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风暴眼 1 舆论 ...

  •   1
      舆论的发酵往往始于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涟漪。
      周屿是周一上午在实验室刷校内论坛时,看到那个帖子的。标题用加粗的红色字体写着:“物理学院某‘学霸’的苏黎世之路,是实力硬核还是背景通天?” 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注册时间显示是三天前。
      帖子内容并不长,但措辞极具煽动性。它没有直接点名,但用“J姓”、“大三”、“量子计算方向”、“已获苏黎世联邦理工联合培养资格”等特征,将矛头毫不含糊地指向了江临。核心“爆料”有两点:第一,物理学院主管国际交流的副主任姓江,与J同学同姓,且“据可靠消息”两人是“近亲”;第二,J同学本科期间并无特别亮眼的顶级论文发表(只有一篇刚接收的SCI),却能击败众多有更扎实成果的竞争者获得顶尖学府青睐,“其中缘由令人深思”。帖子最后,用加粗斜体写道:“公平竞争的环境需要所有人维护,我们拒绝‘学阀’世袭,拒绝资源向‘关系户’倾斜!请学校相关部门彻查,给所有寒窗苦读的学子一个交代!”
      帖子发布不到两小时,已经盖起了几百层的高楼。回复里鱼龙混杂。有理性派要求楼主拿出切实证据,否则就是诽谤;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求深扒”;更有不少匿名账号言之凿凿地“补充细节”——有人说看到J同学经常出入系主任办公室,关系“非同一般”;有人说J同学的父母是“地方富商”,早就用钱铺好了路;更有人将矛头隐隐指向J同学的性向,用暧昧的语气暗示“长得清秀的男生在某些场合总是更吃香”。
      每一句没有实据的猜测,每一条充满恶意的联想,都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污染整个舆论场。
      周屿握着鼠标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色却平静得可怕。他迅速关掉帖子页面,拿起手机,拨通了江临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安静。
      “江临,”周屿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看校内论坛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江临有些低沉的声音:“刚看到。”
      “别理会。”周屿言简意赅,“都是没有根据的谣言。系主任江建国教授和你没有任何亲属关系,这一点很容易澄清。你的学术成果和申请材料经得起任何检验。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不要回应,不要去看那些评论。”
      “……嗯。”江临应了一声,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实验室这边你先别过来了,避避风头。申请材料的原件和备份电子版,你那里都有吧?”周屿问。
      “有。”
      “好。系里和学校那边,我去沟通。你就在宿舍,手机关机,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也不要上网。一切交给我处理。”周屿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记住,你现在任何一句多余的回应,都可能被曲解、被利用。沉默是最好的武器。”
      挂断电话,周屿立刻起身,走向王教授的办公室。他需要第一时间让导师了解情况,并争取系里的官方支持。经过实验室公共区域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几道偷偷瞥来的视线,和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他没有停留,步伐稳定,表情淡漠,仿佛那些暗流涌动的议论与他毫无关系。
      他知道,风暴开始了。而他要做的,不是站在风暴中心惊慌失措,而是要以最快的速度,在外围筑起最坚固的堤坝。
      2
      沈桐得知消息,比周屿晚了半个小时。她正和学生会宣传部的干事讨论校庆晚会的海报设计,一个关系要好的学妹突然把手机递到她面前,脸色古怪:“桐姐,你看这个……是不是在说陆燃那个朋友?”
      沈桐只看了一眼标题和开头几行,心就沉了下去。她快速浏览完主楼和前面几页的热评,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她太熟悉这种网络暴力的套路了——捕风捉影,含沙射影,用模糊的指控和煽动性的语言调动情绪,根本不需要证据,就能毁掉一个人的名誉。
      “放他妈的屁!”沈桐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把周围几个干事吓了一跳。她顾不上解释,抓起自己的手机和背包就往外走,“海报的事晚点再说,我有点急事!”
