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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绿意寄念 ...


  •   【察觉】

      他盯着屏幕,指尖久久没有抬起。

      空气里静得只剩下灯芯燃烧般的微声,那些白天被强行压下去的恍惚与心悸,还有周围那股若有似无的凉意,在这一刻轻轻浮上来,缠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他不敢碰,也不敢拆穿。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台灯一圈浅淡的暖黄,将他的影子轻轻按在桌面上,身后的地板上,还有身旁的那面扭曲的窗帘上……

      良久,他终于动作,拇指重重按在锁屏键上,像下定决心似的,屏幕的亮光也骤然熄灭。

      指尖一翻,手机被倒扣在桌角,像是要把那点无端的扰意,一并扣进无声的暗处。

      李骨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仍有些发僵。

      他缓缓站起身,微微弯腰收拾好东西,洗漱,关灯,躺进黑暗里。

      他没有再去深究,也没有去戳破那层薄薄的,但却近乎恐怖的温柔。

      有些东西太轻,太缥缈,太不像活人该信的东西,也许一旦说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水,将整座城市都泡得安静。

      可这一晚,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轻易入睡。
      后腰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凉意,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意识边缘。

      翻来覆去间,困意终于沉沉压下,

      意识一松,便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梦境。

      梦里光怪陆离,周遭的人影、声响、灯光都拧成模糊一团,一切都搅得混沌模糊,唯有一幕格外清晰。

      冷白的灯光从头顶砸下来,那只手悬吊在担架边的手自然垂落着,指节上套着一枚素圈戒指,泛着死寂的光,冷得令人不自觉心颤。

      他分明清楚躺在这里的人是谁,胸腔闷得发紧,一股窒息般的恐惧攥着他,想挪步靠近,双腿却重如千斤,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时间不动声色地滑过,在地面上投下光影。
      李骨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窗帘还像以往一样,没有被他拉严实,两半窗帘的空隙中从外边透过一道亮痕,直直劈在床尾下的地板上。

      李骨的身影沉在被窗帘挡住了光线的灰暗里,他缓缓坐直,盯着那床尾那道亮痕看了许久,终于抬手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像往常一样他像往常一样起身,洗漱,换衣,动作机械又规整,水流声、杯盏轻碰声都平淡得近乎乏味,仿佛昨夜那场窒息的梦与后腰的凉,都只是一场不留痕迹的错觉。

      直到一切收拾妥当,他才伸手握住门把。

      李骨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落了锁。

      ------------------------------

      (续)

      日子依旧按着固有的节奏滚滚向前,朝暮更迭,晨昏往复,看上去与从前并无二致。

      只是每日清晨收拾东西时,他总会发现,前夜被自己凌乱摊在桌面上的图纸,和随手乱搁在图纸上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悄悄归置得齐整妥帖,规规矩矩伏在桌面一角,无声地陪着他度日。

      他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应该不应该主动同屋子里那位无声的不速之客搭话,他只觉得自己现在满心都是茫然的,就像被晨雾裹着,连脚下的路都看不真切。

      工位旁同事敲了敲他桌沿,随口问了句图纸修改的进度,他愣了片刻才低声应着,话落时连自己都觉得声音发飘,全然没了往日里做事的笃定……

      日子便这样不动声色地往下滑,往下滑。

      后天到了周末。

      窗外的天阴阴的,飘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细雨,整座城市都浸在一层浅淡的湿意里。

      李骨醒得不算早,屋里安安静静,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窗外风擦过玻璃的轻响,和他自己平缓的呼吸。

      他像无数个普通周末一样,起身,烧水,煮了点简单的早食,如果天晴的话他会抽出两个小时的时间去猫咖门口站着,至于为什么不走进去,原因是他对猫毛过敏——这是他在高中时知道的事情。

      李骨的每个动作都慢而轻,熟稔却平淡得近乎乏味。有时在家里伸手去拿杯子的间隙,后腰会莫名一凉,像有什么极轻极软的东西,轻轻贴了他一下。

      这时他的动作总会顿一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那栋出事的老建筑,那道露出青白色天空的裂痕,那张永远摆得只会面向他的花瓶,和那一道无声但似有所感的“我一直都在”。

      自己最近真是太累了,李骨曾这样告诉自己。
      可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从那片尘封的过去里,走过数年光阴,走到了他的现在。

      安静,沉默,却也寸步不离。

      部门收尾聚餐最少不了的就是席间的推杯换盏,李骨实在推脱不过,便只得也跟着众人喝了两杯。酒意不深,却搅得心头越发沉乱,散席后一路缓步回到住处。

      他像往常一样洗漱完毕,将随身带回的图纸尽数摊开在桌面,又随手取了笔压在纸角,打算趁着夜色赶完未完的方案。

      可灯下端坐许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曾落下一道痕迹,视线落在被收拾得齐整的桌面边角,心底那团混沌终于压得人喘不过气。

      静默良久,他终于忍不住似的,缓缓将头抬起来,眼睛直视着前方,对着空荡的房间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在这里。”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又像梦里碎开的呢喃,裹着一层模糊的旧时光暖意,软软散漫开,似乎沉在心底多年的叹息,现在混着淡淡的酒气,散在寂静的夜里。

