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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逆流与交汇 1 从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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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夏威夷返回波士顿的航班上,江临一直望着舷窗外单调的云海。机舱内光线昏暗,大部分乘客都在沉睡或戴着耳机看电影。只有他,睁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碧海蓝天,而是月光下沙滩上陆燃那双在听到他回答后骤然紧缩、随即翻涌起惊涛骇浪的眼睛,以及自己那句近乎脱口而出、事后想来简直像自我献祭般的剖白。
      是当年的我们。
      他怎么会说出来?在那个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各自都有了新生活的时刻,在对方年轻的伴侣就趴在旁边桌上酣睡的咫尺之遥。是那晚的海风太温柔?是酒精松动了心防?还是因为看到陆燃身边有了那样鲜活耀眼的存在,那份被岁月沉淀的平静假象终于裂开缝隙,露出了底下从未真正愈合的、血淋淋的眷恋与不甘?
      他看到韩子奇了。年轻,英俊,充满蓬勃的生命力,看陆燃的眼神是毫无保留的炽热和依赖。他们很相配,至少在“热闹”和“活力”的维度上。陆燃看起来……很好。比在加州咖啡馆见面时,似乎少了些沉郁,多了几分被生活妥帖安置后的松弛。他应该为他高兴。真的。理智上,江临由衷地希望陆燃能幸福,能拥有简单、直接、不掺杂家族恩怨和沉重过往的快乐。
      可心里那处,却像被塞进了一把浸了海盐的粗糙砂石,每一次心跳都摩擦出细密而持久的痛楚和酸涩。那种“为你高兴”和“为自己难过”的情绪拧巴地纠缠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得不承认,在看到韩子奇自然搂住陆燃胳膊的瞬间,在听到陆燃介绍“这是我男朋友”时,一股尖锐的、近乎本能的嫉妒和失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他自以为早已坚不可摧的心墙。原来,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放下”,那么“平静”。
      回到波士顿的公寓,一切如旧。整洁,安静,充满他熟悉的书籍、论文和咖啡的气息。可这份熟悉的秩序感,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和孤寂。他拉开窗帘,看着窗外查尔斯河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和远处MIT校园熟悉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隔着一层毛玻璃,失去了真实感。他的心,好像遗落在了太平洋中间那个炎热、潮湿、充满椰风海韵的岛屿上,遗落在了那晚洒满月光的沙滩上,遗落在了陆燃那个震惊而痛楚的眼神里。
      2
      夜晚变得格外难熬。以前,工作到深夜,倒头就能睡。现在,躺在床上,闭上眼,黑暗中浮现的不是公式和数据,而是陆燃的脸。少年时在跑道尽头汗水淋漓、眼神却亮得惊人的脸;大学时在图书馆灯下皱眉思索、侧脸清俊专注的脸;在昏暗器械角落里吻他时,那双炽热到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又盛满了破碎泪光的眼睛;还有在夏威夷,月光下,那张褪去了青涩、被岁月刻上成熟痕迹、却依旧能让他心跳骤停的脸。
      不只是脸,还有触感。皮肤似乎还记得那具年轻身体灼热的温度,拥抱时坚实的手臂力量,亲吻时略带粗暴却令人战栗的力度,甚至情动时汗湿的皮肤相贴时那种黏腻又滚烫的触感。那些被他用理性死死压抑、归类为“青春期荷尔蒙冲动”的生理记忆,此刻像休眠的火山突然苏醒,岩浆般在血管里奔涌,带来一阵阵空虚的灼热和难以启齿的渴望。
      在美国这些年,不是没有人示好。系里热情开朗的博士后,会议上遇见的英俊学者,甚至健身房里有几块漂亮肌肉、眼神直白的ABC,都曾或含蓄或直接地表达过兴趣。江临总是礼貌而疏离地拒绝。他给出的理由永远是“工作太忙”、“暂时不想恋爱”。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扇心门早在五年前就关上了,并且落了一把沉重的、他自己都找不到钥匙的锁。门后的房间,始终只存放着一个人的气息和记忆。那些年轻健硕的身体,开朗的笑容,或许能带来短暂的视觉愉悦或社交轻松,却无法在他心底那片冰冷的冻土上,点燃任何一朵微小的火花。
