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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校园回忆」篇 · 分章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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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骨呆滞了一秒,似乎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他猛地弯下腰,颤抖着手把它捡起来,翻过去背面,屏幕的保护膜已经碎裂,蛛网般的裂痕从一角狰狞地蔓延开,底下液晶屏似乎也受了伤,显出几条色彩失调的斜向延伸的斑纹。
碎裂的直起身时,眩晕让他踉跄,猛地扶住门框。心脏狂跳,供血不足似的闷痛,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喉咙发紧,呼吸不畅,脸上的刺痒在绝望情绪中陡然加剧。
他直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骤然黑了一瞬,伴随着强烈的眩晕。他踉跄一步,猛地用手撑住旁边的铁门框,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压不住心脏那一阵慌乱的、供血不足似的狂跳。头脑里一片昏沉,嗡嗡作响。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啊……
他低头,试图用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做点什么。他想给虞宋发消息,指尖落在冰凉的、带着裂痕的玻璃上,却抖得怎么也点不准26键。他又想发语音,手指用力按住录音键,肿胀发紧的喉咙却像被棉花堵死,嗬嗬地响,挤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最终,他徒然地垂下手臂,拇指无意识地、重重按在屏幕最深的那道裂痕上,粗糙的碎碴边缘刮着皮肤,传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剐蹭得生疼。
就在这时屏幕忽然微弱地闪了一下,微弱的光透过蛛网般的裂痕渗出,李骨在碎裂的屏幕中拼凑出虞宋发来的信息:
【 】:礼物在你课桌的桌洞里
【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他终究藏了私心,没有发出那条最先编辑好的简单的“再见”,因为他始终记得他们曾嬉笑着约定过如果有一天不得不分开,那就不要郑重其事地说再见。
不说再见,就好像……真的还能再见。
他们还有未来的,这时候的虞宋在心里想道并且坚信着。
——
这两条信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浑噩的脑海,像是最后的催化剂,一时间一股混杂着窒息感的恶心猛然涌上,他剧烈地弯下腰干咳起来,眼泪生理性地涌出。
他不再犹豫,用袖子抹了把脸,攥紧碎屏的手机,转身跌跌撞撞冲下楼。每一步都让呼吸更重,视野因泪水和喘息以及加剧的不适而摇晃。
门被“砰”地撞开,他踉跄着扑进教室,扑到自己的课桌前,呼吸粗重带着喘,喉咙嘶嘶作响,脸颊红肿。
他用那双已经有些红肿的手颤抖急切地将桌洞里的东西掏出来,里面的试卷和草稿纸哗啦散落一地,一个红色的小小的丝绒盒子混在其中滚落到脚边,发出两道沉闷却清晰的“嗒,嗒”声。
万籁俱寂。
一时间李骨所有的动作,连同那撕心裂肺的咳嗽都戛然而止,只有粗重可怕的哮鸣音在死寂的教室里回响。
他极其缓慢地蹲下身,看着那个盒子,指尖冰凉剧痒,却在触碰到丝绒表面的瞬间,像被烫到,又像被冻僵。
他知道里面的是什么,他甚至不用打开,在黑暗中看到那个小小的轮廓就知道了。
但他最后还是颤抖着手把它从脚步捡起来轻轻推开了盒盖。
一枚银色的素圈戒指静静嵌在深色海绵的正中,在窗外漏进的微光下,流转着冰冷微弱却足以刺痛瞳孔的光芒,旁边,另一道凹槽空空如也。
是虞宋带走了另一枚。
他猛地攥紧了盒子,棱角深深陷进红肿的掌心,那锐痛奇异地盖过了一些灼痒。
他蜷缩在课桌下的阴影里,在灭顶而且混杂着生理性窒息与心理性心碎的痛苦中像一个被困在琥珀里的绝望昆虫。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世界只剩下自己破风箱般的哮鸣,失控的咳嗽和身体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意识在痛苦的浪潮中浮沉,逐渐模糊。
直到一阵由远及近的手电光柱划破教室的昏暗,伴随着有些迟疑的脚步声和一声试探性的询问:“……还有人在吗?要锁门了!”
光束最终定格在他蜷缩的身影上,保安大叔看清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他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响李骨耳边:“我的天!同学?!你怎么了?!醒醒!”
李骨在晃眼的光线和遥远的人声中,勉强睁开红肿不堪的眼睛,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惊慌地凑近,随后是拿出对讲机急切呼叫的声音:“喂!喂!教学楼三楼东侧教室!有个学生情况不对!快叫救护车!!”