      “那时候我总爱把东西随手乱放,怎么乱怎么习惯,但是你却总默默趁着比我早到校的时候帮我收拾整齐,也只有你才会帮我做这种事了。”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蜷起,摩挲着纸面被整理过的棱角,手抵着桌面泛出浅白,酒意翻涌着心底积压多年的话,声音更低了些,裹着化不开的怅然:

      “但是后来你站在台上,被那么多人簇拥着,瞩目着,我就知道我们早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了,我连你去了哪里,生活到底过得好不好,都只能从边角新闻里偷偷地关注。”

      “你一直都很忙,走秀,赶场,满世界飞,连见上一面都很困难,久而久之联系也少了,我以为我们就那样散了,也没再联系过。”

      喉间微涩,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只剩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自语:

      “我真的从没想过,最后我们会变成这样……”

      话音落尽,散在暖黄灯光里,屋内只剩台灯细微的电流声,他垂着眼睫,望着摞叠整齐的图纸,
      指尖微微发颤,喉间忽然滚过一丝涩意,有些哽咽,然后再也说不出半句。

      空气里那缕若有似无的凉软气息,悄然绕至他身侧,贴着桌角静静凝望着他。

      虞宋就倚在书桌旁,艳丽眉眼笼着一层淡得近乎透明的光晕,同时朦胧着一层淡薄的阴翳,颓靡又温柔。他的虚影近乎一缕透明的烟雾,虚渺得仿佛风一吹便会散去。

      他后来从平面模特转型做时装模特后很快便声名渐起,进入了事业上升期,之后便自然而然身不由己被琐事裹挟,只能隔着人群与屏幕,默默留意李骨的消息和动态,连对方几次新搬的住址都无从探寻,出了意外之后飘荡无依,还是全凭着李骨身上这枚鬼贴签才牵起的旧缘,寻到了这间藏着李骨气息的屋子。

      他鬼力微薄,本难触碰阳间实物,唯有借着夜深人静阳间阳气最弱时才能耗着微弱气力勉强掀动纸页,挪动笔杆,一点点将李骨的凌乱归置整齐——这也已经是他如今唯一能靠近对方的方式了。

      他静静望着李骨紧绷的侧脸,李骨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真切,也听尽了他藏在茫然里的念想,而那人眼底的茫然与怯懦,犹豫和悲痛,他也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能无声伫立,不敢惊扰到他分毫。

      虚浮的指尖从图纸上方轻轻掠过,碰不到半分实体,唯有眼底浓艳的光,裹着化不开的眷恋,一寸寸缠在李骨周身,缠在那盏暖光里。

      夜色漫过窗沿,将一室灯光揉得愈发柔和,那道虚渺身影便伴着灯光,静静守到天光微亮,才渐渐淡进了空气里。

      ——————

      【痕迹】

      李骨不知道自己昨夜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枕边,带着几分刺眼的暖意。

      他撑着身子坐起,后脑还泛着酒后淡淡的沉胀,昨夜对着空屋说出口的话他并非全然遗忘,只是酒意裹挟着心底积压的情绪,让倾诉时的意识半梦半醒,只残存破碎的记忆碎片。

      他记得自己对着空屋开口了,也记得话语里的怅然与怀念,却记不清具体的措辞,只留下满心空落落的酸涩,仿佛昨夜那场带着酒意的倾诉,连同那道无形的注视,都一并被清晨的日光,悄悄藏进了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起身下床走去餐厅给自己倒水喝,中途路过了书房,他下意识便转过头去,从门口入目的依旧是被摆放规整的纸笔,昨夜的情绪又瞬间从心底翻涌上来,让他愈发茫然无措,也更加提醒了自己不敢直面真相的怯懦。

      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淌,朝起暮落,波澜不惊,他照旧上班画图、应对琐事,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在心底。

      周末闲暇时,他顺路拐进花市,鬼使神差挑了一盆叶片鲜绿的小绿植带回了家,找了个素净花盆安置在窗台,原本冷清的屋子,瞬间多了几分鲜活人气。

      他蹲在窗边慢慢浇水,指尖蹭过嫩绿叶片,目光轻轻落在空荡的室内,沉默片刻,对着空气低声开口,语气里裹着点细碎的旧忆。

      “以前在一起时,你就偏爱这些小盆栽,那时候也是周末,我们还一起蹲在花市挑过好久。”

      他说着无声地笑了笑,双手抱着膝盖,仰起头望了望落地窗外蔚蓝的天空。

      风从窗缝溜进来,拂得叶片轻轻一颤,他当作是回应,嘴角牵起一抹愉悦时发自内心的弧度,声音放得更轻。

      “现在又搬回来一盆,家里也能有点生气,你要是真的在这里,也能和我一起看看。”

      虞宋此时就立在他身侧,半透明的身影融在窗透进来的微光里,艳丽眉眼柔得近乎温和。

      他垂眸望着那盆鲜绿的盆栽,又移回李骨的发顶,弯下腰指尖徒劳地在叶片上方虚虚一拂,不出所料地,碰不到半点温热。

      当年去花市挤挨在一起挑挑选选的光景还清晰如昨,他从没想过,隔了阴阳两隔的距离,却还能再看见李骨为他搬回一盆绿意。

      真是个笨蛋,他在心底轻轻叹道,都隔了这么久了,还记着这些细碎小事做什么。

      虞宋喉间似有喟叹,却发不出半分声响,唯有那缕凉软的气息轻轻绕在李骨肩头,像是无声的回应,又像是迟了数年的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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