      他开始失眠。即使依靠药物勉强入睡,梦境也光怪陆离。有时梦见回到徽京的老宅,玉兰花开得正好,他和陆燃在墙根下分享一盒荔枝,陆燃的手指碰到他的,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然后对视,傻笑。有时梦见苏黎世雪夜,他抱着周屿哭泣,可抬头看,那张脸却变成了陆燃,眼神里是深切的痛惜和无措。更多的时候,是梦见夏威夷的沙滩,月光如银,陆燃就站在他面前,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然后陆燃转身,走向海里,越走越远,他拼命想追,脚却陷在沙里,动弹不得……
      他总是浑身冷汗地惊醒,在凌晨死寂的黑暗里,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感到一种灭顶的孤独和恐慌。他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幽灵,被困在过去的时光里,徒劳地打捞着早已沉没的记忆碎片,而现实中那个他真正渴望的人,却早已有了新的航向和温暖的港湾。
      3
      打破这潭绝望死水的,是一封来自周屿的邮件。邮件很长,语气是周屿一贯的冷静条理,但内容却让江临有些意外。
      周屿在邮件里详细讲述了回国任教后的情况,P大的学术环境,他组建的新课题组,目前的研究进展。一切都如他规划的那般顺利,甚至更好。然后,在邮件的后半段,他罕见地提及了私事。
      “……生活上也逐渐适应。女儿很喜欢北京,上了家不错的幼儿园,交了些朋友。另外,有件事或许可以与你分享。我认识了一个人,是我带的一个博士生,很年轻,很有天赋,在某些方面……让我想起当年的你。当然,性格很不同,他更……外放,情绪也更鲜明。”
      江临看到这里,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和他相处,是种新奇的体验。他会因为我和别的学生多讨论几句而明显不快,会在实验室聚餐时故意坐得离我很远又偷偷看我,会在论文得到好评后第一时间跑到我办公室,眼睛亮晶晶地等一句夸奖……这些,大概就是你以前说过,但我似乎从未给过你的,所谓‘吃醋’和‘需要被关注’的感觉?现在亲身体会,虽然有时觉得麻烦,但似乎……也不全是坏事。或许,这确实是感情中某种必要的‘调味剂’,能让关系保持某种……鲜活的张力。”
      周屿的语气依旧理性,甚至带着点研究新现象般的探究,但字里行间,江临能感受到一种罕见的、松弛的温和。周屿似乎在尝试一种与以往不同的亲密关系模式,不再只是单向的“培养”和“规划”,而是允许了更多情绪的流动和互动。
      他为周屿感到高兴。真的。如果那个年轻的学生能让一向克制理性的周屿体验到感情的另一种面貌,那或许对他们彼此都是一件好事。只是心里,难免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异样。那个“像当年的你”的描述,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原来在周屿那里,“当年的自己”是一种可以参照、甚至可能被“改进”(找了个更“外放”的版本)的模板。这认知让他有些微的涩然,但更多的是释然。看,周屿也在向前走了,用他自己的方式。
      邮件的最后,周屿提出了邀请:“下个学期,系里有个半年的访问学者位置,研究方向正好和你在做的有些交叉。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推荐。顺便,你也可以回国看看父母,他们年纪大了,想必很想你。当然,这只是个提议,看你自己的安排。”
      回国。
      这两个字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久久的涟漪。江临的心猛地一动。回国。回到那片熟悉的土地,呼吸熟悉的空气,看望年迈的父母(父亲的身体始终是他心底的牵挂),暂时离开这个让他倍感孤寂的环境……这个提议充满了诱惑。
      而且,内心深处,一个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念头悄悄冒头:如果回国,是不是……有可能,在某个街角,某家咖啡馆,甚至某次学术会议上,再次……不期而遇?尽管他知道这想法愚蠢而不切实际,陆燃在北京,有自己的生活和伴侣。可那点渺茫的、近乎自虐的可能性,却像暗夜里的萤火,微弱,却固执地亮着,牵引着他。
      他盯着那封邮件,沉思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日历,查看了下半年的课程安排和研究进度。又给父母打了电话,听母亲在电话那头难掩欣喜地念叨着家里琐事,父亲在旁偶尔含糊地插话。心里那架天平,慢慢倾斜了。