      她一边快步走向学生会办公室,一边大脑飞速运转。她是校学生会副主席,分管宣传和舆情,手里有一定的资源和权限。首先,她要用副会长的ID,在那个帖子下面发布一条置顶评论,以学生会的名义呼吁大家理性讨论,停止人身攻击和未经证实的猜测,并表明学生会已关注此事,将向相关部门反映。这不能完全平息风波,但至少能表明一个官方的、相对中立的态度,压一压那些越来越离谱的谣言。
      其次,她需要动用私人关系,联系论坛的管理员。校内论坛虽然是学生自发管理,但几个核心管理员她基本都认识。她要尽快弄清楚那个发帖乱码ID的注册信息和可能的真实身份,至少尝试申请删帖或锁帖,限制话题的进一步发酵。
      最重要的是,她得立刻找到陆燃。以她对陆燃的了解,那家伙看到这个帖子,绝对会炸。她必须稳住他,不能让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让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她拨通了陆燃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再打,还是没人接。沈桐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她又尝试打给陈竟,这次很快通了。
      “陈竟,陆燃呢?跟你在一起吗?”
      “燃哥?没啊,他下午训练完就说有事,一个人先走了,脸色挺难看的。桐姐,出啥事了?论坛上那帖子你看了吗?是不是在说江临?妈的,一群傻逼……”陈竟在电话那头也开始骂骂咧咧。
      “行了,我知道了。你要是看到陆燃,立刻给我打电话,拦住他,别让他乱来,听到没?”沈桐急匆匆交代完,挂断电话,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她走进学生会办公室,打开电脑,登录论坛,开始按照计划行动。置顶评论很快发出,但她知道这不过是杯水车薪。管理员那边的反馈还没来,论坛里的帖子热度还在攀升,一些更恶毒、更下作的言论开始出现,甚至有人开始“人肉”江临的家庭背景,虽然信息错漏百出,但那种窥私和抹黑的恶意,隔着屏幕都让人不寒而栗。
      沈桐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污言秽语,气得手指发抖。她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还能做什么。也许可以联系一下江临?不,周屿肯定已经和他联系过了,自己现在打电话过去,可能反而添乱。那还能找谁?学校的宣传部门?保卫处?
      正当她焦头烂额时,手机响了,是论坛管理员之一回复了消息:“桐姐,那个ID是用的临时邮箱注册,IP地址显示在校外网吧,追踪不到真人。帖子现在热度太高,没有确凿的诽谤证据,我们这边也不好直接删,怕引起反弹。不过我们已经把情况报给学校网信办了。”
      果然。沈桐放下手机,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对方显然有备而来,用了隐匿身份的方式。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学校官方层面的调查和澄清能够尽快进行了。
      而陆燃……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3
      陆燃看到那个帖子时,正在体育馆力量区加练。是周骁把手机递到他眼前的,当时他刚做完一组大重量的深蹲,浑身是汗,气息粗重。
      “燃哥,你看这……”
      陆燃随意瞥了一眼,起初还没太在意,以为又是哪个无聊人士的灌水。但当他看清标题和内容所指时,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有瞬间的发黑。那些精心包裹着恶毒的词句,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眼里,刺得他生疼。
      江临。走后门。关系户。学阀。甚至那些关于他外貌和性向的、下流龌龊的暗示……
      怒火,从未有过的、暴烈的怒火,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他一把夺过周骁的手机,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捏碎屏幕,死死盯着那些不断刷新的、充满恶意的回复。每一条,都像一把刀,凌迟着他心里最珍视、最不容亵渎的那片净土。
      他想起江临坐在图书馆安静看书的侧脸,想起他在实验室深夜屏幕前专注的微光,想起他谈起物理时眼中纯粹的光芒,想起他因为旁人几句玩笑就敏感退缩的脆弱……江临那么好,那么干净,那么努力,凭什么要承受这些毫无根据的、来自阴暗角落的污蔑和践踏?!
      “我操他妈的!!!”陆燃猛地将手机砸在旁边的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浑身肌肉绷紧,散发着骇人的戾气。周围的队员都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纷纷停下动作看过来。
      “燃哥,冷静点!”周骁赶紧捡起手机,屏幕已经裂了,“网上傻逼多了去了,你别当真……”
      “不当真?!”陆燃猛地转头瞪向他,声音嘶哑,“他们他妈的在说江临!你让我怎么不当真?!啊?!”
