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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奇点时刻 1
飞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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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飞机降落在旧金山国际机场时,加州的阳光正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金灿灿,明晃晃,带着太平洋西岸特有的、干燥而热烈的力度,瞬间穿透了舷窗。陆燃眯起眼,看着窗外开阔的停机坪和远处低矮连绵的、在阳光下呈现淡淡金色的山丘,一种混合着长途飞行的疲惫、近乡情怯的紧张,以及一种近乎宿命感的茫然,沉沉地压在心头。
他真的来了。跨越整个太平洋,来到这个与他和江临的故事本无交集的国度,只为了寻求一个答案,一场迟来了五年的、正式的告别。
过去的一个月,像一场快进的、光怪陆离的电影。生父陆琪因涉嫌商业问题被调查,消息传来时,陆燃正和韩子奇在他们位于东四环的公寓里,为一个新买的投影仪该挂在哪里而争论。韩子奇趴在地板上比划,年轻的身体在晨光里舒展着流畅的线条,嘴里嚷嚷着“挂这里视野最好”,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简单直接的、对眼前生活的热情。
电话是继父打来的,语气沉重。陆燃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韩子奇察觉不对,停下动作,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担忧。陆燃摆摆手,走到阳台,关上门。风很大,吹得他发丝凌乱。他听着继父转述的情况,听着母亲在电话那头压抑的哽咽,心里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荒诞的漠然。他对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感情早已稀薄,但血缘和责任像无形的线,终究牵动着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陆然还在英国念书,不谙世事,母亲这边能依靠的也只有他。
他匆匆收拾行李,回徽京。韩子奇想跟去,被他拦住了。“家里的事,乱,你别掺和。好好训练,等我回来。”他揉了揉韩子奇的头发,动作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和一丝疲惫的依赖。韩子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抱了他一下,说:“早点回来,燃哥。有事打电话。”
徽京的老宅,气氛凝重。母亲和继父也赶来了,帮忙周旋。陆燃第一次以“陆琪长子”的身份,面对那些或探究、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处理律师会见、资产梳理、安抚公司元老等一系列焦头烂额的事宜。在整理父亲书房一些旧物和文件,试图寻找可能对案情有帮助的线索或了解公司更隐秘的脉络时,他无意中翻出了一个上锁的檀木匣子。钥匙早已不知去向,他找来工具,犹豫片刻,还是撬开了。
里面没有他以为的商业机密或重要文件,只有一些旧照片,几封泛黄的信笺,还有一本边角磨损的硬壳笔记本。照片大多是父母年轻时的合影,也有陆燃婴幼儿时期的。信笺是母亲早年写给父亲的情书,字迹娟秀,情感真挚。陆燃快速浏览,心中五味杂陈。直到他翻到笔记本,里面是陆琪早年的一些随笔和商业札记,记录散乱。
在其中一页,日期标注是二十几年前,陆琪用略显潦草的字迹写道:
“……明德与静姝今日大喜。远远见了静姝一面,她穿着红嫁衣,笑得……很美。那笑容,终究不是为我。江明德,你何其有幸。罢了,各自安好吧。”
字迹在这里停顿,墨水有些氤开。后面隔了几行,又提及一次商业上的“交锋”,语气复杂:“……商场如战场,明德此番太过激进,恐难收场。劝过,他不听。那份对赌……唉,但愿是我多虑。”
江明德。林静姝。
这两个名字,像两把钥匙,骤然打开了陆燃记忆深处的某个锈锁。他想起了当年在继父书房看到的那篇县志文章,想起了照片上那对被称为“未婚夫妻”的年轻男女,也想起了……江临的父母。
原来,不是巧合。父亲笔记里那未曾完全熄灭的怅惘,对江父“激进”的担忧,与江临家道中落、远走他乡的时间线隐约重合。父亲对江临母亲,似乎确实怀有过特殊感情,但笔记中的语气,更像是无奈的叹息和事后的追忆,而非蓄谋已久的恨意与“让他一无所有”的誓言。李叔当年听闻的、或许掺杂了愤慨与猜测的“因爱生恨设计报复”之说,与这第一手笔记的印象,似乎有了微妙的出入。真相到底如何?是父亲隐藏了真实想法,还是其中另有误会?
