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年少记忆 ...
-
凌越回到上海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林溪的样子描摹下来。
他画了两张,一张连同信件寄给林溪,当作是自己挂心她的一种证明,另一张贴在他卧室装饰画的背面,他会在房门反锁后,让这张脸正对着自己。
他控制不住地想对林溪有更多的了解,想跟她交朋友,想跟她再一次见面。
十月初,没有收到回信的凌越寄出了第二封信,除了关心林溪的近况之外,他不知道自己对她说哪些话是合适的,于是便在信里跟女孩介绍自己。
他告诉林溪自己的星座、性格、爱好,跟她描述自己枯燥且紧张的高三生活,对她诉说自己的梦想,在信的结尾,他恳切地表达,说希望她能回信并且交他这个朋友。
收到林溪的回信已经是深冬,凌越期末考试发挥不错,父母对他的管束略有懈怠。
那天他一个人在家,物业打来电话告知他有信件,他激动地手足无措,忙问是不是从新疆寄来的,得到确定的回答后,他胡乱地套了件外套便出门拿信。
回到家后,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装着一张明信片和一张信纸。
明信片上的图案是森林和雪山,下面标明了地点——夏塔古道,背面写着一句话——祝你梦想成真。
而那张信纸竟然是一张欠条。林溪把他那天留下的三千块钱看成是借款,并承诺会在她高中毕业后还款。
凌越回顾自己寄出的两封信,他从未提及过那三千块钱,也没有表达过要她记挂这件事的意图,他不明白林溪这样做是出于什么心理。
一张欠条把他们定论为债务关系,凌越无法接受这个定论,当即就再次写信给林溪。
可一直等到春日,林溪也没有回信。
期间凌越尝试用各种方法寻求林溪的电话联系方式。林溪家里没有座机,她自己也没有手机,凌越先是托在博湖工作的小叔去打探情况,但小叔要他专心备考,拒绝了他的请求,无奈之下,他只好联系到林溪就读的高中。
接电话的老师不明白凌越的意图,最后只说了句林溪因户口问题要返回户籍所在地就读和高考。
凌菲听说凌越一直想找林溪,在网上跟他聊天,问他不会只见一面就喜欢上林溪了吧。
凌越自己也说不清他想跟林溪交朋友原因,正苦恼这件事,凌菲说五一假期她会去博湖,到时候会帮哥哥打探一些情况。
等到了五一,凌菲带来的消息是,林溪离开了博湖,回了黑龙江。
凌越问林溪在博湖的家还在不在,凌菲说院子还是一切如旧。听见她的家没有变,凌越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高考后凌越因私自更改志愿的事情跟父母大吵一架,父母坚决不同意他去读戏剧学院,甚至要求他复读一年。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不必再妥协,谈不拢先闪人,带着简单的行李离开了家,离开了上海。
他一路坐火车到了西安,又去了甘肃和青海,当把旅途的最后一站定在新疆时,凭空生出一种赌徒的心态。
等辗转的车开到博湖,他的心终于落定了一般,他暗示自己,即便见不到林溪,能再去她家的院子看一眼、留下点自己去过的痕迹也是好的。
不管他们未来能不能成为朋友,他都必须让林溪知道,他心里一直记挂着她,不是因为他想要她偿还他给出去的那三千块钱,而是因为她在深深地吸引着他。
凌越靠近那个小院的时候,信一直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他做了大概率见不到林溪的心理准备,一路上都在思考要怎么把信通过门缝塞进她的屋子里,又担心环境那么糟糕的地方,会不会有老鼠啃噬信件毁坏信件之类的。
走到近处,看见院门半掩着,他的心跳一下子加快,有种不切实际的梦境感,等他走到院门前,看见昏暗的厨房里亮着灯光,窗户上透出一个人影,梦境感坠入实处,半个身体产生因紧张带来的酥麻,无形的电流直击他的脑袋和眼球。
对凌越来说,那个重逢的黄昏上演了像电影一样的情节,那样的欣喜是他从未体会过的。
林溪捧着面碗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愣在院子里的凌越,身体也是一怔。
凌越欣喜若狂地往前走,走到林溪面前,克制住紧张又兴奋的情绪,张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与此同时,林溪也开口问他:“你怎么来了?”
“你……你还记得我?”
女孩迷惘地看着手足无措地少年。他们只是一年未见,期间有过通信,她怎么可能那么快淡忘呢,她点点头,念出他的名字,“凌越。”
凌越语气急促地问林溪有没有收到自己冬天寄来的那几封信,又把自己到处托人找她的事情和盘托出,他的语气过于急切,林溪听得不由得隐隐皱眉。
女孩低下头,淡声问:“你找我做什么?我不是都给你打欠条了吗?”
听到“欠条”两个字,凌越的心态愈发急躁起来,好在那张欠条他随身带着,他立刻从背包里翻出来,当着林溪的面把欠条撕毁,说:“我急着找到你就是想告诉你,你不欠我什么。我给你写信是因为挂念你,我希望……我心里希望你能一切顺利。”
林溪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凌越的眼睛,她的眸光很安静,安静到像是在暗暗地审视着什么。
凌越又想开口解释什么,这时林溪看了眼手里捧着的面碗,问他:“你吃饭了吗?”
