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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响与涟漪 1回到北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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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像从一个漫长而意义不明的梦境中跌回现实。加州的阳光、咖啡馆的静默、江临那张平静下掩藏着惊涛骇浪的脸,都随着飞行距离的拉长而渐渐褪色,被东四环公寓里熟悉的人间烟火气覆盖。
韩子奇几乎是扑上来的,带着训练后未散的汗水和年轻身体蓬勃的热力,把他抵在门板上,结结实实地吻了一通,又急又凶,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也像在发泄这些天等待的焦灼。“燃哥,你可算回来了!” 韩子奇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毫不掩饰的思念和独占欲让陆燃心头一软,长途飞行的疲惫和心底那点尚未完全沉淀的涩意,都被这滚烫的拥抱和亲吻熨帖了些许。
“嗯,回来了。”陆燃回吻他,带着一种近乎放纵的力度,手指插进韩子奇汗湿的短发,将人更紧地按向自己。仿佛要通过这具年轻、鲜活、完全属于此刻的身体,来确认自己真的已经告别了过去,回到了“现在”。
和韩子奇在一起的日子,简单,直接,充满活力。他们都是运动员出身,身体是彼此最熟悉也最诚实的语言。床笫之间,是酣畅淋漓的持久战,是汗水交织的喘息,是毫无保留的索取和给予。韩子奇热情、主动,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知疲倦和探索精神,总能轻易点燃陆燃。陆燃也乐于回应,用经验和技巧引领,看着身下的人在自己掌控中失控、战栗、达到顶峰,有种踏实而直接的满足感。
但有时候,在最激烈的时刻,或者在事后相拥、身体餍足而大脑放空的间隙,陆燃会不可抑制地想起江临。想起那个在黑暗中会紧张到微微颤抖、回应青涩笨拙、事后会蜷缩起来、将脸埋在他颈窝沉默很久的身体。想起自己那时的小心翼翼,那种想把全世界最柔软的羽毛都捧到他面前、又怕惊扰了他的珍重与怜惜。和江临在一起是某种精神上的抵死缠绵,带着痛楚的甜蜜和毁灭般的激情。和韩子奇,是更纯粹的、感官的狂欢,是生命力的碰撞与释放,酣畅,却似乎少了点那种深入骨髓的、令人心颤的勾连。
一个像精密易碎的瓷器,想捧在手心,怕他冷,怕他碎,连拥抱都不敢用尽全力。一个像热烈奔放的太阳,只想和他一起燃烧,大战三百回合,在汗水与喘息中确认彼此最原始的存在。
陆燃知道这不公平,对韩子奇,也对过去的自己。但他控制不了这种下意识的比较。就像身体记住了某种独特的频率,即使换了频道,那残留的共振偶尔还是会干扰当下的信号。
好在,韩子奇带给他的,远不止身体的欢愉。他们有太多共同的爱好和朋友。韩子奇所在的田径队,陆燃康复中心的同事,加上陈竟、周骁、安然这些老朋友,他们的周末常常被各种聚餐、看比赛、户外活动填满。陆燃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韩子奇像一颗活力四射的小太阳,走到哪里都能带动气氛,也能自然而然地融入陆燃的圈子。看着他和陈竟斗嘴,和周骁讨论游戏,和安然交流训练心得,陆燃心里会涌起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骄傲与安定的感觉。生命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滚烫的血液,充满了喧闹的、真实的活力。
他开始认真考虑更长远的未来。比如,等韩子奇毕业,或许可以一起换个大点的房子。比如,带韩子奇回徽京见母亲和继父。他甚至开始浏览一些关于运动康复工作室创业的资料,想着或许等积累再深厚些,可以和韩子奇一起做点事情。日子像上了发条,平稳而充满期待地向前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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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这平静的,是一则来自老同学群的八卦。那天陆燃刚结束一个康复案例的总结,拿起手机,看到群里有人@他。
“@陆燃,燃神,你听说了吗?周屿回国了!在P大物理系任教,特聘教授,刚上的新闻!”
周屿?回国?陆燃愣了一下。他记得沈桐说过,周屿和江临在美国同一所大学,似乎还在一起,领养了孩子。怎么会突然自己回国任教?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各种小道消息开始刷屏。
“真的假的?周大神回来了?他不是在美帝混得风生水起吗?”
“听说带了个女儿回来的,三四岁的样子,混血,超漂亮!”