之后的一切,都像蒙着一层粗糙的毛玻璃,他被搬动,颠簸,刺眼的急救灯,嘈杂的人声,氧气面罩冰凉的触感,母亲带着哭腔的呼喊……最后是医院病房单调苍白的顶灯,和手臂上点滴冰凉的触感。
而那枚戒指,在他被搬动时从他无意识紧握的手中滚落,掉在教室的地上,好像是保安大叔在手忙脚乱中将它和那个红色小盒子一起捡起来塞进了他散落在地上的书包里。
从此,“过敏”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词汇,它成了那个黄昏巷子里的灰尘与铁锈味,是小猫湿漉漉的颤抖与呜咽,是狂奔时撕裂肺叶的灼热的风,是空荡天台上冰冷的绝望,是手机屏幕碎裂的冷光,是红色丝绒盒的触感,是戒指孤零零的弧度——是所有这一切混合成的,一道深深烙进他生命里让他一旦回想起来连呼吸都开始疼痛的印记。
一枚戒指,那个空了一半的盒子,连同那场席卷身心由善意引发的灾难,成了李骨所有情绪的起点,同时也是了李骨心里一根柔软的刺,最后变成了后来所有坚硬误会的起点。
起初是剧烈的,被背叛的愤怒与怨恨夹杂着对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的悔恨灼烧着他。
李骨记得虞宋刚离开的时候自己正躺在医院病床上,手上还打着点滴,皮肤上的红疹未褪,喉咙吞咽时仍带着刺痛,他就在这种身体与心理的双重创痛中,给虞宋发了无数条消息,质问,指责,字句滚烫地问他为什么留下一枚戒指和那样两条信息,连一句再见也不肯说,到底是为什么。
他发了很多,而虞宋的回复总是隔着时差,简短,但每日都有,他一遍遍解释那个“不说再见”的约定,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疲惫的温柔,他会笨拙地分享着训练营的枯燥,反复保证“等我”。
可当时的离别来得太快太猛,叠加了这场突如其来的、严重的过敏与急救,彻底冲垮了李骨的心理防线。他完全没想起来那个玩笑般的约定,只觉得被欺骗、被抛下了,心里涌起强烈的怨恨,那以前他的人生和学业都算一帆风顺,从未遇到过这样身心同时崩塌进退维谷的境地。
虞宋的提前离开让他怨恨,让他消沉,但唯一令人安慰的是虞宋在训练期间依旧雷打不动地每天和他保持联系。
哪怕只有十几分钟,只是听听对方的声音,看看镜头里对方的脸——这种微弱而执着的维系像滴入干涸心田的细流,虽然微弱却让那过敏的记忆变得更加复杂难言,愤怒被渐渐濡湿了,只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
也就是在那时他开始近乎偏执地像报复似的背诵虞宋所有能获取到的联系方式——从手机号到后来从虞宋发来的信息里得知的工作室座机,仿佛记住这些数字就能够在虚空里抓住一点实在的不会再次突然消失的东西。
这就像守护一件用惨痛代价换来的因此绝不能再次丢失的凭证,因为这是他们两个的秘密。
他们用每天十几分钟的视频或语音固执地维系着那根细细的线,这日常的联系,像微温的水,慢慢化开了坚冰,在消毒水的气味和日渐康复的体感中李骨逐渐开始重新相信他们之间还有未来,哪怕遥远也没关系。
然而生活的崩塌从未停止——高考后,父母将两本早已生效的绿色封皮的离婚证摊在他面前,告诉他为了不影响他备考已经隐瞒了他一年之久……
大二那年的秋天,虞宋的所有联系方式一夜之间彻底失效——昨日还互道晚安,今晨便已账号注销,他背着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输入搜索,然后拨号,可是虞宋仿佛一夜蒸发,账号注销,忙音永恒,所有消息石沉大海,他记着以前背过的所有的联系方式就像手里攥着一枚无用的钥匙。
这次失联后那几串数字共同集合成为了他心中一道无用却沉重的烙印。
直到毕业后他换了城市,也换了新的手机号码,在一个酒后难以成眠的深夜,他终于鼓起残存的勇气拨通了虞宋经纪公司那部公开的座机。
当时接电话的是个声音礼貌而陌生的助理,几句询问后,便客气而迅速地将这通来电归为“骚扰”挂断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虞宋正身处事业上升的陡坡被“保持单身形象”的合约条款紧紧束缚着。
他辗转从工作人员那里听说曾有“声音听着挺年轻的男士”来电,追问后他心里发觉描述很像李骨。
他心脏狂跳,赶忙趁着工作间隙用私人手机回拨过去,可是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忙音。
虞宋当然失落,他不知道李骨那时恰好在洗澡,错过了这唯一一次响铃,之后他看到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查看后发现电话只拨过来一次,便理所当然地将其归为诈骗电话,随手拉黑删除了。
阴差阳错,两个人之间沟通的桥梁在两岸同时被彻底断裂。
从那以后李骨只能从冰冷的公开信息里默默窥探虞宋那个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世界,他看到虞宋签约的经纪公司发布的宣传文案,上面明确写着“单身”字样的信息。
