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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凤山夜雨 1
火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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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抵达凤山站时,是傍晚六点四十七分。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有潮湿的、混合着煤烟和远处江水的气息。江临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深深吸了一口故乡的空气——和他记忆中小时候徽京市那种精致、甚至带着点人工香水味的空气不同,凤山的空气更粗粝,更直接,带着市井生活的烟火气。
他叫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听说他去城西的“江记宴府”附近,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江记啊!那可是咱们凤山数一数二的酒楼!老板江明德,了不得的人物!”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江临一眼,“小兄弟是去吃饭?那可得提前订位,周末根本排不上。”
“嗯,回家。”江临简短地说。
司机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些探究,但没再多问,转而说起凤山这些年的变化。江临望着车窗外,这座他上高中时才搬来的城市,和他离开去读大学时相比,似乎没什么太大变化。街道依旧不算宽阔,两旁是上了年头的梧桐,沿街店铺的招牌在渐浓的暮色里亮起霓虹。一种熟悉的、缓慢的节奏,和北京的喧嚣截然不同。
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在一座外观古朴、灯火通明的三层建筑前停下。黑底金字的“江记宴府”招牌在夜色里格外醒目,门口停满了车,有穿着制服的泊车员在忙碌。透过落地玻璃窗,能看见大厅里人影憧憧,杯盏交错。
这是父亲“东山再起”后的核心产业。从徽京市最大的地产公司老板,到凤山市一家成功餐饮企业的掌舵人,父亲的转型在很多人看来堪称传奇。只有江临知道,这“传奇”背后,是无数个深夜的批发市场和餐厅后厨,是父亲鬓角迅速染上的霜白,是那些欲言又止的叹息,和偶尔酒后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如受伤野兽的光芒。
他没从正门进,拖着行李箱绕到建筑侧后方,那里有内部员工通道和一个小门,通向后面的家属院。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精心打理过的中式庭院,假山流水,回廊曲折,几株老梅树姿态遒劲。院子深处,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白墙黛瓦,风格与前面的酒楼一脉相承,但更显静谧。
这里,就是他在凤山的“家”。或者说,是父母在凤山稳定下来后购置的居所。徽京市的老宅,连同那些承载了整个童年记忆的玉兰树、青砖墙、和隔壁陆家老宅共用的那道墙,早已在多年前的变卖中易主,不知所踪。
推开虚掩的院门,还没走到小楼门口,门就开了。母亲林静姝站在门内的灯光里,穿着件浅米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听见行李箱轮子的声音了。”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江临手里的一个小包,“路上累了吧?快进来。你爸还在前面店里,有个重要的客人,说开饭前一定回来。”
“妈。”江临叫了一声,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发干。
“哎。”林静姝应着,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瘦了。是不是在学校又不好好吃饭?整天就吃那些没营养的?”
“没有,吃得挺好。”江临跟着母亲进屋。室内是温暖的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和根雕,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和饭菜的香气。一切都井井有条,干净得近乎一丝不苟,是母亲的风格。
“先去洗把脸,换身舒服衣服。饭菜都准备好了,等你爸回来就开饭。”林静姝说着,往厨房走去,“炖了你爱喝的藕汤,小火煨了一下午。”
江临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列整齐,书桌一尘不染,连床单被套都是他惯用的浅灰色。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气飘进来。他放下行李,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前楼“江记宴府”隐约的灯火和人声,与这小院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
这就是他过去几年的生活常态。家,就在家族生意的后院。前厅是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的世俗江湖,后院是他和父母栖息的、相对安静的私人空间。两者被一道月亮门隔开,却又血脉相连。
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家居服下楼时,父亲江明德也刚好从前店回来。
“爸。”
江明德站在玄关换鞋,闻声抬起头。他比江临记忆中似乎又添了些分量,不是胖,是一种经年累月居于人上的沉稳气度。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意,那是属于成功商人的面具。但看到江临时,那笑意深入眼底了些,变得真实。
“回来了。”江明德走过来,拍了拍江临的肩,手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嗯,精神头还行。就是看着还是太文气,得多锻炼。”
“他读书人,要那么壮实干什么。”林静姝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笑着接话,“快来坐,吃饭了。老江,你也快去换衣服,一身烟酒味。”
晚餐很丰盛,都是江临喜欢的家常菜。藕汤醇厚,清蒸鱼鲜嫩,还有几碟清爽的时蔬。父母问起他在学校的情况,课业重不重,和同学老师处得怎么样。江临一一回答,挑些无关紧要的说,关于陆燃,关于周屿,关于那些内心挣扎和刚刚做出的重大选择,他只字未提。
气氛表面融洽,但江临能感觉到,父母之间,以及父母与他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气场在流动。父亲问话时,眼神里的审视多过关切;母亲夹菜时,动作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欲言又止。
果然,饭吃到一半,江明德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擦了擦嘴,这个动作通常意味着他要谈正事了。
“听你妈说,你最近在准备申请一个什么……出国留学的项目?”江明德看向江临,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眼神专注。
江临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嗯,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一个联合培养机会,一年。”
“苏黎世……瑞士?”江明德微微蹙眉,“跑那么远。学什么?”
