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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匀速直线运动 1 陆燃 ...

  •   1
      陆燃是看到校园网公示时,才确认了那个盘踞心头数月、朦胧却日益清晰的预感。
      国庆假期后的第一个周一,训练结束的哨声像解脱的号角。他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和队友们勾肩搭背、吵吵嚷嚷地往宿舍走,沿途洒下一串粗粝的笑骂和汗水咸腥的气息。路过行政楼前的公告栏,陈竟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骤然炸开:“卧槽!苏黎世联邦理工!今年有神仙下凡了!”
      陆燃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那些学术公示、冗长项目名称、花体外文校徽,向来是他视线里自动模糊的背景板,属于另一个他不必费心理解的维度。可“苏黎世”三个字,像一根早已悬在头顶、此刻终于坠落的冰锥,精准地刺破了他用“忙碌”和“赌气”层层包裹的心防。
      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掠过大片宋体字,然后,毫无意外地,被死死钉在了某个位置。
      物理学院江临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量子计算方向联合培养(一年)
      白纸。黑字。鲜红的公章。格式规范,措辞严谨,带着公文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冰冷权威。
      周围的喧嚣——队友插科打诨的笑闹、自行车铃不耐烦的催促、秋风卷过梧桐枯叶的簌簌——在那一瞬间像被无形的海绵吸走,世界骤然失声,变成一部色彩褪尽的默片。只有那个名字,那行字,在视网膜中央灼烧,清晰得刺眼,真实得残忍。
      原来……锚点在这里。
      原来暑假前那些语焉不详的“开会”、“项目紧急”,暑假中石沉大海的寥寥回复,开学后变本加厉的疏离与近乎避而不见,最终都指向这个清晰无误的坐标。一个早已规划好、远在阿尔卑斯山麓的光明出口,一张他陆燃从未被考虑纳入、甚至可能从未知晓存在范围的未来蓝图碎片。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随即迅速弥散成一种沉甸甸的、冰封般的钝痛,最后,只余下一片空茫茫的麻木。意外吗?似乎没有。更像是一种悬而未决的靴子终于落地,一种隐秘的恐惧得到确证的、近乎冷酷的了然。连日来(甚至数月来)积压的困惑、委屈、那点不肯死心的期待,以及此刻汹涌而上的、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失落,混合成冰冷的洪流,轰然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堤坝,只剩一片狼藉的废墟。
      “燃哥?发什么癔症?走啊,肚子唱空城计了!”周骁用汗湿的胳膊撞了他一下。
      陆燃猛地从那种冰封的凝滞中挣脱,扯了扯嘴角,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看到个认识的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真行。”
      “那必须行啊!苏黎世,啧啧,这名字听着就贵气逼人。”陈竟凑过来,顺着陆燃刚才的视线瞟了一眼公示栏,随即恍然,“江临……诶,这不就是你那个物理系朋友吗?燃哥,你这朋友可以啊!深藏不露,一鸣惊人!”
      朋友。
      这个词此刻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陆燃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喉结滚动,咽下翻涌到嘴边的苦涩。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行刺目的字,转身大步朝食堂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急促,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又或者急于逃离这片令他窒息的空间。队友们很快将话题转向晚上去哪家新店聚餐,讨论着啤酒和烤串,喧嚣再起。陆燃也加入说笑,甚至声音比平时更响亮,更夸张,试图用这层人为制造的热闹屏障,牢牢挡住心底某个角落正在无声坍塌、碎屑四溅的轰然巨响。
      但那个名字,那个地点,那个时间跨度,像用烧红的烙铁印在了脑海皮层。苏黎世。瑞士。一年。物理距离的遥远,时间跨度的清晰,无比精确地丈量出他和江临之间那道早已存在、却被他以“慢慢来”、“会好的”等幼稚借口刻意忽略和美化了的鸿沟。他想起江临谈论量子叠加时眼中闪烁的、他难以完全理解却为之着迷的光芒;想起他书架上那些厚重如砖、标题都令人望而生畏的原文专著;想起他生活中那种一丝不苟、近乎苛刻的秩序与洁净感。那是一个严谨、深邃、充满理性之美的世界,他曾在边缘好奇地张望,甚至因那人的偶尔垂顾而心生窃喜,但从未真正被允准踏入。现在,那世界向它的探索者敞开了更辉煌、更核心的大门,而他自己,则被礼貌地、无声地隔绝在门外,连一张观光券都未曾获得。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他机械地将饭菜扒进口中,咀嚼,吞咽,味蕾仿佛失灵。耳边是队友们关于游戏更新、赛事黑马、隔壁院系漂亮女生的鲜活议论,声音明明很近,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扭曲的毛玻璃传来,模糊、断续,无法在脑中连贯成有意义的句子。他只记得食堂顶灯白晃晃的光,异常刺眼,刺得他眼眶发酸。
