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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雪影微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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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山败下阵来。训练场边上的议论声还没落,又一个人跳上台。那人身形精瘦,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身窄长,在日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他抱拳行礼,声音尖细:“属下陈七,请都督赐教!”顾长离点了点头。
陈七的剑快。他的身形和他的剑一样瘦,一样快,像一条从草丛里弹起来的蛇。第一剑刺向顾长离的咽喉,第二剑削向他的手腕,第三剑劈向他的肩颈。三剑连环,一气呵成,快得像一道闪电。顾长离退了半步,照雪横在身前,剑尖轻轻一挑,陈七的第三剑偏了方向,从他肩侧滑过去。陈七没有停,剑锋一转,又刺过来。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剑影织成一张网,把顾长离罩在里面。可顾长离的剑总能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点在陈七的剑背上,点在陈七的手腕上,点在陈七的剑柄上。每一次力道都不大,可每一次都让陈七的攻势偏了方向,让他的重心晃了晃,让他的剑慢了半拍。第三十招的时候,顾长离的剑忽然贴着陈七的剑身滑进去,剑尖点在他的胸口。陈七僵住了,剑举在半空,不敢动。“三十一。”顾长离收回剑。
陈七的脸白了,又红了。他咬着嘴唇,抱拳行礼,转身跳下台,头也不回地挤进人群里。
第三个上来的是个使大刀的。刀背厚实,刀刃雪亮,一刀劈下来带着呼呼风声,像要把人劈成两半。顾长离没有退,照雪迎上去,剑尖点在刀面上,轻轻一拨,大刀偏了方向,劈在地上,碎石飞溅。那人收刀再劈,一刀接一刀,一刀比一刀猛。可顾长离的剑像粘在他的刀上一样,每一次刀锋落下,都被剑尖轻轻拨开,力道不大,可恰到好处。第二十招的时候,顾长离的剑顺着刀背滑下去,点在使刀人的手腕上。那人手一麻,大刀脱手飞出,落在三丈外的地上,哐当一声。“二十。”
使刀人低着头,去捡自己的刀。捡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顾长离,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红印,没有说话,抱着刀走下台。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个接一个跳上台,一个接一个败下阵来。有人撑了三十招,有人撑了二十招,有人只撑了十招。顾长离站在场中央,照雪斜指地面,衣袍上没有一丝褶皱,额上没有一滴汗。他的呼吸还是那样稳,步子还是那样轻,剑还是那样快,快到台下的人只能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在日光下明明灭灭。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连呼吸都压低了。
第十三个跳上台的是个年轻士兵,脸很嫩,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柄上缠着红绳,绳头磨得起了毛。他站在顾长离面前,手在抖,腿也在抖,可他没有退。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刀,冲上去。刀法没有章法,劈、砍、刺、挑,全是野路子,可每一刀都用尽了全力。顾长离没有用剑,只是闪,退,躲。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像蜻蜓点水,每次只退半步,每次刚好让刀锋擦着他的衣袍过去。那年轻人越打越急,越打越快,额头上的汗甩出来,在日光下亮晶晶的。第十招的时候,顾长离的剑忽然动了。剑尖点在他的刀背上,轻轻一拨,短刀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年轻人站在那里,手还在抖,眼眶红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落下来。他弯腰捡起短刀,抱拳行礼,转身走下台。走下台的那一刻,他忽然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背,没有人笑他。
第十四个,第十五个……一个接一个,没有人撑过五十招。有人被剑尖点在胸口,退了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被剑背拍在肩上,半边身子都麻了。有人连人带兵器被拨到台下,摔了个四脚朝天,爬起来的时候还在笑,笑着笑着就不笑了。训练场边上的议论声彻底没了。只有风,从场地上吹过,带着汗水的咸味和泥土的气息。
屠烈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他没有续烟丝,只是把烟袋别在腰间,看着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十五个了。”韩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薛圆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台上,嘴角的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熊阔海闷声说了两个字:“可怕。”
台上,顾长离收剑而立。照雪在他手里安静地躺着,剑身上的银白光点还在缓缓游走。他的目光从台下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勾了勾。那弧度很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
“下一个!”没有人动。
人群中忽然发出一阵惊呼声。沈兰因顺着声音望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文玉烟从那条路里走出来。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海棠红的张扬,而是一袭水墨画般的衣裙——黑白相间,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白的是宣纸,黑的是山峦,裙摆上晕开几笔淡淡的墨痕,走动时像远山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她的发髻也改了,不再是高耸的云髻,而是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她。她站在人群前面,仰着头看台上,嘴唇微微抿着,眼睛亮亮的,像一汪被月光照过的泉水。
南景颂跟在她后面,摇着扇子,一脸看好戏的神情。“哟,文小姐今日这打扮——啧,差点没认出来。”文玉烟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台上,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江逾白走在最后,月白长袍,银灰氅衣,姿态闲雅,目光从台上扫过,又落在文玉烟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
南景颂凑到文玉烟旁边,压低声音:“文小姐这是转了性子?从前不是最讨厌素净的吗?”文玉烟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人总是会变的。”南景颂愣了一下,扇子也不摇了。他看看文玉烟,又看看台上,再看看江逾白,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说出话。江逾白笑了笑,轻声说:“景颂,少说两句。”南景颂识趣地闭了嘴,可那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台上,顾长离只瞟了他们一眼,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几块石头。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台下。“还有谁?”
