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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卿青无瑾 衔霜映月照 ...

  •   李顺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嘴角的笑慢慢收起来。他转身,往书房走去。书房在东边,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一条青砖小路走到底,便是了。门口种着几竿翠竹,竹子很高,把月光筛成细细的光斑,洒在台阶上。他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很大,比寻常人家的堂屋还宽敞些。北墙是一整面书架,摆满了各色典籍,书脊上的烫金字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南窗下搁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铺着宣纸,搁着湖笔、徽墨、端砚,笔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指甲大的茉莉花瓣。东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的是烟雨江南,笔意疏淡。西边是一排多宝阁,摆着几件古玩,一只白玉观音,一只青瓷香炉,还有一块拳头大的田黄石。多宝阁旁边挂着一幅字,写着“静观”二字,是当朝书法大家的手笔。屋角立着一只铜鹤香炉,炉里燃着沉香,青烟细细的,袅袅地升上去,在梁上盘成一团淡淡的雾。
      可这书房的精雅,此刻全被一个人夺去了。
      书案旁边站着一个女子,莫约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纱衫,底下系着一条水碧色的裙子,衣料轻薄,烛光透过去,隐约能看见纤细的腰身和圆润的肩线。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用一支白玉簪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她生得极美,不是那种浓烈的、张扬的美,是另一种——像清晨荷塘里刚绽开的白莲,花瓣上还凝着露水;像深秋月光下静静开着的一丛秋菊,不争不抢,却让人移不开眼。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烛光映上去,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火光烘着,从里到外透着一层暖色。眉是远山眉,淡淡的,弯弯的,像用最细的笔尖蘸了最淡的墨轻轻描上去的。眼睛是杏仁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鼻梁挺直,嘴唇饱满,下唇比上唇厚些,微微嘟着,像熟透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芙蓉,水灵灵的,嫩生生的,风一吹就要化了。
      白茹,李顺歧纳的第十五房妾。年岁小得几乎可以当他女儿了,可他还是把她弄进了府里。
      白茹见他进来,款款地迎上去,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她走到茶案前,提起那把紫砂壶,壶嘴微微倾斜,茶水注进杯里,一线细细的,稳稳的,没有溅出一滴。她把茶盏端起来,走到李顺歧面前,双手捧着递过去。那双手素净得几乎要和茶杯融为一体,指如削葱根,指尖染着淡淡的粉色,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十片小小的贝壳。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双手照得透亮,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把茶盏举到他面前,声音软得像糯米团子,又甜又糯,带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相爷请用茶。”光是这一句,就让人骨头先酥了半边。
      李顺歧接过茶,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白茹顺势靠进他怀里,软若无骨,像一团被太阳晒透的棉花。她仰起脸,那双杏仁眼水汪汪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欲说还休的娇羞。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蝴蝶扇翅膀。
      李顺歧低头看着这张脸,心里那点烦闷忽然散了。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上去,指尖触到纱衫下面温软的肌肤。白茹轻轻“嗯”了一声,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手指却勾住了他的腰带。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相爷,大白天的……”李顺歧的手没停,声音也含糊了:“怕什么,这是本相的书房。”白茹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被雨打湿的荷花。她咬了咬嘴唇,欲推还迎,手指在他腰带上绕了一圈,又松开,又绕了一圈。那动作又慢又轻,像猫爪子在心尖上挠。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样软,那样糯,可那软糯里多了一丝别的什么:“相爷不是正在为青林居士那件事烦恼吗?”
      李顺歧的手顿住了。他低下头,看着白茹那张娇美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白茹对上他的目光,睫毛扇了扇,嘴角微微翘着,像什么也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李顺歧松开手,退后一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他端起那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茉莉花瓣。“美人,你怎老是打断本相兴致。”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白茹娇笑一声,走过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又软了下来。“大白天的,等晚上贱妾再好好陪老爷。”李顺歧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被烛光照得发亮的脸,忽然笑了一声,把那盏凉茶放在桌上,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白茹跟在后面,拿起案上的墨锭,开始研墨。墨锭在砚台上转着,一圈一圈,无声无息。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竹影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的。李顺歧坐在那里,看着那片竹影,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青林居士,顾长离,沈兰因。一个两个,都是青林山的。他闭上眼,又睁开。白茹还在研墨,一圈,一圈。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竹影,看了很久。
      他写了一封信,信送出去的时候,李顺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窗外竹影摇曳,把月光筛成碎银,洒在那幅“静观”的字上。他闭上眼,又睁开,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的涩味从舌尖漫到喉咙,他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
      青林山上,正是晌午。日光从竹林缝隙里漏下来,把石板路晒得温热,风吹过去,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青林居士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盘残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里面一截枯瘦的锁骨。头发用一根竹簪别着,几缕白发从簪子下面逃出来,垂在耳侧,他也不去理。他的手指拈着一枚黑子,举了半天,没有落下。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衣料轻薄,在风里微微拂动。他的脸生得极清俊,眉眼如远山,轮廓如刀裁,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被竹影一映,像一块浸在溪水里的玉。他就那么坐着,姿态闲雅,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那盘残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玄清。