这个发现让陆燃的心更加纷乱。如果父辈的恩怨并非简单的“迫害与受害”,那江临当年因知晓他身份而分手,其中是否也包含了更复杂的情绪和误解?他迫切地想知道,在江临那边,这段往事究竟是何模样。
同时,他也设法打听到了江临后来的消息——和苏黎世的学长周屿在一起,去了美国,在同一所大学任教,领养了一个孩子,生活稳定,学术有成。一切都符合江临理性规划下最“正确”的人生轨迹。那个曾经在他怀里颤抖、流泪、笨拙回吻的少年,已经走得很远,过得很好。有了新的伴侣,新的家庭,新的人生。
陆燃坐在徽京老宅空旷冷清的书房里,看着窗外庭院里寂寞生长的杂草,心里那片以为早已被时间和新欢(韩子奇)填满的空洞,忽然又清晰地显露出来,嘶嘶地漏着风。只是这一次,那空洞里不再只有失去的钝痛,更多了一种深沉的、混合着困惑、遗憾和某种强烈不甘的复杂情绪。
他需要去问清楚。不是为了挽回什么(他知道早已不可能),也不是为了替父辈辩解或承担。他只是无法忍受,自己和江临之间,永远隔着这重由可能存在的误会、沉默和不明不白的家族往事构成的厚障壁。他要一个清清楚楚的对话,一次成年人的、平静的告别。然后,或许,他才能真正放下过往的执念,毫无负担地走向有韩子奇等待的那个未来。
做出这个决定,他花了很长时间思考。他告诉韩子奇要去美国处理一些“旧事”,归期不定。韩子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燃哥,我等你。不过……别让我等太久。” 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失落。陆燃心里一揪,第一次对自己这次“追寻答案”的行程产生了一丝动摇和愧疚。但他知道,他必须去。有些心结,不解开,会永远藏在心底,影响他未来所有的亲密关系。
于是,他来了。站在旧金山机场喧嚣的人流中,手里捏着写有江临工作大学地址和可能联系方式(通过校友网络辗转获得)的纸条,深吸了一口异国干燥的空气。
阳光很烈,晒得皮肤发烫。他眯起眼,朝着租车公司的方向走去。
2
江临任教的大学位于加州北部一个宁静的大学城。驱车前往的路上,风景开阔。笔直的公路延伸向远方,两侧是辽阔的、在旱季略显枯黄的原野,远处点缀着深绿色的树丛和起伏的山峦。天空是一种澄澈的、近乎不真实的湛蓝,大朵大朵的白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一切都与北京拥挤喧嚣的都市景观截然不同,也与徽京湿润氤氲的江南风情迥异。这里有一种坦荡的、疏朗的、甚至带着点孤寂的美。
陆燃按照导航,将车停在了大学物理系一栋造型现代、外墙是浅灰色石材的建筑附近。正是午后,校园里很安静,偶尔有学生抱着书本或踩着滑板经过,阳光透过高大的棕榈树叶,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敲击着耳膜。他反复预演过见面时的场景,预演过如何开口,但真到了这一刻,所有的准备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拿出手机,看着那个早已从通讯录删除、却深深刻在脑海里的邮箱地址,最终发出了一封极其简短的邮件。
等待回复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他盯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指尖冰凉。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启动车子离开时,屏幕亮了。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简洁的地址链接,是系楼旁边一家咖啡馆。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陆燃盯着那个地址,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咖啡馆就在系楼侧面,有一个露天座位,撑着白色的遮阳伞。午后阳光斜射,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烘焙的醇香和点心甜腻的气息。陆燃走进去,点了一杯美式,在最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可以看到系楼的入口,和一小片草坪。
四点零五分。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陆燃握着咖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他抬起眼,目光投向门口。
江临推门走了进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骤然拉长、放大。所有的背景音——咖啡机的嗡鸣、低语的人声、舒缓的音乐——都潮水般退去。陆燃的视线里,只剩下那个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却熟悉到灵魂都在震颤的身影。
他看着他走进来,步伐依旧平稳,但似乎比记忆中更清瘦些,肩膀的线条在浅蓝色衬衫下显得清晰。头发比学生时代略长,柔软地覆在额前,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脸上那副细边眼镜换成了更简约的款式,镜片后的眼睛……在目光扫视室内、最终落在他身上时,陆燃清晰地看到,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有某种东西剧烈地震荡了一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蔓延至眼底每一寸,打破了那层经年累月凝结的冰封平静。但那震荡极其短暂,快得像是错觉,下一秒,便被更深的、竭力维持的沉静覆盖,只是那沉静之下,翻涌着陆燃能清晰感知到的、极力压抑的惊涛骇浪。
江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比陆燃记忆中更加缺乏波澜。但陆燃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他朝陆燃微微颔首,动作有些僵硬,然后走了过来。步伐依旧稳定,但陆燃似乎能听到他每一步落在地板上时,那过于用力的克制。
