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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乱 莫云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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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云间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有点背。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阳光从图书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堆没人借的书上，猫趴在上面晒着太阳，尾巴一甩一甩，他靠着椅背打瞌睡。
中午接到蓝箫女士的电话，说晚上在老城区吃饭，让他下班直接过去。
“带上李天奇。”
莫云间清醒了：“带他干嘛？”
“你们不是邻居吗，一起过来。”
“我们不熟。”
“多见几次就熟了。”蓝箫女士的声音很温柔，“七点，可别迟到了。”电话挂了。
莫云间看着手机，想了想，给李天奇发了条消息：我妈让晚上一起吃饭，你可以不去。
李天奇秒回：几点？哪儿？
莫云间把地址发过去，附了一句：不用带花。
李天奇回：好，送阿姨。
莫云间把手机扣在桌上，猫抬头看他，喵了一声。
“看什么看。”他说。
猫继续睡。
下午四点五十，莫云间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走的那条路叫槐树街，是去公交站的必经之路。街道两边种着老槐树，树下挤满了小店铺，卖什么的都有。
李天奇的花店就在这条街上，叫“等一朵花开”。门面不大，摆满了桶和筐，里面插着各种颜色的花。店门口支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白色桔梗。
莫云间每次路过都目不斜视，今天也一样。
他走到花店门口，余光扫到一个人影正蹲在门口剪花枝。李天奇穿着件灰色围裙，袖子挽到手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下班了？”
莫云间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晚上见。”李天奇在后面喊。
莫云间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他走到街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叫，莫云间回头。
槐树街中段，人群开始骚动。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莫云间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身上爬满了什么东西——灰色的，细长的，像藤蔓又像虫子。
寄生藤。
他在研究所的资料里见过这种东西。无妄之雨后出现的变异物种，寄生在人体上，从皮肤钻进去，吸食血液和组织液，三到五天就能把一个人吸成一具空壳。
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已经不动了。
寄生藤从他身上蔓延开来，顺着地面往前爬，速度很快。人群四散奔逃，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
莫云间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城防队的人冲过来，有人举着喇叭喊：“所有人后退！撤离这条街！快！”
莫云间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一直推到街口。城防队拉起警戒线，把整条槐树街封死了。
他看了看时间：五点零三分。
再看了看街对面——李天奇的花店被拦在警戒线里面。
莫云间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条街一点点被清空。城防队的人穿着防护服进去，把还在动的人抬出来，把不动的人用白布盖上。
他数了数，抬出来七个人，盖了三个。
再次拿出手机，想给蓝箫女士报个平安，发现没信号。
七点要去老城区吃饭，看这架势感觉够呛。消息也发不出去，蓝箫女士该担心了。
莫云间在警戒线边上找了块石头坐下，开始等。
六点的时候，城防队开始往里喷药。白色的雾气在街道上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莫云间把外套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
七点的时候，雾气还没散。
七点半的时候，他摸了摸口袋。空的。手机没了。
莫云间站起来，把口袋翻了个遍。没有。又蹲下来，把周围的地面看了一遍。没有。
他想了想，应该是刚才被人流挤的时候被顺了。那个小贼最好别让他抓到。
七点四十五，有人在身后叫他。
“云间哥！”
他回头，李天奇站在几步开外，头发上沾着一点白色的药粉，围裙还没摘，手里攥着一部手机。
“你没事吧？”李天奇走过来，上下打量他，“我看你一直站在这儿。”
“没事。”莫云间说，“你怎么出来的？”
“从后门绕的，那边雾散的差不多了。”李天奇把手机递过来，“要用吗？我看你一直看时间，和阿姨的聚餐好像该迟到了，先报个平安吧。”
莫云间沉默了两秒，接过手机。
“谢谢。”
他拨了蓝箫女士的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妈。”
“你在哪儿？怎么也不回消息也不接电话的，这么晚了，也不见你，也没个影儿，是不是出事了？要不要妈妈去接你？”
“槐树街出了点事，被封了。我过不去。”
那边人声激动了一下：“人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蓝箫女士语气里满是关心，“那这饭改天吃，出了事就得赶紧回家，你自己要小心，我过几天上你那儿看你。”
蓝箫女士的工作不好请假。“好。”
电话挂了。莫云间把手机还给李天奇，又说了一遍谢谢。
“今天晚饭取消了，欠你一个人情。”他说。
李天奇笑了笑，没接话。
“你的手机丢了？”
“嗯。”
“那回头我帮你找找。”
“不用。”莫云间说，“已经没了。”
李天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的槐树街，药雾还没散，整条街灰蒙蒙的。
“既然取消了，你饿不饿？”他问。
莫云间看他。
“旁边有家面馆，这个点应该还开着。”李天奇指了指街角，“吃完再等。”
莫云间想了想，点了点头。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李天奇要了两碗牛肉面，加辣，多放香菜。莫云间看着那碗面，心想他怎么知道自己不吃辣。