      青林居士把那枚黑子放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这棋下了一个时辰,还没分出胜负。”玄清笑了笑,把那盏凉茶放在石桌上。“师兄不是不中用了,是心不静。”青林居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茶盏放下,拈起那枚黑子,又举了半天,还是没落下去。
      一个弟子从竹林那头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只信封,信封上压着一块竹片,竹片上用朱砂画了一道符。他在石桌前面站定,双手递过去。“师父,山下来了信。”青林居士接过信封,看了一眼那道朱砂符,拆开,抽出信纸。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折得整整齐齐,上面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挑不出毛病。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没什么声响。他把信纸递给玄清。
      玄清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皱。“李顺歧?”青林居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石桌上叩了叩,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这个老东西,坐不住了。”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喝了,把茶盏搁在桌上,声音清脆。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笑着说:“如此,就答应他吧!”玄清看着他,看了一瞬,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没有说话。
      一个时辰后,青林山下停了一辆黑漆马车。马车不大,可漆水亮得能照见人影,车帘用的是上好的绸缎,绣着暗纹的兰草。赶车的是个中年人,面容普通,可腰杆挺得笔直,坐在车辕上一动不动。车帘掀开,李顺歧从车里探出头来。他换了一身常服,玄色的,没有纹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素色的腰带。头上也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别着。他抬头看着那座云雾缭绕的山,看了好一会儿,才踩着车凳下来。
      早有弟子在山下等着。那弟子穿着灰色的短褐,脚上蹬着草鞋,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见了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李相爷,请随我来。”李顺歧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上青石路。
      路是青石铺的,年代久了,石面被磨得光滑,缝隙里长出细细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路两边是密密的竹林,竹子很高,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光斑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石板上,亮晶晶的。走了一会儿,前面传来水声,先是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弹琴,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转过一个弯,一道瀑布从崖壁上挂下来,水花溅起来,在日光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屑,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瀑布下面是一潭清水,水底的石头看得清清楚楚,几尾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影子投在石头上,一晃一晃的。
      过了瀑布,是一座索桥。桥是用铁索和木板搭的,走上去晃晃悠悠,木板与木板之间留着缝隙,能看见下面的深谷。谷里雾气翻涌,看不见底,只听见水声从很深的下面传上来,闷闷的。李顺歧走在桥上,步子比方才慢了些,手扶着两边的铁索,铁索冰凉,被水汽浸得湿漉漉的。他没有往下看,只是看着前面那个弟子的背影,一步一步走。
      索桥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日光照下来,暖暖的,把方才那些水汽都蒸散了。前面是一片桃林,桃花正开着,粉的白的,密密地挤在枝头,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地上,铺成一层薄薄的毯。桃林深处,隐约能看见几间草庐,草庐前面是一方水塘,水塘里种着荷花,荷叶田田,荷花还没开,只露出几朵尖尖的花苞。塘边种着几株垂柳,柳丝拂着水面,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几只白鹅在塘里游,脖子伸得长长的,偶尔叫一声,声音在桃林里回荡。
      李顺歧站在桃林边上,看着那片水塘,看着那些草庐,看着那几只白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坐上宰相的位置,也曾想过寻一座山,盖几间草庐,养几只鹅,种几亩田。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那个弟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才回过神来,跟着继续往前走。
      草庐前面站着两个人。左边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可精神很好,眼睛亮得像山间的泉水。他就那么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老松,风霜都写在脸上,可怎么都压不弯。他看见李顺歧,笑了,那笑容在满山的桃花里,倒比那些花还耐看些。
      右边那个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衣料轻薄,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的脸生得极好看,眉眼如远山含黛,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站在那株老松下面,像一株生在石头缝里的兰草,不争不抢,可谁也不能忽视他。他的目光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可那雾里,有什么东西,让人看不透。
      青林居士走上前,抱拳行了一礼。“李相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李顺歧连忙还礼,笑着说:“居士客气了。在下仰慕青林山已久,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青林居士摆了摆手,笑着说:“相爷说笑了。山野之人,哪当得起‘仰慕’二字。”李顺歧的目光落在玄清身上,看了好一会儿。“这位是……”青林居士侧身让了让,笑着说:“这是我的师弟,玄清。长年在外面云游,难得回来一趟。”玄清微微颔首,声音很淡:“李相爷。”李顺歧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收回来。“可是青林居士的接班人?”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青林居士笑骂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老顽童的意味:“我还没那么快死呢!”李顺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自然,很得体。
      青林居士转身,朝草庐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已经晌午了。相爷难得来一趟,尝尝我青林山的东西如何?”他拍了拍手,像招呼自家客人一样随意。“走,用饭去!”李顺歧跟着他往里走,玄清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
      草庐不大,里面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木椅。桌上铺着粗布桌布,桌布洗得发白,可干净。碗筷是粗陶的,碗沿上还有几道磕痕,筷子是竹制的,被用得久了,颜色深得像琥珀。菜端上来了。第一道是清炒笋尖,笋是早上刚从后山挖的,嫩得能掐出水,只放了一点盐,一点油,炒出来白生生的,脆生生的。第二道是凉拌蕨菜,蕨菜是野生的,用开水焯过,拌了醋和麻油,酸溜溜的,清清爽爽的。第三道是豆腐汤,豆腐是山上自己做的,嫩得像豆花,汤里只放了几片青菜叶子,几粒盐,喝起来鲜得眉毛都要掉了。主食是糙米饭,米是好米,可没有刨干净,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糠皮,嚼起来糙糙的,可有一股子粮食本身的甜味。