他在陆燃对面的椅子坐下,将手里拿着的一个帆布手提袋放在旁边空椅上。袋子口露出一角蓝色的文件夹。他的目光在陆燃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陆燃。”他开口,声音是陆燃熟悉的、带着一点清冷的质感,只是比记忆里更低沉,更稳,像是被岁月细细打磨过,却也隐隐透着一丝紧绷的沙哑。
“江临。”陆燃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他贪婪地、却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人。五年的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轮廓更加分明,气质沉淀得更加内敛深沉。但那双眼睛,那微微抿起的淡色嘴唇,那挺直的鼻梁……依旧是他魂牵梦萦的模样,只是蒙上了一层陌生的、属于时间和距离的薄纱。陆燃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击着耳膜,但他必须死死压住,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服务生过来,江临点了一杯黑咖啡,不加糖奶。点单时,他的视线没有离开桌面,侧脸的线条在斜射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冷硬。
短暂的沉默。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捏出水来。咖啡的香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却驱不散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沉重与紧绷。
“没想到你会来。”最终还是江临先打破了沉默,他抬起眼,看向陆燃,目光平静,但那平静像是覆盖在激流上的一层薄冰,陆燃能轻易看透其下的汹涌。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主人的客气,也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
“今天早上到的。”陆燃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来……处理点家里的事。顺便……”他顿了顿,直视着江临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强装的平静中读出更多情绪,“想来见你一面。有些事,觉得应该说清楚。”
江临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波动,随即又舒展开。他端起刚刚送来的黑咖啡,抿了一小口,动作缓慢,仿佛在借此整理思绪,也掩饰着什么。
“什么事?”他问,声音平稳,但握着杯耳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陆燃深吸一口气,双手在桌下紧紧交握,掌心一片湿冷。他看着江临,看着这个他爱过、痛过、思念了五年也试图忘记了五年的人,那些在心底翻滚了无数遍的话,此刻却沉重得难以启齿。
“我父亲的事,你应该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坦诚,“最近他有些麻烦,我回去处理。在整理他旧物的时候,看到一些他很多年前的笔记。”
江临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得更紧。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燃,但那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凝结,变得锐利而专注。
“里面……提到了一些过去的事。关于你父母,关于徽京,关于……一些商业上的往来。”陆燃斟酌着词句,既不想为父亲开脱,也不想激化矛盾,只想陈述自己看到的事实,“我才知道,原来我们两家的长辈,曾经……有过那样的交集。也才明白,当年你父亲病重,你突然回国,之后……我们之间发生变化,可能……和这些陈年旧事有关。”
他说得很慢,很小心,目光紧紧锁着江临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看到江临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底那强装的平静再次被打破,流露出清晰的痛楚、恍然,以及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疲惫和了然的复杂神色。但江临依旧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今天来,不是想替我父亲辩解什么,也无意探究当年的对错细节。”陆燃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情绪竭力压制下的痕迹,“那些是上一辈人的事,过去了太久,真相到底如何,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我只是……不想让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由这些往事造成的、不明不白的迷雾。我不想在很多年以后回想起我们之间,只剩下猜测和沉默。”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江临那双映着自己身影、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眼睛,心脏一阵尖锐的抽痛。
“江临,”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更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认真,“当年你提出分开,是因为这个,对吗?因为知道了我是陆琪的儿子,知道了我们两家曾经有过的……不愉快?”
