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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公平的交易(下) 我像是从一 ...

  •   索恩正在打点他那几件名贵的礼服,我没时间与他搭话,从床底下拿出我的宝贝钱匣,把今天得来的金币放了进去。我把盖子盖上,将匣子在耳边摇晃了片刻,陶醉地听了一会这世间最美妙的音乐——钱币轻轻碰撞摩擦发出的声响后,索恩打断了我与钱匣子温存的片刻时光,叫我下去干活,如今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间了。

      我把给莱米安带的铅笔和画集匆匆塞在腰间,随手借着狭小逼仄的卫生间里的铜镜打理了一下我的一头棕黑的长发,我今天的眼睛显得很深情,我想大概是我太愉快所致,因此难得有闲心关注了一下我平时向来不太关注的外表,不知为何,看着镜子里我自己那双棕色的眼睛,我莫名想到了莱米安那双淡蓝色的眼珠,他的那副皮囊才是美得令人心惊。

      -

      熟悉地端着餐盘走上咯吱作响的楼梯,我在开启那扇被锁链封得严严实实的卧室房门时,突然有些同情起莱米安,在一栋这么大的、属于他的庄园里,他的活动范围却只限于这个卧室,对外界的记忆甚至还停留在几年前。我刚才向父亲打听了一下莱米安的事情,可他对这座古堡里发生的事也所知甚少,毕竟他也是前两年才被招进来的,在他进入这栋古堡工作之时,女主人已经疯了,而他也未曾亲口听过女主人说出这道对自己儿子所下的不近人情的命令。他只听闻过这家庄园的男主人在年轻时很喜欢带自己的儿子去各个美丽的风景地采风,我想,莱米安那些美丽的风景画的灵感来源,或许便得益于他前些年和父亲的外出吧。

      这时候,我原先对西奥尔管家恪尽职守的形象不免多了些转变,觉得他有些太过古板不知变通,既然女主人都疯了,何必再将她的话奉为圭臬呢?哪怕一天能让莱米安出门透透气也不算是什么太过违背女主人的命令吧。

      “索利,你怎么不进去呢?饭都要凉了。”

      我在莱米安门前伫立时忍不住陷入这些思绪,被西奥尔先生打断时我猛得抬起头,大抵是暗地里对西奥尔先生态度的些许转变,在二楼昏暗的灯光照明下,我印象里一向礼貌体贴的西奥尔先生因为脸上那几道恐怖片电影导演看了会欣喜若狂的阴影显得有些面目阴森。我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睛做出歉意的微笑,然后在西奥尔先生的注视下用餐盘上的那把小钥匙打开了锁链,礼貌地先敲了敲门才走了进去,回身关门的时候,我虽然低着头,但余光中还能发觉到西奥尔先生在默默看着我的视线。

      我用那扇缠满锁链的房门阻隔了西奥尔先生的审视,比起傍晚降临时,灯光昏暗的走廊显示出来的幽暗凄冷,莱米安的卧室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有点像是水里的世界,因为是如此安静无声、又泛着些孤寂的冷意。

      莱米安大概是很喜欢那顶巨大的落地窗,我早上送饭时他在这儿,晚上还那儿,只不过从坐着变成了站着,而空地上的画板已经被收起来了,看来是这位小主人已经结束了一天的绘画。莱米安站起来时我才发觉他身子修长,只可惜那张脸有些欺骗性,我看着总以为他不过十四五岁,后来从父亲那里得知他已经十九岁,只比我小了一岁时我简直不敢置信,总觉得是父亲沉迷做饭,导致记忆有误了。

      我走近时,看到莱米安一只手的手指正清点着落地窗,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指纹,他的眼神落在花园里那丛杂草和鲜花一同生长的花圃里。花园的围墙阻挡了他进一步远眺的机会,透过这围墙,莱米安大概只能看到远处的那一片嫩绿山坡和农民们住的木屋的屋顶。

      在傍晚的黄昏中,这顶卧室被西沉的太阳染成了暖黄色。我把餐盘放在上午那个熟悉的地方,把他上午吃过的餐盘收了起来,莱米安吃得很干净,餐具原封不动地摆成了我送来时放置的模样。

      或许是熟悉了我的脚步声,他没有再像上午那样侧过头看向我,而是始终盯着落地窗外那片蒙着黄昏落叶的景象。他看得太专注了,我不免也看了几眼,或许对于一个画家来说,这副光线很美,但我总觉得这日渐昏暗的黄昏景象看久了难免心里也染上一抹萧条。

      虽然打断这样一副画一样美好的场景有些破坏氛围感,但我毕竟要把今天画作的报酬交给莱米安,我从腰间掏出那盒铅笔和画卷,这还是我买好后第一次认真地打开看了看,当时主要是看它降价,心血来潮就买了,只知道里面是些乱七八糟的风景,如今我再仔细一看好像明白它为什么要降价出售了,估计是印到这本画集时打印机出了点毛病,里面的颜色印得很是模糊,像是那种透过磨砂玻璃看到的风景似的。

      大概是我翻动画卷的声音吸引了莱米安的注意,他转过身看向我,我也终于能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在我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却发觉我根本没有打过腹稿,我该说些什么?