      李顺歧坐在桌边,端起那碗糙米饭,夹了一筷子笋尖放进嘴里。笋尖很嫩,咬起来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山间的清甜。他又夹了一筷子蕨菜,酸溜溜的,麻油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他慢慢地吃,吃得很认真。青林居士坐在对面,端着碗,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一点也不像个出家人。玄清坐在旁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李顺歧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糙米饭嚼起来有些扎嗓子,可他吃得很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没当上宰相的时候,也是这样吃饭的。粗茶淡饭,可吃得踏实。他把第二碗吃完了,放下筷子。青林居士也吃完了,正端着碗喝汤,咕嘟咕嘟的,一点不顾形象。玄清还在慢慢地吃,一片笋尖能嚼半天。
      李顺歧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的笑不一样,不是那种温文尔雅的、恰到好处的笑,是另一种——有些放松,有些随意,像卸了甲的人靠在墙根晒太阳。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桃林,看着那些粉的白的桃花在风里飘,忽然觉得这顿饭,吃了很久。
      用过饭,三人沿着桃林间的小径慢慢走。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脚步带起来,又飘飘悠悠地落下去。穿过桃林,眼前是一处竹阁。阁子不大,建在水塘边上,四面开着窗,窗上挂着细竹帘,风一吹,帘子轻轻晃,把塘里的荷香一波一波地送进来。阁里摆着一张矮桌,几张蒲团。桌上搁着一套粗陶茶具,壶是扁圆的,杯是直筒的,釉色青中泛黄,像秋日将落未落的叶子。
      玄清坐在角落里,离窗最近的那张蒲团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捏着茶匙从陶罐里取茶叶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做一件与茶无关的事。茶叶是青林山自产的野茶,叶片不大,卷得紧紧的,颜色墨绿,带着一层细细的白毫。他把茶叶放进壶里,提起炉上的铜壶。壶嘴里的白气冒出来,细细的,直直的,在空气里凝成一线。水注入壶中,茶叶被冲起来,在沸水里慢慢舒展,一片一片沉到壶底。茶汤是淡绿色的,清亮亮的,像春天刚化开的溪水。
      李顺歧和青林居士面对面坐着。青林居士盘腿坐在蒲团上,道袍的下摆散在地上,沾了些泥,他也不去掸。他端起玄清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抿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像一只被太阳晒舒服了的老猫。
      李顺歧也端起茶,慢慢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有些涩,可咽下去之后,舌根泛上来一丝甜,淡淡的,若有若无。他放下茶杯,看着青林居士,青林居士正端着杯子吹茶叶沫子,吹得呼呼响。
      “李相日理万机,”青林居士头也不抬,声音从茶杯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总不能是想来我青林山体验一下饭食的吧?”他抬起眼,看着李顺歧,笑了。那笑容在满室的茶香里,倒比窗外的桃花还耐看些。
      李顺歧也笑了。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太热络,也不太冷淡。“居士说笑了。”他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确实有事前来。”他的目光落在青林居士脸上,停了片刻。“顾长离。他小时候在山上,是什么样子的?”
      青林居士把茶杯放下,想了想。“那孩子啊——”他靠在身后的柱子上,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的竹林里。“话少,剑快。别的小孩还在扎马步,他已经能把一套剑法从头使到尾,一招不错。天赋高,人也刻苦,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两个时辰。别人睡觉了,他还在月光底下站着,一剑一剑地劈。”他顿了顿,“小时候就这样。”
      李顺歧点了点头。“那他在山上,可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或者……”他斟酌着措辞,“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青林居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像山间的泉水,什么也藏不住,什么也不想藏。“弟子的隐私,当师傅的也不知道。”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老狐狸的狡黠,“李相问这个做什么?”
      李顺歧的笑容顿了顿,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自然,自然。”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了些。
      他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那沈兰因呢?”
      青林居士挑了挑眉。“问她做什么?兰因已经如此有名了?”
      李顺歧把沈兰因观天象、救十万大军的事说了一遍,又提到承安帝的封赏。他说得很详细,连那个“明远”的名号和正六品昭武校尉的官职都提了。青林居士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听到最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掩不住的得意。“我青林山的儿郎,果真不同凡响。”他把“儿郎”两个字咬得重了些,声音却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顺歧点了点头。“是啊。青林居士教出来的弟子,果然个个都是栋梁之材。”他顿了顿,又开口:“那沈兰因在山上时,可有什么特别之处?她师从居士多年,居士可知道她的来历?”
      青林居士靠在柱子上,想了想。“她啊——三岁上山,话不多,可眼睛亮。学什么都快,别人要练一个月的东西,她十天就能学会。可她不偷懒,学会了还练,练到比谁都好。”他顿了顿,笑了笑,“跟长离那孩子倒是有几分像。但她不是闷葫芦,却都是练剑不要命的。”
      李顺歧又问了几句,都是些关于沈兰因身世、来历的问题。青林居士答得坦然——父母早亡,自幼在山上长大,十五岁下山,之后去了青州。和李顺歧查到的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李顺歧想往深处问,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揭过去,像打太极,推来推去,就是推不到实处。
      李顺歧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居士是如何培养出这些人才的?顾长离也好,沈兰因也好,都是万里挑一的人物。居士有什么秘诀?”
      青林居士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喝了,把杯子搁在桌上,看着窗外的竹林。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山有山的脾气,水有水的性子。人也是一样。”他慢慢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从来不教他们怎么出剑。我只告诉他们——山什么时候会起雾,水什么时候会结冰,风从哪个方向来,云什么时候会下雨。他们自己会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剑。”他顿了顿,“悟性全在他人。我不过是替他们搬了把凳子,让他们站得高些,看得远些。”
      李顺歧听着,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忽然提到那两把剑。“听说青林山有两把绝世名剑,一把照雪,一把衔霜。照雪已被顾长离取走,那衔霜呢?”他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山上的桃花开得怎么样。
      青林居士看着他,看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方才都不一样,不是老狐狸的狡黠,不是老顽童的得意,是另一种——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清清的。
      “衔霜嘛——”他靠在柱子上,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那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桃林上。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念一句诗:“衔霜映月照归路,卿青踏雪入云深。”
      李顺歧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青林居士。“卿青?卿青是谁?”
