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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话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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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莫云间被陆漾叫醒。
“起床。”陆漾站在他床边，声音不大，但很清醒，“收拾一下，吃点东西就出发。”
莫云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愣了两秒。
“几点了？”
“六点。”
他坐起来，头发翘着，眼镜不知道扔哪儿去了，眯着眼睛找了一圈。
陆漾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莫云间没找到眼镜，皱着眉看他。
“没什么。”陆漾从床头柜上拿起眼镜，递给他，“你这样挺像个人的。”
莫云间接过来，戴上，看着他。
“什么叫像个人？”
陆漾已经转身去收拾自己的包了，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笑：“平时太像机器，早上刚醒那会儿像个人。”
莫云间没说话，下床去洗漱。
等他出来，陆漾已经收拾好了，站在窗边往外看。
“周成呢？”
“楼下买早饭。”陆漾回头看他，“走吧，吃完上路。”
两人下楼，周成已经坐在旅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三个袋子，里面装着包子。
看见他们，他站起来，递过来两个袋子。
“快吃，凉了。”
莫云间接过来，咬了一口。肉包子，还热着，油有点多。
陆漾在他旁边坐下，也吃着包子，一边吃一边看街上的动静。
街上人不多，有几个摆早摊的，卖菜的卖菜的，卖早点的卖早点。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没了。
“老刀说的那拨人，”周成忽然开口，“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可能是从西山那边来的。”
陆漾皱了皱眉。
“西山？他们掺和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周成说，“但出手挺大方，在镇上收买了好几个地头蛇。”
陆漾没说话，继续吃包子。
莫云间在旁边听着，也没说话。
吃完，三个人上车，继续往西开。
车出了灰镇，路越来越破。水泥路面早就开裂了，缝里长出野草，有的地方干脆没了路，只剩下土坑和石子。
车颠得厉害，莫云间在后座被晃得东倒西歪，手扶着前面的椅背，还是坐不稳。
陆漾从副驾回头看了他一眼。
“晕车？”
“还行。”
“前面路更破。”陆漾说，“忍忍。”
莫云间没说话，继续扶着椅背。
开了一个多小时，路两边开始出现树林。树不高，但密，枝叶挤在一起，把阳光都挡住了。光线暗下来，有点阴森。
周成放慢了车速。
“这边可能有东西。”陆漾说，“小心点。”
莫云间看着窗外，那些树一动不动，但总觉得有什么在盯着这边。
车又开了一会儿，忽然从树林里冲出来几只东西，灰扑扑的，跑得飞快，朝车扑过来。
周成一脚油门，车猛地加速，把那几只东西甩在后面。
莫云间回头看了一眼，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几团灰影消失在树林里。
“变异狗。”陆漾说，“以前家养的，现在成群结队，见什么咬什么。”
莫云间没说话。
车继续开。
中午，他们停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休息。
加油站早就没人了，玻璃碎了，墙上的漆也掉光了，但棚子还在，能遮点太阳。
三个人下了车，站在棚子下面，喝水，吃干粮。
周成靠着一根柱子，一边啃饼干一边盯着来路。
陆漾在旁边喝水，喝完拧上盖子，看了莫云间一眼。
“累吗？”
“还行。”
“还行就是累。”陆漾笑了，“你这个人，还行、没事、不知道，三个词能回答所有问题。”
莫云间看着他。
“那你想听什么？”
陆漾想了想，认真地说：“想听你说‘累死了，腿断了，走不动了’。”
莫云间愣了一下。
周成在旁边“嗤”了一声，差点被饼干呛到。
陆漾回头瞪他：“笑什么？”
周成举起双手：“没笑，呛的。”
陆漾转回来，看着莫云间。
莫云间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说：“累死了。”
陆漾眨眨眼。
“腿断了。”莫云间又说。
“走不动了。”第三句。
说完，他继续喝水，面无表情。
陆漾愣在那儿，然后笑出声。
“行。”他说，“学得挺快。”
周成在旁边小声说：“他这是在逗你吧？”
陆漾笑着摆摆手，没说话。
休息了半个小时，继续上路。
下午的路更难走。有一段完全没路了，车在野地里开，颠得莫云间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晃。
他干脆靠着车窗，闭上眼睛，随它晃。
陆漾在前面跟周成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到下一站还有多远？”
“天黑前能到，如果没出什么事的话。”
“那边有人接应吗？”
“有，老刀介绍的，应该靠谱。”
莫云间听着听着，快睡着了。
忽然车停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前面路边站着几个人，手里拿着东西，看着这边。
周成没熄火，手放在方向盘上，没动。
陆漾看着那几个人，过了一会儿说：“绕过去。”
周成慢慢打方向盘，从那几个人旁边绕过去。那几个人没动，就那么看着他们，一直看着车开远。
莫云间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站在那儿。
“那是什么人？”
“流民。”陆漾说，“灰色地带到处都是，有的只是想活着，有的是想抢东西。分不清，所以最好别靠近。”
莫云间没说话。
车继续开。
天黑之前，他们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村口站着一个人，看见他们的车，招了招手。
周成把车开过去，停下。
那个人走过来，四十多岁，瘦，脸晒得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陆队长？”他问。
陆漾下车，点了点头。
“老刀让我来的。”那人说，“叫我老顾就行。今晚住我那儿，家里有空房。”
陆漾回头看了莫云间一眼，示意他下车。
三个人跟着老顾往村里走。村里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
老顾一边走一边说：“你们要找的那东西，我听说了。前几天有人见过，往西边去了，跑得挺快，追不上。”
陆漾脚步顿了顿。
“你亲眼见的？”
“不是。”老顾说，“村里有人去西边打猎，看见的。他说那东西跑起来不像人，太快了。”
莫云间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073在跑。
一直往西跑。
往摆渡城跑。
老顾家是一间土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他把他们带到一间屋里，屋里有两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就这两间房。”老顾说，“你们自己分。”
陆漾看了看那两张床，又看了看莫云间。
“我和他一间。”他说。
老顾点点头，没多问，转身走了。
周成去另一间屋。莫云间把包放下，坐在床边。
陆漾也在另一张床上坐下，看着他。
“饿不饿？”
“还行。”
陆漾笑了：“又是还行。”
莫云间看他。
“我去问问有没有吃的。”陆漾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个‘还行’，是不是就是‘饿’的意思？”
莫云间想了想。
“不是。”他说，“‘还行’就是还行。”
陆漾笑着摇摇头，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放着三碗面，几碟咸菜。