“量子计算。我们系里和那边有合作,机会很难得。”江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客观。
“量子计算……”江明德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东西,听起来挺玄乎。实际有什么用?能赚钱吗?还是就写在论文里,给少数几个人看?”
“老江,”林静姝轻声打断,给丈夫碗里添了勺汤,“孩子学的是前沿科学,不是做生意,哪能事事都拿赚不赚钱来衡量。”
“我这不是在了解情况吗?”江明德看了妻子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题没变,“小临,爸不是不支持你深造。读书是好事。但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现在生意刚稳定,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你学的是物理,高深,爸不懂。但说到底,读书为了什么?不还是为了以后有份好前途,能安身立命,最好还能帮衬家里,把家业传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江临:“你大学也快读完了,该考虑考虑实际了。出国一年,听起来风光,但一年后呢?回来还不是要重新开始?依我看,不如早点回来,先到公司里熟悉起来。从基层做起,慢慢学。爸的那些经验,人脉,总得有人接过去。你是我儿子,这担子,迟早是你的。”
餐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前楼宴席的喧闹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江临感到喉咙发紧。父亲的这番话,在他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还是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爸,”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我……还想在专业上再深入一下。这个机会,对我以后做研究很重要。”
“研究,研究。”江明德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上了点无奈的意味,“儿子,爸是过来人。这世上有些路,看着光鲜,走下去才知道有多窄,多难。搞研究,清苦,竞争激烈,还得看人脸色,靠人经费。咱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衣食无忧。何必去吃那份苦,受那份拘束?”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回来帮爸。爸不会亏待你。咱们江记现在在凤山立住了脚,下一步,爸计划往省城发展,甚至杀回徽京!到时候,天地广阔,有你施展的地方。不比你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些机器和数据强?”
“明德,”林静姝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孩子有他自己的志向。他喜欢物理,擅长这个,也做出了成绩。我们做父母的,应该支持他追求自己想走的路。至于家业……”她看了丈夫一眼,眼神里有某种深长的意味,“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当初从徽京来凤山,不也是白手起家,闯出一条路?怎么到儿子这里,就非要按你的规划来?”