      下午的训练,他像是要把自己燃烧殆尽。三千米,冲了一圈又一圈,速度一次比一次快,完全脱离了节奏。肺叶在每一次极限呼吸中灼烧般疼痛,眼前阵阵发黑,视线边缘泛起噪点,耳膜鼓荡着血液奔流的轰鸣。汗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从每一个毛孔喷涌而出,浸透速干衣,在深红色的塑胶跑道上砸出连绵的深色印记,又迅速被秋日干燥的空气蒸发。王教练的哨声尖锐,怒吼声传来,但他置若罔闻,只是跑,拼命地跑,仿佛只要足够快、足够累,就能把脑子里那些盘旋不去的画面、名字、地点,连同心底那片冰冷蔓延的空洞,全都甩脱在身后,用□□极致的疲惫和痛苦,来镇压、来覆盖灵魂深处那场无声的雪崩。
      累到几乎虚脱,迈着灌铅般的双腿挪到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紧绷到颤抖的肌肉,带来短暂的松弛假象。他把自己摔进床铺,瞪着上铺床板简单的木纹,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酸胀和疼痛,但大脑却在过度消耗后陷入一种反常的清醒,像暴风雪过后的荒原,冰冷,空旷,一切都被残酷地照亮。
      那个公示。那个名字。反复闪现,挥之不去。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倔强滋生的毒藤,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得去问清楚。至少,要一个……不像官方通知那么冰冷的解释。哪怕只是出于……“朋友”立场,一句当面道别。
      这念头起初微弱,随即疯狂滋长,再也无法压制。像在黑暗深渊边缘点燃的一星烛火,明知靠近可能被吞噬,可能灼伤,却依然被那点微弱的光和热所吸引,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看清那深渊究竟是何模样。
      2
      这团混乱的心火,并非凭空燃起,其薪柴早已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被一次次细小的失望、期待与隐痛默默堆积。
      时间倒回暑假前,全国大学生田径锦标赛,南京。
      那场比赛,陆燃拼尽了全力。三千米和五千米,他都站上了领奖台,奖牌在手,沉甸甸的,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冰冷光泽。赛场上人声鼎沸,冲线瞬间多巴胺飙升的狂喜,混合着力竭后的虚脱,领奖台上刺目的闪光灯和喧嚣的掌声——这一切,都符合一个顶尖体育生对“高光时刻”的所有想象。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整个比赛周期,他心里始终绷着一根纤细的、期待的弦。他期待在观众席的某个角落,那片由各色校服、旗帜和陌生面孔组成的海洋里,能捕捉到那个独一无二的、安静的身影。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戴着细边眼镜,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目光穿越喧嚣,落在他奔跑的每一步,落在他冲线时狰狞又畅快的表情,落在他站上领奖台时汗水与笑容交织的脸。
      为此,他甚至在赛前,用看似随意的口吻对江临提过比赛的时间和城市,尽管江临当时的回应只是一个平淡的“加油”。比赛日,每一次热身拉伸,每一次检录确认,每一次站上起跑线调整起跑器,他的目光都会像探照灯般,下意识地扫过视野所及的看台区域。尤其在冲过终点线,被队友架住,肺部炸裂般疼痛、视线模糊的瞬间,他仍努力抬起头,在晃动的、重叠的人影中急切搜寻。
      没有。哪里都没有。
      只有沸腾的、属于陌生人的声浪,和各色挥舞的、与他无关的旗帜。
      那根紧绷的弦,在最高点,“嘣”地一声,断了。期待像被戳破的彩色肥皂泡,瞬间湮灭,连一点湿痕都没留下。混合着剧烈运动后生理性的巨大疲惫和缺氧带来的眩晕,那股失落感沉重如铅,拖拽着他的心脏往下沉,几乎要窒息。
      师大的庆功宴,他强打精神,应付着来自对手、队友、工作人员的祝贺和寒暄。安然端着饮料走过来,两人碰杯。安然提起了看台上那个“穿白衬衫、戴眼镜、一看就不是搞体育”的醒目身影,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和探究。陆燃心里那根断弦处又被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他含糊地应过去,将杯中饮料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却浇不灭喉头的灼涩。