问出来了。这个盘旋在他心头数月、几乎成为梦魇的猜测,终于摊开在了加州的阳光下,摊开在了他们之间这张小小的咖啡桌上。陆燃屏住呼吸,等待着。他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也能看到江临眼中骤然加剧的波澜。
江临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抖。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陆燃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积压了五年的沉重。
“是。”他终于承认,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湖面,在陆燃心里激起惊涛骇浪。“我父亲病倒时,从长辈那里……听说了一些往事。也……猜到了你的身份。”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江临承认,陆燃还是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果然如此。那场仓促的分手,那些冰冷的疏离,根源竟在此处。
“对不起。”陆燃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这三个字沉重无比,“为我父亲可能……无意中造成的伤害。虽然时隔多年,也非我本意,但……我替陆家,向你和你的家人,说声对不起。” 他选择了更中性的说法,没有妄断是非,只表达歉意。
江临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翻涌着痛苦、回忆,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你不用道歉。”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但语气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超脱,“那些事,我母亲后来看开了。她说,商场博弈,各有选择,我父亲当年也有判断失误、太过孤注一掷的地方。时也,命也。追究对错,没有意义,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的态度出乎陆燃的意料。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淡然和接受。这反而让陆燃心里更加酸涩。江临的“不追究”,或许比激烈的控诉更让他感到无力和愧疚。
“可是它影响到了我们。”陆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痛苦和遗憾,“它让你在那时候,不得不做出选择。”
江临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更深的痛楚。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又喝了一口,动作有些急,仿佛要压下喉头的哽塞。
“是,它影响了。”江临承认,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时候,我父亲躺在病床上,家里一团乱。知道那些往事,知道你……是陆琪的儿子。那种感觉很复杂。不是恨,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和茫然。觉得我们之间,突然隔了很多东西,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觉得继续下去,对彼此,可能都是拖累。”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眼神有些空茫。“所以,我选择了分开。觉得那是对我们都好的方式。至少,在当时看来是。”
平静的叙述下,是惊心动魄的内心挣扎。陆燃能想象当时江临承受的压力和痛苦。家族变故,父亲病危,骤然知晓恋人的“特殊”身份,多重打击下,那个总是理性优先的江临,选择切割,几乎是必然。
“我明白了。”陆燃颓然地向后靠去,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他看着江临平静中透出沧桑的侧脸,心里充满了深切的悲哀和了然。不是不爱,是现实太沉重,沉重到年轻时的爱情无法承受。“所以,后来你选择了和周屿学长一起出国,开始新的生活。听说你们……现在很好,还有了孩子。”他提及此事,语气尽量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心底深处,依旧有细密的刺痛蔓延开来。
提到周屿和孩子,江临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很淡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目光重新落回桌面,避开了陆燃的视线。
这个细微的回避,让陆燃的心沉了沉。是默认?还是另有隐情?但他没有追问。他今天来,不是为了探究江临现在的私生活。每个人都有不愿提及或解释的部分,就像他自己,不也没有详细解释当年受伤转型的狼狈,和与沈桐纯粹的朋友关系吗?有些误会,或许注定要成为过往的一部分,永远没有机会澄清了。
“还有,”陆燃想起另一件事,虽然在此刻的家族恩怨面前似乎已微不足道,但他还是想说出来,为自己那场无望的坚持做一个交代,“当年,你家里出事前后,我这边……也出了一些状况。比赛受了重伤,跟腱问题,差点断送运动生涯。后来不得已转型。你父亲生病时,我急着想去看你,结果路上不小心出了车祸,腿骨折了,躺了很久。那些时候没能在你身边,联系也时断时续……很抱歉。” 他简单带过,没有渲染痛苦,只是陈述事实。
江临猛地转过头,愕然地看着他,瞳孔微微收缩。镜片后的眼睛里,震惊、恍然、难以置信,以及深切的痛惜和愧疚,剧烈地翻涌着,几乎要冲破那层强自维持的平静。他的嘴唇颤抖着,张了张,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陆燃,仿佛要重新认识他一般。原来……在那段他独自承受家族重压、以为被世界抛弃(包括陆燃)的日子里,陆燃也在另一个维度,经历着身体和梦想的双重毁灭,同样在孤独地舔舐伤口,同样在因为无法陪伴而煎熬。
巨大的荒谬感和迟来的心痛,席卷了江临。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对方,独自承受,结果却是将彼此越推越远,在双重的沉默和误解中,彻底失去了对方。
“……我不知道。”良久,江临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又被他强行压下,“我该问的。我……”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只是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泄露了内心此刻何等激烈的惊涛骇浪。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被强行镇压下去的、深红的血丝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都过去了。”陆燃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的疲惫。误会解开了,至少部分解开了。他们看到了彼此当年的困境和不得已。虽然结局无法改变,但至少,那场仓促的告别,不再完全被不明不白的猜测和怨恨填充。“我今天来,就是想把这些话说开。不想让那些往事,成为我们心里永远拔不掉的刺。现在,我说了,你也知道了。我们……算是扯平了。”