      “这是用你的画换的报酬。”啊,那我可就自投罗网承认自己的小偷身份了。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莱米安。”未免显得太过殷勤,而我一向不喜欢做这种点头哈腰的人。

      所以,在一片沉默声中,我张着嘴绞尽脑汁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而面对举在空中的这一盒铅笔和一本画卷,莱米安似乎是纯粹出于好奇的心理将它拿了起来,也是是我的沉默感染了他,莱米安也安静地无话可说,不知道该对我这样突如其来的馈赠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那卧室大门被敲响了,西奥尔先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索利?”

      “我正在给小主人铺床,马上就来。”

      莱米安大概是对我这张口即来的说瞎话本事感到新奇,那双平静的蓝眼睛轻轻动了动,第一次将目光认真投到我脸上,大概是想从我这张脸上找出些胡编乱造时的羞愧吧。

      那我不得不对莱米安说声抱歉,他就算把我的皮肤扒开、血管切开,也不可能在里面找到一点羞愧之色的。

      我端着他上午吃剩的托盘,匆匆转身离开之际,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莱米安床头的那摞画,本来我是准备趁着和莱米安闲聊之际再偷两张画稿的,它们在我眼里已经是一堆金币了,只可惜今天发生的情景让我未曾预料,也没找到偷偷卷走两幅画稿的时机。

      莱米安突然径直朝着床头走去,我以为是我的表情太过明目张胆,立刻收回了视线。只是,出乎我意料的是,在我即将走到门口之际,背后被什么东西碰了碰。

      我回头一看,莱米安手里拿着两张画纸,刚才正是画纸的边缘触碰到了我的背,有些痒痒的。比起我给他东西时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导致的默不作声,他倒是开口说话了,

      “如果你喜欢的话,直接拿走就好。”

      不得不说他这话意蕴深长,让我竟然明白了他分明是上午时注意到我拿走他画纸的样子,只是我自认为做得很隐蔽,怎么会被这个专心画画的小主人看到了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第一次做小偷就被发现,让我有点挫败,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莱米安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落地窗角落里的那个镜子,我这时候才注意到那里有一块小小的铜镜,想到我当时轻手轻脚抱着画卷往后退的样子被莱米安尽收眼底,我这样脸皮厚的人也不免有些汗颜。但莱米安似乎并不把我上午的恶行记挂在心里,他走回了落地窗前,继续以我进来时的姿势看向窗外的景色,只是手里多了我给他的铅笔和画卷,被他抱在胸口。

      黄昏那一点暖黄的光总是消散的很快,就在我们刚才短短交谈的那几分钟里,屋里便已经黑了下来,太阳收回了最后一点恩赐,夜幕降临到拉摩尔了,就如同它一视同仁地降落到巴黎一样。

      我把这两幅画卷起来小心地塞在衣服里,以免被西奥尔先生看到了盘问,只是这屋子如今实在太暗了,我连我的上衣纽扣都看不清了,看到灯的开关就在门边,我准备用人造的灯给这黑暗的房间带来一些光亮。

      只是,我吧嗒吧嗒地来回按了几下灯,发觉天花板上那顶点缀了许多玻璃极尽奢华的灯没有一点反应,这灯如果不能起到照明的作用只能起到装饰品的作用的话,何必叫灯呢?

      “它已经坏了。”莱米安看我不死心地试图用毅力打动这盏灯,侧过脸解释道。

      “那你晚上怎么办?”

      中间隔着愈发黯淡的房间,我的问话仿佛是投入了黑暗中,得不到回应,莱米安只是用他清瘦背影的沉默寡言作出回应。

      -

      西奥尔先生如同魔鬼催命般的敲门声又响起来了,我只好打开门退出这黑暗的房间。我刚进来时,走廊黑漆漆的,进莱米安的房间时感觉里面像是另一个世界,可我走出去时,仿佛又从一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如今二楼的走廊因为一楼的灯火通明也显得明亮极了,而仆人们忙碌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更是给这世界添上了真实的色彩,我像是从一个黑暗的、寂静的画卷世界又回到了现实。

      而现实里有一副注视着我的视线,来自管家西奥尔。

      “索利,你在里面耽误得太久了。我之前应该和你说过,女主人交代过我们不能和莱米安交谈。”

      说实话,我其实不太记得西奥尔说的这句话了,毕竟对我来说,当西奥尔说出每天十个银币的报酬时,我脑海里就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我只是在帮小主人看他那盏坏了的灯,尊敬的西奥尔先生,需不需要我去请一个工人来修一修小主人的灯?”