见凌越摇头,林溪给他重新煮了一碗面,淡水面条,加了一些酱油,打了两个荷包蛋。
她把面碗放到凌越面前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刚回来,家里只有这些,你将就吃。”说罢坐在小饭桌的另一边,去吃最初煮的那碗已经快要凉掉的没有鸡蛋的面。
凌越伸手想跟她交换,她认为这不是待客之道,执意不肯,凌越只好把自己碗里的鸡蛋都挑出来,放到她的碗里,这才对此事罢休。
林溪回东北上学是这边的老师给的建议,妈妈去世后,她在本地孤苦无依,迁户口的事情也无法再落实,老师认为那不如回到户籍地念书,这样既能跟上当地的教学水平,也能受到亲友们的照顾。
林溪照做了,可是回东北之后竟是另一番境遇。
当年妈妈未婚生下她后被家里人赶出家门,后来母女俩从老家去到省城哈尔滨讨生活,又一路颠沛流离来到新疆定居,数十年跟亲人无联络。
离家十几年,外公外婆家陌生的家门是当地妇联和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领着林溪踏进去的。凄苦的少年回到亲人的身边,工作人员们便完成了任务,但等待着林溪的却不是被接纳的团聚的温馨。
林溪回避了这一段经历,只说自己还是回来生活比较习惯,这里有跟妈妈有关的记忆,这个院子能给她安全感,只有这里才算是她的家。
凌越发现她瘦的可怕,猜到她回老家后过得不好,追问了一些事情,可只得到一些避重就轻的回答。
谈到未来,林溪说她不打算再念书了。这大半年的折腾让她耽误了学业,已经跟不上课程了,回来的时候外婆偷偷塞给她的钱也只够再支付这里两个月的房租,她必须要去谋生了。
凌越难以想象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女孩要离开校园踏入社会,当即就表示可以资助她读书资助她生活,央求她改变想法,一定要把书念完。
林溪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问凌越:“你自己也还在花家里的钱吧,你拿什么资助我呢?”
凌越说他可以去做兼职,他会摄影,长得也不赖,去做摄影师或者当模特都能挣到钱,他还强调上海的兼职机会有很多,他完全可以完成对林溪的资助。
担心林溪不相信他的能力,他压低声音说道:“你一年的学费、生活费加上房租,五万够吗?如果够,那我现在就可以拿出来。我有一些压岁钱,我还可以……”
“你家里很有钱吧。”林溪打断他的话。
五万对眼下的林溪来说是天文数字,两万块钱就足以支撑她一年所有的费用。她再一次审视眼前这个男孩,愈发觉得他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凌越一时语塞,道出他正因填志愿的事情跟家里闹矛盾,又强调,抛开他家里的因素,他也有能力资助林溪,毕竟他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大人了。
林溪问:“你报了哪所学校?”得到回答后又问:“上海是不是特别好特别繁华?”
凌越说她好奇的话可以跟他一起去上海玩两天。
林溪背过身去收拾碗筷,用沉默应对凌越突如其来的邀请。
厨房里到处落满灰尘,有一面墙的顶端墙砖破损,透了些夕阳的光芒进来。这一片的平方旧的旧破的破,已经少有人住,林溪和妈妈在这里住了十年,房东只涨过一次房租。
凌越抢着去洗碗,林溪找了个理由将他支到院子里。凌越去丈量外墙的高度,打算隔天帮林溪修一修屋子。
第二天凌越一大早就来了,他从市场买来了新鲜的蔬菜和肉,还带来一些修墙的工具和水泥。
林溪觉得这个人成熟的不像十八岁,同样的,凌越也觉得林溪有超越她年龄的稳重。
凌越捣鼓着帮林溪整修了破损的墙壁,用油漆粉刷了外墙,林溪为了感谢他,做了三菜一汤。渐渐的,两人之间的相处不再客套生硬。
那之后的一周,凌越留在了博湖,在林溪家的小院里度过大部分时光。
林溪托妈妈过去的老同事接了一些手工活,用家里的旧缝纫机缝制手工艺品,她忙的时候,凌越就陪在她身边写写画画。
凌越发现林溪虽然不喜欢说话,但是特别擅长聆听,就给她讲了很多跟自己有关的事情,他讲十句自己,问林溪一句她的经历,林溪时常语塞。
林溪无奈地对凌越说,她人生的主题是生存,不是生活,没有任何精彩的地方可言,所以她接不上他的话。
凌越问:“那你会烦我吗?”
林溪摇摇头,“你说你的,我听得有滋有味。”
“真的?”
“嗯。
凌越又问:“那你能不能也开始期待以后的人生?比如,我是说比如,如果我能一直陪着你的话,你会不会对未来多抱有一点期待?”
他话落,林溪的手停在了机器前,她梗住,半晌都没有说话。
最后一天见面,凌越直到傍晚才来,他出现后观察林溪的表情,女孩的眼睛有期待落定的情绪,他确定林溪是有一点在乎他的,不禁暗自得意起来。
他把一个新手机和一张电话卡放在林溪的面前,问自己今天一直没来,她心里是怎么盘算的。
林溪说,她以为自己这几天的漠然态度让他不告而别了,未等凌越接话,又说道:“你也差不多该回家了,有父母关心是很幸福的事情,别再让他们担心了。”
凌越拆开装手机的盒子,问她:“你不喜欢我陪着你吗?”
林溪冷淡地说:“我们没那么熟。”
“我说过要资助你的……不,不是资助,我们是朋友了,我想像朋友一样关心你……”凌越吞咽一下焦灼的情绪,继续说道:“有手机,以后我们联系起来就方便了。我听你的话,我要回上海了,你也听我的话,别拒绝我的好意好吗?”
在凌越的记忆中,关于他推动他们关系进展这件事,林溪的态度一直都是半推半就。
她总是展现出倔强独立不想麻烦他的一面,但同时,也从未坚定地拒绝过他伸出的援手和他给予的温暖。
凌越知道她处境的艰难,明白她在挣扎中顺势而为的心理,至于她不愿意袒露的那一面,凌越未从强迫她全然交付。
那天凌越除了留下一部手机和一张银行卡,还留下了一万块现金,那是给林溪读书和生活用的。
林溪不知道的是,这笔钱,是凌越白天去了趟乌市,卖掉他的徕卡相机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