李骨不禁抬手摸了摸自己早已光滑如常不再过敏的脖颈,当年那枚戒指从他三天后出院就已经被他串成项链,贴肤戴了许多年,李骨沉默,可是他也无可奈何,拇指点在屏幕上光芒万丈却无比遥远的人的图像上。
原来是这样,他对自己说,甚至感到一丝荒谬的平静。
当初那样不说再见的离开,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最默契,也最体面的结局了,继续追问反倒显得不识趣,不尊重对方,也不尊重自己曾经付出过的真心。
他将项链取下,素圈戒指滑落掌心,还带着经年累月被焐热的体温。
李骨找出那个跟随他数次搬家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红色丝绒盒,然后轻轻打开,将属于他的这一枚,慢慢放回了那个空了多年的凹槽旁边。
“咔哒。”
盒盖合拢,很轻一声,像为一个漫长的休止符落了锁。
他将它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脖颈间空了,一时有风轻易穿透的凉意,但他不再需要这冰凉的金属,来反复确认那份灼热的混杂着善良与遗憾的痛苦了。
那场因善意而起的灾厄,那次因灾厄而终的错过,以及由此绵延多年而无声的等待与最终的“封存”,共同完成了他对“失去”这门功课独自一人的修习。
只是他永远不会知道,在另一个喧嚣不息,时刻暴露于镜头前的世界里,另一枚相同的素圈始终圈在另一个人的指根,而为了能在任何时候都不必摘下它,它的主人特意为它设计了一副“盔甲”——
他在它前面还套上了一枚闪亮的碎钻装饰戒,同手的食指上再搭一枚款式时髦的指环。
当它们一起出现在公众视野,在聚光灯下时便天衣无缝地组合成一套时尚的属于“单身”人士的寻常配饰,完美地消解了那枚素圈所独有的私人意义,只剩下炫目却冰冷的光芒,仿佛他们之间那短暂如夏日骤雨的交集,从未在各自的生命里留下过如此深重,疼痛而漫长的需要被精心掩盖的印记。
他们像两根曾短暂交缠的线,在阴差阳错之下被无形的手掌缓缓抻开,拉远,最终平行地延伸向各自的轨道。
误会一旦生根,便自行生长出坚硬的壁垒,就像李骨说服自己,当初那场无声的告别已是最好结局,任何追问都是对过往的不敬,也是对彼此新生活的冒犯。他会选择将那份少年心事,连同那枚戒指,仔细封存,上锁,也为自己定下了“不再打扰”的准则。
而对虞宋而言,那串“对方正忙”的忙音,最终变成了“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的冰冷提示,无疑是最清晰的拒绝信号。在聚光灯下和合约条款与公众目光的重重束缚中他选择了将“不打扰”理解为对方划定的界限,也看作是自己所能给予的最后的尊重与温柔。
只是命运偶尔顽劣,总爱将平行线短暂地置于同一时空截面。
曾有几次,在机场匆忙的人流尽头,在行业盛会衣香鬓影的间隙,或是某条异国街道昏黄的暮色里,虞宋的视线会毫无预兆地,捕捉到那个熟悉到心悸而又陌生到刺痛的身影。
李骨似乎总是老样子,又似乎变了许多,侧脸的线条褪去了少年的圆润,更显清峻,穿着打扮也是符合他职业的得体与低调的时髦。偶尔与人交谈时,脸上会浮现出那种虞宋记忆里熟悉温和又带点疏离的淡淡笑意。
每一次,虞宋都会下意识地停下所有动作,这时周遭的喧嚣会瞬间褪成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脚步被钉在原地,目光却像拥有了自己的意志,穿过人群和灯光,或一个遥远的距离,牢牢地锁定在那个人身上。
他会看着李骨微微低头看手机,看着他对旁人颔首,看着他转身,看着他迈开步子,走向与自己截然相反的方向。那身影在视线里逐渐缩小,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转角,淹没于人海,走出他目光所能及的边界。
整个过程,虞宋都只是看着。
他不会上前,也不会呼喊,甚至没有试图让对方的视线有丝毫偏移的可能,就像一个最恪尽职守的旁观者,记录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落幕。
心脏会在那种时刻传来一种奇异的沉闷的钝痛感,并不尖锐,却绵长空洞,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无声地蛀空了,只留下回响的风声。
然后,他会很慢地眨一下眼,睫毛垂落,掩去所有翻涌的情绪,再抬起时,眼底已是一片属于艺人得体而平静的深潭。
他继续迈步,走向自己的行程,走向那个没有李骨也必须光芒万丈的未来。
他们都以为自己选择了最正确的方式:一个主动退避,怕搅乱对方已然步入正轨的生活;一个被迫沉默,以为对方已奔向没有了自己可是前途一片光明的未来。
他们谁都不知道,这种自以为是的“成全”和“不打扰”才是横亘在他们经久岁月里最冰冷也是最遗憾的冰棱。
他们错过了天台一场盛夏的告白,又用无数个寂静的遥望加固了这场盛大的错过,直到所有的巧合与偶然耗尽,平行线再无交错的可能,他们才在各自的轨道上,迎来了这场青春故事,最寂静,最怅然,也最漫长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