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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口价 我的我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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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两旁的柠檬桉,高耸入云。
干裂的树皮剥落下来,像蛋卷似的打着卷儿,散落在树下,皲裂在光滑的树干上。
热化了似的,像蛇脱,又像融化的蜡液。
三片乳白色扇叶转成了一个颤动的圆,风产生了,将他的头发全都往后吹去,发丝也跟着颤动起来。
手指从细密的小框抵了进去,高速机迅速击打的卡壳声穿了出来。
感受着指尖酥酥麻麻的滋味,少年紧闭着的唇向两边裂开,露出果肉般的鲜红。
“这个小风扇多少钱?”他扭头看向在杂货柜前整理货物的高个男人。
“25,一口价。”
青年头也不回,一只腿踩在脚下的矮凳,双手搂着一个大纸箱,落在支起的膝盖上,将里面的物件一个一个地摆在了新捡回来的柜子里。
“贵了。”少年轻轻吐出两个字,随即捏住挎在两肩上的背包肩带,直起身子,恋恋不舍地挪步。
“你顺便给点儿也成。”男人声音散漫,跟日光似的铺洒在店里,听得人心暖暖的。
少年问:“不是一口价吗?”
“我的店,我说了算,这就是一口价。”
青年说完,少年就迫不及待地丢开肩带,在两侧的衣兜里翻找了起来。
黑白校服被他拉开拉链,将内兜也翻了个遍。
“我只有——”
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钞,少年脖子闷出一层细汗,抬眼期待地看向那道忙碌的身影。
“15可以吗?”
“东西拿走,钱放原处。”
三张满是折痕的五元纸钞在少年手里展开,交叠着轻放在了刚刚还搁着小风扇的摆位上。
“谢谢老板!”
将呼呼吹着凉风的小风扇拿到面前,少年感觉自己捧着整个夏天的凉爽,舒服地眯起了眼。
跨出门槛的时候,迎面而来的黑影吓了他一跳。
“哎呦!小鬼,看着点儿路!”
少年看着那人错开他钻进屋里,买完冰棍的朋友已经在街那头挥手招呼他赶紧过去,他舔了舔干涩的唇,举着新买的小风扇呼哧呼哧地跑远了。
十二三岁的少年跑起来跟一阵风似的,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哟!你这大慈善家,打折打骨折啊。”
进店的不速之客习惯性地在铺子里走了一圈。
停留在刚刚少年离去的位置,捏起那几张轻飘飘的纸钞,面露玩味,毫不客气地塞进了自己衣兜里。
“再这样下去,咱们大慈善家就快要交不起房租了。”
青年落在货架上的手顿了一瞬,将不知道什么时候面朝向里面的一个招财猫小摆件转了过来。
吹了吹小猫身上细微的灰尘,青年也就是段也面不改色地开口:“你来就是为了阴阳这两句话吗?”
“当然不是!”
睨了眼他的表情,伍潭才道出自己今天的来意,还是那回事。
“翠云嫂嫂——”
青年声音微沉,带着几分无奈道:“不去。”
“哎!我话还没说完呢!”
“那你说。”
落下话,段也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去另一个货架继续摆货。
被挡了视线,伍潭也跟着他转移,追着念叨。
“老段啊老段,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还不赶紧落定下来。”
这些话,伍潭嘴皮子都说秃噜皮了,“翠云嫂嫂守寡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瞧上你,人家有什么不好?生意做得那么大,人漂亮又温柔——你别不听我说话,人你又不是没见过,这次我又没诓你。多大的好事啊,落你头上你还不稀罕,要是我——”
伍潭是他在这个小镇打小就认识的朋友,这几年两人天天玩在一块,亲密地跟两兄弟似的,说起话来也是毫不避讳。
伍潭知道为了开这个店,段也那是把家底都给掏空了,可生意不行是事实,快要交不起房租关店的危机也迫在眉睫。
段也开口,“那机会给你,你去吧。”
“你别开玩笑了,人要看上我,能让我来找你?不是——说来我就气,我哪点比不上你啊,她怎么就看上你了呢?”
伍潭有些愤愤,故作气恼地盯了段也一眼。
手里提着空荡荡的货框,段也偏头看他。
逆光下青年轮廓流畅,眉眼高挺,正常小麦肤色,眉间断了半截,一道微不可察的疤痕像闪电一般裂在他的眼角,将他浑身那股劲又往上拔了几分。
见伍潭看呆了眼,段也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骤然绽出一个笑颜,就像岩石里开出的一朵花,绚烂又绮丽。
他偏头道:“你问我?”