江明德被妻子的话噎了一下,脸色微沉,但似乎对妻子有些顾忌,没有立刻反驳。他沉默了几秒,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再开口时,语气松动了些,但话里的意思没变。
“我不是要强迫他。只是提个建议,把利弊说清楚。出国一年,学费生活费不是小数,时间也是成本。回来之后,如果发现那条路走不通,或者走得不顺,耽误的可就不止一年了。”他看向江临,眼神复杂,“爸是怕你走弯路,怕你……像爸当年那样,选错了路,跌了跟头,爬起来的滋味,不好受。”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江临听出了里面沉甸甸的分量。他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多年前徽京市那场惨烈的商战,那份失败的对赌协议,家族的倾颓,被迫变卖祖产远走他乡的仓皇与屈辱。那是父亲心里从未真正愈合的伤疤,也是这个家庭底色里,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
“我会好好考虑的,爸。”江临最终说道,避开了直接冲突。
江明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妻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后半顿饭,气氛有些沉闷。父亲不再提留学的事,转而说起酒楼里的一些趣事和生意经,试图活跃气氛。母亲偶尔应和,眼神却不时飘向江临,带着抚慰和了然。
饭后,江明德接了个电话,又去了前楼,说是有批重要的食材到了,要亲自去看看。餐厅里只剩下江临和母亲。
林静姝起身,收拾碗筷。江临要帮忙,被她轻轻按住。
“你去歇着,坐了一天车了。”她动作麻利地将碗碟叠起,声音平静,“你爸的话,别往心里去。他有他的考虑,但妈知道,你也有你想走的路。”
江临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在灯下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母亲林静姝,出身书香门第,当年是徽京大学经济系的高材生,毕业后进入父亲的公司,是父亲事业上最重要的助力之一。家道中落后,她没有怨天尤人,陪着父亲来到凤山,用自己所学和积累的人脉,帮助父亲从头做起。她不像父亲那样外露、强势,但家里家外大小事务,父亲最终往往会听取她的意见。她有一种内在的、柔韧而强大的力量。
“妈,”江临低声说,“出国的事,我……”
“你想去,就去。”林静姝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抹布,眼神清亮地看着他,“钱的事情不用担心。你爸那边,妈会再跟他说。他是一时转不过弯,总觉得你回来接手家业才是最稳妥的路。但他心里,也是为你骄傲的。”
她走到江临面前,抬手,很轻地将他额前一丝垂落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轻柔,像他小时候一样。“小临,妈知道你和你爸不一样。你像你外公,心思静,喜欢钻研,不爱那些迎来送往、算计谋划。这没什么不好。人这辈子,能找到自己真正喜欢、也擅长的事,是福气。别为了别人的期望,委屈了自己。”
“可是爸他……”江临想起父亲提起“弯路”和“跟头”时晦暗的眼神。
“你爸是吃过亏,所以怕了。”林静姝叹了口气,眼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望向遥远的过去,“当年在徽京,要不是陆家……”她忽然停住,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而道,“总之,那是他的坎,得他自己过。你不能因为怕他跌倒过,就不敢走自己的新路了。该闯的时候,就得闯。妈支持你。”
她擦干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塞进江临手里。“这里面是张卡,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些钱,你先用着。出国申请,考试,材料公证,哪样不要花钱?别委屈自己。不够再跟妈说。”
江临握着那个还带着母亲体温的信封,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行了,上去休息吧。”林静姝拍拍他的手臂,笑了笑,“你房间的被子今天刚晒过,有太阳的味道。好好睡一觉,明天妈给你做酒酿圆子。”
2
夜深了。前楼宴席的喧嚣早已散去,整座庭院陷入沉睡般的寂静。只有檐角几盏地灯,发出昏黄微弱的光。
江临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父亲的话,母亲的信封,像两股力量在他心里拉扯。父亲的期望沉重而具体,带着家族延续和现实安定的考量;母亲的支持轻盈而包容,指向个人志趣和远方可能。
而他自己的选择呢?那张签了名的意向表,周屿描绘的苏黎世蓝图,实验室里那些未解的谜题……这些构成了他理性天平上清晰的砝码。可天平的另一端,那些被压抑的、关于陆燃的混乱心绪,那些对“不对劲”标签的恐惧,以及此刻对家庭责任隐隐的亏欠感,又是什么?是噪声,是需要被排除的变量吗?
