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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逃逸速度 1 从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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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夏威夷回来的陆燃,像丢了魂。
      北京的夏天闷热黏腻,蝉鸣刺耳,空气里是熟悉的尘土和尾气味。他坐在东四环公寓的沙发上,看着韩子奇在客厅和厨房之间兴奋地穿梭,展示着旅行照片,计划着下个假期的冲浪之旅,声音清脆响亮,充满活力。
      可这些声音,这些画面,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到陆燃耳朵里、眼睛里。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夏威夷那个夜晚,海浪声中江临那句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的话:
      “是当年的我们。”
      每个字都像带着倒钩的箭,扎进他心里最深处,勾出五年来所有被压抑、被掩埋、自以为已经愈合的创口。原来那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不是青春期荷尔蒙作用下可笑的错觉。那是被对方同样珍视、并定义为“爱”的真实存在。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狂喜,是灭顶的恐慌和更深的痛苦。他该怎么办?
      去找江临?这个念头像野火燎原。可然后呢?江临会怎么看他?一个分手五年、各自有了新生活后突然回头的不负责任的前任?一个在韩子奇全心全意对他时却要抽身离开的渣男?他自己又要如何定义这种行为?立刻和韩子奇分手,飞越大洋去追回旧爱?这听起来荒唐又自私。
      可如果不去呢?继续和韩子奇在一起,按部就班地生活,甚至像很多人期待的那样,组建家庭(虽然形式不同),过一种看起来“正常”、也许不乏温暖的日子。然后让“当年的我们”成为心底一根永恒的刺,在每一次午夜梦回、每一次与韩子奇亲密接触、甚至每一次看到相似的落日时隐隐作痛?这对韩子奇公平吗?对自己而言,这真的是“对得起眼前人”吗?
      他陷入了道德和情感的双重困境。一边是责任、承诺和看得见的安稳未来;另一边是内心从未熄灭的火焰、迟来的真相和一场胜算渺茫的豪赌。哪一个选择才是“正确”的?成年人的世界里,是否“两全”从来都只是奢望?
      韩子奇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年轻人不再像以前那样直接追问“燃哥你怎么了”,而是变得小心翼翼,加倍地对陆燃好,做饭、收拾屋子、甚至笨拙地学着按摩他训练后僵硬的肩膀。那种刻意的讨好和体贴,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裂痕。陆燃能感觉到韩子奇的不安,那场未完全化解的“暧昧短信”风波,和夏威夷之后自己明显的心不在焉,像两片阴云,悬在他们关系的上空。
      2
      打破僵局的,是生父陆琪案件的最终结果。经过数月拉锯,因关键证据链条存在瑕疵,加上律师团队的高效运作,案件以证据不足、检察机关决定不起诉告终。陆琪避免了刑事指控,但公司声誉受损,部分业务受限,并缴纳了巨额罚款。风暴暂时平息,陆琪似乎也耗尽了心力,身上那股属于成功商人的锐利和距离感消退不少,显出几分罕见的疲态。
      尘埃落定后的一个傍晚,陆琪约陆燃在徽京老宅吃饭。没有去酒店,就在老宅那个多年未曾正经使用过的餐厅。菜是请人做的家常菜,味道竟意外地不错。父子俩对坐,气氛有些生疏的安静。
      “这次,多亏了你。”陆琪喝了口汤,声音是陆燃记忆中少有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也谢谢你妈和你张叔。”
      “应该的。”陆燃简单回答。血缘和责任,有时候是比感情更牢固的纽带。
      沉默蔓延。陆琪的目光落在窗棂投下的光影上,像在回溯漫长的时光。
      “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疙瘩。觉得我对不起你妈,对家庭不负责任,对你也……疏远。”陆琪缓缓开口,没有看陆燃,仿佛在对着空气自语,“有些事,憋了大半辈子,也许该让你知道了。关于……江家,关于静姝,也关于我自己。”
      陆燃心头一紧,放下了筷子。
