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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校园回忆」篇 · 分章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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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宋的手收在口袋里,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个小四方盒子的丝绒表面。棱角硌着掌心,传来一阵阵清晰而固执的钝痛。
他提前了近一个小时来到这里,独自面对这片空旷和风声,反复预演着那些早已在心底排练过无数遍的话,此刻距离他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他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蓝色铁门,门被他特意从里面闩上了,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干扰,也锁住这一方只属于他们的悬而未决的时间。
良久,门外只有风吹过走廊的回响,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预想中的推门。
手机在寂静中突兀地震动起来,嗡嗡声贴着大腿传来,像一种不容忽视的催促。
他沉默地听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接起电话。
“喂?小宋,你到哪儿了?”电话那头是父亲的声音,压着些不易察觉的焦急,“现在时间有点紧张了,你还没和同学道完别吗?”
虞宋的喉咙发紧,视线依旧黏在那扇蓝色的门上。“我……已经过来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路上很堵,还在塞车,可能要晚点到。”
“行吧,”父亲的语调还算和平,他似乎叹了口气,没再多问细节,声音中夹杂着广播的电音,“你赶紧过来,从学校到机场不堵车也得快一小时,还得值机托运,到时候赶不上这趟航班,再改签就麻烦了。”
“嗯,知道了……就说几句话,很快的。”
“好,心里有数就行。”
通话结束,他猛地按熄屏幕,像要掐断那头的催促,然而刚才的催促已经化作了实质的焦虑,在他五脏六腑里拧紧。
他看了一眼时间——这时手表上的指针正好指在正点,正好走到了他们之前约定好的时间。
导航上显示从他此刻的位置走最快的路线赶往机场也几乎要卡着值机截止的底线,而天台的门却纹丝未动。
虞宋的心往下沉了沉。
再等十分钟吧,也许是来的路上有什么重要事耽搁了,如果再等十分钟他还没来的话那就真的该离开了。
虞宋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近乎执拗地重复,眼睛再一次看向通往天台的那扇蓝色的门。
他心中期冀,但是李骨最终还是没有来,那扇蓝色的门依然静静关着,纹丝不动,像一个沉默的而又残酷的答案。
这时候连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理由也耗尽了。
虞宋低下头,抿着唇沉默地关掉十五分钟前的闹钟。
那轻微的“嗡嗡”声停止的瞬间,某种东西也在他胸腔里彻底沉了下去,碎成渣滓。
他没有时间痛苦,没有时间崩溃,甚至没有时间仔细品味这巨大的失落,赶不上飞机的后果,父亲焦虑的等待,后续安排的混乱……这些现实的铁壁轰然合拢,将他那点私密浪漫而现实却悲壮的计划碾得粉碎。
他几乎是跑着下楼的,脚步在空旷的楼梯间撞出急促的回响,每一步都在为他奢侈挥霍掉的那一个多小时赎罪,垂在口袋里的手依旧死死攥着那个盒子,棱角更深地嵌入皮肉,那尖锐的痛楚奇异地让他保持了一丝清醒,似乎一抹虚妄的踏实。
他没有时间绕远路,但经过教室时脚步还是猛地顿住。
他几乎没有停顿地转身冲进去,在昏暗的月光下凭着记忆精准地摸到李骨的课桌,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白日喧嚣褪去后的温度,以及某种更细微属于青春的气息。
他拿出盒子打开,取出其中一枚素圈套上自己的无名指。
形状独特的冰凉贴上皮肤,尺寸刚好,像一个仓促的无人见证的契约,像一个隐秘的句点,也像一个无人知晓的开始,在黑暗中只是一个黯淡的深灰色影子,隐约勾勒出指根的轮廓。
他来不及再像刚刚那样犹豫,将空了一半的盒子重新合上塞进桌洞深处。
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三十秒,这是他从那个关于等待和未来的梦里现在却已然沉没的可又唯一能抢捞出来的实物。
下楼时,值班的保安大叔惊讶地看着这个行色匆匆的少年,虞宋甚至没停下,只向仓促地道了谢,话音未落人就已经冲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他用尽全力向校门外跑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脑海里盘旋的誓言和疑问跟脚下的哒哒声混成一体,搅得他的思绪乱作一团。
那枚刚刚戴上的戒指,在奔跑中磕碰着他的指骨,存在感鲜明,而那个留在李骨桌洞里空了一半的盒子和这一个小时十五分钟无望的等待,被他一同抛在了身后迅速褪去的黑暗里,连同他精心准备却未能送出的求婚,和初中毕业时那个“不说再见”的天真约定。
他所正在奔向的是那个他必须奔赴可是没有李骨的未来——
而此时的李骨才刚刚从一场狼狈的救援中脱身。
从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他就开始心神不宁。
书包里装着一对挑了很久的钥匙扣,打算作为“一个月”的纪念,放学铃一响,他便冲出了教室。和虞宋约的是晚上七点在天台,时间充裕。他打算先回家,放下书包,换件自认为更帅气的衣服,再拿上虞宋之前提到过的那款糖果提前过去。