      陈竟和林锐也围了过来,试图安抚他。“燃哥,肯定是有人眼红故意黑的,学校肯定会查清楚的,你别冲动……”
      “查清楚?等他们查清楚,江临早就被这些唾沫星子淹死了!”陆燃根本听不进去,他只觉得一股暴戾的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无处发泄。他看见了那些匿名的ID,那些躲在键盘后面肆无忌惮喷吐毒液的懦夫。他要把他们揪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没有再理会队友的劝阻,抓起自己的背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体育馆。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学校后街一家僻静的网吧,开了一个包厢。他有个高中同学,后来没上大学,混迹于本地某个半地下的“技术圈”,据说懂点黑客手段,平时接点“人肉搜索”、“查开房记录”之类的灰色生意。陆燃以前对此不屑一顾,但此刻,他只想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反击。
      他联系了那个人,报出了一个在帖子里跳得最欢、言辞也最恶毒的几个ID账号,和那个发帖的乱码ID。“帮我查,多少钱都行。我要知道这些杂碎到底是谁,在哪儿。”
      对方在线上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个价码,不菲,但陆燃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转账。然后就是焦灼的等待。他坐在网吧呛人的烟味和昏暗的光线里,死死盯着屏幕,论坛页面还在不断刷新,新的污言秽语像蛆虫一样涌出。他握着鼠标的手青筋暴起,几次差点忍不住砸了眼前的机器。
      几个小时后,对方发来一个压缩包,里面是几个IP地址、大致地理位置(精确到区),以及通过一些社交账号关联推测出的可能身份信息——有本校其他学院的学生,有已经毕业的无业人员,甚至还有一个地址显示就在本校教职工宿舍区。那个发帖的乱码ID,IP地址确实在校外,身份暂时无法确定,但关联出了几个经常在同一时段、用类似风格攻击他人的小号,其中一个小号的活跃地址,赫然就在物理学院实验楼!
      陆燃看着这些信息,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毁。原来不只是外部的恶意,还有来自同一屋檐下的冷箭!他记下了那个物理学院实验楼的IP地址和推测的使用人信息(一个研究生),又记下了另一个在本市、言辞特别下流的ID的真实姓名和大概住址。
      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手机,将那些恶毒的帖子截图,连同他刚拿到的、关于那个校外ID的部分信息(他隐去了获取途径),一起打包,用匿名邮箱发给了学校纪委、宣传部、保卫处,以及物理学院党委的公开邮箱。邮件标题他起得直接而锋利:“关于校内论坛诽谤攻击江临同学的实名举报及部分证据线索”。
      做完这些,他心里的火仍然在烧。线上举报太慢,太不解恨。他要找到那些人,当面问清楚,他们凭什么?!
      他首先去了物理学院实验楼。根据信息,那个可疑小号经常在晚上十点后,从实验楼某间实验室的IP地址登录。陆燃就在实验楼附近守着。晚上十点半,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身材微胖的男生打着哈欠从楼里走出来。陆燃对比了一下手里模糊的照片(对方社交账号头像),确认就是他。
      陆燃几步上前,拦住了对方的去路。
      男生吓了一跳,抬头看见陆燃阴沉得吓人的脸和明显不善的眼神,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你、你谁啊?干嘛?”
      “ID ‘量子喷子’,是你吧?”陆燃盯着他,声音冷得像冰。
      男生脸色瞬间一变,眼神闪烁:“什么量子喷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让开!”
      “不知道?”陆燃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抵在旁边的墙上,力道大得让对方痛呼一声,“在论坛上骂江临‘靠脸上位’、‘物理妲己’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嗯?现在不敢认了?”
      “你放开我!你这是暴力!我要报警!”男生挣扎着,色厉内荏地喊道。
      “报警?”陆燃嗤笑一声,凑近他,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匿名发帖诽谤造谣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违法?我告诉你,你发的每一条,我都截图了。你说,如果我拿着这些截图,去找你导师,去找学院,说你因为嫉妒同学获得出国机会,就在网上散布谣言,恶意中伤,你觉得你会怎么样?嗯?你的硕士还想不想读了?”