      青林居士端起玄清新沏的茶,慢慢抿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他又嘶了一声。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李顺歧,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老顽童的得意,又有几分山野之人的坦然。“正是我青林山弟子。沈兰因,字卿青。”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竹林。可那轻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李顺歧坐在那里,看着青林居士那张被茶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名字。”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一口喝了,把杯子搁在桌上。窗外,桃花还在飘,粉的白的,一片一片,落在水塘里,被锦鲤啄散了。
      青林居士忽然站起身来。他没有喝酒,可那模样倒像喝了半斤好酒似的,脸上泛着红光,眼睛里亮得像藏了一整个夏天的星星。他随手折了窗外一根青竹枝,竹枝不长,三尺来许,还带着几片叶子,被他握在手里,倒像握着一柄绝世好剑。
      “李相,”他笑着说,“你问卿青二字,老夫便给你说说。”话音未落,他已经跨了出去。竹阁外面的空地上,桃花瓣铺了薄薄一层,被他这一步踏上去,花瓣旋起来,飘飘悠悠的。他举起竹枝,竹枝斜指地面,竹叶上还凝着露水,被日光一照,亮晶晶的。
      “卿者——”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清亮了许多,不像个老人,倒像山间的风穿过竹林。竹枝动了。不是那种凌厉的、杀伐果断的动,是另一种——像山涧里的水从石头上流过去,柔的,缓的,可你知道那水能把石头磨圆。竹枝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竹叶带起风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卿者,相望也。”竹枝往前一送,不是刺,是送,像把什么东西轻轻地推到对方面前。竹枝的尖端微微颤动,那颤动从枝头传到枝尾,把叶子上的露水震落了,一滴一滴,落在花瓣上,滚了滚,渗进泥土里。“你望着山,山也望着你。你望着天,天也望着你。你望着一个人——”他顿了顿,竹枝收回来,横在胸前,像一道拦不住的风。“那个人,也在望着你。”
      李顺歧坐在竹阁里,看着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在桃花瓣里舞动。竹枝在他手里不像兵器,倒像一支笔,在天地间写字。一笔一划,都是活的。
      “青者——”青林居士的声音从花影里传出来,比方才低了些,低得像地底下的泉水在流。竹枝往下沉,沉到膝盖那么低,贴着地面扫过去,带起一地的花瓣。花瓣飞起来,粉的白的,在他身周旋成一个圈,又散开。
      “青者,初生之色。不是浓烈的绿,是山头上刚冒出来的那点草芽,是雨后天边那抹将化未化的云。是嫩的,是浅的,可它会长。会从石头缝里长出来,会把根扎进最深的地方。风吹不折,雨打不烂。霜来了,它还在。雪来了,它还在。等到春天,它又是第一个冒出来的。”
      他直起身,竹枝从下往上挑,带起一道弧线,像一棵草芽从泥土里钻出来,顶着露水,迎着日光。他的衣袍被风灌满了,鼓鼓的,像一片被吹涨的云。他的头发散了,几缕白发垂在颊边,他也不去理,只是舞着,竹枝在他手里越来越快,可那快不是杀伐的快,是生长的快——像藤蔓爬满墙,像竹子窜上天,像溪水汇成河,不急,可谁也拦不住。
      “卿青——”他忽然收了竹枝,立在那里,竹枝斜指地面,和起势时一模一样。花瓣还在飘,一片一片,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落在他那根青竹枝上。他的胸口起伏着,可声音稳得像山。“是相望,是生长。你望着天,天也望着你。你扎根,你生长,你站在最高的地方,风来了就弯一弯,风走了就直起来。你站在那里——”他顿了顿,竹枝轻轻点地,花瓣从枝头震落,悠悠地飘下去。“就是一道风景。”
      他的声音落下去,花瓣也落下去。竹阁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水塘里的锦鲤吐泡泡。
      李顺歧坐在蒲团上,看着那道灰白色的身影。他看不懂那些招式,可他看得见——那根竹枝方才从他面前扫过去的时候,离他的咽喉只有三寸。不是故意的,只是恰好路过。可那“恰好”,比故意的更让人后背发凉。他想起那些关于青林居士的传说——三十年前单剑入北境,斩敌将而还;二十年前在泰山之巅与武林盟主论剑,三天三夜不分胜负;十九年前封剑归隐,再也没人见过他出手。他一直以为是传说。可此刻,他忽然觉得,传说还是说轻了。那道灰白色的身影站在那里,竹枝斜指地面,花瓣落了他一身,像一尊刚从雪里刨出来的老松,看着枯了,可根还扎在地底下,深得你挖不到。
      他转头看向玄清。玄清还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那套粗陶茶具。他的手指还是那样修长,捏着茶匙的动作还是那样慢。可那茶汤——李顺歧的目光落在茶杯里,茶汤是淡绿色的,清亮亮的,本该是静的,可在杯里缓缓地转,不是被风吹的,不是被手晃的,是自己转的。那茶汤在杯里画出一个圆,圆里套着圆,一环扣一环,像太极,像八卦,像他在兵书里见过的那种阵图。他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移开目光。他忽然觉得,那个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沏茶的人,比外面舞剑的那个更可怕。因为你看得见剑,可你看不见茶。
      他打了个寒颤。很轻,轻得像风从领口灌进去。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长袍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是热的?是吓的?他分不清。
      青林居士从外面走进来,把竹枝随手扔在角落里,一屁股坐在蒲团上,端起玄清递过来的茶,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又喝了一口。他的脸红扑扑的,额上全是汗,可精神好得像个孩子。
      “李相,”他笑着说,“老夫献丑了。”
      李顺歧看着他,看着那张被汗水和茶气熏得发红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像山间泉水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也想过仗剑走天涯。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一口喝了,涩味从舌尖漫到喉咙,他没有皱眉。“居士好剑法。”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自己知道,端着茶杯的手,指尖还是麻的。窗外,桃花还在飘。玄清又沏了一壶茶,茶汤在壶里转着,无声无息。
      李顺歧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下的山。只记得那条青石路变得格外长,长到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头从头顶滑到西边的山脊后面去了。索桥还是那样晃,瀑布还是那样响,可他走上去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因为累,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白茹迎上来,穿着一件杏色的纱衫,头发散着,身上带着浴后的香气。她软软地靠过来,手指勾住他的腰带,声音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相爷回来了……”李顺歧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有些哑:“你先歇着,本相还要看些折子。”白茹愣了一下,松开手,看着他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她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咬了咬嘴唇,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李顺歧坐在书案前,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上,白惨惨的。他就那么坐着,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青林山上那些画面。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在桃花瓣里舞着,竹枝在他手里不是剑,是笔,在天地间写字。一笔一划,都是活的。
