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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断点与盲区 1 江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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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临飞往苏黎世的那天,陆燃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国际出发口,给了江临一个用力的、长久的拥抱。他闻着江临发间熟悉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到了就发消息,每天都要视频,不许熬夜,按时吃饭,还有……”他顿了顿,收紧手臂,“早点回来。”
      江临的身体在他怀里显得清瘦,脊背挺直,带着惯有的克制。他轻轻“嗯”了一声,手在陆燃背上拍了拍,算是回应。过安检前,江临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一段距离,眼神平静,但陆燃捕捉到里面一丝极力掩饰的、对未知前路的细微惶然。他的心像是被轻轻掐了一下,立刻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灿若朝阳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用口型说:“等你!”
      飞机呼啸着冲上蓝天,消失在北京灰蒙蒙的天际线。陆燃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心里也空了一块,但很快被一种混合着骄傲、思念和满满干劲的情绪填满。他的江临,要去世界顶尖的学府追寻梦想了。而他自己,也不能落后。
      他给江临规划的“未来”,清晰而充满雄心。他要继续奔跑,跑得更快,站上更高的领奖台,最好是——奥运会的赛场。他要让江临在电视上、在新闻里,看到他为国争光的样子,要让自己这份炽热的、奔跑着的爱,配得上江临在另一个领域冷静深邃的探索。他相信,只要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拼命向前,暂时的分离只会让重逢更加珍贵。
      最初的几个月,是异地恋甜蜜与煎熬并存的典型期。十二小时的时差像一道天然屏障,但陆燃乐此不疲地计算着苏黎世的清晨、午后和深夜,掐着点发去问候,分享训练趣事,吐槽食堂饭菜,追问江临的饮食起居。江临的回复通常简洁,有时延迟,带着时差颠倒的疲惫,但陆燃总能从中抠出一点甜。视频通话时,看着屏幕那头江临在图书馆或实验室略显苍白的脸,听着他平淡叙述着学业进展,陆燃会觉得一切奔波和汗水都有了更具体的意义。他会对着摄像头做鬼脸,讲蹩脚的笑话,直到把江临逗得嘴角微微上扬,才心满意足。
      沈桐有时会来训练场看他,带点水果或饮料,坐在场边,等他训练间隙过来休息。她会问起江临,陆燃便眉飞色舞地讲,末了总加一句:“等哥拿了奥运牌,就飞去瑞士看他,吓他一跳!”沈桐就笑,说“燃神威武”,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为朋友高兴的光芒。陆燃从未多想,在他简单直白的认知里,沈桐是铁磁的兄弟,和江临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界限分明,毫不冲突。
      2
      变故发生在江临出国后的第一个春天。一场至关重要的全国田径大奖赛,关乎世锦赛的参赛资格。陆燃的状态正好,训练成绩屡创新高,对那枚金牌志在必得。
      发令枪响,他像离弦之箭冲出。前半程节奏完美,遥遥领先。然而,就在最后一个弯道,全力冲刺的瞬间,他感到左脚跟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却让他瞬间魂飞魄散的“啪”的声响。紧接着,是钻心的剧痛,和腿部力量瞬间的抽离。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在全场惊愕的目光和惊呼声中,重重摔倒在离终点线不到五十米的红色塑胶跑道上。
      疼痛淹没了一切。救护车的鸣笛,队医焦急的脸,被抬上担架时视野里颠倒晃动的天空……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痛楚和嗡鸣。