但他没说，低头吃面，吃到一半，李天奇开口了。
“其实我以前就见过你。”
莫云间抬头。
“你来我店里买过一次花。”李天奇说，“一年多前吧，你买了一把白色桔梗。”
莫云间想了很久，想起来了，那是养父忌日。
“你当时站了很久，”李天奇说，“我以为你要买玫瑰，结果你拿了桔梗。”
莫云间没说话。
“桔梗的花语是永恒的爱，也是无望的爱。”李天奇笑了笑，“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应该是有故事的人。”
莫云间放下筷子。
“面不错。”他说，“下次我请。”
李天奇看着他的眼睛，弯了弯嘴角。
“好。”
八点十分，槐树街解封。
莫云间和李天奇在街口分开。李天奇说要回店里收拾一下，莫云间想去看看手机店还有没有开着，买个新手机。
“明天见。”李天奇说。
莫云间嗯了一声，往公交站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天奇还站在那儿，冲他挥了挥手。莫云间转回头，上了车。
路上经过一家手机店，还开着。他进去买了一部新手机，和之前那个一样的牌子，一样的型号，一样的黑色，并效率的办好了卡。
拿着新手机出门，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那个偷手机的小贼。
偷什么不好，偷手机。
偷完还得他花钱买新的。
十一点二十，莫云间到家。
他开了门，换了鞋，把新手机扔在茶几上。猫从卧室里晃出来，蹭了蹭他的腿，喵了一声。
“饿没饿？”他问。
猫又喵了一声。
他去给猫倒了粮，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喝水，发呆。
猫吃完粮，跳上沙发，趴在他腿上。
他摸了摸猫的脑袋，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窗外有声音。不是风声，是别的声音。莫云间睁开眼睛，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是条小街，两边开着几家店铺。有一家叫“月亮理发店”，招牌上画着一轮弯月，是他一个朋友开的。
朋友叫何丁，是个理发师，手艺还行，话有点多。每次莫云间去剪头，何丁能从时代局势聊到菜价上涨，一刻不停。
此刻月亮理发店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粉色T恤，戴着一顶鸭舌帽，短发，看着瘦弱，一时到分不清是男是女。
那个人手里拎着一节钢棍。
莫云间看着那个人举起钢棍，往上一甩，砸在月亮理发店的招牌上。那轮弯月晃了晃，没掉。
那个人又砸了一下。
第三下，弯月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那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月亮，在上面狠狠踩了几脚，对着它狠啐了一口，然后转身走了。
莫云间站在窗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回到沙发边，拿起新手机，拨了一个号。那边响了很久才接。
“喂……”何丁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睡着被吵醒。
“你店被人砸了。”
那边安静了两秒。
“什么！”
“月亮。”莫云间说，“被人砸下来了。”
又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何丁从床上爬起来。
“我现在过去。”何丁说，“你看见了？”
“嗯。”
“看见谁了没？”
“没看清。”莫云间说，“你最近得罪人了？”
“没有啊。”何丁的声音有点急促，“我就一个剃头的，能得罪谁。”
“那你自己过来看吧。”
“好。”何丁那边又忙活了一会儿，“真是倒大霉啊。”
电话挂了。莫云间把手机放下，猫还在腿上，已经睡着了。
他看着窗外的街道。月亮理发店门口那轮弯月躺在地上，被路灯照着，碎成好几块。
他想起何丁前几天还在说，他做这个招牌做了三天，画了一个月，现在没了。
猫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莫云间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他养父走的那天。三年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八。
还有两分钟。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猫的呼吸声很轻，窗外很安静，月亮理发店的月亮躺在地上，碎着。
他明天上班还要经过槐树街，经过那家叫“等一朵花开”的花店，他会目不斜视，可能吧。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莫云间出门，他走到槐树街口，站住了。
街上全是人。城防队的，穿白大褂的，还有一些拎着仪器走来走去的。寄生藤已经被清理干净，但地上还能看见一些深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药水还是别的什么。
李天奇的花店开着，门口摆着几桶新到的花，有白色桔梗，有粉色玫瑰，还有一桶紫色的，他叫不上名字。李天奇站在门口，正在跟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说话。
看见莫云间，李天奇冲他点了点头，莫云间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花店门口的时候，李天奇叫住他。
“等一下。”
莫云间停下。李天奇从桶里抽出一支白色桔梗，递给他。
“昨天的事，”他说，“谢谢你。”
莫云间低头看着那支花，没接。
“我没做什么。”
“你站了一下午。”李天奇说，“在那条街口。”
莫云间抬起头看他。
“我看见了。”李天奇说，“从我店后面的窗户。”
莫云间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那支花。
“谢谢。”
“不客气。”李天奇笑了笑，“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不用。”
“那你欠我的那顿呢？”
莫云间看着他。
“今天也行。”李天奇说，“就当还人情。”
莫云间想了想，“明天。”他说。
李天奇弯了弯嘴角：“好！”
说着又拿出手机找出一个二维码界面。“先加个联系方式吧，帅哥～”
时隔一天，终于又能给邻家哥哥说早晚安了，好棒！
莫云间拿着那支白色桔梗，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尾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他把花插在包侧面的袋子里，继续走。
图书馆的猫还在等他。