      “无瑾——”青林居士的声音从记忆里浮起来,清亮亮的,像山间的风穿过竹林。那时候他们已经回到竹阁里,茶换了两道,李顺歧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问起顾长离的字。只记得青林居士端着茶杯,茶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无瑾,是老夫给他取的。”他放下茶杯,靠在柱子上,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那片被晚霞烧红的竹林上。“瑾者,美玉也。世人皆怀瑾握瑜,恨不能把所有的好都攥在手心里。可那孩子——”他顿了顿,笑了,“他不需要。”
      李顺歧记得自己那时候愣了一下。“不需要?”
      青林居士摇了摇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他生来就是玉。不用怀,不用握,不用藏在袖子里怕人看见。他站在那里,就是玉。风来了,他站在那里。雨来了,他站在那里。霜雪来了,他还是站在那里。不躲,不退,不低头。”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地底下的泉水在流。“世人皆说玉温润,可谁又知道,玉是从石头里剖出来的?要磨,要琢,要一刀一刀地刻。刻掉了多少,才留下多少。”他看着窗外那片被晚霞烧红的竹林,看了很久。“无瑾——是没有,也是不需要。他不需要把自己藏起来,不需要把自己磨圆,不需要为了谁变成什么样子。他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李顺歧那时候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看着青林居士那张被晚霞照得发红的脸,忽然想起顾长离站在朝堂上的样子。玄色朝服,玉带,金冠,站在那里,像一柄入鞘的剑。不拔出来,你不知道它有多快。拔出来,你就不想知道了。他忽然觉得那杯凉茶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此刻,他坐在黑暗里,后背又湿了。月光从窗缝里移走了,屋子彻底暗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夏夜的风灌进来,热的,黏糊糊的,带着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太热了,热得他心烦。他扯了扯领口,风还是热的,像一只手掐在他喉咙上。
      顾长离。清珵将军,镇北都督,开府建牙,手握重兵,圣眷正隆。他花了多少年,才把他按在北境,不让他回京。可他在北境,反而如鱼得水。一场火烧了八百里连营,皇帝高兴得又是赏黄金又是赐府邸,连他姐姐都封了县主。他除不掉顾长离。他在朝堂上试过,在北境试过,在皇帝耳边吹了无数次风,可那个位置,纹丝不动。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沈兰因。明远,昭武校尉。正六品,没有实权,没有兵马,只是一个名号。他松了口气,可那口气只松了一半。他想起青林居士那句“卿青踏雪入云深”,想起他说“你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他忽然觉得后背又湿了,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顾长离还未除,又来了个沈兰因。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花园。栀子花开得太盛,白晃晃的,像一片坟头。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险——很轻,很快,像刀锋在烛光下闪了一下。清珵将军难除,那就从明远入手吧。正六品,昭武校尉,好听不中用。可不中用的人,最容易出意外。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点起一盏灯。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黢黢的。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他的手指攥着笔杆,攥得指节发白。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栀子花的影子投在地上,白晃晃的。他落笔了。
      那晚之后,文玉烟像是换了一个人。不,是换回了她自己。水墨画般的衣裙只穿了一日,第二天就又换回了海棠红,发髻重新高高挽起,金钗红宝石坠子一样不少。她走在营地里,下巴抬得比从前更高,步子迈得比从前更响,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细的尘土。
      沈兰因从训练场回来的时候,正撞上她。文玉烟站在路中间,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像一朵开在军营里的海棠,艳得扎眼,也刺眼。她看见沈兰因,嘴角往下压了压,那弧度不大,可足够让所有人都看出来——她不高兴。“沈将军。”她的声音又脆又硬,像冬天踩断的枯枝。
      沈兰因停下脚步,抱拳行了一礼,动作干净利落。“文小姐。”文玉烟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腰间的剑,又从剑上扫回脸上。“沈将军好大的架子,见了本小姐也不多说几句?”沈兰因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平。“末将嘴笨,怕说错了话,惹文小姐不高兴。”文玉烟的脸色变了变,嘴角抽了一下,想发作,可沈兰因已经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文玉烟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涨得通红。她咬了咬牙,一甩袖子,从沈兰因身边走过去,裙摆扫起一阵风,把地上的灰扬到她衣摆上。沈兰因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海棠红的背影消失在营帐后面,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走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一脚踩进泥坑里,使了十分的力,连个响都听不见。
      文玉烟回到屋里,气得脸都白了。她坐在榻上,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六品的小官,见了本小姐也敢这样?”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尖,霍地站起来,把桌上的茶盏扫到地上,瓷片四溅。侍女们吓得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小姐息怒,小姐息怒——”文玉烟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火气更大了。“息怒?你们让本小姐怎么息怒?都几日了,长离哥哥连个影子都见不着!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她说着,一把揪住最近那个侍女的耳朵,拧了一下。那侍女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可不敢叫,只敢小声求饶:“小姐饶命,小姐饶命……”文玉烟松开手,又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绣墩。绣墩滚了两圈,撞在柜子上,柜子上的花瓶晃了晃,倒下来,碎成几瓣。侍女们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有肩膀在抖。文玉烟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来。“都起来吧。”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像水。侍女们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她。文玉烟看着她们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没意思,摆了摆手。“下去吧,都下去。”侍女们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去。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很久。