      回到酒店房间,站在高楼窗前,俯瞰南京城璀璨如星河倒悬的夜景,他却感到一种置身玻璃箱中的、彻骨的孤寂。手机屏幕安静地暗着,没有新消息提示。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停留在他出发前告知行程,和江临那个简洁的“嗯”。
      他打了很长一段话,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移动,描述比赛的激烈胶着,描述最后反超时肌肉的燃烧和意志的嘶吼,描述金牌入手瞬间的复杂心情,描述看台上没有找到想见之人的、空落落的怅惘……文字流淌,几乎要溢出屏幕。但最终,在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他停住了。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久久不动。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那些汹涌的、脆弱的倾诉。只留下干巴巴的一句:“比完了,两块牌。明天回。”
      发送。
      等待的时间被寂静拉得漫长。许久,手机震动,屏幕亮起。
      江临的回复,一如既往的简短,隔着电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恭喜。注意休息。”
      四个字。礼貌,周全,无可指摘,也……无比遥远。
      陆燃盯着那四个字,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疲惫而茫然的脸。他对自己说,算了。江临大概是真的很忙。物理系的那些实验,那些他看了就眼晕的公式和代码,那些深奥的理论,大概真的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和时间。千里迢迢去看一场或许在他看来“意义不大”的田径比赛,确实太“不划算”,太“浪费时间”了。
      他试图用这套逻辑说服自己,将那点隐秘的期待和随之而来的失落轻轻地、体面地折叠好,压进心底最不起眼的角落,当作一次普通的、无足轻重的失望来处理。
      然而,那细微的、持续的钝痛,却像潜藏在韧带深处的陈旧暗伤,平时潜伏不动,一旦被特定的姿势牵扯,便会爆发出绵长而清晰的酸楚,提醒着它的存在。
      暑假,他回到家里。父母很高兴,张罗了一桌好菜,听他讲比赛见闻,问他对未来的打算。他笑着应答,陪父母聊天,帮忙料理家务,日子过得充实平淡,规律得仿佛能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只是,在训练完独自夜跑的傍晚,汗水顺着鬓角滑落,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时;在深夜躺下,刷着手机却不知该看什么,视线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时;甚至只是在饭桌上,听着父母闲聊而自己突然走神的一瞬间——江临的脸,江临说话时平稳清澈的语调,江临那些近乎刻板的习惯和小动作,会毫无预兆地、蛮横地闯入他的脑海。
      他会想起江临宿舍里那种超越整洁、近乎洁癖的秩序感;想起他讲解运动生理学原理时,镜片后专注发亮、仿佛盛着星子的眼睛;想起他喝自配的草药茶时,微微蹙起又很快舒展的眉头;更会想起,黑暗中,自己指尖无意碰到他手背或脸颊时,那瞬间传递来的冰凉,和他身体几不可查的僵硬与泛红的耳尖……
      然后,心脏就会不轻不重地收缩一下,像被柔软的羽毛尖端搔刮,又像被细小的砂纸摩擦,泛起一阵细密而复杂的涟漪,说不清是悸动,是酸涩,还是某种混合着甜蜜与惶恐的渴望。
      他想,这大概就是喜欢吧。简单,直接,又让人手足无措的喜欢。喜欢一个人,就想靠近,又怕靠得太近会唐突,会吓跑对方;想对他好,又担心自己的“好”并非对方所需,反而成为负担;心里七上八下,辗转反侧,对方一个细微的表情、一句平淡的回复,都能在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而对方可能毫无察觉。
      体育生的感情模式,大抵如此。直线思维,目标明确,但面对感情这种毫无赛道规则、胜负难料的事情,便显得笨拙又患得患失。像在浓雾中跑一场不知终点的越野,没有路标,没有配速参考,只能凭着本能和心头那点微弱的光亮摸索前行,还要时刻担心,那光亮是否是自己的幻觉,或者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整个暑假,他和江临的联系稀疏得可怜,除了偶尔在对方朋友圈状态下点个赞,几乎没有私下的交流。他想,这样也好,给彼此空间,让燥热的夏季和距离冷却可能过度升高的温度。开学了,回到熟悉的校园,一切或许能慢慢回归到那种让他感到舒适又怀揣隐秘期待的“常态”。
      然而,开学后,他等来的不是“回归常态”,而是更深的、令人心慌的疏离。江临仿佛被投入了时间的加速器,忙得不见踪影。他发的消息,回复的间隔从几小时拉长到半天甚至更久,内容精简到只剩“嗯”、“好”、“在忙”。他去静园宿舍找人,十次有八九次扑空,那扇307的门紧闭着,像主人彻底关闭的心扉。他清晰地感觉到,江临在躲他。那种回避并非偶然,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冷静的意图。