回家的近路,要穿过一片老居民区边缘的僻静小巷,夕阳将巷子切成明暗两半,就在他步子轻快地盘算着晚上该如何开口时,一阵极其微弱又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一根细小的钩刺,绊住了他的脚步。
他本可以忽略,因为紧张而过快的心跳催促着他快些回家,但那声音里的惊恐与绝望过于具体,致使他停下来循声望去。
墙根湿漉漉的排水口边,一只看上去刚满月的小玳瑁猫,大半个身子被卡在生锈的铁栅栏缝隙里,毛脏得打绺,后腿无力地蹬着,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濒死的恐惧。
他虽然很喜欢小猫可是却从来没有近距离地接触过它们,小时候曾向父母父母提起过养一只小猫但是两个人上班都是早出晚归,他自己也要上学,不管在家里多养一个什么小动物都没有办法好好照顾它,于是李骨被拒绝两次过后只能默默把这个念头打消了。
李骨看着那个角落,脚步被钉在了地上,一边是脑海里有清晰倒计时的天台之约,另一边则是这团正在慢慢熄灭的微小生命的求救。
“很快……”他的内心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像在说服某个冷酷的旁观者,“就看一眼,能弄出来马上走,肯定来得及。”
李骨打定主意,扔下书包利落地蹲下身去。
栅栏锈蚀得厉害,缝隙狭窄,边缘锐利,他不敢用蛮力,怕伤到那柔软的骨头,于是尝试用手指撑开,但是纹丝不动。
忽然鼻尖开始发痒,喉咙泛起一丝古怪的干涩,他以为是巷子里陈年灰尘和腐烂垃圾的气味,观察过后又掏出钥匙串试图撬开一点空间,只是小猫因疼痛和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扭动,反而卡得更深,叫声越发凄厉。
汗水从李骨额角滑下,混着铁锈的腥气,他脱掉校服外套裹住手,增加摩擦力,也隔开那令人不适的触感,小心翼翼地尝试旋转小猫的身体,一点点往外挪。这个姿势让他体温升高,那种刺痒感从脖颈后悄然蔓延开来,像一群蚂蚁在皮肤下爬行。
时间在焦虑汗水与微弱的猫鸣中黏稠地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更长,终于,随着一声湿滑的令人不适的“噗嗤”声,那颤抖着的小小身体从栅栏里挣脱了出来,软软地瘫在墙角,只剩胸口细微的起伏。
李骨长舒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的脸颊和脖子,以及手臂裸露的地方,一片不正常的潮热和刺痒,摸上去有些微不可察凹凸的颗粒感。
他皱了皱眉,没时间细想,觉得应该是闷热和脏东西引起的。
他瞥了一眼手表——指针显示距离七点只剩不到半圈的时间了,这是从这儿跑回家再跑去学校最少的期限!
他心脏猛地一沉,豁然起身,一阵短暂的晕眩袭来,停顿过后最后看了一眼那团灰扑扑的小东西,咬紧牙关,转身朝着家的方向开始全力狂奔,书包在背上剧烈地颠簸,风掠过他发烫的耳廓和脖颈,那刺痒感非但没有被吹散,反而在奔跑带来的热量烘烤下愈演愈烈,像有细小的针在扎。
他冲进家门,像一阵旋风。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小骨?你脸怎么这么红?出这么多汗……”
“没事!约了人要迟到了!”他来不及解释,甚至还没看清母亲担忧的神情,冲进房间抓起桌上准备好的那罐糖果又像旋风一样卷了出去。
一路朝着学校狂奔,胸口火辣辣地疼,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吸气,喉咙深处都带着一种陌生又粗糙的嘶嘶声,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沙砾。脸颊滚烫,视野边缘因为急促的呼吸和某种肿胀感而微微模糊。
他以为只是跑得太急,太久,一路狂奔中他渐渐觉得脸颊滚烫,呼吸越来越重,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吸气时带着轻微的嘶嘶声。
——实在是跑得太急了。
当他终于冲上学校昏暗的楼梯,肺叶像要炸开,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开天台那扇沉重的铁门时,剧烈的喘息堵在肿胀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眼前因为缺氧和某种更深的眩晕而一阵阵发黑——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傍晚真实的风,吹过布满岁月痕迹的水泥地,带着铁锈和灰尘的气息。远处,城市巨大的全息广告刚刚点亮,瑰丽的光芒开始流淌,却照不亮这片被遗忘之地的昏暗。
冰凉的灌满天台的夜风吹在他汗湿滚烫的皮肤上,让他浑身一阵战栗。
那一瞬间,所有的奔跑,所有的焦急,所有皮肤下喧嚣的灼痒,全都冻结了,然后无声地碎裂成冰渣,沉甸甸地坠入胃里。
李骨跑得心脏砰砰直跳,半靠在门板上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准备和虞宋发消息,指尖还带着汗,他下意识想点开置顶的对话框质问对方在哪。
就在这一刻,或许是因为这熟悉的动作,或许是因为这空荡的本该属于两人秘密的天台,一段不久前还带着体温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脑海中
——
他们的关系开始得很快,像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从暧昧到确认,再到毫无保留地交付彼此,一切都在那个学期末压抑又躁动的空气里迅速升温。
那时的他们确定关系甚至还没满一个月。
在某个汗水将干未干肌肤相贴的静谧时刻,李骨翻了个身,下巴懒洋洋地压在虞宋光滑的肩膀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微湿的鬓发。
“那我们,”李骨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是吗?”