“女儿?他不是和……那谁,江临,在一起吗?还领养了孩子?这信息量有点大啊……”
“早就分了吧?我听说好像分手有段时间了,孩子是周屿自己通过什么……辅助生殖?代孕?搞的,反正就他自己带着。”
“我去,贵圈真乱……不过周屿是真牛,一个人带娃还能杀回P大,不服不行。”
陆燃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周屿和江临……分手了?而且是在三年前?孩子是周屿自己的,不是和江临领养的?那沈桐之前说的,难道是错的?或者说,是过时的消息?可上次在加州,江临听到他提及“孩子”时那欲言又止的沉默,和周屿一起的含糊其辞……又是因为什么?
他心里那潭本以为已经彻底平静的湖水,被投入了几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搅乱了倒影。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悄然滋生。是惊讶,是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他想立刻打电话问沈桐,但随即想到,沈桐的消息来源也未必可靠,否则之前就不会有那样的误传了。直接问江临?不,他们没有理由再联系。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烦躁,又有些莫名的无力。
事情很快有了更直接的“偶遇”。一周后,陆燃陪国家队一位受伤的运动员去P大附属医院做一次联合会诊。会议结束后,他穿过医院连接科研楼的长廊,准备去停车场。就在走廊尽头的自动咖啡机旁,他看到了一个绝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的身影。
周屿。
他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解开一颗,手里拿着刚刚接好的咖啡。他似乎也刚结束什么会面,正低头看着手机。几年不见,周屿看起来变化不大,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只是气质更添了几分属于顶尖学者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单身父亲的疲惫?他身边没有孩子。
陆燃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他想转身避开,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而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周屿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目光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
周屿明显也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惯常的平静覆盖。他甚至对陆燃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表情没有任何不自然,仿佛他们只是在某个学术会议上偶遇的、不算熟的旧识。
陆燃扯了扯嘴角,也点了点头。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他本该就此离开,但脚像有自己的意志,朝着咖啡机的方向走了过去。他想给自己也接一杯咖啡,手却有些不受控制地按错了键,滚烫的热水溅出来几滴,烫得他嘶了一声。
“小心。”周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依旧平稳。
陆燃胡乱抽了张纸巾擦手,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没忍住,转头看向周屿,声音因为刻意的平静而显得有些生硬:“周学长,好久不见。听说你回国了,在P大?”
“嗯,刚回来不久。”周屿答道,语气平淡,像在回答一个普通问题。
“一个人回来的?”陆燃听到自己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太像打探隐私了。
周屿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深邃,似乎能看透陆燃那点不自在和强作镇定下的真实意图。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不悦,只是很淡地“嗯”了一声。
沉默再次蔓延。陆燃觉得喉咙发干,他知道自己此刻最该做的就是道别离开,可那股憋在心里、自加州回来后就一直盘旋不去的疑问,混合着此刻亲眼见到周屿的冲击,让他几乎控制不住。
“我……”他艰难地开口,视线落在周屿手中的咖啡杯上,不敢看他的眼睛,“之前在加州,见到江临了。”
周屿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动。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哦”了一声,等待下文。
“我听……一些朋友说,”陆燃斟酌着用词,心跳如擂鼓,“你们……好像,不在一起了?”
他终于问了出来。问完之后,反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轻松,同时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盯着周屿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周屿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咖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动作从容得让陆燃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向陆燃,那目光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意味,也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
“是,分手有几年了。”周屿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早已归档的旧事。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周屿口中得到确认,陆燃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却又觉得以自己现在的立场,问这个问题太过僭越。
周屿似乎看穿了他的欲言又止,或者说,他本就不在意陆燃是否追问,只是觉得既然对方问了,而这件事也并非什么需要严格保密的隐私,便以一种客观叙述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像是在做一个简短的背景说明。
“江临成长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快,也更独立。他有了自己清晰的研究方向和学术圈子,不再需要我时刻在身边引导、规划。”周屿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赞许的意味,“我们的人生轨迹,到了那个阶段,自然而然地就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紧密重叠了。继续下去,对彼此或许都是一种束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窗外医院庭院里郁郁葱葱的树木,声音依旧平静:“分开是理性考虑后的结果。他很平静,我也是。至于孩子,”他收回视线,看向陆燃,眼神坦荡,“是我个人的选择,很早以前就计划好的,通过合法合规的途径。江临一直知道,也尊重我的决定。现在由我抚养,这次带她一起回来。”
理性。成长。不再需要。自然而然。平静分开。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而坚硬的石头,砸在陆燃心里。周屿的叙述是如此客观、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任务圆满完成”般的自持,完全没有寻常分手该有的痛苦、不甘或遗憾。仿佛他和江临之间的关系,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培养计划”,当“培养对象”成功出师,计划便宣告结束,导师可以功成身退,毫无挂碍。
那江临呢?在这场以“培养”和“理性”为基底的关系里,他得到了周屿口中“很好”的成长和独立,可感情上呢?他是否也如周屿这般“平静”?还是说,在周屿这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框架下,连分手都可以被规划得如此“完美”和“体面”,以至于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显得不合时宜?