      男生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挣扎的力气也小了,眼中露出恐惧。“我……我没有……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陆燃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两分,几乎将他提离地面,“你随口一说,就可能毁掉别人一辈子的努力和名誉!你他妈知不知道?!”
      “对、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男生终于崩溃,带着哭腔求饶,“我马上删帖,我道歉,你别告诉我导师,求你了……”
      陆燃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松开了手。男生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气,满脸惊恐。
      “滚。”陆燃吐出冰冷的一个字,“别再让我看到你网上网下,再说江临一个字。否则,我保证你后悔。”
      男生连滚爬爬地跑了。陆燃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气血。但这还不够。还有那个校外的,说话最脏的。
      第二天下午,陆燃按照地址,找到了那个位于老城区一片杂乱出租屋的地址。开门的是个穿着背心、胡子拉碴的年轻男人,屋里一股泡面和烟味混合的馊味。
      “你找谁?”男人叼着烟,斜着眼打量陆燃。
      “ID ‘凤城键盘侠’,是你?”陆燃问。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无赖的笑容:“是又怎么样?你他妈谁啊?多管闲事?”
      确认了目标,陆燃最后一丝理智也绷断了。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拳狠狠砸在了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啊——!”男人惨叫着向后倒去,撞翻了堆满外卖盒的桌子。
      陆燃冲进去,揪起他,又是一拳。“骂得很爽是吧?嗯?现实里也这么能说啊?!”
      男人起初还想反抗,但他那被烟酒掏空的身体哪里是每天接受高强度训练的陆燃的对手,几下就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哀嚎。
      “我错了!大哥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帖子不是我发的!是别人给我钱让我顶帖带节奏的!”男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求饶。
      陆燃挥拳的动作顿住了。“谁给的钱?”
      “不、不知道……网上联系的,先给了一半定金,事成再给另一半……我就负责骂人,吸引火力……”
      陆燃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果然不是简单的网络暴力,是有预谋的。他松开了男人,任由他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是邻居听到动静报了警。
      陆燃被带到派出所时,神情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漠然。他对自己打人的事实供认不讳。对方伤得不重,大多是皮肉伤,但态度嚣张,坚持要验伤追究。加上陆燃是知名高校学生,对方一口咬定是“高材生恃强凌弱”,事情很快就闹大了。
      学校方面很快接到了通知。王教练气得差点心脏病发作,在电话里把陆燃骂得狗血淋头。但骂归骂,他还是在第一时间赶去派出所,试图协调。然而,对方咬死不放,加上陆燃打人事实清楚,影响恶劣,最终,派出所调解未果,将案件移交,等待进一步处理。而学校方面,也迅速做出了初步处分决定:鉴于陆燃同学在校外与人斗殴,造成不良社会影响,严重违反校纪校规,给予留校察看处分,并立即停止一切比赛、训练资格,无限期禁赛。
      禁赛。无限期。
      对于陆燃而言,这几乎等于运动生涯的死刑缓期执行。
      消息传回学校,舆论再次哗然。一部分人认为陆燃为朋友出头,情有可原,是条汉子;但更多的人,包括学校管理层和很多老师,认为他行为极端,不顾后果,用暴力解决问题,必须严惩。而那个原本针对江临的“走后门”风波,在陆燃暴力事件的冲击下,似乎暂时被遗忘了,又或者,被叠加上了更复杂的解读——有人开始猜测陆燃和江临的真正关系,怀疑陆燃如此冲动是否另有隐情,甚至将两件事联系起来,编织出更离奇的阴谋论。
      风暴并未平息,反而在陆燃挥出那一拳后,骤然转向,将他也彻底卷入了漩涡中心。
      4
      江临得知陆燃被禁赛的消息,是在处分公告贴出来的当天下午。周屿告诉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但江临听出了那平稳下的凝重。
      “他太冲动了。”周屿说,“虽然动机或许可以理解,但方式极端错误。现在事情变得很复杂,对你那边调查的舆论压力暂时小了,但关注点转移到了他身上,而且……负面影响很大。”
      江临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觉得浑身冰冷。论坛上的污言秽语,系里调查组的约谈,那些或探究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没有“陆燃为他打人被禁赛”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巨大。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恐惧、愤怒、以及更深层、更尖锐的、几乎要将他心脏刺穿的疼痛和窒息感。
      那个笨蛋!那个只会用肌肉思考的笨蛋!他怎么能……怎么敢?!
