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塞加尔并不想具体描述,他用着七分诚恳的态度回道:“天太黑了,我真没看清。” “哦?那你在后花园时也没看见什么,对吗?”拉弥亚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没有。” 话落,便听见两声清脆的狗叫…… 汪汪—— 拉弥亚神情倨傲,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卡拉的头顶,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占有欲,那是上位者对专属所有物的绝对掌控:“不,它很好。它是只聪明又听话的幽灵猎犬。” 话音落下,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好了,里塞加尔。你再不说实话,就算是伊德里兰大人,也保不住你。” 里塞加尔眉心微蹙,随即诚恳点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凑上前几分,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这么说,我确实忘了些东西。”他顿了顿,直直看向拉弥亚,“您知道一种模样像肉块,浑身长满化脓疙瘩,淌着紫色黏液的怪物吗?” 拉弥亚的双眼如同珍藏在古堡中的古董蓝宝石,沉静、珍贵,却又透着淬冰般的锐利,像居高临下的贵族,俯瞰着渴求救赎的奴隶,稍一触碰,便会跌入危险的深渊。他微微眯起眼,维持着原本慵懒的姿势,一言不发,静静等待着里塞加尔的下文,空气里的压迫感几乎要凝为实质。 “让您失望了,我终究不知道那是什么。”里塞加尔面露惋惜,语气格外真诚,“我是诚心向您发问的。” 拉弥亚心中对里塞加尔的认知又添了一层,前几日还会因歧视愤然出手、冲动难抑的新人,不过短短一夜,竟能收敛锋芒,心平气和地俯首应对,这份隐忍与转变,实在不简单。 这就是伊德里兰格外在意的人吗?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拉弥亚心底轻叹一声,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很遗憾,我也不清楚那是什么。不过,零界管理中枢的图书馆,藏着所有禁忌与隐秘的文献,你或许能在那里找到答案。” “图书馆”三个字如同关键密钥,瞬间触发了里塞加尔的神经,他眼神一锐,立刻接话:“好,我会找出来的。” 拉弥亚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施压与期许:“里塞加尔,别让人失望。”他抬手斟上热茶,氤氲的水雾遮住了修长的睫毛,也掩去了眼底深不可测的思绪,无人能看穿他究竟在盘算什么。 图书馆,一定要找到相关资料。 里塞加尔的大脑飞速运转,凌乱的思绪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他几乎是疯了一般冲出房间,朝着第11塔楼的方向狂奔。 找4038,或是4037帮忙,他们一定知道图书馆的路径。 原本4037等人只是想将他赶出去受罚,事后便放4036回来,如今4036失踪,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管。 还有拉弥亚,态度为何突然转变?他分明已知晓自己是偷听者,却只是打发去图书馆,而非直接惩罚,背后定然藏着别的算计。 那个怪物,到底是什么?4036会不会已经遭遇不测?零界对待低阶幽灵的手段残忍至极,他不敢细想。 “哐当——” 里塞加尔猛地推开第11塔楼的大门,无视周遭一道道静止的、充满审视的目光,大步迈上楼梯,扬声喊道:“4037!4038!我有事找你们!” 庆幸的是,两人都在塔楼内。片刻后,4037与4038相继走出房间,里塞加尔喘着粗气,直奔主题:“我回来了,拉弥亚给了我一个任务,让我去图书馆查一种怪物的资料。” 4037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与讥讽:“你小子居然还能完整回来,没被拉弥亚大人扒层皮?” 4038依旧是一脸平静,灰蓝色的眼眸淡淡看向里塞加尔,语气笃定:“他让你去图书馆,查实验体的资料。” 里塞加尔微微一怔,眼底满是疑惑,佯装惊讶地瞪大双眼:“你怎么知道?” 4038没有答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那平静的目光让里塞加尔心底的防备又多了几分,这个沉默寡言、身形嶙峋的男人,远比看上去的更难捉摸。 反倒是一直与里塞加尔针锋相对的4037先开了口,不耐烦地撇撇嘴:“我们可以帮你,前提是,你得帮我们找回4036。” 零界管理中枢的图书馆,坐落在距离教堂极近的位置,几人刚踏入大门,古老浑厚的教堂钟声便轰然响起,如同震荡的波纹,在空旷的建筑内久久回荡,平添了几分肃穆与压抑。图书馆规模极大,结构错综复杂,回廊蜿蜒交错,每穿过一条走廊,都可能开启一个全新的房间,说是装满书籍的迷宫,也毫不为过。 “每人负责四层,剩下两层最后汇合再查。”4037挥挥手,径直走向一旁的金属升降梯,身形很快消失在梯梯口。 4038则在进门后不久,便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里塞加尔也无心在意,以他冷淡疏离的性格,即便道别,也只会让彼此尴尬。 