      夜里,顾长离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封密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看了两遍,把信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纸卷起来,发黄,发黑,化成灰,落在铜盏里,碎成几片。他站起身,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外面月色很好,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几盏巡夜的灯笼在远处晃。他站了一瞬,放下帐帘,转身。
      “掠影。”掠影从暗处走出来,无声无息,像影子从墙上剥下来。“都督。”顾长离的声音很淡。“备马。即刻启程。”掠影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抱拳行礼,消失在帐外。
      夜鸾。这个名字在军中听过的人不多,见过的人更少。他们不属于朝廷,不属于破霄营,甚至不属于北境军。他们是承安帝特许的、只属于顾长离一人的队伍。人数不多,可每一个都是顾长离亲手挑的,亲手练的。掠影是其中之一,上云也是。平日里他们散在各处,做着不起眼的事——有的管马,有的管粮,有的管文书。可一旦有事,他们比谁都快,比谁都准。来去无踪,不留痕迹。连破霄营的人都说,夜鸾是比他们还可怕的存在。因为他们看不见。
      顾长离走出营帐的时候,掠影已经牵着踏雪等在外面。踏雪打了响鼻,鬃毛在风里飘着,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面。上云牵着自己的马跟在后面,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难得严肃。后面还跟着几个人,都穿着深色的劲装,脸隐在帽檐下面,看不清表情。顾长离翻身上马,没有回头,策马消失在夜色里。踏雪的蹄声很轻,轻得像风。后面的人跟上去,马蹄声碎成一片,很快也听不见了。营地重新安静下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沈兰因躺在铺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什么也没听见。
      翌日清晨,沈兰因是被外面的喧哗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帐外的天光透过布帘,亮得刺眼。她揉了揉眼睛,爬起来,掀开帐帘。外面乱成一团。周亲卫站在营地边上,脸色铁青,身边围着一圈人,正低声说着什么。沈兰因走过去,拨开人群。地上躺着三个人,并排着,身上盖着白布,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洇出暗红色的花。周亲卫蹲下来,掀开其中一块白布,露出一张惨白的脸。那人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了,嘴微微张着,像在喊什么。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不深,可刚好割断了喉咙。血已经流干了,伤口边缘翻着,白惨惨的。
      沈兰因蹲下来,看着那道伤口。她的眉头皱起来,目光顺着伤口往下移,落在那人的手上。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塞着泥土,可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她又掀开另外两块白布,一样的伤口,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干净利落。她的心忽然跳快了一拍。这手法——她见过。很久以前,在她还是沈卿的时候。那时候她带着一队人马,在北境深处追剿一股流寇。流寇的头领是北戎东部落的人,凶残,狡诈,从不留活口。那次交手,她折了七个人,每个人都是这样——喉咙上一道细细的口子,干净利落,像杀鸡一样。东部落,北戎四部落里最凶残的。他们不像南部落那样会做生意,不像西部落那样会养马,不像中部落那样会打仗。他们只会杀人。那次她虽然赢了,可赢得惨烈。七条人命,换回来的教训,她记到现在。
      周亲卫站起来,脸色很难看。“昨夜巡夜的,一共三个人,全折了。破霄营那边也进了人,可没找到什么,又退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像是冲着什么人来的。”沈兰因没有说话。她站起来,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看着那三道一模一样的伤口。风从营地外面吹过来,带着夏日早晨特有的燥热,可她的后背是凉的。东部落。她想起那场火,想起那些在火海里奔跑的人影,想起那根直冲云霄的烟柱。八百里连营,烧的是北戎的人,烧的也是东部落的根。他们来报仇了。可为什么是破霄营?为什么是她?她抬起头,看着周亲卫。“都督呢?”周亲卫愣了一下。“都督昨夜就走了。有密报,说东边出了乱子,要他去平。”沈兰因的心往下沉了沉。走了,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看着那三道伤口,看着那些还在忙碌的士兵,看着远处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营地。她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北戎东部落,沈卿,破霄营。那些线在她脑子里缠成一团,理不清,可她知道,那团线,迟早会有人来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衔霜。剑在鞘里安静地躺着,没有颤,没有鸣。可她知道,它在等,她也在等。
      沈兰因是被一股奇香熏睡过去的的。那香气很淡,淡得像深秋夜里最后一缕桂花的余韵,钻进鼻子里,软绵绵的,像一只手轻轻拍在她额头上。她想屏住呼吸已经来不及了,意识像沉进温水里,一点一点往下坠,耳边最后听见的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等她再睁开眼,入目的是一顶陌生的帐顶。帐顶很高,用的是厚厚的毡布,颜色发黄,边缘处磨得起了毛。火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帐顶照得忽明忽暗,像一面被风吹皱的旧旗。她侧过头,脖子酸得厉害,像被人拧了一把。周围躺着人,横七竖八的,有的蜷着,有的趴着,有的仰面朝天,嘴张着,呼吸很重。她认出了几张脸——霍去野靠在她左边的一根柱子上,头垂着,胸口还在起伏,没有醒。赵大牛趴在她脚边,脸朝下,衣裳上全是灰,背脊一起一伏的,鼾声打得像拉风箱。陈大有蜷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个被丢掉的孩子。再远些,还有几张她叫不出名字的脸,可都眼熟,是军中的,是破霄营的,是和她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在那片训练场上流汗的人。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动了动手腕,绳子勒得死紧,是牛皮绳,浸过水,干了之后硬得像铁,把她的手腕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她又动了动脚踝,也是牛皮绳,绑得很专业,不是随便绕两圈打个结,是那种越挣越紧的绑法,绳结打在脚踝内侧,她摸不到。她被人绑在凳子上,不是普通的凳子,是那种四条腿扎在地里的、沉甸甸的、专用来绑人的凳子。凳子很高,她的脚悬着,够不着地面,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手腕和腰上。她的腰也被绑了,绳子从凳子背后绕过来,勒在她腰侧,打了死结。她挣了挣,凳子纹丝不动。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有人动了一下。霍去野抬起头,动作很慢,像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他的眼睛眯着,眉头皱得很紧,睁开一条缝,又闭上,又睁开。他的目光扫过帐顶,扫过那些躺着的人,扫过自己被绑着的双手,最后落在沈兰因身上。他看着她,看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绳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抵着绳结的边缘,一点一点地试。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训练场上一样。