      诊断结果很快出来:左脚跟腱部分撕裂,伴有严重拉伤。手术是必须的,但更重要的是,即使手术成功,康复顺利,他也几乎不可能再恢复到伤前巅峰期的竞技水平,冲击世界级大赛的希望,变得极其渺茫。对短跑运动员而言,跟腱是命门。这次受伤,几乎等于为他原本光芒万丈的职业运动员生涯,提前判了死缓。
      消息如晴天霹雳。陆燃躺在病床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疼痛是持续的,但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心里那栋名为“未来”的大厦,在根基处轰然崩塌的巨响。奥运梦想,为国争光,与江临并肩的蓝图……全都随着那声轻微的“啪”,碎成了粉末。
      他第一个念头是:不能告诉江临。
      江临刚到苏黎世,学业压力山大,那个室友听起来就不靠谱,他自顾不暇。自己这边天塌了,不能再让他分心,让他担心。陆燃咬着牙,在视频通话时,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灿烂,用“训练太累”掩饰眼下的青黑和声音里的疲惫。他告诉江临自己“一切正常,就是有点小扭伤,休息两天就好”。江临似乎信了,只是叮嘱他注意休息,别太拼。
      沈桐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除了队医和教练)全程陪他度过最初黑暗时期的人。她跑前跑后,联系医院,找康复专家,甚至帮他瞒着队里和家里(他暂时不想让母亲担心)。在他因为疼痛和绝望而脾气暴躁、摔东西、不说话的时候,沈桐就安静地坐在病房角落,等他发泄完,递上一杯温水,或者只是说一句:“燃神,先吃饭,吃了才有力气想下一步。”
      陆燃不是木头,他能感受到沈桐那份超越普通朋友的关切和心疼。但他下意识地把这归结为“兄弟义气”。在他最脆弱、最狼狈、自以为与江临的光明未来越来越远的时候,沈桐的陪伴像一根救命稻草,他本能地抓住,汲取着那点现实的温暖,却从未深想这温暖的性质,也刻意忽略了自己偶尔会因这份陪伴而产生的、对无法告知江临的愧疚。
      手术,漫长的住院,出院后回老家静养。母亲和继父得知消息后匆匆赶来,心疼不已,继父张罗着找当地最好的老中医给他做理疗。生父陆琪也打了电话,语气是惯常的沉稳,问需不需要转到更好的医院,联系国外的专家。陆燃拒绝了,语气平淡疏离。他对这个父亲感情复杂,感激他提供的经济支持,却无法亲近。尤其是在母亲偶尔流露的、对往事的沉默中,他能感觉到父母之间并非和平分手那么简单,但他也懒得深究。大人们的恩怨,与他无关。
      在家乡小城宁静的、无所事事的休养期,一次偶然的机会,陆燃在继父书房翻看一本很旧的县志类读物时,看到了一篇关于本地早年工商业发展的纪实文章。里面提到了改革开放初期,本地几个年轻人下海经商的往事,配着模糊的黑白照片。其中一张合照里,他意外地看到了两张熟悉又陌生的年轻面孔——男人意气风发,女人温婉秀丽,并肩站在一起,下面标注着“青年企业家江明德、未婚妻林静姝”。
      江明德。林静姝。
      陆燃愣住了。江临的父母,也叫这个名字。照片上的女人,眉眼间依稀有江临母亲如今的轮廓,只是更年轻,眼神明亮。男人……他仔细辨认,确实有点像江临父亲,但气质截然不同,是那种未经沧桑、踌躇满志的张扬。
      未婚妻?江临的父母,原来也是从他们这个小城出去的?还曾一起创业?陆燃觉得这世界真小,缘分真奇妙。他甚至有点高兴,觉得和江临之间又多了一层隐秘的联系。至于文章后面提到的这对未婚夫妇后来去了徽京发展,以及再后来似乎生意受挫离开家乡等模糊叙述,他并没有太在意,只觉得是那个年代常见的商海浮沉。他甚至没把“江明德”这个名字,和自己生父“陆琪”可能存在的任何交集联系起来。在他的认知里,父亲的商业版图在徽京,江临家后来去了凤山,大概只是萍水相逢的同乡而已。这点小小的“发现”,像投入心湖的一粒小石子,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很快便平息了,并未掀起他探究往事的念头。他天性中大大咧咧、不愿纠缠复杂过往的一面,让他错过了这个揭示惊人真相的入口。
      3
      回到北京,已是夏末。伤腿恢复得比预期慢,发力时总带着隐隐的滞涩和无力感。王教练看着他在训练场上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因疼痛和力不从心而皱眉,最终叹了口气,找他深谈了一次。
