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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摆渡城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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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莫云间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不是陆漾在叫他，是隔壁有人在敲。
他睁开眼睛，屋里还黑着。陆漾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穿衣服，动作很快。
“老顾。”他说，“可能有情况。”
莫云间也坐起来，摸到眼镜戴上。
门开了，老顾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那拨人回来了。”他说，“天没亮就进了村，现在在村口，好像在等什么。”
陆漾皱了皱眉。
“等什么？”
“不知道。”老顾说，“但我看着不对劲，你们最好赶紧走。”
陆漾点点头，转身看了莫云间一眼。
“收拾东西，马上走。”
莫云间没说话，从床上下来，把衣服塞进包里。三分钟，全部收拾完。
周成也从隔壁出来了，手里拎着包，脸色严肃。
“车在后面。”老顾说，“从村后绕出去，有条小路，能直接上大路。”
三个人跟着老顾从后门出去，穿过一片菜地，走到村后的土路上。车停在那儿，上面盖着草，是老顾昨晚藏起来的。
周成把草扒开，上车，发动。
陆漾和莫云间也上了车。
老顾站在车外，冲他们摆手。
“路上小心。”
陆漾点点头。
车开出去，从小路上大路，绕过了村口。莫云间从后窗往外看，隐约看见村口有几辆车，几个人站在车旁，正往村里看。
车越开越远，那些人变成几个小点，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莫云间转回来，靠在座椅上。
陆漾从副驾回头看他。
“吓着了？”
“还行。”
陆漾笑了：“又还行。”
莫云间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车开了两个小时，天彻底亮了。
路两边的景色慢慢变了。荒地越来越少，开始出现一些房子，有的塌了，有的还立着。再往前，房子越来越多，挤在一起，沿着路两边排开。
“快到了。”陆漾说，“前面就是摆渡城。”
莫云间坐直了，往窗外看。
远处出现了一座桥，很大，横跨在一条宽阔的江面上。桥的那一头，是一座城。
城是建在水上的。房子从江边一直延伸到江里，有的建在岸上，有的建在木桩上，还有的干脆是船改的，浮在水面。远远看去，密密麻麻，挤挤挨挨，像一片长在水上的森林。
“摆渡城。”陆漾说，“到了。”
车开上桥。桥很宽，但两边都挤满了人，走路的，挑担的，赶车的，慢慢往前挪。他们的车夹在中间，走走停停。
莫云间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桥下是江水，黄绿色的，流得很慢。江面上漂着几条船，有人在船上晒衣服，有人在船上做饭，烟从船顶冒出来，飘到江面上。
桥那头越来越近。
城门口站着几个穿军装的人，在检查进城的车辆和行人。轮到他们的时候，陆漾从车窗递出去一个证件。
那人接过去看了一眼，马上敬了个礼。
“陆队，您回来了。”
陆漾点点头，收回证件。
车开进城。
城里的街道比桥上窄多了。两边都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吃的、穿的、用的、还有看不出是卖什么的。招牌一个挨一个，挤得满满当当。街上人来人往，有穿军装的，有穿破烂衣服的，有挑担子的，有抱孩子的。声音很吵，说话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还有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莫云间看着窗外，眼睛都不眨。
陆漾从副驾回头看他。
“第一次来？”
“嗯。”
“感觉怎么样？”
莫云间想了想。
“吵。”
陆漾笑了。
“吵就对了。”他说，“摆渡城就这样，一天到晚没个安静的时候。”
车在人群里慢慢往前蹭。开了一段，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两边都是住的房子，比街上安静多了。
又开了一会儿，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
“到了。”陆漾说，“这几天住这儿。”
三个人下车。楼是老式的，墙皮有些地方掉了，露出里面的砖。但门口挺干净，还摆着几盆花。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楼里出来，穿着旧军装，看见陆漾就笑了。
“小陆，回来了？”
“老马。”陆漾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空房吗？”
“有。”老马说，“给你留了两间，楼上。”
他看了莫云间一眼，又看看周成，没多问，带着他们上楼。
房间在三楼，不大，但干净。两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
陆漾把包放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
莫云间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猫在翻垃圾。远处传来街上的声音，隐隐约约的。
“你养父当年住哪儿？”陆漾忽然问。
莫云间愣了一下。
“不知道。”
陆漾转头看他。
“你没问过？”
莫云间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说。”
陆漾点点头，没再问。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外走。
“先吃点东西。”他说，“吃完去找人问问。”
三个人下楼，老马还在门口坐着晒太阳。
“老马，附近哪儿有吃的？”陆漾问。
老马指了指巷子口：“出去左转，走两条街，有个面摊，味道还行。”
三个人按他说的找到那个面摊。摊子不大，几张桌子，几条板凳，一个老头在煮面。
他们要了三碗面，坐在路边吃。
面比老顾媳妇做的好吃多了。莫云间低头吃，吃完把汤也喝了。
陆漾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
“饿了？”
“还行。”
“还行就是饿。”陆漾说，“跟你说了多少次了。”
莫云间没理他。
吃完，陆漾站起来，说：“走吧，去找人。”
“找谁？”
“一个叫沈谦的。”陆漾说，“你养父当年的同事。”
莫云间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查的。”陆漾说，“来之前我翻了档案。你养父在摆渡城那三年，和这个人联系最多。”
莫云间看着他，没说话。
陆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
“没什么。”莫云间站起来，“走吧。”
三个人在街上走。陆漾一路问人，一路拐弯，走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一排老房子前面。
“应该是这儿。”他说。
房子很旧，墙上的漆都掉光了，门窗也破破烂烂的。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晒太阳。
陆漾走过去，弯下腰问：“大娘，沈谦住这儿吗？”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
“谁？”
“沈谦。一个老头，六十多岁。”
老太太想了想，指了指里面。
“最里头那间。”