      赵大牛醒了。他是被自己的鼾声呛醒的,咳了好几声,像呛了水。他抬起头,脸涨得通红,茫然地看了一圈,嘴慢慢张开。“这……这是哪儿?”他的声音又哑又涩,像砂纸磨过木头。他看见自己被绑着的手,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挣,绳子勒进肉里,他疼得嘶了一声。“别挣。”沈兰因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训练场上说“再加一组”。赵大牛停下来,看着她,眼睛瞪得溜圆。“大哥,这、这是怎么回事?”沈兰因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陈大有也醒了。他是被赵大牛的动静吵醒的,睁开眼睛,愣了很久,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然后他的脸色白了,嘴唇开始抖。“我、我们被绑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什么人听见。赵大牛瞪了他一眼。“废话,看不见?”陈大有不说话了,只是缩了缩身子,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些。旁边的人也陆陆续续醒了,有的骂了一句,有的愣了半天,有的开始挣绳子,挣了几下挣不开,也就算了。帐子里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身影从外面走进来,带着一股子血腥气和马粪的臭味。那人很高,比霍去野还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穿着一件皮甲,皮甲上钉着铜钉,铜钉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不知道是锈还是血。他的脸很宽,颧骨很高,额头很窄,眉毛浓得连在一起,像一条蜈蚣趴在眼睛上面。眼睛很小,陷在眉骨下面,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鼻子塌了,歪向一边,不知道是被谁打断的。嘴唇很厚,翻着,露出里面黄得发黑的牙齿。他站在那里,像一座从土里刨出来的石像,粗糙,笨重,可那双眼睛是活的,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像屠夫在数待宰的羊。
      帐子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压低了。那人扫了一圈,开口了。声音很粗,像石头砸在石头上,带着一股子北戎东部落特有的卷舌音。“闭嘴。”他的大魏话说得生硬,可每个字都听得懂。赵大牛还在挣绳子,手腕上的红印子已经磨破了,渗出血来。他喘着粗气,嘴里骂骂咧咧的:“你个狗日的——”话没说完,那人已经到了他面前。没人看清他怎么动的,只听见一声闷响,赵大牛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帐柱上,弹回来,趴在地上,不动了。他的脸朝下,血从鼻子和嘴角淌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帐子里彻底安静了。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陈大有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把脸埋进膝盖里。霍去野的拇指还抵在绳结上,可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人,眼睛眯起来。
      那人转过身,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谁是沈兰因?”声音还是那样粗,可那粗里多了一丝不耐烦。帐子里安静了一瞬。沈兰因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是。”
      那人转过头,看着她。那两道目光从她脸上刮过去,像两把钝刀。他看了很久,久到赵大牛在地上动了一下,又不动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脸上,比不笑还难看,嘴唇翻起来,露出里面黄得发黑的牙齿。“老实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沈兰因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她的目光很平,平得像在看一块石头。“既然是找我,何必牵扯别人进来。”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可那平里多了一丝冷。
      那人叱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还不是因为你阴险至极?”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火烧连营八百里,十几万人,一夜没了。你倒装得无辜。”沈兰因没有辩解,只是看着他。“我不走。你把他们放了。”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声音在帐子里回荡,粗粝得像砂石磨过铁器。“做梦。”他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帐帘落下来的时候,外面的光闪了一下,沈兰因看见外面站着人,很多很多的人,黑压压的,把帐子围得严严实实。
      帐帘落下,光被隔在外面。帐子里又暗下来,只有火把的光在跳。沈兰因坐在凳子上,手腕上的绳子勒得她指尖发麻。她看着帐帘,看着那道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投在地上,像牢笼的铁栅。她忽然笑了一声,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我这么凶神恶煞?”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绳子,又看了看外面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用得着这么多人看着?”没有人接她的话。
      赵大牛还趴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霍去野低着头,拇指还抵在绳结上,可他没有动。陈大有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旁边的人也都坐着,低着头,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在烧,噼啪,噼啪,像骨头裂开的声音。沈兰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绳子勒着她的手腕,凳子硌着她的腰,火把的光在她眼皮上跳。
      一连几天。沈兰因已经分不清日夜了。帐帘始终垂着,只有火把的光在跳,跳得她眼睛发涩,跳得她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偶尔有人掀开帐帘送水进来,光闪一下,又灭了。闪一下,又灭了。她数过,七次。七天。
      第七天的时候,她已经不觉得饿了。胃像是缩成了一团,安静地躺在那里,不再叫,也不再疼。只是发虚,虚得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连坐着都觉得累。她的嘴唇干裂了,翘起一层一层的白皮,裂开的地方渗出血珠,凝成暗红色的痂,又被她舔掉,舌尖上尝到铁锈的味道。她咬破了下唇,血渗出来,不多,可足够润一润喉咙。血是温的,咸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手腕上的绳子已经松了些——不是有人给她松的,是她瘦了。七天没有吃东西,她的手腕细了一圈,皮肉和骨头之间多了一道缝,绳子卡在缝里,不再勒得那么死,可她挣不开。她没有力气挣了。
      赵大牛醒过几次,又昏过去,又醒过来。他趴在地上,脸侧着,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痂。他的嘴唇也是干的,起了一层白皮,像冬天里被冻裂的树皮。霍去野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他的手腕上全是血痕,绳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可他挣不开。陈大有蜷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已经不抖了,只是缩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沈兰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她数着那些鼓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帐帘忽然被掀开了。