下午五点，莫云间下班。
他走槐树街回去，路过花店的时候，李天奇正在门口剪花枝。看见他，李天奇又笑了笑。
莫云间点了点头，继续走。
走到月亮理发店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何丁蹲在门口，面前摆着那堆碎掉的月亮。他手里拿着一块碎片，翻来覆去地看。
“能修吗？”莫云间问。
何丁抬起头表情还算平静。
“修不好了。”他说，“都碎了。”又盯着碎片看了好一会忽然骂起来：“狗娘养的，让老子知道是哪个欠教育的干这种事，老子高低把他送下去见见他祖宗。”骂这一通就像是积压已久的发泄。
莫云间看着他，没说话。
莫云间蹲下来，和他一起看着那堆碎片。
“你昨晚说没看清人？”
“没看清。”莫云间说，“太黑了。”
何丁沉默了好一会儿。
“算了，反正也旧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再做新的吧。”
莫云间也站起来，看着他，点了点头。
“加油。”
何丁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收拾碎片。
莫云间转身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何丁还蹲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块碎片。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七点，莫云间坐在沙发上，猫趴在腿上。
他手里拿着那支白色桔梗，插在一个玻璃瓶里。瓶子是昨天刚买的，透明的，很普通。
猫抬头看了一眼那支花，又低下头继续睡。
手机响了一声。
是李天奇发来的消息：明天几点下班？
莫云间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两个字：五点。
那边秒回：那我等你。
莫云间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的街道。
月亮理发店门口已经收拾干净了，那堆碎片不见了。何丁应该已经回去了。
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街。
猫在他腿上翻了个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他摸了摸猫的脑袋。
明天五点。
那条街还在，那家花店还在，那支桔梗还在瓶子里。
他闭上眼睛，听见猫的呼噜声，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响，可能是车，可能是别的什么。
末世三年，他学会了一件事，能活一天是一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五点，莫云间准时出现在槐树街口。
李天奇站在花店门口，看见他，招了招手。
莫云间走过去。
“想吃什么？”李天奇问。
“随便。”
“随便最难办。”李天奇笑着说，“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个人沿着槐树街往前走，走到街尾，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满了藤蔓，巷子尽头有一家小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老地方。
“这儿？”莫云间问。
“嗯，我常来。”李天奇推开门，“老板认识我。”
店里很小，只有五张桌子，有两张坐着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着围裙，正在后厨忙活。
看见李天奇，她笑着打招呼：“小李来啦？今天吃什么？”
李天奇看了看莫云间：“你来点？”
莫云间看了看墙上的菜单，说：“随便。”
老板笑了：“这位不好伺候啊。”
李天奇也笑了：“那就老规矩吧，我点。”
他点了三个菜，全是素的。
莫云间看了他一眼。
“我记得你不吃肉。”李天奇说。
莫云间没说话。
菜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店里亮着昏黄的灯，窗外能看见巷子里的老槐树。
“你搬家之前住哪儿？”李天奇问。
“老城区。”
“和阿姨一起？”
“嗯。”
“后来呢？”
莫云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
“后来我养父走了，我就搬出来了。”
李天奇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爸也走了。无妄之雨那年。”
莫云间看着他。
“我妈撑了两年，也走了。”李天奇说，“然后就剩我一个。”
莫云间没说话。
“所以我开了那家花店。”李天奇笑了笑，“我妈以前喜欢花，家里老种。我开店的时候就想，多种点，就当她还活着。”
莫云间低头看着碗里的菜。
“你养父呢？”李天奇问，“他喜欢什么？”
莫云间想了很久。
“他喜欢找东西。”他说，“一直在找。”
“找到了吗？”
莫云间摇了摇头。
“他死在摆渡城。”他说，“什么都没找到。”
李天奇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帮他找？”
莫云间抬起头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可能吧。”
李天奇点了点头，没再问。
吃完出来，巷子里很黑。李天奇走在前头，用手机照着亮。
“小心点，这儿路不平。”
莫云间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走到巷口的时候，李天奇停下来。
“明天还能找你吃饭吗？”
莫云间看着他，没说话。
李天奇笑了笑：“行，不着急。反正我们是邻居。”
莫云间嗯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巷口，路灯照着他们，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我先走了，回趟店里”李天奇说，“明天见。”
“明天见。”
李天奇往槐树街的方向走去，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莫云间还站在那儿。
“回去吧。”李天奇冲他挥了挥手。
莫云间点了点头，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天奇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槐树街的拐角。
莫云间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到家打开门，猫在门口等着。他换了鞋，脱掉外衣，走到客厅。这时，手机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