陆燃忽然明白了,上次在加州,江临为何对“孩子”和周屿的话题避而不谈,为何只是沉默。那不是默认,或许更是一种无从解释、也懒得解释的疲惫。解释什么?解释这段在外人看来“美满”的关系,内核早已冷却?解释自己或许只是对方长期“培养计划”中的一个阶段性成果?还是解释自己在这段关系终结时,连伤心或愤怒都显得不够“理性”和“成熟”?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陆燃胸腔里冲撞。有震惊,有恍然,有一种迟来的、对江临处境的深刻理解,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钝痛,为江临,也为那个曾经在周屿“规划”下行走、最终却走向分离的结局。而在这些情绪之下,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类似“异样”的感觉,悄然滋生。
这感觉并非强烈的、想要做些什么的冲动。更像是一种……心弦被无意拨动后,产生的、持续而细微的震颤。是得知那个曾以为早已拥有“完美”归宿的人,其实也并非表面那般圆满后的复杂滋味。是意识到他们之间那被重重误会和现实阻隔的过去,在剥开一层“误会”的硬壳后,底下或许还藏着更复杂、也更令人唏嘘的真相。甚至,是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念头:如果江临和周屿的结局是这样,那么当年他和江临之间,是否也存在着另一种被错过的可能性?
他立刻掐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不,没有如果。他们已经各自走了太远。他有韩子奇,有现在的生活。江临也有他自己的路。
“原来是这样。”陆燃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我知道了。谢谢周学长告诉我这些。” 他甚至扯出了一个很淡的、礼节性的笑容。
周屿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在意陆燃的反应。“嗯。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实验室还有事。”
“好,学长慢走。”陆燃侧身让开。
周屿端着咖啡,步伐稳定地离开了,背影挺拔,没有丝毫迟疑或留恋,就像他对待那段已然结束的关系一样。
陆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手里那杯接错的、早已凉透的咖啡,散发着苦涩的气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咖啡的苦味,还有心里那翻江倒海却又无处着落的复杂情绪,混合在一起,让他有些窒息。
他慢慢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将咖啡扔了进去。然后,他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出韩子奇发来的消息,问他几点结束,晚上想吃什么,后面跟着一个傻笑的狗狗表情包。
陆燃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指尖冰凉。他心里那丝“异样”的感觉,在看到韩子奇毫无阴霾的笑容和简单的期待时,被一股强烈的愧疚和自责令冲散。他不该这样。他不该在得知江临的现状后,心底泛起任何涟漪。那是对韩子奇的不公,也是对自己现在生活的背叛。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和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晰。他回复韩子奇:“刚结束。马上回。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我都行。等我。”
发送。
他收起手机,大步朝停车场走去。步伐坚定,仿佛要将刚才听到的一切,连同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波澜,统统甩在身后。
加州的阳光,咖啡馆的对话,医院走廊里周屿平静的陈述,江临可能独自承受的孤独与成长……所有这些,都像一场过于冗长而伤感的旧电影,该散场了。
他的生活在这里,在北京,在韩子奇身边,在那些充满汗水和笑声的训练场,在他帮助一个个运动员重新站起来的康复室里。那些过去的涟漪,无论多么细微,多么令人怅惘,也终究会消散在时光向前的洪流里。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P大附属医院现代化的楼宇渐渐远去。他打开车窗,让初夏傍晚微热的风吹在脸上,吹散最后一丝烦闷。
而心底那根被无形拨动的弦,那丝名为“异样”的、混合着懂得、怅惘和一丝极其微弱不甘的震颤,则被他深深地、用力地,压回了最隐秘的角落,贴上封条,警告自己永不再开启。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朝着东四环那个亮着灯、有人在等的公寓,平稳地驶去。夜色渐浓,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前路照得一片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