      起初是困惑,接着是委屈,然后那点属于年轻人的、不愿服输的脾气也上来了。行,你忙,你躲着我是吧?那我也不找你了。看谁先忍不住。他幼稚地赌着气,以为这种“冷战”能让对方也尝到被冷落的滋味,或许能打破那层无形的冰墙,让江临主动走过来,哪怕只是问一句“你怎么了”。
      他赌输了。输得干脆利落,一败涂地。
      江临不是忍不住,是根本不需要忍。对方早已将目光投向更远、更光辉的彼方,那里有他梦想的学术圣殿,有他追求的真理星辰。而他陆燃,连同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暧昧情愫和少年愁绪,不过是对方奔赴远大前程时,需要轻轻拂去的一粒微尘,甚至可能连微尘都算不上,只是一点迟早会蒸发的不必要水汽。
      现在,这粒微尘,这点水汽,看到了自己的位置。白纸黑字,公章赫赫,公示栏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3
      接下来的两天,陆燃在训练场和心神不宁的拉锯中度过。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涨落,却始终冲刷不去心底那片日益扩大的、冰冷的空洞。他无数次解锁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绿色图标,看着对话框中最后那条自己发出的、关于南京比赛的通知,和江临那个简短到近乎冷漠的“嗯”。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问句,又一个个被自己否决、删除。打出的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聊天界面依旧一片空白,只有光标在孤独地闪烁。
      他怕。怕问出口,得到的会是比公示更加公事公办、冰冷彻骨的回答,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幻想也击得粉碎。怕那些自己珍而重之、反复回味的细微瞬间,被对方用冷静理性的语言,轻松定义为“同学间的正常交往”或“不必要的误会”。他更怕,连眼下这层摇摇欲坠的“朋友”薄纱,都会被彻底扯掉,露出底下赤裸的、连普通同学都算不上的尴尬现实。
      可若不去问,那股混杂着巨大失落、深切委屈、不被尊重的愤怒,以及更深层、连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悲伤的块垒,又沉甸甸地堵在胸腔,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滞涩疼痛。
      周三下午,结束又一轮近乎自虐的高强度训练,他再次独自路过行政楼。那张公示依然贴在那里,江临的名字在秋日下午偏斜的光线下,依然刺眼。他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暮色正从四周的天际线涌上来,将天空染成一种凄艳的绛紫与橙红。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动,他转过身,朝着静园三号楼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脚步起初很快,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狠劲,仿佛要去进行一场明知必输却不得不打的决战。但越是接近那栋灰扑扑的宿舍楼,脚步就越是不由自主地放慢、放沉。走到楼下,仰头望向那个熟悉的窗口,里面亮着灯,透出温暖的光晕。他竟生出转身逃走的冲动。可心底那点不甘,那点执拗地想要一个“结局”、哪怕是最坏结局的念头,最终压倒了怯懦,推着他刷开门禁,踏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每一步都敲在紧绷的心弦上。站在307门口,他抬手,屈指,轻轻叩门。动作很轻,很缓,像怕惊扰了门内一个易碎的梦。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细微声响,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
      江临站在门后。他穿着居家的浅灰色圆领棉T恤和深蓝色运动长裤,头发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他脸上带着长时间面对电子屏幕后的淡淡疲惫,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红,但眼神在看清来人是陆燃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怔忡、或许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飞快地掠过,快得像错觉,随即被惯常的平静覆盖。只是那平静,此刻显得格外用力,绷紧如弦。