他翻了个身,看向窗外。夜色浓稠,没有星光。不知陆燃此刻在做什么?在训练?在休息?还是……也在某个地方,因为他的疏离和最终那个回避的回答,而感到相似的困惑与孤寂?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刺。他强迫自己移开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极轻微的动静。是父亲回来了。江临听见父亲在客厅倒水的声音,脚步有些沉。然后,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江临屏住呼吸。
门外沉默了几秒,父亲似乎只是站在那里,并没有敲门或进来的意思。然后,脚步声响起,慢慢走远了,走向书房的方向。
又过了一会儿,江临轻轻起身,推开房门。走廊里一片黑暗,只有书房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光。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书房的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他看见父亲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着父亲的身影,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个相框,正静静地看着。
江临认得那个相框。里面是很多年前,在徽京老宅院子里拍的全家福。那时的他还很小,被母亲抱在怀里。父亲站在旁边,穿着挺括的西装,头发乌黑,意气风发,一只手搂着母亲的肩,笑容灿烂,背景是那株茂盛的玉兰树和青砖灰瓦的老宅。
那时的父亲,是徽京地产界炙手可热的新贵,事业如日中天,家庭美满。一切都光明得刺眼。
后来,那张照片就和许多老物件一起,被打包装箱,从徽京运到凤山,沉寂多年。直到家里生意重新站稳脚跟,心境稍平,母亲才将它重新找出来,擦拭干净,摆在父亲的书桌上。
此刻,父亲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照片。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照亮了他半边脸,鬓角的白发在光下格外显眼,另一半脸沉在阴影里。他脸上没有惯常的、属于酒楼老板江明德的精明笑容,也没有晚餐时谈论儿子未来的殷切与忧虑。那是一种江临很少见到的、近乎疲惫的沉静,甚至有一丝……茫然的空洞。
他就那样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了,在寂静的夜里,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江临心底。
父亲放下相框,身体前倾,双手撑在额头上,手指插进发间。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瞬间苍老了许多,也脆弱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在商场运筹帷幄、在家庭说一不二的父亲,只是一个被往事重压、对未来同样感到不确定的中年人。
江临站在门外的黑暗里,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发疼。他想推门进去,想说点什么,但脚像被钉在原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理解父亲的不易和恐惧?说他还是决定选择自己的路?那听起来像一种残忍的宣告。
最终,他只是悄无声息地退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更重了。
3
第二天早饭时,父亲已经恢复了常态。穿着休闲的 Polo 衫,坐在餐桌边看早报,手边放着一杯浓茶。看见江临下来,他点了点头,指了指桌上的豆浆油条。
“趁热吃。你妈一早去买的,说这家最地道。”
餐桌上气氛比昨晚轻松许多。父亲没再提留学的事,转而问起江临学校里的伙食,气候,甚至还问了几句他学的专业课内容,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努力表现出兴趣的样子。
江临知道,这是父亲表达让步和关心的一种方式。不直接支持,但也不再激烈反对。将决定权,以一种沉默的方式,交还给了他。或者说,是默许了母亲的干预。
早饭后,父亲说要去店里处理点事,临走前,拍了拍江临的肩。“在家好好休息。要是闷了,就去前面转转,或者出去找老同学玩玩。你高中那些同学,不少还在凤山吧?那个周屿……是不是跟你一个大学?他好像今年毕业?有什么打算?”
父亲还记得周屿。当年在凤山一中,周屿是风云人物,江明德去开家长会时,没少听老师夸奖。后来周屿和江临上了同一所大学,江明德还特意嘱咐江临多跟这位“优秀的学长”学习。
“他……”江临顿了一下,“可能也会出国深造。”
“哦?也是去那个……苏黎世?”