      “我和你妈,是家里安排的。门当户对,看着合适。”陆琪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结婚时,江家还没出事,明德和静姝也刚订婚不久。我……那时候就喜欢静姝。明知道不该,可控制不住。她那么亮眼,聪明,有主见,和我们圈子里那些女孩都不一样。可她的眼睛,只看得到江明德。”
      他顿了顿,拿起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我试过接近,示好,甚至……用过些不光彩的小手段,想让她注意到我。但她很坚决,眼里只有明德。后来他们订婚,结婚,我都去了。看着他们站在一起,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再后来,我和你妈结婚,更多是……一种认命,和向家里交代。”
      陆燃的呼吸微微屏住。原来父母婚姻的开始,就笼罩在另一个女人的阴影下。
      “后来,江明德的生意越做越大,静姝跟着他,夫唱妇随,成了徽京商界让人羡慕的一对。我一边做自己的事,一边……还是忍不住关注他们。商场上的事,起起落落。明德有胆识,敢拼,但也冒进。后来那个项目,很多人看出风险。我……也看出来了。”
      陆燃的心提了起来。
      “我提醒过他一次,很委婉。他没在意,大概觉得我在嫉妒,或者别有用心。”陆琪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慢了下来,“后来,那份对赌协议……我事先确实不知情,是另一伙人做的局,很隐蔽。等我知道时,已经晚了。那时候……如果我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拼着损己,或许能帮他周旋一下,至少不至于输得那么惨,连祖宅都保不住。”
      他抬起眼,看向陆燃,目光坦荡得近乎残忍:“但我没有。我承认,那一刻,我有私心。我想,如果江明德倒了,静姝会不会……看到他没那么无所不能?会不会有一点点动摇?这个念头很卑劣,我知道。但当时,它确实存在。”
      虽然不是直接的加害者,但这“见死不救”的私心和犹豫,同样冰冷刺骨。陆燃感到一阵寒意。
      “后来,江家一败涂地,明德带着静姝,几乎是净身出户离开徽京,去了凤山。”陆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重的疲惫和悔意,“消息传来时,我才发现,我并没有感到一丝快意。反而……心里空得厉害。我低估了静姝,也高估了自己。她那样的女人,怎么会因为丈夫的失败就离开?她只会陪着他,从头再来。而我,因为那点可鄙的私心和犹豫,不仅永远失去了站在她面前的资格,也……让自己背上了这份沉重的枷锁,更是对你妈,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岁月的尘埃和无力。“后来,你出生,我努力想做好丈夫、父亲,但心里总缺了一块。再后来,我遇到了陆然的妈妈,她……笑起来有点像年轻时的静姝。我犯了错,和你妈离婚。后来和陆然妈妈结婚,又离婚……看上去身边不缺女人,可我自己知道,我心里始终有个填不满的洞,拿不起,也放不下。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陆然的妈妈,对不起后来遇到的很多人。她们……或许都成了我试图填补那个影子的、可悲的替代品。包括对你,我也一直觉得亏欠,只能用钱,用疏远,来维持一种表面的、冷漠的平衡。”
      这番近乎自剖的坦白,让陆燃内心受到巨大冲击。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真实、脆弱、甚至堪称狼狈的一面。那个在商场上手腕强硬、在家庭中高高在上的父亲,原来内心也囚禁于一场无望的单恋,并因此将之后所有的亲密关系都推入了补偿与亏欠的恶性循环,包括与自己的父子关系。
      “爸……”陆燃喉咙发紧,不知该说什么。
      陆琪摆摆手。“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原谅,也不是为自己开脱。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我和你林阿姨、江叔叔之间,是笔糊涂账。我欠了情,也欠了义。但归根结底,是我自己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路——娶了不爱的人,又在不该执着的事情上心怀侥幸,用错误的方式处理感情和欲望。结果就是,伤害了所有靠近我的人,包括你。”
      他看着陆燃,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审视,也有一丝难得的、属于父亲的关切。“你这次回来帮我,处理这些烂摊子,我看得出你心里有事。跟那个小朋友有关?还是……跟江临有关?”