人群里又发出一阵惊呼。霍去野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握着那杆乌黑的长枪,枪头雪亮,在日光下泛着寒光。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踩在人心上。他走上台,在顾长离面前站定,抱拳行礼,声音很沉:“都督,属下请赐教。”台下炸开了锅。“霍去野!霍去野要上了!”“去年全军大比第二!”“不知道能撑多少招……”南景颂扇子一合,眼睛亮了。“好戏来了。”江逾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台上,目光沉沉的。文玉烟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顾长离看着霍去野,点了点头。霍去野没有立刻动手。他站在那里,握着长枪,看着顾长离手里那柄漆黑的剑。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衣袍吹得微微拂动。然后他动了。他的枪快,快到台下的人只看见一道黑影从台上划过。枪尖带着破空之声,直取顾长离胸口。顾长离侧身,照雪轻轻一拨,枪尖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刺了个空。霍去野没有停,枪杆横扫,带着呼呼风声,砸向顾长离的腰侧。顾长离退了半步,枪杆擦着他的衣袍过去,带起一阵风。霍去野的枪法狠、准、快,每一枪都像要把天捅个窟窿。他的枪不是直的,是活的,枪尖会拐弯,枪杆会弹跳,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过来,从顾长离的剑影里钻过去。可顾长离的剑更快。照雪在他手里像一条银蛇,游走在枪影里,时而点在枪尖上,时而点在枪杆上,力道不大,可每一次都让霍去野的攻势偏了方向,让他的重心晃了晃,让他的枪慢了半拍。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霍去野的额头开始冒汗,可他的枪没有慢。四十招的时候,他忽然变招。长枪脱手,在空中旋转,像一条黑龙,朝顾长离扑去。顾长离没有退,照雪迎上去,剑尖点在枪杆上,轻轻一拨,长枪改变了方向,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霍去野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掌劈向他的手腕。顾长离收剑,侧身,那一掌擦着他的衣襟过去。霍去野没有停,又一掌,又一拳,又快又猛。顾长离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照雪在手里转了半圈,剑柄撞在霍去野的拳头上。霍去野退了一步,虎口发麻。他抬头,顾长离的剑已经指在他喉咙前,很近,近到能看见剑身上游走的银白光点。
“五十招。”顾长离收回剑,声音很淡。
霍去野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汗从额头上滴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着顾长离手里那柄漆黑的剑,沉默了很久。台下鸦雀无声。南景颂的扇子举在半空,忘了摇。江逾白的笑容收了,看着台上,目光沉沉的。文玉烟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霍去野抬起头,看着顾长离,忽然开口:“都督的剑,比去年更快了。”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霍去野抱拳行礼,转身走下台。他的步伐很稳,背影很直。走下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人群里的沈兰因,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
南景颂这才把扇子摇起来,啧啧两声:“五十招。霍去野去年还能撑五十五招呢,今年怎么还少了?”江逾白笑了笑,轻声说:“不是霍去野慢了,是长离快了。”南景颂愣了一下,扇子又停了。他看着台上那道玄色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冷。文玉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台上,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看着那柄漆黑的剑。她的嘴唇抿着,但眼睛亮亮的,她就知道,长离哥哥是最厉害的。
台上,顾长离收剑而立。照雪在他手里安静地躺着,剑身上的银白光点还在缓缓游走。他的目光从台下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嘴角微微勾了勾。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还有谁?”