他原本以为,图书馆内会有大量幽灵研读备考,毕竟再过一周,他就要面对严苛的考核,唯有背完那数千条规则,才能在零界立足。可眼前的书架上,摆满了天文、伦理学、占星术、草药学、航海志之类的典籍,鲜有幽灵驻足翻阅。 无意间,一本封面镌刻着复古暗纹的破旧书籍吸引了里塞加尔的目光,他随手翻开,泛黄的书页上,是手写的德文诗句,墨迹虽历经岁月,却依旧清晰,是一本古老的手写诗集。 他轻声念出上面的文字,指尖抚过粗糙的书页,心脏莫名传来一阵钝痛: Mein Auge steigt hinab zum Geschlecht der Geliebten: wir sehen uns an, wir sagen uns Dunkles, wir lieben einander wie Mohn und Ged?chtnis, wir schlafen wie Wein in den Muscheln, wie das Meer in dem Blutlicht des Mondes. 我的眼睛沉向挚爱之人的国度, 我们四目相对, 倾诉着难言的晦暗, 我们彼此相爱,如罂粟与记忆, 我们沉睡,如蚌壳中的酒, 如月光血色光晕里的大海。 “我们像罂粟籽和记忆一样彼此相爱……”里塞加尔不断轻声呢喃着这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颤抖着翻开下一页,陌生的文字再次映入眼帘,熟悉的痛感愈发强烈: Die Nacht ist heilig, und das Licht ist ein Kind. Ich bin die Nacht, und du bist mein Licht. Ich bin die Stille, und du bist mein Wort. Ich bin die Ewigkeit, und du bist mein Zeit. 黑夜神圣,光明不过稚童。 我是黑夜,你是我的光。 我是寂静,你是我的话语。 我是永恒,你是我的时间。 杂乱的呓语与尖锐的滋滋声突然在脑海中炸开,撕裂般的疼痛席卷全身,前世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动,却又抓不住半分。他用力捂住双耳,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压抑已久的尖叫终究冲破喉咙,在寂静的图书馆里回荡。 心底想要恢复记忆的念头如同疯长的野草,任凭烈焰焚烧,狂风席卷,依旧顽强地破土而出。烈火啊,再猛烈些吧,将这具身体里的悲哀、痛苦与迷茫,尽数焚烧殆尽! 良久,里塞加尔扶着冰冷的书架,勉强站稳身形,脚底的颤抖渐渐平复。他深吸一口气,拍落诗集封面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回原位,转身的瞬间,却措不及防撞上了两道身影,心底猛地一惊。 “你们怎么来了?东西找到了?”里塞加尔强装镇定,开口问道。 4037炫耀似的晃了晃手里厚厚的典籍,语气依旧冲:“瞎了?没看见手里的东西?” “你刚才的叫声,太大了,太惨了。”4038平淡地陈述事实,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让里塞加尔不由得有些尴尬。 “刚才……被书里的插画吓到了,一转头就看见你们,没反应过来。”里塞加尔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随口搪塞过去。 “我们找到你说的‘怪物’了。”4038伸手抽走4037手里的书,哗啦一声翻开,指着书页上一串晦涩难懂的古老文字,沉声说道。 “你说的怪物,本质上和我们没有区别,都是灵体。模样可怖,不过是因为,他们都是被当作实验品的幽灵。”4038难得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冰冷的嘲弄,说是冷笑话,却比冰棱还要刺骨。 “你的意思是,他们都是失败的实验品?”里塞加尔的喉咙不自觉哽了一下,心底泛起一阵荒谬的悲凉——低阶厄灵,与这些任人宰割的实验小白鼠,又有什么分别?不过都是零界秩序下,最卑微、最可随意践踏的存在罢了。 4038点点头,语气平静地解释:“没错,眼球凸出、化脓疙瘩、紫色黏液,所有症状,都对应着堕灵法师研制的禁忌魔药。说白了,这些怪物,就是堕灵法师的活体实验体。” 堕灵法师,实验体。 里塞加尔的心脏猛地一沉,不敢往深处想——若不是自己昨夜大意,4036或许不会失踪,不会沦为这些残忍实验的牺牲品。 4037烦躁地啧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低声咒骂:“又是那帮杂碎。” 里塞加尔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词,立刻追问:“又是?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 4037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嘲弄与麻木:“忘了你是新人,自然不知道。以前不是没有幽灵失踪,这帮堕灵法师,从来都没停过这种肮脏勾当。” 他别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懑与无力:“总有数不清的禁忌药剂,被用在我们这些最低等的白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