      陆燃猛地一震,父亲的敏锐出乎意料。
      “我这个在感情上一败涂地的人,没什么资格给你建议。”陆琪自嘲地笑了笑,但神情认真起来,“但正因为失败过,有些教训,或许你可以听听。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让你觉得‘就是他了’,失去他会觉得人生都不完整的人,概率很低。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
      “什么是‘对’的选择?”陆琪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对得起眼前人,是责任,是道义,很重要。但如果你心里始终装着别人,给眼前人的,也只是尽责的‘好’,而不是毫无保留的‘爱’。时间久了,那种细微的缺憾和游离,对方是能感觉到的。那才是更深的伤害和不公。”
      “跟着心走,可能会很艰难,会被骂自私、不负责任,可能会摔得头破血流。但至少,你对自己诚实。而且,”他顿了顿,重新看向陆燃,眼神锐利,“如果你确定,那个人也和你一样,心里还有你的位置,那所谓的‘正确’,难道不是排除万难,去争取一个不留遗憾的可能吗?”
      “当然,前提是,你要分清楚,那是对过去的执念,还是认清自己内心后的坚定选择。你要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可能被拒绝,可能伤害到别人,可能面临各种非议和压力。”陆琪的语气恢复了些许往日的冷静,“想清楚,权衡好,然后,去做决定。别像我,年轻时因为怯懦和错误的选择,一步错,步步错,用大半辈子去后悔,去填补一个又一个因为亏欠而挖出的新坑。”
      这次深夜长谈,像一场精神上的暴风雨,冲刷掉许多蒙在过往上的尘埃,也带来了新的清晰与震动。陆燃看到了父亲光环下不堪的疮疤与悔恨,听到了一个用大半生错误换来的、血淋淋的教训。
      父亲的故事,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他自己可能面临的两种未来。是选择停留在“对得起”韩子奇的舒适区,维持表面的平和与责任,然后在日复一日的将就中,让心底那份真实的渴望逐渐枯萎,最终变成父亲那样在情感上残疾、不断亏欠身边人的人?还是选择正视内心从未熄灭的火焰,哪怕前路未知、荆棘密布,哪怕要背负骂名和愧疚,也要为自己、为那段被双方都承认为“爱”的感情,做最后一次,也是最不计后果的争取?
      答案,在父亲那句“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和江临那句“是当年的我们”反复交织的轰鸣中,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3
      几天后,陆琪将一份文件递给陆燃。“我在美国西岸有点小投资,一直不温不火。你既然决定要去那边,不如试试接手。赔了算我的,赚了你自己留着。就当……给你练练手,也算有个由头过去,别显得太……突兀。”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里,是陆燃很少见到的、混合着补偿、期许和一丝笨拙的关心。
      陆燃看着文件,又看向父亲鬓角刺眼的白发和眼角的深刻纹路,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怨恨依然存在,但似乎被一种更深的、名为“理解”的东西中和了。他接过了文件。“谢谢爸。我会尽力。”
      “嗯。”陆琪点点头,沉默片刻,还是说道,“如果……有机会见到江临,替我说声……抱歉。虽然我知道,没什么用。”
      “我会转达。”陆燃郑重承诺。
      离开书房,陆燃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和父亲之间那堵厚重冰墙,并未融化,但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些许真实的光和空气。这为他即将踏上的、吉凶未卜的旅程,减少了一分来自血缘源头的牵绊和沉重。
      接下来,是最艰难的部分——面对韩子奇。
      他选择在一个周末的上午,家里,坦诚一切。没有指责韩子奇之前的暧昧短信,也没有为自己开脱。他只是平静地,甚至有些残忍地,陈述了自己的感受——从夏威夷重遇江临那一刻起内心的山崩地裂,到后来无法抑制的思念和比较,再到与父亲深谈后最终的清醒。
      “子奇,对不起。”陆燃看着对面年轻人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声音干涩但清晰,“是我没有处理好自己的过去。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开心,很放松,你给了我很多阳光和活力。但在我心里,一直有一部分,属于另一个人,从未真正离开。以前我以为时间和新生活能覆盖,但现在我知道,不行。继续和你在一起,对你不公平。你值得一个心里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只装着你一个人,能给你百分之百热烈和专注的爱情。而我,给不了。”
      韩子奇的眼睛迅速红了,他死死咬着下唇,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被背叛的震惊、痛苦和巨大的不解。“所以……就因为遇见他?就因为他一句话?那我们这一年算什么?我对你的好,都算什么?”