霍去野败下阵来,台下寂静了一瞬,又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南景颂的扇子摇得慢了些,江逾白依旧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台上,文玉烟站在人群前面,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她看着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嘴唇微微抿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纪纲!纪纲!纪纲!”那声音从后头冒出来,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响,最后汇成一片整齐的呐喊。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人从那条路里走出来。他生得高大,比霍去野还高出半个头,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座移动的山。一身灰布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没有多余的装饰。他的脸方正,眉毛很浓,眼睛不大,可亮得像两把刀。他手里没有拿兵器,只是握着一双拳头,拳面上全是老茧,一层叠一层,像两块被磨平了的石头。他走上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台上的木板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他在顾长离面前站定,抱拳行礼,声音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都督,属下纪纲,请赐教!”
台下彻底炸了。“纪纲!去年全军大比第一!”“听说他能徒手掰断铁链,一拳打死一匹马!”“去年霍去野就是输给他的!”南景颂的扇子不摇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纪纲!去年我可看过他的比试,那拳头,啧——”他在自己拳面上比划了一下,“一拳下去,盾牌都能砸出个坑。”江逾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台上那道灰扑扑的身影,目光沉沉的。文玉烟的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更紧了。
顾长离看着他,点了点头。纪纲没有立刻动手。他站在那里,拳头慢慢握紧,骨节咔咔作响。他的目光落在顾长离手里那柄漆黑的剑上,看了一瞬,然后收回,深吸一口气,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又重又沉,台上的木板嘎吱一声,裂了一道细纹。他的拳头砸过来,不是霍去野那种快如闪电的枪,是那种慢的、重的、像山崩一样的拳头。一拳砸下来,带着呼呼风声,连空气都被压得发闷。顾长离退了半步,拳头擦着他的衣襟过去。纪纲没有停,另一拳又砸过来,左一拳,右一拳,每一拳都像要把台子砸穿。他的拳头不快,可每一拳都封死了顾长离的退路。他的步子也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顾长离要退的位置上,逼着他硬接。第十招的时候,顾长离没有退。照雪迎上去,剑尖点在纪纲的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纪纲的拳头硬得像铁,剑尖点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纪纲没有退,拳面被剑尖点了一下,只顿了一顿,又砸过来。顾长离侧身,拳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起一阵风。他的衣袍被风掀起来,又落下。纪纲的拳头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像打铁,像开山,像要把这座台子拆了。可顾长离的剑越来越轻,越来越快,像月光,像流水,像风。二十招,三十招,四十招。纪纲的额头开始冒汗,呼吸越来越重,可他的拳头没有慢,一步都没有退。
第四十五招的时候,顾长离的剑忽然变了。不再是点到为止的轻击,而是一剑刺出,又快又急,剑尖直取纪纲面门。纪纲偏头,拳头砸向剑身。照雪在拳面即将砸到的瞬间忽然收回去,纪纲收势不住,往前踉跄了一步。这一步,他的重心晃了晃。顾长离的剑已经到了他肋下,剑尖点在他肋骨上,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纪纲僵住了,拳头举在半空,不敢动,也不敢放下。
“四十五招。”顾长离收回剑,声音很淡。纪纲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汗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拳头,拳面上那道白印还在。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抬起头,看着顾长离,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竟有些憨。“都督的剑,比去年更快了。去年还能撑到五十五,今年四十五就不行了。”他抱拳行礼,转身走下台。步伐还是很稳,背影还是很直。走下台的时候,他拍了拍霍去野的肩膀,说了句什么,霍去野点了点头。
纪纲败下阵来。台下寂静了一瞬,又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像风吹过枯叶,窸窸窣窣的。南景颂的扇子摇得慢了些,啧啧两声:“连纪纲都只撑了四十五招,去年还能到五十五呢。”江逾白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台上,没有接话。
文玉烟站在人群前面,下巴微微抬着,嘴角翘起来,眼睛亮得惊人。她的手指不再绞衣角了,只是轻轻捏着袖口,捏得指尖泛白——可那白里,有光。“长离哥哥好厉害。”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可那轻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看着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看着那柄漆黑的剑,看着剑身上缓缓游走的银白光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她的人,就是这么厉害。那些什么纪纲、霍去野,什么全军大比第一第二,在长离哥哥面前,什么都不是。她的手指松开了袖口,轻轻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南景颂听见了,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台上,再看看江逾白,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把扇子摇得更快了些。江逾白笑了笑,轻声说:“文小姐说得是。”文玉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矜持,还有几分“我的人自然厉害”的理所当然。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回台上,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
