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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晚娘 她到死都不 ...

  •   信寄出去的那一刻,我悬了九十九世的心,竟奇异地安稳了几分。

      九十九世了,我躲了九十九世,死了九十九次,骨头缝里都刻着“逃”字,可这一次,我躲够了。

      可我没料到,毕泰竟就站在廊下,玄色衣袍落满雪粒,手里捏着我们刚寄出的信笺,墨迹还未干:“不必去江南了,我带了样东西给你。”

      他缓步走进屋,靴底碾过地上,摊开掌心,是半块羊脂玉扳指,与我枕下的那半严丝合缝。玉扳指内侧刻着行小字:“清沅恶魄,晚娘善魂,双玉合璧,魂归雪夜。”

      秋月的呼吸骤然停滞,脸色瞬间白得像纸,我眼角余光瞥见她又在揉袖中绣帕,那绣着并蒂莲的帕角露出半片。

      ——那是她去年生辰时,红着脸说要“送给重要的人”的帕子,当时我还笑她春心萌动,后来接到帕子的却是自己。

      脸红了又红,我摸向怀中那帕子,又将她揉着那张也抢了过去。想着算了,也不过是这般而已,计较什么。

      既然毕泰认为我是沈清沅,那我就当沈清沅算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毕神经好像变了。

      自我们从书房偷看过札记后,他看我的眼神便越来越深,像结了冰的潭水,深不见底。

      不再逼我学那些劳什子规矩,也不再罚我跪雪,只是常常坐在我对面,指尖摩挲着那半块玉扳指,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一句:“你记起来了?”

      我心里发毛,垂着眼不敢接话,怕自己装得不像。

      他也不恼,只是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那笑里裹着化不开的恨意,还有一丝藏了几十年的、终于要水落石出的了然,像淬了毒的冰棱。

      日子在焦灼中一天天滑过,江南的回信迟迟未至,毕泰的试探却愈发频繁——他开始在我面前摆放梅花枝,哼《梅花引》的调子,甚至故意将缠枝莲纹的玉扳指落在我打扫的庭院里。

      秋月听见《梅花引》时总会失神,手指无意识地跟着打拍子,有次竟跟着哼出后半段,调子婉转,像极了札记里写的沈清沅的唱法。

      见我看她,她猛地回神,脸涨得通红,慌忙低下头掩饰:“我……我只是随便哼哼。”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道:“嘘,别唱了,被他听到就糟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我却轻轻靠在她肩头,眼眶的水汽慢慢蓄积,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她的衣襟。

      “姐姐,害毕泰的人是我。”

      “我想起来了……我是沈清沅。你别学我唱歌,会遭人误会。”

      我声音哽咽,几乎不成调。

      她盯着我半晌,眼睛都红了,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却被泪水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是用力抱紧了我,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背。

      腊月初七的雪夜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寒意一天比一天重,窗外的枯枝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霜。

      毕泰依旧每日来庭院中枯坐,手里摩挲着那半块玉扳指,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看穿。

      我知道,他在等,等腊月初七的雪夜,等那个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的答案。

      而我也在等,等江南的回信,等一个能让这场纠缠彻底终结的契机。

      秋月姐姐这些日子越发沉默,常常独自坐在窗边发呆,手里的绣帕上并蒂莲纹绣了又拆,拆了又绣,丝线乱糟糟缠成一团,指尖被针扎得全是细小的红点。

      我不知道等待我们的,是这场百年纠缠的彻底了结,还是又一场万劫不复的死亡轮回。只觉得心口像压着块冰,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

      入秋的某一日,鸽子扑棱棱落在窗台上,江南的回信终于到了。

      林晚娘答应了。

      信里说,她记着当年那个雪地里缩成一团的孩子,记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和眼里烧不尽的不甘。“双玉本是一体,清沅既已魂归,晚娘自当赴约。”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沉静,仿佛早已看透了这场百年纠葛。

      她随信附了半块羊脂玉扳指的拓片,与我枕下那半的断口严丝合缝,像被人生生掰成两半的镜子。

      明明是林晚娘的身份信物,一半却在我这里,一半在毕泰手里,她只有拓片。

      秋月接过拓片时指尖微颤,拓片边缘晕开的墨渍呈浅粉色,竟与她常用来描唇的胭脂颜色分毫不差,连那抹暖调都如出一辙。

      我抱着那封信,指腹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心里五味杂陈,悬了几个月的心像落进温水里,终于缓缓沉了底,连呼吸都松快了几分。

      我们瞒着毕泰,悄悄在城外找了个干净的客栈,等着林晚娘到来。

      她到的那天,我和秋月一早就候在城门口,寒风吹得人脸生疼。远远看见一辆青布马车驶过来,车辕上积着薄雪。

      一位身着月白素裙的妇人从车中款步而下。她眉眼与画卷上的沈清沅颇为相近,约有七分像,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她的眼角已悄然爬上细纹,却仍透着温婉平和之态。左手腕肌肤光洁,不见疤痕,而右手腕则有一道浅浅的伤痕。

      ——与我梦中那位身着锦裙、眼尾上扬的骄横世家小姐完全不同,就连行走的姿态都散发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和韵味。

      这才是真正的林晚娘,那个在雪地里给了毕泰唯一温暖的人。

      我突然扬起了自己左手,那里多出了一道特意划上的浅浅的月牙状疤痕——那是我照着秋月手腕上的疤痕照猫画虎划的,像谁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林晚娘看见我时,目光在我手腕的疤上顿了顿,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那笑容里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这位姑娘,你眉眼间的戾气,倒和我妹妹沈清沅有几分像。手腕的疤也仿得挺像模像样。可惜啊,”她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她到死都不知道,那半块扳指是我故意塞给毕大人的。”

      秋月端茶的手猛地一抖,青瓷茶杯“哐当”撞在桌沿,茶水溅在她给我绣的并蒂莲荷包上。

      那莲花的姿态、针脚的疏密,竟与林晚娘发间那支羊脂玉簪的纹样完全相同,连花瓣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晚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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