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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旧影萦屋 温馨提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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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
李骨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处不知名的T台前,眼前是一片混乱不堪的景象。
有人僵在原地尖叫,有人疯了一般往T台上冲,还有人拼命朝着安全出口拥挤推搡。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却能清晰看清每一张朝向他的脸——双目圆瞪,目光死死锁定某处,嘴巴大张着合不拢,无一例外,全是极致的惊恐。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骨心中满是疑惑,于是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
他站在原地时周围的人都各自不停,混乱无序无序地涌动着,可当他迈步后这场面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瞬间除他之外的人都停止了动作被定格在了原地,就连这一瞬的表情也停滞在他们的脸上,静止,如栩如生,有如一群冰冷的雕塑。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窜上脊背,李骨只感觉自己头皮发麻,下意识顿住脚步,片刻过后才继续向T台上那个呈包围状的人群走去。
人群包围得有些紧实,但也不是一个镶着一个地站着,T台很高,人身过半的高度,李骨便没有急着翻上去,而是沿着比T台低矮许多的平地缓步前行。
合围的人群间留有缝隙,他朝里望了一眼,只这一眼便让他瞬间停住了脚步。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目光死死钉在那一处,嘴唇不自觉地张开,脸上的表情变成难以置信的震惊。
李骨缓缓眨了眨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画面。
一片死寂的静止里,他恍惚看见,那个倒在地上被包围的人,眼珠微微转动了一瞬,与他隔空对上了视线。
“快打120!”
一声嘶喊不知从何处炸开,如同解除禁锢的信号,而方才静止的人群瞬间恢复了混乱,可这种无序中又带着一丝慌乱的秩序。
李骨呆立在原地,满心茫然。现场根本轮不到他插手,他能看见所有人,可他们却完全看不见他。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径直穿过了自己的身体,却没有半分触感——他立刻明白,自己只是在做梦。
可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梦里的场景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光怪陆离,他实在没有理由梦见这般画面。
难道是因为他住的房子闹鬼的缘故吗,他现在是被鬼缠上了?
李骨记得交房时,旁人曾提醒过他这件事,只是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
李骨突然有些讶异自己在梦里竟还能保持清醒的思考。
他的目光莫名地黏在地上那人身上,怎么也移不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彷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捧着他两边脸颊,强迫他的视线牢牢锁在那里。
不知是谁拨通了急救电话,也不知过了多久——彷佛一瞬,又彷佛漫长无尽,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终于赶来,推着一副雪白的担架。
轱辘轱辘——
众人合力将倒在地上已经出气长进气短的人抬上担架。
李骨一瞬不瞬地望着,身体不由自主跟着担架移动。
担架摇摇晃晃,莫名有一阵刺骨的寒意忽然裹住全身,他像是被钉在原地,转身抬脚时,四肢都泛着冰冷的僵硬。
突然,盖在担架上的白布下耷拉垂落下来一只森白的手,悬空吊在一侧,随着担架的颠簸轻轻晃荡。
李骨吓得猛地后退一步,手腕下意识往后一甩,却骤然被一只冰凉刺骨的东西死死攥住。
他失声惊叫,猛地回头——还未看清任何东西,便骤然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床头柜的老式台灯,隐在黑暗里,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
他急促地喘息着,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周围没有发生什么,同夜晚的黑暗伴随着的只有无边的寂静。
终于这种独属于夜晚的静让李骨紧绷的神经缓缓松懈了下来。
他动了动半悬在床边的手,只觉得一阵发麻,又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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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