空气静默了几秒。虞宋能感受到肩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还有李骨屏住的呼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诚实,声音很轻:“……嗯。”
顿了顿,他补充道,更像是在对自己宣判:“学籍……其实高一下学期就转过去了。只是在这里借读。高三,要去封闭训练。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他说完就闭上了嘴,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让离别显得更真实。
两人之间忽然陷入沉默。
几秒后虞宋像是为了驱散这突如其来的沉重,也像是想抓住眼前确定的热度,侧过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李骨近在咫尺的脸颊,顺势在那微微张开的唇上落下了一个短暂而温存的吻。
“但我听上一届从那里毕业的人说,”虞宋的嘴唇贴着李骨的皮肤,声音低而模糊,像在分享一个秘密,“那里管手机管得不严,晚上只查一次寝,平时也只要不光明正大地玩……就不会被没收。”
他稍稍退开一点,看着李骨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到时候想你,我可以偷偷给你打视频。”
李骨原本因“可能不会再回来”而沉下去的心,被这番话猛地托了一下。他看着虞宋一本正经规划“违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
“你怎么回事啊,”李骨笑着,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一本正经地说自己的违纪计划?”他说着,手臂收紧,搂住虞宋的脖子,结结实实地带着点发泄般用力地亲了一口他的脸颊。
柔软的触感和鲜活的气息驱散了刚才的阴霾。
李骨把脸埋在他颈窝,闷声说:“你真是太可爱了。”
虞宋没答话,李骨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他所熟悉的带着狡黠的笑意,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我们接下来……继续吧?”
“什么……?”虞宋被他话题和动作的急速转换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耳根泛红,“这两个事情没有必要联系——李骨!你给我放手!!”
笑声和细微的挣扎声淹没了未尽的话语,也将那个关于离别的沉重的预告暂时推远到了夏日黏稠的空气之外。
他们当时都太年轻,以为“可以偷偷联系”就等于“一切如常”,以为一个多月的朝夕相处足以抵御时间和距离。
谁也没能预料,不久之后,一场始于善意的意外,一次阴差阳错的错过,会让那个天台成为永远的空旷,让“偷偷打视频”的承诺,变成后来漫长岁月里,隔着冰冷屏幕也无法触及的奢侈。
那个时候的所有触感,温度,笑声,甚至那句“可以偷偷打视频”的承诺,都清晰得刺痛,李骨猛地眨了下眼,甩开那段不合时宜的闪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冷光亮起首先弹出来的消息是班级群里的,最新一条是祝福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
李骨感觉不对劲,这个词像冰刺扎进眼里,呼吸停顿一下,鬼使神差点到和虞宋的私人联系同样置顶班级群里。
他点开最新消息,页面一下子滚动定位到他错过的第一条消息上,是虞宋的父亲发的,被折叠起来了,只能看到消息的前十几个字:
感谢各科老师和同学们这段时间的……
李骨的右眼皮顿时狠跳了一下,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手指有些发颤,轻轻点开那个蓝色的“展开”字样。
消息全文跳出来,那些工整客气的来自长辈的告别词句,一字一句组合成他无法理解的句子,撞进他的视网膜,什么“转学训练已久”,“感谢照顾”,“今后不再返校”,“祝大家……”“前程似锦……”……
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尖锐地啸叫而过,然后又瞬间死寂,手指一软,手机脱手,“啪”地摔在粗糙的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