也记",把那些,一件一件地,放进去,放好,放在那个他以前只用来压东西的地方,放进去,暖的,都是暖的,放着,放着。
林潮生洗完碗,关了水,转身,看见立夏站在门口,道:
"发什么呆。"
"没发呆,"立夏道,"看你。"
林潮生看了他一眼,把手擦干,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道:
"看够了吗。"
"没有,"立夏道,很平,很实,"还没够。"
林潮生愣了一下,那个愣,很短,然后把手搭过来,搭在立夏肩膀上,道:
"那就继续看。"
立夏"嗯"了一声,就是那么嗯了,继续看,就那么看着,那个厨房门口,那个灯,那个人,看着,不够,还没够,就这样,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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