长久的沉默。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悠扬的大提琴曲低沉地回荡,与此刻两人之间弥漫的、巨大的悲伤和释然交织的复杂氛围奇异地融合。阳光移动,从江临的侧脸移开,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谢谢你来。”最终,江临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只是更低沉,更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谢谢你说这些。”
他看着陆燃,目光复杂,有感激,有遗憾,有深深的疲惫,也有一种终于可以放下的释然。“看到你现在……很好,我也为你高兴。” 他的目光在陆燃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确认什么,然后移开。
“你也一样。”陆燃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看起来……很平静。” 他没有用“幸福”这个词,觉得不合适。
江临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混合着苦涩与自嘲的表情。“嗯,还好。”他低声说。
又是一阵沉默。该说的,似乎都说完了;没说清的,或许也永远没有机会再说清了。巨大的悲伤和一种奇异的平静同时笼罩着他们。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对命运弄人、阴差阳错的深深惋惜,和对彼此曾真诚付出过的那段青春,最后一次平静的缅怀。
“我该走了。”陆燃看了眼窗外,阳光已经开始西斜,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间,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有些僵硬。
江临也站了起来。两人隔着小小的咖啡桌,面对面站着。五年的时光,太平洋的距离,家族的往事,无数的误会和沉默,在此刻凝缩成这短短几步的空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柱,尘埃在其中飞舞。
“保重,江临。”陆燃伸出手,手掌干燥,却带着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临看着他的手,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那眼神复杂得难以描摹。然后,他也伸出手,与陆燃相握。手掌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了对方指尖的微凉和不易察觉的轻颤。那触感,熟悉又陌生,带着记忆的温度,却又分明隔着万千山海与再也无法逾越的时光鸿沟。握手的力度适中,克制,带着成年人的礼貌和距离,却也仿佛在通过这短暂的接触,传递着最后一丝无言的、复杂的情绪。
“保重,陆燃。”江临低声说,声音依旧平稳,但陆燃听出了那平稳下极力掩饰的一丝沙哑和紧绷。然后,他松开了手,动作干脆,没有一丝留恋,仿佛在完成一个必须的仪式。
陆燃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褪去了青涩、写满了故事、已然成熟、平静、却依旧让他心头悸动的脸,最后一次,深深地刻进脑海的最深处,然后封存。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推开咖啡馆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加州的阳光依旧炽烈,晃得人瞬间有些眩晕。陆燃走下台阶,走向停车的地方。他的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变得稳定。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彻底的告别了。与那段喧嚣炽烈又痛彻心扉的青春,与那个曾以为会共度一生、最终却走散在命运岔路口的人,与所有未竟的遗憾、未能澄清的误会、和那些深埋心底的耿耿于怀,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心里那块空了五年的地方,并没有因为这场澄清而瞬间填满,但似乎……不再有冷风飕飕地穿过了。那是一种冰冷的、却异常清晰的完整感,一种终于可以合上旧书页、将其妥善安放的感觉。他知道,从今以后,关于江临的一切,都将真正成为过去,成为他人生故事里一个被仔细合上、不再轻易翻开、但永远占据一席之地的篇章。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咖啡馆的门静静地关着,白色的遮阳伞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他不知道江临是否还在里面,是否也在看着窗外,是否也和他一样,正在经历一场内心的风暴与平息。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车子缓缓驶离,汇入大学城宁静的、逐渐被暮色浸染的街道。夕阳的余晖透过挡风玻璃,温暖地、却略带伤感地照在他脸上。陆燃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看到韩子奇发来的好几条消息,问他是否顺利,叮嘱他注意安全,分享训练中一点小小的进步,最后一条是一个傻乎乎的、自己对着镜头做的“等你回家”的口型视频。
陆燃看着那条视频,看着屏幕上韩子奇年轻鲜活、毫无阴霾的笑脸,看着那双盛满期待和依赖的明亮眼睛,嘴角终于,慢慢地,浮起了一个真实的、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异常轻松和踏实的弧度。那笑容驱散了眼底最后一丝阴霾和沉重。
他按下语音键,声音平稳,带着一丝长途飞行和情绪消耗后的沙哑,却无比清晰,也无比坚定:
“嗯,都处理完了。这就去机场。晚上到北京。等我回家。”
发送。
他放下手机,专注地看着前方笔直延伸、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道路,轻轻踩下油门,朝着旧金山国际机场的方向,平稳地驶去。
身后,那座宁静的大学城,那个有着浅灰色系楼和白色遮阳伞咖啡馆的角落,连同那里埋葬的他整个喧嚣炽烈、痛彻心扉又最终得以平静告别的青春,都在加州无比灿烂、也无比冷漠的夕阳余晖中,被越来越远地,彻底地,抛在了身后,也安放在了心底某个柔软的、不再触碰的角落。
而前方,是灯火初上的归途,和一段崭新、充满温度、等待他全心投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