      为什么要把自己搭进去?为什么要用这种最蠢、最无可挽回的方式?!
      巨大的恐慌和后怕像冰冷的海水将他淹没。如果对方伤得更重呢?如果陆燃下手没轻重,出了更严重的事呢?他不敢想。
      与此同时,一股熊熊燃烧的、前所未有的怒火,也在他冰冷的躯壳里炸开。这怒火既针对那些躲在暗处的造谣者,针对这荒唐的境遇,更针对陆燃那不计后果的莽撞!他以为他是谁?超级英雄吗?用拳头就能解决一切吗?
      他必须去找他。现在。立刻。
      他甚至没跟周屿多说,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冲出了宿舍。他不知道自己见到陆燃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他只觉得有一股炽热滚烫的熔岩在胸腔里奔突,急需要找到一个出口。
      他在体育学院男生宿舍楼下堵住了陆燃。陆燃正从里面出来,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有一小块明显的青紫,是那天打架留下的。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脊背依然挺直。看到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江临,陆燃明显愣了一下,脚步停住。
      周围有进出的体育生投来好奇的目光。
      江临根本顾不得那些目光。他几步上前,在陆燃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的激烈情绪而微微发颤:“你跟我来。”
      他没有给陆燃拒绝的机会,几乎是拖拽着,将陆燃拉到了宿舍楼后侧一个偏僻的、堆放废旧器械的角落。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几个生锈的杠铃片和破损的垫子散落在墙角。
      一到角落,江临就猛地甩开了陆燃的手,转身面对他。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苍白,但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陆燃从未见过的、激烈到近乎破碎的情绪。
      “陆燃,”江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冰棱,砸在地上,“你脑子是不是被肌肉填满了?!谁让你去打架的?!谁让你用这种方式的?!”
      陆燃看着江临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心里那处因为禁赛而麻木的地方,忽然被狠狠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抬起下巴,迎上江临的目光,声音沙哑却强硬:“他们那么说你,你没看到吗?那些话……”
      “我看到了!”江临打断他,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又怎么样?!让他们说去好了!清者自清!学校在调查,周屿学长、沈桐,他们都在帮我!我自己也能处理!我需要你用拳头去‘帮我’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只会让事情更糟!只会把你自己也拖下水!现在好了,禁赛!留校察看!你的运动生涯怎么办?!你这么多年的训练,你的比赛,你的未来,全都可能毁了!就为了……就为了网上几句屁话?!”
      说到最后,江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哽咽,他猛地别过头,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阻止眼眶里那股汹涌的热意。
      看着江临剧烈颤抖的肩膀和苍白的侧脸,陆燃心里那点强撑的强硬和委屈,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的、混杂着心疼、懊悔和某种破罐破摔的疼痛。他上前一步,想要碰碰江临,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是,我是笨,是只会用拳头。”陆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嘲和深深的疲惫,“我没你们聪明,没你们会算计,没你们能忍。我看到他们那样骂你,污蔑你,我他妈受不了!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让那些人好过!我管不了那么多后果!我只知道,谁欺负你,我就揍谁!”
      “谁需要你这么做?!”江临猛地转回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冲出了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但他自己仿佛毫无察觉,只是用那双盈满水光、却燃烧着怒火的眸子死死瞪着陆燃,“你是我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替我出头,替我把你自己搞成这样?!”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陆燃心里最脆弱、也最隐秘的角落。所有的压抑、委屈、不甘,和那从未消散、反而在禁赛的沉重打击下变得无比清晰炽热的情感,在这一刻,被江临的眼泪和质问彻底点燃、引爆!