      光涌进来。不是火把的光,是日光。白晃晃的,刺得她眼睛发疼。她眯起眼,睫毛上挂着泪——不是哭,是光的刺激。一个人走进来,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披着兽皮,腰间挂着一柄弯刀。他一挥手,两个人走过来,解她手腕上的绳子。绳子浸了血,干了之后硬得像铁,解了半天才解开。手腕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勒痕,皮破了,露出下面粉色的肉,血已经干了,结成痂,和绳子粘在一起,扯下来的时候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没叫,只是皱了皱眉。
      绳子解开了。她的手臂垂下来,麻得没有知觉,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头。那两个人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凳子上拖起来。她的腿也是麻的,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她被架着往外走。帐帘掀开,日光倾泻下来,白花花的一片,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方才被光刺激出来的泪,被风一吹,凉飕飕的。她的眼睛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光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在眼皮底下突突地跳。她慢慢睁开一条缝,光涌进来,刺得她眼前发白,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风在耳边吹,听见远处有人说话,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拖在地上,沙沙的。
      她被架着走了一段路,脚底踩过碎石,踩过沙土,踩过不知道什么东西,软软的。她的腿渐渐有了知觉,不是好的那种知觉,是酸,是胀,是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没有吭声,只是咬着嘴唇,把那些针一根一根咽下去。
      他们在一顶帐篷前停下来。那帐篷比她之前待的那顶大得多,帐顶很高,用白色的毡布搭成,边缘垂着流苏,流苏上系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帐帘是深红色的,上面绣着图腾——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抓着一把弯刀。架着她的人松开手,沈兰因晃了晃,站稳了。她的腿还在抖,膝盖发软,可她站住了。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子还在,是军营里发的那种,鞋面上全是灰,鞋带松了一只,拖在地上。她弯腰想系,手指抖得厉害,系了好几次都系不上,索性不系了,直起身。
      帐帘从里面掀开。一个人走出来,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他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金线,在日光下闪闪烁烁的。他走进帐子里,脚步很轻,踩在地上没有声音。沈兰因跟着走进去,步子很慢,脚底的针还没有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帐子里很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地毯上绣着繁复的花纹,红的蓝的金的,缠缠绕绕的,看得人眼花。正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银壶银杯,还有一盘葡萄,紫莹莹的,上面还凝着水珠。桌边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靠在靠垫上,姿态闲适,像在自己家里。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白,是草原上少见的那种白,像被月亮洗过。眼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浅,是琥珀色的,在火光下像两颗透明的珠子。鼻子挺直,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嘴角有一道很淡的弧线,像是在笑,又像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编成很多条细细的辫子,垂在肩头,辫梢系着银色的珠子,偶尔动一下,珠子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坐在那里,像一匹趴在草丛里的狼,懒洋洋的,可你知道,只要他愿意,他能在一瞬间咬断你的喉咙。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那人也穿着北戎的服饰,可和帐子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穿的是黑色的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挂着一柄短刀。他的脸很年轻,比坐着的那个人年轻得多,皮肤是草原上常见的蜜色,被日光晒出来的,均匀而温暖。眉毛很浓,微微上挑,眉尾像刀锋一样利。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很亮,像两口井,看不见底。鼻梁很高,嘴唇比坐着的那个人厚些,可线条很好看,微微翘着,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不服输的倔强。他的头发没有编辫子,只扎了一个高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绳系住,垂在脑后,发尾微卷,搭在肩头。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长在草原上的白杨,干净,挺拔,可那双眼睛是活的,从沈兰因进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看她。那目光不是好奇,不是审视,是另一种——像猎人看见猎物,又像猎物看见了猎人。
      沈兰因站在帐子中间,低着头。日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照得透亮。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只有那一点咬破之后渗出来的血色,淡淡的,像纸上不小心落了一滴胭脂。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垂在颊边,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她的衣裳还是那件白色的劲装,可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沾着灰,还有几滴干涸的血迹。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暴风雨打过的青竹,叶子掉了,枝也折了,可根还在土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坐着的那个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银杯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然后他端起银杯,抿了一口,放下。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腰间的剑鞘上——衔霜还在,他们没有拿走。他看了一眼,又移开,端起银杯,又抿了一口。
      沈兰因站在那里,任由他们打量。她太累了,累得连站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膝盖在发软,腿在抖,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红。她没有低头看,只是站着,像一棵被钉在风里的树,摇摇晃晃,可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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