李骨愣神几秒,坐起身下床,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指尖握住温热的玻璃杯,暖意顺着杯壁缓缓传递进手心里,让方才又麻又冰的手很快暖和了些许。
水杯抵在唇边,他刚要低头喝下,脑子里却毫无征兆地炸开一段破碎而迷蒙的画面——
当自己迈步时四下人群在刹那间凝固,唯有T台背景屏上的文字,像未干的血迹般缓慢蠕动。那时他的视线被牢牢牵住,只在视线的边缘模糊地瞥见那些变幻的字似乎是第三排靠窗,又似乎是一缕冷得发颤的数字,五月三十。
李骨没敢去细想那张尘封在记忆里的脸,担架上垂落的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无名指戴着一枚简洁的银圈素戒。
那个款式,与他床头柜小盒子里那枚积灰的旧戒指一模一样。
心悸猛地窜上来,李骨指尖微顿,喉间先于动作滚过一阵干涩。他低头抿下半杯温水,暖意顺着喉咙漫进四肢百骸,连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被这股温流熨帖得发软,让方才心中翻涌的不安与胡思乱想也跟着暂时沉了下去。
他放下已经空了的水杯,转身回到房间继续补眠。
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质量粗糙的床板被身体一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
李骨重新躺好。
黑暗里他好像隐约听见了一阵极遥远、极轻的轱辘声,像是有人推着担架,在这层地板底下缓缓滚过。
他没有发现,在他躺下的同一秒,自己返回房间时经过的那面墙壁,就像被水浸泡过一般,无声地鼓起一片,随后又缓缓平复下去,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那之后李骨没再做梦,四个多小时的时间眼睛一闭一睁似乎就过去了。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地板上缓缓爬进一道细而冷白的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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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贴签】
李骨再见到那座年代久远的老建筑时,它已被一道黄黑相间的警戒线松松垮垮地圈了起来,就像在已经老旧的伤口上贴了一条过于鲜艳的绷带。
不久前这里办时装秀出了意外事故,一根旧木梁当众掉了下来。
新闻铺天盖地,李骨一眼认出,出事的正是那个自己多年未见,到现在早已红透的人。
虞宋。
这个名字在李骨的记忆里尘封了太久,久到他在事务所听到这个消息时竟觉得一阵恍惚。
当年那些没说出口的告别,和少年时并肩走过的日子,一瞬间全涌上来,那时候两个人甚至说好要一起走很远,虞宋坐在前桌转头回来小心翼翼的神情仿佛还历历在目,可是他们最后却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李骨,你下午没有时间紧张的图纸要画吧?等会要去现场勘测,你和我们一起。”
组长似乎知道他在发呆,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以示提醒,吐字格外清晰。
这话让李骨猛地回神,指尖还停在手机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上。
他心中藏着事,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要问问接下来是去哪里便点头答应了。
“好……”
他答应着,把手机摁灭屏幕塞进衣服口袋,起身时指尖带着一点凉意。
桌面上还摊着没画完的图纸,他随手把相机塞进帆布包,跟上去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走廊里有人低头看文件,有人在打电话,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司机师傅开车开得很稳,窗外的树影一格一格往后倒退。
城市的喧嚣被车窗挡在外面,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律动的心跳。
李骨靠着椅背,没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依次掠过的街景。
其实他们出行的距离并不远,只是一段很短的路,却像是被拉得很长,长到足够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在心里再过一遍。
车子停下来,李骨拿着包踏到平地上,眼前那座老建筑就立在警戒线后,灰砖墙面爬着深褐的霉斑,像被时间啃过的旧伤,飞檐翘角也早已失了当年的精致,檐下的木梁断了几根,用临时的钢架撑着,像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
李骨跟着组长和另外两个同事走到警戒线前。