台上,顾长离收剑而立。照雪琉璃,但他漂亮的眸子却比照雪更亮。
沈兰因从人群中走出来。她握着衔霜,剑未出鞘,青灰色的剑鞘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踩在云上,又像踩在心上。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个赢了霍去野的新兵,那个观天象救了十万大军的沈兰因,她走上台,在顾长离面前站定。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沈兰因!沈兰因要上了!”“她疯了吗?纪纲都只撑了四十五招!”“她剑法是厉害,可那是都督啊……”南景颂的扇子啪地合上,眼睛瞪得溜圆。“她真上了!”江逾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目光沉沉的。文玉烟站在人群前面,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长离哥哥连纪纲都赢了,这个新兵算什么东西?她的手指轻轻捏着袖口,等着看笑话。
屠烈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眯着眼睛看台上,半天没动。韩彰抱着胳膊的手放下来了,垂在身侧。薛圆子收了笑,难得认真地盯着台上。熊阔海闷声说了两个字:“来了。”
沈兰因拔出衔霜。剑身出鞘的那一刻,寒光四射,日光落在剑身上,被那锋芒反射出刺眼的白。衔霜通体青灰,像月光落在深潭上的颜色,剑身上有细细的光纹在游走,像涟漪,又像流萤。整柄剑美得不像是凡间之物,像一道凝固的月光,又像一缕化形的霜华。
顾长离手中的照雪轻轻颤了一下。那柄剑通体漆黑,黑得像无月的夜,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潭,可那黑色里偏偏有银白的光点在游走,星星点点,像是落进黑夜里的雪。两柄剑,一青灰,一漆黑,一霜一雪,在日光下遥遥相对。
沈兰因抬起头,看着顾长离。“都督,赐教。”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长离看着她,查不可查地勾了勾唇。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可那寒光里,有温度。“来吧。”
沈兰因率先出剑。她的剑快,快到台下的人只看见一道青灰色的光从台上划过。不是纪纲那种沉如山岳的拳头,不是霍去野那种凌厉如鹰的枪,是另一种东西——轻的,灵的,像山间的风,像溪中的水,像月光穿过松针的缝隙落在地上。衔霜在她手里像活过来一样,剑尖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过去,从照雪的剑影里钻过去,绕、点、挑、刺,每一剑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顾长离没有退。照雪迎上去,剑尖点在衔霜的剑脊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衔霜颤了颤,可沈兰因没有退,剑锋一转,又刺过来。她的剑法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杀伐之术,是另一种东西——是青林山上的风,是灵泉边的水,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每一剑都带着山间的灵气,每一剑都像是在作画。可那画里,有杀意。
台下的人看呆了。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有人瞪着眼睛,忘了眨。南景颂的扇子举在半空,忘了摇。江逾白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台上,沉沉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文玉烟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袖口,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可她感觉不到疼。
屠烈叼着烟袋,烟灭了,他没有续。韩彰抱着胳膊的手彻底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薛圆子的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嘴唇微微张着。熊阔海闷声说了两个字:“好剑。”
台上,两柄剑缠在一起。衔霜是轻的,灵的,像一条游走在风中的丝带,从照雪的剑影里穿过去,绕过来,每一次都快要刺到顾长离,又被照雪轻轻拨开。照雪是沉的,稳的,像一座山,像一堵墙,无论衔霜从哪个方向来,它都在那里,不快不慢,不偏不倚。一阴一阳,一霜一雪。衔霜是水,照雪是山。水绕山走,山阻水行。衔霜是风,照雪是松。风穿松过,松迎风立。
第十招的时候,沈兰因忽然变招。衔霜从照雪下方滑过去,剑尖挑起,直取顾长离的手腕。顾长离收剑,照雪横在身前,剑身挡住衔霜的去路,两柄剑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悠长的颤音。沈兰因没有停,衔霜贴着照雪的剑身滑上去,剑尖点向顾长离的肩头。顾长离侧身,衔霜擦着他的衣襟过去,带起一阵风。他的衣袍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第二十招。沈兰因的剑越来越快,快到台下的人只能看见一道青灰色的光在台上游走,像一条被月光照着的溪流。顾长离的剑越来越稳,稳到台下的人觉得那道青灰色的光永远冲不破那堵黑色的墙。衔霜从左边来,照雪在左边等着。衔霜从右边来,照雪在右边等着。衔霜从上方劈下来,照雪横在头顶。衔霜从下方挑起来,照雪压下去。
第三十招。沈兰因的额头开始冒汗,可她的剑没有慢。她的呼吸还是那样稳,步子还是那样轻。她忽然想起师父的话——“剑是用来保护人的。”她握紧衔霜,一剑刺出。这一剑和方才都不一样,不是快的,不是灵的,是直的,是正的,是没有任何花哨的,只是一剑。衔霜破空而出,带着一声清啸,像一只从青林山上飞下来的白鹤,穿过云雾,穿过风雪,穿过那些年的日日夜夜。
顾长离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退,照雪迎上去,也是一剑。两柄剑在空中相遇,剑尖对剑尖,发出一声清脆的、悠长的、像钟磬一样的声音。那声音在训练场上空回荡,久久不散。两柄剑停在那里,衔霜的剑尖抵着照雪的剑尖,一动不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沈兰因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把顾长离的头发吹起来。他们隔着两柄剑的距离,看着对方。