      “陆燃?”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陆燃应了一声,觉得喉咙干得发紧。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江临身后——书桌上摊开的厚重文献,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布满他看不懂的图表和代码,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旧纸张、油墨和电子设备运行时散发的微弱热气混合的味道。这一切构成一个他曾经感到亲切、如今却觉得疏离无比的世界。他迅速移开视线,目光重新落在江临脸上,却又不敢长久停留,最终垂落,盯着对方手中那支似乎无意识握紧的笔。“我……”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看到公示了。”
      江临握着笔的手指,指关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两秒,这短暂的静默在狭窄的门框间被无限拉长,几乎能听到空气凝滞的声响。然后,他侧身,让出通道:“进来说吧。”
      陆燃走了进去,没有关门,仿佛为自己留一条随时可以退走的路径。他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没有坐下,身体微微紧绷。江临也退回到书桌旁,没有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无形的、难以逾越的冰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凝滞感,每一次呼吸都需用力。
      “苏黎世……”陆燃听到自己开口,声音还算平稳,甚至努力牵动嘴角,挤出一个很淡的、近乎礼节性的弧度,“恭喜你。很好的机会。”
      江临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最终,只化作一句低低的:“……谢谢。”
      又是沉默。比刚才更加难捱。陆燃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搏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无数个问题在他舌尖翻滚、冲撞——什么时候走?去多久?还回来吗?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每一个问题都像即将冲破堤坝的洪峰,却又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堵在喉咙深处。他不敢问。他怕任何一个问题问出口,都会像一把凿子,彻底凿碎此刻这层薄冰般脆弱的平静,露出底下汹涌的、他可能无法承受的暗流和寒冰。
      而江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沉默的竹子。镜片后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手中的笔上,或是脚下深色的地砖缝隙。他也在等待,等待着陆燃的下一个问题,或者等待着这场令人身心俱疲的、无声的凌迟自然终结。他同样没有主动开口,没有解释申请的艰辛与忐忑,没有描绘对异国求学的憧憬与规划,甚至没有一句关于“最近太忙疏忽了”的、社交辞令式的歉意。他只是沉默,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玉石俱焚般的冷静,维持着这摇摇欲坠的距离与体面。
      陆燃忽然觉得,也许什么都不必问了。江临此刻的姿态,这令人心寒的沉默,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解释或推脱,都更清晰地昭示了一切。他那些辗转反侧的心思,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以为特别的瞬间和触碰,在这场沉默面前,显得如此自作多情,如此荒唐可笑,如此……不合时宜。
      心里那块早已摇摇欲坠的地方,终于轰然塌陷,冰冷的砂石倾泻而下,瞬间填满了所有空隙,只剩下沉甸甸的、令人绝望的实心和麻木。
      “那个……你肯定还有很多要准备。”陆燃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几乎要凝固的空气,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就不多打扰了。祝你……过去之后,一切都顺利。”
      他说完,甚至没有勇气再看江临此刻是什么表情,几乎是有些仓皇地转身,拉开门,一步跨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不重,却像一道沉重的闸门,将他与门内的那个世界,那个人,彻底隔开。
      他没有立刻离开,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面,在昏暗寂静的走廊里站了好几秒。胸腔里那股憋闷了许久、混杂着各种情绪的气团,并未因为离开而消散,反而更加沉重地坠在那里,带着清晰的、冰冷的棱角,磨得生疼。没有预想中的激烈争吵,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决绝的告别宣言。只有一场客气到近乎虚伪的简短对话,和一片心照不宣的、令人绝望的沉默。
      原来,成年人之间的疏远与告别,可以如此安静,如此“体面”,又如此……残忍。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脚步沉重。走出楼门,傍晚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在他因训练和刚才情绪紧绷而发热的脸上,带走了一些皮肤表面的温度,却丝毫吹不散心底那片冰封的滞重和空洞。