      “陆燃,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运动员这条路,有时候……得认。”王教练声音沉重,“以你现在的状况,冲击高水平赛事,风险太大,对身体损耗也大。队里的意思,是建议你考虑转型。你底子好,对训练和运动损伤有切身体会,脑子也不笨,转运动康复或者运动科学方向,是条很好的路。你还年轻,未来的可能性还有很多。”
      转型。两个字,轻飘飘,却砸碎了他最后一点幻想。他知道教练说得对,队里的考虑也合理。可他心里那团名为“奔跑”的火,还没熄灭,就要被强行浇上冰水。他想起对江临夸下的海口,想起视频里江临谈论课题时眼中闪烁的、他似懂非懂却为之着迷的光芒,一种深切的、冰冷的自卑感和无力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他。
      他和江临,似乎正在滑向两个完全不同的、差距越来越大的世界。一个在探索宇宙尺度的奥秘,一个可能连奔跑的资格都要失去。曾经以为靠努力就能缩短的距离,此刻仿佛变成了天堑。
      他同意了转型的建议,开始着手准备跨专业考研,目标锁定在运动康复方向。日子在枯燥的康复训练、繁重的课业补习和与江临日渐稀薄的联系中度过。他不再轻易和江临视频,怕对方看出他眼中消沉的血丝和强打的精神。聊天也变得越来越像例行汇报,他报喜不报忧,只说自己“在准备新方向,挺忙的”,江临则更多提及学业的进展和周屿学长的帮助。那个“周屿学长”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陆燃心里偶尔会滑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不适,但很快被他用“学长照顾学弟很正常”的理由压下去。他全部的精力,都在应对自身的挫败和未来的迷茫上,无暇他顾。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江临父亲病重、江临紧急回国的消息。陆燃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想立刻飞去凤山,想陪在江临身边,想给他支撑。但他自己还挂着康复科的号,下周有重要的转专业申请材料要提交,时间冲突。更重要的是,他以什么身份去?江临从未正式向家里介绍过他,在这种时候突然出现,会不会给江临添乱?他犹豫了,决定先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事,再买票过去。
      然而,命运似乎打定主意要将他推向更深的谷底。就在他匆忙从康复中心出来,骑车赶往院系办公室提交材料的路上,脑子里还在想着江临父亲的病情和等会儿如何措辞给江临发消息,一个走神,没注意到侧面路口突然拐出的一辆电动车。刺耳的刹车声和碰撞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剧痛从右腿传来,他连人带车摔了出去,眼前一黑。
      右腿胫骨骨折。又一次躺在医院,打着石膏,行动受限。比身体疼痛更甚的,是强烈的荒谬感和自我厌恶。他怎么这么没用?在江临最需要他的时候,非但没能赶去,还把自己也搞进了医院,成了需要被照顾的累赘。
      他躺在病床上,第一时间给江临发消息,询问他父亲的情况,告诉他自己这边“有点小事绊住了,过两天马上过去”,绝口不提车祸和骨折。他不想让江临担心,更不想让江临觉得他是个麻烦。
      江临的回复隔了很久才来,异常简短:“父亲病情稳定。你忙你的,不用过来。”
      冰冷,疏离,像是对陌生人的客气。陆燃盯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冰水浸过,一阵阵发冷。他敏感地察觉到江临语气里的不对,是责怪他没及时出现吗?还是因为父亲病重心情不好?他想打电话过去,却又怕打扰对方,也怕自己此刻狼狈的样子和声音泄露了端倪。他只能一遍遍发消息解释自己真的“有事”,很快就能处理好,问他需不需要钱,有什么能帮忙的……
      回复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最终石沉大海。
      陆燃的心,在一次次没有回应的等待和腿伤疼痛的折磨中,慢慢沉了下去。他开始疯狂地反思。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是不是因为受伤、转行,离江临的世界越来越远,所以江临对他失望了?是不是因为沈桐这段时间频繁来医院看他(以朋友身份),被谁看到传了闲话,让江临误会了?还是……江临在照顾父亲和处理家事的过程中,遇到了更合适、更能给他实际帮助和支持的人,比如……那个总是在他口中出现的、无所不能的周屿学长?