组长首先上前一步和守在那里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几句,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对方核对了一下,抬手掀开了那道黄黑相间的带子,看着他们开口提醒一句:
“可以进去了,但要记得注意脚下,也不要碰到任何标记物。”
李骨跟在后面,帆布包的肩带蹭着锁骨,相机在包里轻轻撞了一下。
李骨的目光仔细扫过那些开裂的砖缝、松动的窗棂,曾经用来走秀的大厅上方还留存着一道被修补过的浅痕,秀台上方,那道触目惊心的断口——就是那里,另外那半根旧木梁,在不久前砸了下来,带着虞宋的名字。
有风从断口正上方的一个小窟窿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木屑,带着一股属于死亡的潮湿的冷意,李骨不禁攥紧了背包的背带,指节微微泛白。
但他们此行是为了工作而来,结构破损、墙面开裂、吊顶痕迹全部都要拍清楚,李骨也只来得及
在心口轻轻沉了一下,便又被工作拽回了神。
李骨强迫自己收回被定格的视线,低下头抿了抿唇,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也被迫强按下去,他抬手取出相机。
镜头对准斑驳的墙体,对准断裂的木梁,对准所有需要记录的痕迹,放大拉近,清晰对焦。
工作并不会给他过多的时间沉溺于往事,他只能追着跟着往前走,机械而冷静。
取景框里的裂痕安静而刺眼,他屏息,指尖快要落下。
快门轻响的那一瞬,空气里浮起一抹几乎察觉不到的凉意,很轻,很静,没有靠近,也没有触碰,连一丝风都没有惊起,只有一缕极淡而又极轻的气息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后腰的衣料上。
这是一枚看不见的签,轻轻地,像是贴在了他的背影里一般。
虞宋立在尘埃与微光里望着李骨的背影,半步之遥是人间阳气隔出的距离,他不能靠近,只能安静看着。
他看着那枚用自己的一缕执念轻轻凝成的小符纸,那枚符纸小小的,更像是李骨曾经给他看过的他珍藏的邮票。
符纸浅黄到发白,有些薄,又有些脆,好像稍稍用力就会被捏成粉末。
符纸缓缓没入李骨的衣底时他捻了捻手指,指尖上似乎还残存着那抹凉凉的触感。
虞宋看着,他觉得现在就像当初他望着李骨下定决心给李骨一个承诺,回应他握住他的手腕的那一刻,是一次无声的归位。
李骨,其实我一直都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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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
李骨的心里没来由的一紧,轻轻的,像一根细弦在不经意间被拨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那扇敞开的大门,风从外面一股一股地卷进来,带着穿堂风特有的料峭寒意。
李骨很快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翻看自己刚拍的那些照片。
现场忙碌紧凑,他只来得及粗略确认照片的清晰度便收了相机跟着组长坐车回到事务所。
整理资料在公司电脑上初步过了一遍,李骨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一连看了两遍都没找到这个让自己觉得不对劲的点究竟在哪里。
“李骨,你回家再补一下今天的现场记录吧,明天交一份报告上来。”
忙到傍晚组里解散了,组长离开工位前特意向李骨嘱咐一句,看着李骨点头答应后才放心离开。
李骨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由于他一直找不到不对劲的地方具体在哪,于是决定从公共资料里导出几张小样图发到自己手机上等自己回家了之后再放大了慢慢看。
他向准备留下来加班赶进度的邻座同事打过招呼,也下楼开车离开。
入夜,书房里只开了盏暖黄的小灯。
李骨不喜欢把屋子里的灯开得到处都是亮光,他喜欢人在哪里哪里就亮灯,会让他有一种莫名心安的感觉。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了那几张从公司导出的小样图。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指尖划动的声音。
他先快速过了一遍,都是白天拍的结构和墙面,实在是没什么异常,李骨几乎以为自己的感觉真的出了错,是他自己太过于疑神疑鬼了。
直到他点开那两张自己站位不同角度不同的照片,准备对比一下空间透视时,指尖忽然顿住。
两张照片里,都拍到了大厅角落那一具花几上的白瓷花瓶。
可明明拍摄位置差了好几米,几枝花枝的朝向,和瓶身上淡淡的花纹,竟然都一模一样,几乎分毫不差。
这就像是……
在他变换位置的同时,也有谁在轻轻把它转回了面向他的样子。
李骨盯着屏幕,呼吸轻轻慢了半拍。
白天在现场那一下没来由的心紧,在这一刻像是忽然有了答案。
他又翻出第三张和第四张拍到花瓶的照片。
结果都是一样的。
无论他站在哪个角度,照片里拍到的花瓶永远是同一个姿态,同一种角度,就像被一种固执的温柔永恒地固定在了时间里。
这不是错觉。
是真的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跟着他的脚步,动过那只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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