说完,转身离去。
伍潭愣了半晌,站在原地忘了跟上去。
看着人走远后的身影,这才喃喃道:“我妈当初怎么就没把我生好看点儿……”
等他反应过来冲到门口,人已经走远了,他只能高声喊道:“哎——你去哪儿?”
“拿货,帮我看着点。”
伍潭闲人一个,也不知道是有意无意,反正他每次一来,这店基本就是他在守了。
“嘿!又被你小子躲过去了!”
伍潭说着生气,脸上却是带笑的。
都说既怕兄弟过不好,又怕兄弟开路虎。要是段也真跟富婆飞黄腾达去了,他反而还心里怪怪的。
至于翠云嫂嫂那儿……
反正段也的性子她又不是不知道,估计越这样她越喜欢呢。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犹抱琵琶半遮面欲说还休,这男人女人都一样嘛。
骑着小电驴穿梭在狭窄的街道中,远远地就看见前面十字路口处盘查的交警。
段也不动声色地减缓速度,抄小道绕了过去,他这车二手的,图省事也没上牌,最好是别被抓到。
小道绕远了些,道路狭窄,本来就在乡下小镇,这一开就真是往乡下去了,四周开阔,人烟也稀少。
放眼望去就是山,重岩叠嶂,山的那边还是山。
耳边风声震颤,段也分神想着。
回来三年了,他这日子过得还是没什么起色,跟一潭死水一样,在深山里腐朽吞没。
段也开着开着就感觉不对劲了——
平日里这小镇压根见不着几辆私家车,今儿真是奇了怪了,光这条破路他就碰上了五六辆,还全是名车。
小道本就路窄,也是怕把人车给刮着蹭着,段也直接没骑,挪到路边上等他们过去。
黑车霸气开路,擦肩而过的距离,段也恍惚从半降的车窗看见朝他瞥过来的一眼。
车里坐着一个戴着黑色墨镜的冷酷男人,段也脑海里瞬间幻视某个港片开场。
他扯扯嘴角,将车扶推到正路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车开得也慢,像是在巡视领地。
有病啊——装什么黑涩会呢!
收回视线,段也骑上车,一扭把手地飙了出去。
还得是他的小电驴带劲。
道路上远远地开过来一辆小电驴,停在一间貌似荒废的仓库前。
铁皮棚子生了锈,前几天刚下过雨,现在那往外探出的一截还在往下滴滴答答地落着污水,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聚成一摊水洼。
这里是他在靠近郊外的这个地方盘下来了一间仓库。
平时收来的二手货全堆在这儿,等他整理好了后,有点儿用的就拿店里去,其他没用的废品就全攒起来卖给废品站。
这活路他做两三年了。
这地儿偏僻,稀稀拉拉地分布着几户人家,当初租这仓库的时候也是图这里便宜。
因为都是些坏掉的不值钱的东西,段也也不怕有人偷。
甚至每次骑着车靠近的时候能看到卷帘门都没关的破仓库,外面堆着几摞别人丢过来的杂物。
他还看笑了,真是把他这儿当垃圾场了。
不过也快了,段也打算过两天就退租了,到时候这里会不会被规划成新的垃圾站那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车停在门口,走过去的段也将半掩着的卷帘门全部抬了上去,铁皮卷在一起,在寂静的环境里哐哐作响。
杂乱的仓库里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我靠!你谁啊!”
刚迈腿进去的段也,浑身一悚,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显然是被那道突然出现在窗下的身影吓得不轻。
四目相触,那人先垂下了眼眸,像是在思索着要如何解释。
段也看看他身后破烂的窗玻璃,那玻璃坏了后他就没修补过,谁能想到会突然跳进来个大活人。
他面上不显,继续道:“要不你先出来?有啥事儿,咱们出来说,你别站那儿,我害怕。”
等了一分钟都不见那人动弹,段也打算报警了。
“你再不吭气儿,我可报警了。”
他刚要掏出手机来,就见那人突然朝他冲了过来。
段也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了两步,脚后跟抵在门槛上,人差点儿摔倒。
他伸手往腰间里摸去,他的扳手呢?
手里空荡荡,一向扳不离身的段也今天刚好放店里没拿出来。
冲到他面前的人脑袋比他还高一个顶,头发因为剧烈运动,杂乱无章地贴在额前。
他扒着段也,探头朝他后面看了看,不知道是在看什么,段也听见他长舒了一口气。
“这里是你的地盘?”
这词用的,段也感觉自己一下子成了山大王,里面全是他打下来的江山,这么想倒也合理。
他点头,“有什么事吗?”