“不一定,但应该是欧洲。”
“嗯,挺好。有个伴儿,互相照应。”江明德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拿起外套走了。
父亲走后,林静姝在院子里修剪花草。江临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书。秋日的阳光淡淡的,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湿润的气息,很安静。
“小临,”林静姝剪下一截枯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爸昨晚……在书房待到很晚。”
江临翻书的手指停住。
“他看了很久你外公的照片,还有以前在徽京的老照片。”林静姝没有回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语气像在聊家常,“你外公是学历史的,一辈子清贫,但活得通透。他常说,儿孙有志,当放其高飞。困于方寸之地,守着祖上基业,未必是福。”
她转过身,看着江临,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你爸他……心里有个结,一直没解开。当年在徽京,我们输得不光是生意,还有……很多别的东西。他总觉着,是自己没本事,没守住家业,对不起祖宗,也让我们娘俩跟着受苦。所以他现在拼命想把生意做大,想给你铺一条最稳妥、最看得见摸得着的路,觉得这样才是对你负责,才是弥补。”
她走到江临面前,沾着泥土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神慈爱而睿智。“可妈觉得,真正的负责,是让你有能力、也有自由,去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哪怕那条路有风险,会吃苦,但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自己走出来的路。财富、家业,都是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本事、见识、还有你这辈子没白活的劲头,是长在你骨头里的,谁都拿不走。”
江临看着母亲。在她平和的目光里,他看到了超越眼前庭院、超越凤山甚至徽京的辽阔。那是一种来自血脉传承的豁达与坚韧。
“妈,”他低声说,“谢谢。”
“傻孩子,跟妈谢什么。”林静姝笑了笑,抬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你想飞,就尽管飞。家里的事,有妈在。你爸那边,慢慢来。他骨子里是疼你的,只是有时候,方式不对。”
她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你申请学校,准备材料,如果需要什么证明,或者要找什么人写推荐信,跟妈说。妈虽然离开职场多年,但以前的一些老关系,或许还能帮上点忙。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嗯。”江临点点头,心里那处因父亲反对而生的沉郁,在母亲的话语和目光中,渐渐松动,被一种温暖而坚实的力量所填充。
在家剩下的几天假期,平静而短暂。江临偶尔去父亲店里看看,在父亲与客人应酬、处理事务的间隙,能更直观地感受到父亲经营这份产业的不易与手腕。他也见了两个还在凤山的高中同学,聊起各自的大学生活和未来打算,话题轻松,但总隔着一层时光带来的淡淡疏离。
他再也没有和父亲深入讨论过出国的事。父子间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避开这个可能引发分歧的话题。但江临能感觉到,父亲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偶尔问起他学业细节时,那份探究背后,是尝试去理解。
离开凤山回北京的前一晚,母亲做了一桌丰盛的菜,都是他爱吃的。父亲开了一瓶不错的酒,给他也倒了一小杯。
“到了学校,专心学习。别的事,少分心。”父亲举杯,话说得简单。
“我知道,爸。”江临也举起杯。
父子俩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父亲一饮而尽,江临也喝掉了自己杯中微涩的液体。那点酒意,和晚餐温馨的气氛一起,将某些未能言明的隔阂,暂时冲淡了。
饭后,江临在房间收拾行李。父亲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这个,你拿着。”江明德将文件袋递给他,语气平淡。
江临接过来,有点沉。他打开,里面是几本装订整齐的文件,还有一些证件和银行卡的复印件。最上面一份,是“江记宴府”近三年的完整财务报表和审计报告,还有一份简明的股权结构说明。
“这是……”江临愕然抬头。
“你不是要出去看看吗?”江明德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光,表情看不太清,声音却清晰,“出去看看也好。看看外面世界到底什么样,看看那些高楼大厦、尖端科技背后,是不是真像听起来那么光鲜。也看看,没有家里支撑,一个人在外面,到底要面对些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临手里的文件袋上。“这些,是咱们家现在真实的样子。赚多少钱,欠多少钱,家里到底有什么,没什么。你看清楚,记在心里。以后不管走到哪儿,做什么选择,都别忘了这个根,别忘了你从哪儿来,家里是什么情况。”
江临握紧了文件袋,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父亲没有直接给钱,没有说鼓励的话,却给了最真实、也最沉重的东西——家底,和那份沉甸甸的、混合着期待与考验的责任。
“我明白了,爸。”他郑重地说。
江明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江临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捧着那个沉重的文件袋,仿佛捧着整个家庭过去十几年的沉浮,和父亲未曾说出口的、复杂的托付。
窗外,凤山的夜色温柔。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呼唤,穿透寂静,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他的假期结束了。
而某些更深刻的东西,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