      西奥尔先生抬了抬眼镜,露出了和颜悦色的笑容,

      “不必了。莱米安喜欢早睡,他用不着灯,”西奥尔向我伸出手,“把钥匙给我吧。”

      每次送过饭后,他都会将钥匙收走,连同女主人房门的钥匙,一同挂在他腰间的皮带上,像饰品一样随着他的走动便会碰撞作响。

      我跟随着他下楼,帮着母亲收拾餐具,却暗自注意着西奥尔先生的动向,我发觉西奥尔先生很适合去当国王的贴身保镖,因为尽管我盯着的是他的背部,他却每次都像是背后长眼睛一般精准地回头看向我,敏锐度令人咂舌。我想有这样一位保镖在国王身边,一定不用担心刺杀这种事会发生。

      为了降低他对我的注意,我只好低着头勤勤恳恳干活,不过我突然想起来了我上午时那场失败的偷盗,镜子实在是个好东西,我把一个光亮的瓷盘举在灯下,哼着歌愉快地背对着西奥尔先生擦着盘子,看似是完全放弃了对他的观察,实则通过盘子的反光,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的动向。这次西奥尔先生再没有回头看我,而我却能光明正大地注视着他的身影走进了储藏室,不多时他再出来时腰间已经没有那两把钥匙了。而他出来后侧过身朝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把盘子偏了一些角度,口中哼歌的声音并不停,只是利落地放下这个快被我擦成了镜子的盘子,拿了个新盘子勤勤恳恳地擦洗起来。人在心虚的时候原来真会试图用卖力干活来掩饰自己,我一个懒散鬼,今天却不知不觉地擦了半个多小时的盘子,我母亲,也就是厨房女佣西丽捧着这叠碟子跟见鬼似的看着我,

      “索利,你今天怎么了?简直把这几个盘子擦得像是从商店刚买回来似的。”

      我像泥鳅似的躲开母亲探过来碰触我额头的手,早几年我还能老老实实接受母亲偶尔的爱抚,如今却已经觉得别扭了,“我今天就是心血来潮,格外喜欢擦盘子罢了。”

      苏西插嘴道:“真希望你对擦碟子的爱能像爱金钱一样持久。”

      我摆摆手断然拒绝道:“那不可能,小姐,你一定是想多了。”

      我故作随意地转过身往储藏室门口看了一眼,那个白西装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西奥尔先生一向睡得很早,这时候应该已经回房间休息了。

      其实,我不太懂西奥尔先生这样做贼似的防备我是为什么,就像我我不太懂我为什么也要这么做贼似的偷看着西奥尔先生的动向。

      他难道以为我会偷拿钥匙把莱米安放出去吗?

      不得不说,这个念头确实在我脑海中闪过一瞬,在我关门前看到他落地窗前的背影时。可这只是一个如同火星般一闪而过的念头,我怎么可能为了这个念头做出这件事,那我之后怕是会被这个职业生涯里的污点拖累得再也找不到一份工作了吧。

      没有工作,我的匣子要怎么继续填充呢?

      不过,在夜里百无聊赖睡不着时,我打开我的钱匣子试图用数匣子里的钱币数量开把我自己哄睡时,看着顶上那两枚亮光闪闪的金币,我竟然又想到了莱米安。

      金币在我手指尖翻转着,在月光的照射下反射出金色的寒光。

      窗外那棵桦树在风中摇曳作响,我睡前忘了关窗户,床边那张空落落的桌子上又积了一桌的落叶。

      我不免有些遗憾,这桦树竟然长在了阁楼这侧,而不是莱米安能够看到的花园那侧,不然它就能够有幸永存于一位画家的笔下,而不是每天被我嫌弃叶子掉得太多,跟中年老男人的头发一样。

      我在桌子上捡了一片形状最完好、没有被虫子噬咬过的痕迹的叶子,将它放在枕头下准备用我的脑袋枕一夜将它压平。明天倒是可以把这叶片带给莱米安,虽然他看不到整棵桦树,不过起码能见到这一片最完美的桦树的落叶。

      怀着这样的念头我做了个梦。

      我梦到莱米安从那个卧室里走出来了,穿着他那身整齐的衬衫亲眼看到了这课桦树,而他正靠在桦树的树干上画画,而我就在他旁边接过他的画稿,他每画一张画,我就从他手里抽出来,画稿在我手心里变成了两枚金钱,我把它放进了我膝盖上的匣子里,这钱匣里堆的全都是金币,金光闪闪的晃得人睁不开眼睛,钱多得匣子都要盖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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