      一个个猜测,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想质问,想解释,想立刻飞到江临面前问个清楚。但腿上的石膏冰冷沉重,提醒着他的无能为力。自尊和自卑交织,让他无法开口诉说自己的伤病和窘迫,那会让他显得更加可怜和失败。而江临那边显而易见的冷淡和回避,像一堵厚厚的冰墙,将他所有试图沟通的努力都挡了回来。
      他想,也许江临累了。累了他的莽撞,累了他的不够“成熟”,累了他无法分担的压力,累了这段充满时差、距离和各自麻烦的关系。也许,自己所谓的“不让他担心”,在江临看来,是疏远,是不在乎,甚至是……有了二心。
      年轻的爱情,充满了炽热的情感和笨拙的表达,却也最容易因恐惧、自尊和沟通不畅而产生致命的误解。他们都想保护对方,都想自己扛下压力,结果却是将对方越推越远,在各自的困局和猜测中,将裂痕越撕越大。
      终于,在那个他刚刚做完第二次康复训练、拖着依旧疼痛的伤腿回到寂静的出租屋,看着手机屏幕上依旧没有新消息提示的夜晚,江临的消息跳了出来。没有前缀,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像一道冷静的判决:
      “陆燃,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停一下。”
      短短一行字,陆燃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昏暗变成漆黑。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凉的麻木。像长久悬在头顶的靴子终于落下,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心脏被掏空后,灌满冷风的、无声的轰鸣。
      他想起初见时江临扶住他手臂的微凉,想起荔枝清甜的滋味,想起黑暗角落里那个带着泪水和血腥味的吻,想起无数个隔着屏幕互道晚安的夜晚,也想起自己受伤后的隐瞒,想起车祸时的狼狈,想起江临父亲病重时自己的缺席,想起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和越来越冷的回应……
      差距,误解,现实,各自的困境,无法言说的苦衷,年轻气盛的自尊和骄傲……所有这些,像一条条无形的锁链,早已将他们紧紧缠绕,拖向不同的深渊。
      也许,江临是对的。是时候停下了。在他拖累对方更久之前,在彼此的误解和伤害变得更深之前。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缓慢地敲下一个字:
      “好。”
      发送。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挽留,没有解释自己这边的一片狼藉。用一个最简短的字,为这场始于盛夏操场、终于寒冬病房的、充满了激情、误解、甜蜜与痛楚的初恋,画上了一个仓促而沉默的句点。
      然后,他放下手机,关掉灯,将自己整个埋进被褥和黑暗之中。右腿骨折处传来清晰的、有节奏的钝痛,但比起心里那片骤然降临的、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冰冷,那点疼痛,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静静地躺着。直到天色微明,直到阳光透过劣质窗帘的缝隙,在他满是泪痕(他后知后觉地发现)的脸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斑。
      年轻时的爱情啊,就像一场没有地图的荒野跋涉。怀揣着最赤诚的火种,却总在风雨、歧路和自以为是的“保护”中,让那火光渐渐微弱,最终,熄灭在彼此都无法触及的、寒冷的黑暗里。
      而他,将带着这根断掉的跟腱,这条打着石膏的腿,和心里这个刚刚被剜出的、鲜血淋漓的空洞,独自踏上另一条,名为“康复”与“忘记”的、同样漫长而未知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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