      “是!我他妈不是你什么人!”陆燃也红了眼睛,猛地低吼出来,一把抓住江临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江临踉跄了一下,“我不是你那个什么都帮你安排得好好的周屿学长!也不是你在学生会八面玲珑的朋友!我就是个你看不上眼的、头脑简单的体育生!我除了会跑,会跳,会他妈犯蠢打架,什么都不会!”
      他逼近江临,两人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织,都带着浓重的火药味和更深层的、滚烫的痛苦。
      “可我就是受不了!”陆燃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呕出来,“我受不了别人那么说你!我受不了你被人欺负!我受不了你明明那么好,却要承受那些垃圾!我没资格?对,我没资格!可我喜欢你,江临!我他妈就是喜欢你!喜欢到看到你受委屈,比我自己挨打还疼!喜欢到明知道是蠢,是错,也控制不住要去把那些伤害你的人撕碎!这个理由,够不够?!这个资格,我有没有?!”
      最后几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旷的角落里回荡,震得江临耳膜嗡嗡作响,也震碎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江临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陆燃,看着他通红的、盛满了痛苦、愤怒、以及不容错辨的、赤诚滚烫情感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的淤青和脸上未干的泪痕(不知何时,陆燃也流泪了)。那些激烈的话语,像惊雷一样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炸开,炸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喜欢。
      他说,喜欢。
      用这样惨烈、这样绝望、这样不顾一切的方式。
      一直紧绷的、名为“理智”和“克制”的弦,在这一声惊雷下,彻底崩断。
      什么流言蜚语,什么调查处分,什么苏黎世,什么未来规划,什么对错得失……全都不重要了。世界缩小到这个堆满废铁的阴暗角落,缩小到眼前这个人滚烫的呼吸和破碎的泪眼里。
      下一秒,江临做出了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动作——他猛地伸手,揪住陆燃的衣领,狠狠吻了上去。
      那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绝望的撕咬,是情绪的火山爆发,是长期压抑后不管不顾的宣泄。牙齿磕碰到一起,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不知是谁的嘴唇破了),疼痛而真实。陆燃在最初的震惊后,几乎是瞬间回应,以一种更凶悍、更贪婪的力度反客为主,将江临死死按在身后冰凉的墙壁上,加深了这个混杂着泪水、血腥和所有未言之痛的吻。
      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只有本能的撕扯、吮吸和探索,像两只受伤的野兽在绝境中互相舔舐伤口,又像两颗孤独的星球在毁灭前最后的疯狂碰撞。汗水、泪水、血腥味,还有彼此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疯狂地交织在一起。
      江临的手胡乱地抓着陆燃背后的衣服,布料在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陆燃的手则紧紧箍着江临的腰,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骨血里。废弃器械的金属冷意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与身体相接处滚烫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因为缺氧而头晕目眩,才终于稍稍分开,额头相抵,剧烈地喘息。嘴唇红肿,带着细微的伤口,但谁都没有在意。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彼此近在咫尺的、湿润的、映着对方影子的眼眸,那里面的风暴尚未停歇,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狂风暴雨中,悄然落地,生根。
      陆燃抬起手,用拇指很轻、很轻地擦过江临脸颊未干的泪痕,动作有些笨拙,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小心翼翼。
      江临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微微颤动。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看着陆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清晰:
      “陆燃,你是个混蛋。”
      “嗯。”陆燃哑声应道,手指眷恋地停留在他脸颊。
      “但我好像……也是个混蛋。”
      话音落下,江临再次主动吻了上去。这一次,少了几分暴烈,多了几分确认,几分孤注一掷的交付。
      陆燃回应着他,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嵌入自己的生命。角落外,校园广播隐约传来模糊的音乐声,远处有学生嬉笑走过的声响,但都与他们无关了。
      在这个混乱、荒诞、充满伤痕的风暴眼中,在堆满废弃器械的阴暗角落,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撕开了所有伪装、隔阂与恐惧,完成了第一次笨拙、疼痛,却又真实无比的亲密接触。
      像在末日来临前,偷尝了一口禁忌的甘泉。
      又像在无尽黑暗里,终于抓住了彼此的手。
      至于明天会怎样,风暴将去往何方,此刻,无暇去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