沈兰因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日光下,亮得惊人。“再来!”她收剑,退后一步,衔霜斜指地面,剑身上的光纹还在缓缓游走。顾长离看着她,嘴角勾了勾,照雪也收回来,斜指地面。“再来。”台下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从场地上吹过,带着汗水的咸味和泥土的气息。
沈兰因退后一步,衔霜斜指地面。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额上的汗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像碎银子嵌在白玉上。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唇角翘着,那笑容在日光下张扬得有些过分,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风来了就弯一弯,风走了就直起来,怎么也折不断。
顾长离看着她。看着那张被汗水和笑容洗得发亮的脸,看着她鬓角那几缕贴在皮肤上的碎发,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指尖,看着她眼睛里那团怎么都烧不尽的火。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威胁到的紧张,不是那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是一种陌生的、他说不清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破土而出的感觉。那感觉来得太快,快到他还来不及分辨,就被他压了下去。他握紧照雪,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再来。”
沈兰因动了。这一次她的剑和方才不一样,不是轻灵的、飘逸的、像风像水像月光的那种,是另一种东西——重的、沉的、像山涧里积蓄了很久的洪水忽然决堤。衔霜破空而出,带着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上的光纹猛地亮起来,像一条被惊醒的龙。顾长离没有退,照雪迎上去,两柄剑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像夏夜的流星从天上坠落。沈兰因没有停,衔霜贴着照雪的剑身滑下去,剑尖挑起,削向他的手腕。顾长离收剑,照雪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剑柄撞在衔霜的剑脊上,把她的剑弹开。沈兰因借力旋身,衔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另一侧劈下来。不是劈,是砸。像瀑布从千仞高的崖壁上砸下来,带着千钧之力,带着要把一切都冲垮的气势。顾长离不退反进,照雪迎上去,两柄剑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声音尖锐得像鹰啸,在训练场上空回荡。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沈兰因的衣袍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窄窄的腰身和笔直的脊背。她的头发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她的手臂绷得死紧,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衔霜被她一寸一寸往前推,照雪一寸一寸往后收。顾长离看着她,看着她咬紧的牙关,看着她额上滚落的汗珠,看着她眼睛里那团烧得越来越旺的火。那团火从她眼底烧出来,烧到眉梢,烧到鬓角,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他忽然觉得那团火烧到了自己身上。从眼睛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四肢百骸,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那种陌生的感觉又涌上来,比方才更重,更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连呼吸都乱了半拍。他猛地收了力。
沈兰因的剑往前一送,衔霜的剑尖直奔他的咽喉。她手腕急转,剑锋偏了半寸,擦着他的脖子过去,削下几根碎发。顾长离的剑也在同一瞬间到了她的颈侧,照雪的剑尖停在她喉咙前半寸,冰冷的剑气压在她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两个人的姿势定在那里,衔霜停在他脖子旁边,照雪停在她喉咙前面。风停了。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沈兰因喘着气,胸口起伏着,可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唇角翘得老高。汗珠从她额上滚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浑然不觉,只是笑着,眉眼弯弯的,像一弯被泉水洗过的月亮。
顾长离看着她。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鬓角,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她眼睛里那团怎么都烧不尽的火。那团火就烧在他面前,近得他能感觉到温度。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青林山上,月光下,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丫头举着比他手臂还长的木剑,一下一下地劈,一下一下地砍,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从来不哭。他那时候站在远处看着,一看就是一整夜。他以为那是怜悯,是同情,是看着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孩子在吃苦,心里过意不去。现在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那团火,那时候就在烧。从青林山烧到北境,从月光下烧到日光里,从一个小丫头烧到眼前这个人。他看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发现,那团火其实一直在烧。
他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不是被威胁到的漏,不是棋逢对手的漏,是另一种——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陌生的、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破土而出的漏。那东西长出来,带着刺,扎得他胸口发疼,又带着甜,甜得他喉咙发紧。