      他想,就这样吧。
      没有质问,没有答案,也就没有了期待,没有了未来。
      就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无限延伸的直线,交点之后,便是渐行渐远。轨迹早已在更高维的时空里注定,他早该明白的。从第一次在终点线被江临扶住,看到他镜片后平静无波的眼睛时;从听他谈论那些自己一知半解的科学概念,却依然被其中纯粹理性的光芒所吸引时;就该明白,他们本是运行在不同轨道上的星体,各有各的引力场,各有各的公转周期。之前的靠近,那些让他心跳失序、目眩神迷的瞬间,大概只是一次美丽的轨道摄动,一次偶然的引力交汇。现在,摄动结束,引力平衡恢复,各自回归既定的、孤独而漫长的航程。
      也好。他对自己说,试图用这个念头来安抚胸腔里那无处安置的钝痛。至少,没有撕破脸皮,没有恶语相向,没有将最后一点美好的记忆也涂抹得不堪入目。以后在校园里偶然遇见,大概还能点点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说声“嗨”,然后擦肩而过,像最普通的校友。
      至于心里那大片荒芜的空洞,和深处绵延不绝的隐痛……就当作是大赛前过度训练积累的疲劳伤,或者是冲击纪录失败后的短暂低谷。他是体育生,他最擅长的就是恢复,就是调整,就是从每一次挫折和伤痛中爬起来,告诉自己“再来”。时间,汗水,专注于下一场比赛,下一个目标,总会冲淡一切,愈合一切。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迈开脚步,朝着训练场的方向,开始奔跑。起初是慢跑,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风在耳边呼啸成模糊的噪音,他奋力摆臂,蹬地,将所有的力气、所有纷乱如麻的情绪,都倾注到每一次呼吸、每一个步伐中。仿佛只要跑得足够快,就能将那个名字、那个地方、那段无始无终的关系,连同心里那片冰冷的废墟,全都狠狠地甩在身后,远远地抛开。
      4
      周五,邻市的校际友谊赛,陆燃几乎毫不犹豫地报了名。他需要比赛,需要那种将全部身心凝聚于一点、将一切杂念排除脑外的绝对专注,需要对手施加的压力,需要观众席传来的喧嚣,更需要冲过终点线时,那种混合着极致疲惫与短暂放空的、近乎原始的解脱感。
      安然也代表师大来了。检录处碰面,安然上下打量他几眼,浓眉挑起:“眼神不对劲啊,燃神。虚了?昨晚没干好事?”
      “滚蛋。”陆燃笑骂一句,懒得解释,低头最后检查了一遍鞋钉。他现在不想谈论任何与状态、心情相关的话题。
      “得,赛场上见真章。”安然也不多问,撞了下他肩膀,各自去做准备。
      发令枪响,陆燃如同脱缰野马般冲了出去。他将所有杂念——公示栏的白纸黑字,307室令人窒息的沉默,心底冰冷的空洞——全部摒弃,视野里只剩下鲜红的跑道,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身体感知只剩下肌肉的收缩与舒张,力量的迸发与传递。超越,被反超,调整节奏,寻找机会,再次发力……赛道上的竞争残酷而纯粹,胜负分明,没有暧昧不清的地带,没有沉默以对的煎熬。一切都直来直往,用速度说话。
      冲过终点线时,他几乎力竭,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被等在旁边的安然一把架住。汗水如瀑,模糊了视线,肺叶像破旧的风箱剧烈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但脑子里,却是一片过度消耗后的、近乎虚无的空白清明,只有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真实而具体。
      “拼得够凶。”安然也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
      陆燃摆摆手,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弓着身体,双手撑住膝盖,等待那阵灭顶的疲惫和缺氧感稍稍退潮。身体的极度疲惫,确实能短暂地、有效地淹没心里的空洞与疼痛,让他获得片刻喘息。
      晚上的赛后聚餐,安排在市区一家颇有名气的烧烤店。大厅里人声鼎沸,弥漫着油脂炙烤的焦香和啤酒麦芽的气味。队员们拼了几张大桌,酒杯碰撞声、笑闹声、划拳声不绝于耳。陆燃坐在靠近角落的位置,看着队友们兴奋地谈论比赛细节,吹嘘着自己的表现,脸上洋溢着单纯的快乐。那快乐像一层温暖的、晃动的光晕,却照不进他心底。
      他拿起面前倒满的冰镇啤酒,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裹挟着细腻的泡沫冲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和麻木感,随即是胃里升腾起的一点暖意。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不怎么主动说话,只是有人来碰杯,他便举起杯子,一饮而尽。酒精渐渐上头,世界开始变得摇晃、柔软,边缘模糊。周围嘈杂的人声被放大,又似乎离得很远,像隔着水传来。心底那片冰冷滞重的区域,似乎也被这逐渐升腾的暖意烘烤得松软了些,边界不再那么清晰锐利,痛感也变得迟钝、遥远。