      “不是因为他一句话。”陆燃艰难地纠正,感觉每个字都像刀片划过喉咙,“是因为那句话,让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我们这一年是真的,你对我的好也是真的,我很感激,也会记得。但感激和习惯,不能代替爱情。我不能因为贪恋你的好和这段关系的‘轻松’,就继续耽误你。你还那么年轻,未来有无限可能,你会遇到更好、更全心全意爱你的人。”
      “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韩子奇的眼泪终于滚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炽热和伤痛,他冲过来抓住陆燃的手臂,“燃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跟别人瞎聊了,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们像以前一样好不好?你别走……”
      看着韩子奇痛哭流涕的样子,陆燃心如刀绞。他知道,在任何人看来,他此刻的行为都是标准的“渣男”。利用了韩子奇毫无保留的热情和依赖,在对方深陷时却要抽身离开,奔向旧爱。他活该被唾弃。
      但他更知道,此刻若心软留下,才是对韩子奇更大的残忍。长痛不如短痛。
      “对不起,子奇。”陆燃轻轻但坚定地挣脱了他的手,很想抱抱他,给他一点安慰,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迅速收回手。“房子你继续住,想住多久都行。我的东西不多,今天就会搬走。你……好好训练,照顾好自己。”
      他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简单的行李。韩子奇在他身后,从痛哭到哀求,再到绝望的咒骂,最后只剩下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陆燃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所有的决心都会溃不成军。当他提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身后传来韩子奇沙哑到极致、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
      “陆燃,你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陆燃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拧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隔绝了那个充满年轻气息和此刻巨大悲伤的空间。他靠在冰冷的楼道墙壁上,仰起头,深深地、痛苦地吸了一口气。眼眶发热,但终究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负心汉”、“渣男”的标签,他将长久背负。朋友的议论,异样的眼光,内心的愧疚,都是他必须支付的代价。这是他为自己内心那份迟来的觉醒和不甘将就,所选择的献祭。
      处理好北京的工作(以家庭事务和尝试海外发展为请假理由),安抚好母亲和继父(并未和盘托出,只说要出去闯闯),陆燃踏上了飞往旧金山的航班。
      机舱关闭,引擎轰鸣。飞机滑行,加速,抬头,冲入云霄,穿过厚重的云层,进入平流层。窗外是刺目而无垠的湛蓝。陆燃望着窗外,心里是一片近乎悲壮的平静,以及深不见底的、对未来的茫然。
      他不知道此去结果如何。江临会如何看待他这个不速之客?会接受他这份迟来且带着“污点”的回头吗?他们之间横亘的五年光阴、各自的成长与伤痕、迥异的生活轨迹,又该如何跨越与弥合?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就像父亲用半生悔恨印证的那样,有些机会,错过就是一生。他不想在多年以后,回首往事,最大的遗憾是未曾为那段被双方灵魂共同认证为“爱”的感情,做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倾尽全力的奔赴。
      行为上对得起眼前人,是一种选择,或许安稳,或许备受赞誉。
      跟随内心最真实的声音,是另一种选择,注定艰难,且充满争议。
      他选择了后者。并非认为它更“高尚”或更“正确”,只是在人生的这个隘口,在经历了失去、彷徨、比较和迟来的真相后,他再也无法继续自我欺骗,也无法再辜负那份深埋心底、被时光和命运反复淬炼却依旧滚烫的感情。
      至于此去是破镜重圆还是更彻底的破碎,是得偿所愿还是徒增怅惘,此刻,他已无力计较。
      他只想穿越这万里云涛,去到那个人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出那些早该说、迟来说、或许永远也说不完的话。
      然后,把选择的权柄,交付给命运,也交付给那个他爱了整整一个青春、并且从未真正停止去爱的人。
      这大概,就是他这个充满瑕疵、挣扎、在感情中并非完人甚至可能铸下大错的凡人,能为自己的“爱情”,所做的,最极致、也最孤注一掷的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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