      几天后,他回复了周屿的邮件,接受了访问学者的邀请,并开始着手办理相关手续和暂时的工作交接。决定做下后,心里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隐隐有了一丝久违的、对“改变”和“未知”的期待。也许,离开波士顿这片承载了太多复杂记忆的土地,回到故土,面对过往,反而是一种解脱和新的开始。
      4
      出发的日子定在初秋。江临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了些必要的书籍和资料。公寓暂时退租,大部分物品寄存。他没有通知太多人,只告诉了系里几位要好的同事和父母。
      机场总是弥漫着离别与重逢的气息。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人来人往,各种语言的广播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江临托运了行李,拿着登机牌和护照,朝国际出发的安检口走去。他走得不快,心里想着接下来的长途飞行,想着抵达北京后要先倒时差,想着和周屿见面该聊些什么,也想着……或许可以找个时间去凤山看看父母,住几天。
      就在他经过一个通往不同登机口的岔路口,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指示牌时,眼角的余光,猝不及防地,捕捉到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不远处一个航班信息显示屏下,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硕大的登山包,手里拿着手机和护照,似乎也在抬头看屏幕,侧脸的轮廓,挺拔的身形,还有那微微蹙眉的熟悉神态……
      江临的脚步像是瞬间被钉在了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血液似乎在耳边轰然作响,又仿佛瞬间冻结。周围所有的嘈杂都在飞速褪去,世界缩小到那个身影周围几米见方的空间,然后无限放大,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刺眼。
      是陆燃。
      怎么会是陆燃?他在这里做什么?看他的打扮和背包,像是要出远门……是旅行?还是……
      仿佛感应到那道几乎凝实的目光,显示屏下的陆燃,忽然若有所觉,慢慢地转过了身。
      目光,在空中毫无缓冲地,轰然相撞。
      时间,空间,声音,气流,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一刹那彻底凝固、失真、然后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方式重组。
      陆燃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的愕然,最后凝固成一种江临从未见过的、混合了极度震惊、茫然、狂喜、以及某种深重痛楚的复杂神色。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紧缩,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似乎停止了。
      江临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耳膜鼓荡着血液奔流的轰鸣。拿着登机牌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他想移开视线,想转身走开,想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是死死地、贪婪地、又带着巨大恐慌地看着几步之外那个同样石化了的男人。
      隔着川流不息却仿佛被按下静音键的人群,隔着五年离散的光阴与上万公里的距离,隔着无数未言的误会、深夜的泪水、家族的阴霾和各自曲折的人生轨迹,他们就这样,在波士顿机场这个充满离别意味的十字路口,毫无预兆地、荒谬绝伦地、面对面地,重逢了。
      空气凝滞,呼吸艰难。
      谁也没有先动,谁也没有先开口。
      仿佛两艘在暴风雨中失散、各自以为对方早已沉没的航船,在经历了漫长的漂流和绝望后,却在一个最不可能的时间、最意想不到的海域,迎面撞见了彼此依旧完好、却满载风霜的船身。
      震耳欲聋的寂静中,只有命运那无声而巨大的齿轮,在看不见的维度里,发出沉重而清晰的——
      “咔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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