      后来是怎么离开餐馆,怎么回到下榻的酒店,记忆像是被酒精浸泡过的胶片,模糊、断裂、充满跳跃的空白。只记得是安然架着他,两人脚步虚浮,跌跌撞撞,沿途似乎还含糊地唱着不成调的歌。房门打开,他几乎是摔进房间,倒在床上,天花板在旋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操……真他妈难受……”他含糊地咒骂,眉头紧锁。
      “该!让你跟喝水似的灌!”安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同样带着浓重的酒意。然后,他感觉到有人笨手笨脚地帮他脱掉了鞋,扯过被子胡乱盖在他身上。
      他侧过身,蜷缩起来,像回到母体的婴儿。酒精带来的暖意开始退潮,心底那片空洞和冰冷重新浮现,混合着胃部持续的灼烧感和头脑中眩晕的钝痛,交织成一种更加复杂难耐的酸楚与窒闷。他闭着眼,眉心拧成结。
      一只温热、带着薄茧的手,有些犹豫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睡吧,睡一觉……啥都好了。”安然的声音很近,呼吸间带着酒气,话语含糊,却透着一种属于同类之间的、简单直接的安慰。
      也许是真的身心俱疲到了极点,也许是酒精彻底瓦解了心理防线,也许是这笨拙却真实的触碰,在此时显得格外珍贵,陆燃没有动,也没有抗拒。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放任自己沉入一片黑暗的、没有梦的混沌之中。
      半夜,他被渴醒。喉咙干得像沙漠中龟裂的土地,头痛欲裂,像有一把小锤子在太阳穴内侧不紧不慢地敲打。他挣扎着撑起沉重的身体,坐在床边,适应着黑暗。然后他发现,自己和安然睡在同一张标准间的床上。两人都和衣而卧,被子卷在中间,各占一边。安然睡在另一侧,背对着他,呼吸平稳绵长。
      窗外,月色极好。清冷的银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投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小片狭长的、明亮的光斑,边缘清晰,像一道凝固的、沉默的伤痕。
      陆燃坐在床沿的昏暗里,看着身边安然模糊起伏的背影轮廓,又看向地上那缕冷冽的月光,脑子里空茫茫一片,没有尴尬,没有懊恼,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仿佛漫长跋涉后终于抵达终点、却发现终点空无一物的、巨大的茫然与虚无。
      这就是结束了吧。他默默地想,心里一片平静的荒凉。
      没有正式的开始,自然也没有郑重的结束。没有争吵对峙,没有眼泪诀别,甚至连一句明确界定关系的话语都不曾有过。就像一阵风吹过湖面,起初涟漪荡漾,最终复归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只有湖底自己知道,曾被怎样的力量扰动过。
      也许,这才是最合理、最真实的结局。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符合他们之间那种始终隔着一层、未曾真正靠近过的、客气而疏淡的联结本质。
      他轻轻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找到桌子上喝剩的半瓶矿泉水,拧开,小口小口地喝着。冰凉的水划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些许清醒的刺痛。他走回床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就着那缕月光,静静地坐着。
      月光很冷,很亮,也很安静。就像江临最后看他的眼神,平静无波,遥远疏离,映不出任何情绪的倒影,也照不进任何温暖的角落。
      他想,江临此刻在做什么呢?大概还在熬夜,对着电脑屏幕,推演那些精妙的公式,修改那些至关重要的申请材料吧。为了那个光明的、遥远的、名为苏黎世的理想之地。
      而他,明天太阳升起,就要返回校园,继续日复一日的训练,准备下一场不知在何处的比赛。他们的生活,本就该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各自的世界里,按照各自的节奏和轨迹,匀速、直线地运行下去。之前的靠近与交错,就当是观察者视角下的一次短暂视觉误差,或者是青春时代一次无伤大雅的情感迷走。现在,误差修正,迷走结束,一切回归清晰冰冷的物理现实。
      他重新躺下,背对着安然,也背对着那缕冰冷的月光,闭上眼睛。身体的极度疲惫和酒精残留的后劲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将他拖入沉睡的黑暗深渊。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之前的最后一瞬,一个念头异常清晰、冷静地浮出:
      他和江临,到此为止了。
      没有过去,没有现在,也……不会有将来了。
      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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