“有人在找我,我要藏一下。”说着那人就又要往仓库里面窜。
你当躲猫猫呢,段也头大地将人拽住,“等等等等,先把话说清楚。”
“来不及了,他们马上就过来了,我给你钱。”
那个字眼实在直戳人心,滚烫到段也骤然收回了手,没了束缚,人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段也确实差点儿钱,而对方看起来也确实不差钱,这就叫什么?趁火打劫,哦不,是雪中送炭。
那人确实没说错,没等几分钟,就来了一波西装革履的男人。
这大夏天还裹这么严实,段也确实信了,有钱人都是不怕冷也不怕热的,就怕不体面。
领头那个段也眼熟得很,不就是刚在车里盯了他一眼的那个嘛。
他深呼吸,丢下手里的东西,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问道,“有什么事吗?”
“有看到一个人过去吗?”
男人带着墨镜,抬手摘下瞥了段也一眼。
段也声音稳得出奇,“没有。”
“……”
见男人一直盯着自己身后,段也往旁边挪了一步。
“说了没有,不信?要自己进去搜一搜吗?”
几人相识一眼,领头那个体型健硕的男人上前从模糊不清的玻璃往里瞧了一眼。
地上不知道堆着什么,到处都乱糟糟一片,水泥地板上还淌着混杂着铁锈的水迹,一进去,感觉他脚下那双皮鞋都得脱几层漆。
环视一圈,也确实没见着有人,男人收回视线,将段也上下打量了一番。
还挺有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打扰了。”
目送着几人离开,段也颇有些头大地抬手按在太阳穴上。
这一天天的,都什么事儿啊……
“人走了,出来吧。”
话音落下,又磨蹭了一会儿,那人才从窗户下爬了起来,一边嫌恶地拍着身上沾染的脏东西,一边骂骂咧咧地要往外面走。
段也将人拉住,“怎么回事,说清楚。”
突然被拉进这莫名其妙的事情里,段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我——被绑架了。”言简意赅的四个字,从这人嘴里淡淡定定地说出。
段也怎么就是不信呢,他是真的不太相信这人的说辞。
绑架?谁家好人绑架弄得这么声势浩大,还车队相送啊,生怕谁不知道吗。
“你不信。”
段也看着他不说话,表情明晃晃在说:你看我信吗?
程仲有些心烦意乱,担心一会儿那群人发现不对折返回来。
到时候他可真就没处藏了。
他一定不能被抓回去,被抓回去他就完了。
焦躁不安的视线落在段也身上时,突然亮了起来。
段也看着这人突然两眼冒精光,那股悚然感就又回来了。
“你收留我一段时间吧,让我在你这儿待着,等我爸的人来接我,我一定会给你一笔不小的报酬。”
段也扯扯嘴角,只笑不语。
他看起来有那么老实吗?什么都信啊。
见人还是不松口,程仲也急了。“你在犹豫什么?天降横财你都不知道把握机会——”
“有多少?”
程仲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压着从心里腾升起来的鄙夷感,开口道:“你想要多少?”
“一口价,20万。”段也唇角弯弯,见人嗤笑了一声,不免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笑什么?”
程仲摇摇头,“这么好的机会,你就要20万?”
“你爸的钱又不是多的烧得慌。”
程仲默了默,“成交。”
段也右手摊在他面前,掌心跟指腹相接的那块地方附着一层薄薄的茧。
程仲不明所以地盯着他。“做什么?”
“你刚刚的还没给呢,概不赊账。”
程仲:……
狠狠瞪了段也一眼,程仲没好气地拉开顺身的挎包,一边掏钱一边问道。
“我叫程仲,还没问呢,怎么称呼?”
“段也。”
程仲手里摸了个空,手指直接从下面的破洞里钻了出来。
路上躲躲藏藏太匆忙,不知道什么时候包划烂了,东西都没了。
程仲抿着唇,不动声色地在包里掏着空气,嘴上话也密了起来。
“实话跟你说吧,我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我爸要把外面的私生子带回家里来,我肯定不干啊,就半夜翻墙跑了。我妈也被我爸气走了,老家就在这边,我这次就是来找她的。”
段也看他说了半天又掏了半天,啥东西木有,眯眼笑了。
程仲急了,“但是我真没骗你,等我、等我找着人,我肯定给你钱!”
“都行啊。”段也说得轻轻松松,没压力。
“你不怕我骗你?你刚刚可是一点儿都不相信我的样子。”
“怕你?”段也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他也确实笑了起来。
“你没听过吗?光脚不怕穿鞋的。”
段也有什么?
一家旧店,一个破仓库,就这点儿东西他还怕谁来跟他抢吗。
反观这人,穿着一身牌子货,长得也还行,他拥有的可远比他多得多。
把这人捡回家,怎么说,他都不亏。
段也心里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拨着,要真被骗了,大不了就让这家伙给他搁门口卖艺去,当个吉祥物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