三个人往里走。巷子很深，两边都是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走到最里头，有一扇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陆漾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
“不在？”周成问。
陆漾皱了皱眉，正要再敲，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老，瘦，眼睛浑浊，看着他们。
“找谁？”
“沈老先生？”陆漾问，“我是城防军的，有点事想请教。”
那张脸看了他一会儿，又看看他身后的莫云间和周成。
“什么事？”
“关于莫怀安。”
那张脸顿了一下。
门开了。
“进来吧。”
屋里很暗，窗户用纸糊着，透进来的光很少。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堆满了书和纸。
沈谦让他们坐下，自己坐在床边。
他看着莫云间，看了很久。
“你是他儿子？”
莫云间点了点头。
沈谦沉默了一会儿。
“像。”他说，“眼睛像。”
莫云间没说话。
沈谦看向陆漾。
“你们想问什么？”
“莫怀安当年在摆渡城查什么？”陆漾问，“他最后那段时间，见过谁，去过哪儿，做过什么？”
沈谦没回答。
他看着莫云间，忽然问：“他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吗？”
莫云间愣了一下。
“什么？”
沈谦没解释，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
他走回来，把布包递给莫云间。
“这是他留给你的。”
莫云间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笔记，旧旧的，边角都磨破了。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养父的字。
“云间，当你看到这本笔记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你是从哪儿来的，073是什么，摆渡城下面有什么。这些事，我查了三年，终于查到了。但查到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把它写下来。如果你来找，就看。如果不来找，就让它烂在这儿吧。云间，别来。”
莫云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陆漾在旁边，没说话。
周成也沉默着。
沈谦看着莫云间，忽然叹了口气。
“他死之前，来找过我。”他说，“他说他找到那个地方了。”
“什么地方？”
“地下。”沈谦说，“摆渡城下面，有个地方。他去了，回来了，然后死了。”
莫云间抬起头看着他。
沈谦没再说话。
从沈谦家出来，天快黑了。
三个人走在街上，谁都没说话。
莫云间手里攥着那本笔记，一直没松开。
陆漾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走到一个巷口，陆漾忽然停下来。
“饿不饿？”
莫云间抬头看他。
“还行。”
陆漾笑了。
“我就知道。”他说，“走，吃饭去。”
他带着他们拐进一条巷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小店门口。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个木牌，上面写着“老地方”。
“这家不错。”陆漾说，“我常来。”
三个人进去，坐下。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见陆漾就笑了。
“小陆，好久没来了。”
“出趟门。”陆漾说，“老规矩。”
老板点点头，进了后厨。
菜很快上来，三菜一汤，都是素的。
莫云间低头吃。
陆漾在旁边，也不说话，就吃着。
吃到一半，陆漾忽然问：“那本笔记，写的什么？”
莫云间筷子顿了顿。
“没看。”
“为什么不看？”
莫云间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陆漾看着他，没再问。
吃完出来，天彻底黑了。街上亮起灯，昏黄昏黄的，照着来来往往的人。
三个人往回走。
路过一个巷口，忽然听见有人在唱曲。声音柔柔的，从一扇半开的门里飘出来。
莫云间停了一下。
陆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茶馆。”他说，“有人唱曲。”
莫云间没说话，但脚步慢了。
陆漾看着他，忽然说：“想听？”
莫云间愣了一下。
陆漾已经往那边走了。
“走，听会儿。”
三个人进了茶馆。里面不大，几张桌子，人不多。台上坐着一个女人，抱着个孩子，正在轻轻唱着。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
那女人唱的什么，莫云间没听清。但声音柔柔的，听着舒服。
唱完一曲，她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陆漾冲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
莫云间问：“你认识？”
陆漾说：“她叫柳莺时。唱曲的。”
莫云间没再问。
坐了一会儿，他们走了。
走出茶馆，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莫云间走在街上，手里还攥着那本笔记。
陆漾走在他旁边，忽然问：“明天想先去哪儿？”
莫云间想了想。
“养父住过的地方。”
陆漾点点头。
“我帮你找。”
两人往前走。
街上的人少了，灯也暗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没了。
莫云间忽然说：“陆漾。”
“嗯？”
“谢谢你。”
陆漾愣了一下。
“谢什么？”
莫云间没回答。
但他走得更近了一点。
肩膀几乎要碰到肩膀。
陆漾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回到住处，莫云间坐在床边，翻开那本笔记。
第一页，是养父的字迹。
他看了很久。
陆漾在旁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莫云间抬起头。
“073要去的地方，”他说，“就是养父找到的那个地方。”
陆漾看着他。
“地下？”
莫云间点点头。
“摆渡城下面。”
陆漾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下去？”
莫云间想了想。
“想。”
陆漾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
“那我陪你。”
莫云间转头看他。
陆漾也看着他。
屋里很安静。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莫云间忽然说：“你不怕吗？”
陆漾笑了。
“怕什么？”
“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陆漾想了想，认真地说：“怕。”
莫云间愣了一下。
陆漾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晃。
“但你在，就不怕了。”
莫云间没说话。
但他的手，忽然轻轻碰了碰陆漾的手背。
就那么一下，很快。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笔记。
陆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嘴角弯起来。
他没动，就那么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
照在那本笔记上，照着养父的字迹。
照着两个人挨在一起的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