“老顾媳妇做的。”他把托盘放在桌上，“说是不好吃，但能填饱肚子。”
莫云间接过一碗，低头吃。
面确实不好吃，有点糊，还有点咸。但他没说话，一口一口吃完。
陆漾也吃完了，放下碗，看着他。
“你这个人，”他说，“什么都吃，什么都不挑，什么都说还行。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莫云间抬头看他。
“吃就行。”他说，“挑什么。”
陆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你赢了。”
吃完，老顾来收碗，顺便带了个消息。
“西边那拨人，今天下午从村里经过。”他说，“五六个，看着挺横，手里都有家伙。”
陆漾皱了皱眉。
“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西。”老顾说，“跟你们一个方向。”
陆漾看了莫云间一眼。
“知道了。”他说，“谢谢。”
老顾走后，陆漾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莫云间坐在床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漾转过身。
“他们比我们快。”他说。
莫云间看着他。
“明天一早出发。”陆漾说，“得赶上。”
莫云间点点头。
陆漾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张床离得不远，陆漾这一坐，就坐到了他床边。
莫云间感觉到床垫往下陷了一点，陆漾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很近。
他没动。
“你困吗？”
“还行。”
陆漾笑了，侧过头看他。
“你这个人，真的。”他说，“我想听你说句人话就这么难？”
莫云间也侧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照在陆漾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眼睛里有光在晃，不知道是灯火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
莫云间看了他两秒，移开视线。
“什么叫人话？”
陆漾想了想，认真地说：“比如说，‘我困了想睡觉’，‘我饿了想吃饭’，‘那个谁你别老问我烦不烦’。”
莫云间听完，想了想，然后说：“你烦吗？”
陆漾愣了一下。
“我没说你烦。”他说，“我是举例。”
“哦。”
陆漾看着他，忽然凑近了一点。
很近。
近到莫云间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莫云间。”
莫云间没动。
“你是不是在逗我？”
莫云间没说话。
陆漾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隔壁周成翻身的动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陆漾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行。”他说，“你厉害。”
他没退开，就保持着那个距离，看着莫云间。
莫云间也没退。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陆漾的目光从莫云间的眼睛往下移，在他嘴角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回眼睛。
很短，就一秒。
但莫云间看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他没经历过这种事。没人教过他。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陆漾，心跳比平时快一点，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陆漾先动了。
他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但没完全退开，还是坐在他床边。
“你那只猫，”他忽然换了个话题，“叫什么？”
莫云间愣了一下。
“没名字。”
“没名字？”陆漾的声音带着笑意，“那你平时怎么叫它？”
“喂。”
“喂？”陆漾笑出声，“它答应吗？”
“喵。”
陆漾笑得床都在抖。
“行，行。”他喘着气，“你厉害，猫都让你训成条件反射了。”
他笑的时候，肩膀往这边靠，手臂碰到了莫云间的胳膊。
就那么碰了一下，很快。但莫云间感觉到了温度。
陆漾好像没注意到，还在笑。
莫云间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陆漾又问：“它怎么来的？”
“捡的。”
“在哪儿捡的？”
“图书馆门口。”莫云间说，“下雨天，它躲在那儿，浑身湿透了。我就把它带回去了。”
陆漾没说话，就听着。
莫云间继续说：“我以为它会跑。但它没跑。第二天早上醒来，它趴在我腿上。”
陆漾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就一直养着了。”莫云间说，“每天等我回家。开门，它就在门口。”
陆漾侧过头看着他。
“它也在等你。”他说。
莫云间没说话。
陆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移开。
“你不在家，”他说，“它肯定天天在门口蹲着。猫就这样，认定了就不撒手。”
莫云间感觉到他的目光。
有点烫。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你养过猫？”他问。
“没有。”陆漾说，“但见过。摆渡城街上到处都是野猫，有只老往我办公室跑。后来我就每天给它留点吃的。”
“它叫什么？”
“没名字。”陆漾笑了，“我也是叫‘喂’。”
莫云间弯了弯嘴角。
陆漾看见他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后来呢？”莫云间问。
“后来它就不来了。”陆漾说，“可能找到更好的地方了。”
莫云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漾又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莫云间。”
“嗯？”
“你养父给你起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莫云间想了想。
“云间。”他说，“云的那边。”
“那边有什么？”
“不知道。”莫云间说，“他说，希望我能看见云那边的东西。”
陆漾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见了吗？”
莫云间没回答。
陆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莫云间的手指。
就那么碰了一下，指尖对指尖，很快，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慢慢看。”他说，声音很轻，“反正时间还长。”
莫云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被碰到的那根手指，有点热。
他没说话。
陆漾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躺下去。
“睡了。”他说，“明天早起。”
莫云间也躺下去，看着天花板。
屋里很安静。
他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那一下触碰。
指尖的温度好像还留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陆漾的声音从隔壁床传过来，轻轻的。
“晚安。”
莫云间没应。
但他侧过头，往陆漾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
他转回去，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