沈兰因收回剑,退后一步,衔霜斜指地面。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在日光下,亮得晃眼。“都督好剑法。”她的声音还有些喘,可那喘里带着笑。
顾长离看着她,看着那张被汗水和笑容洗得发亮的脸,看着鬓角那几缕贴在皮肤上的碎发,看着唇角那弯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他忽然觉得那东西又长了一寸,刺得更深了,甜得更浓了。他把照雪收回来,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赐教了。”可他收剑的手,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自己没有发现。
台下安静了很久。然后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喧哗。“平手!沈兰因和都督平手!”“一百多招!她撑了一百多招!”“我的天,她是怎么做到的——”南景颂的扇子掉在地上,他没有捡,只是瞪着眼睛看台上,嘴张着,半天合不上。“一百多招……她跟长离打了一百多招……”江逾白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淡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文玉烟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她的嘴唇抿着,下巴还是抬着的,可那抬着的弧度已经没有方才那么高了。她看着台上,看着那个新兵,看着那张被汗水和笑容洗得发亮的脸,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弯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她的手指松开了衣角,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沈兰因收剑入鞘,衔霜安静地躺回她腰间。她转过身,朝台下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顾长离还站在那里,照雪还没有收,剑身上的银白光点还在缓缓游走。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金色的剪影。他看着她,目光很平,平得像深冬的潭水。可那潭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沈兰因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里第一朵花开的声音。“都督,下次再打。”她转身走了,步伐轻快,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
顾长离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的手里还握着照雪,剑身上的银白光点还在游走,可他不想收。他忽然觉得,这把剑今天好像特别轻。他低头看着照雪,剑身漆黑,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上,嘴角微微弯着。他愣了一下,把笑容压下去,收剑入鞘。转身,走下台。步伐还是那样稳,背影还是那样直。可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胸口那个地方,还留着那根刺,还留着那点甜。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抬手按了按胸口。心跳还在,比平时快了些。他放下手,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动。他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这一刻,似乎雪影微动。
三十个人,只有沈兰因一个人没有加练。她收剑入鞘,衔霜安静地躺回腰间,走下台的时候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南景颂第一个迎上去,扇子敲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带着一股子亲昵。“沈兰因!你藏得够深的啊!一百多招!你跟长离打了一百多招!”他的声音又尖又脆,把旁边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沈兰因被他敲得肩膀一歪,笑着躲了一下。“承让,承让。”
江逾白走过来,负手而立,月白长袍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看着沈兰因,嘴角带着那抹惯常的笑意,可那笑意比平时深了些。“兰因兄今日这一战,足以载入破霄营的史册了。”他的声音温和,温和得像春风,温和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沈兰因拱了拱手,笑着说:“江二公子谬赞。”
南景颂已经跑到顾长离身边,拽着他的袖子往回拉。“长离!走走走,去酒楼吃饭!我都要在这儿待烦了,天天不是训练就是训练,连口像样的酒都没有——”他的嘴一刻不停,像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往外倒,“你总不能天天闷在屋里看舆图吧?今天好不容易高兴一回,给我个面子,我请客!我请客还不行吗?”顾长离被他拽着,步子慢了半拍。他低头看着南景颂那张堆满笑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勾了勾。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可那寒光里,有温度。“那就麻烦南三少爷了。”南景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江逾白走过来,笑着说:“景颂兄请客,在下自然要捧场。今日定要好好吃一顿,不给景颂兄省钱。”南景颂瞪了他一眼,可那瞪里带着笑。“行行行,都来都来,本少爷今日豁出去了。”
正说着,一道身影从旁边走过来。文玉烟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枝淡淡的兰草,腰间系一条浅碧色的丝绦,走起路来裙摆微微拂动,像风拂过水面。她的发髻松松挽着,簪了一支白玉簪,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她走到沈兰因面前,停下来,微微侧着头,目光从沈兰因脸上慢慢扫过,像在看一幅画。
“你是沈兰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带着一股子江南水乡的软糯。
沈兰因转过身,看着她,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末将沈兰因,见过文小姐。”
文玉烟没有还礼,只是站在那里,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矜持,端庄,带着世家小姐特有的疏离。可那疏离只持续了一瞬,她很快又软下来,声音柔得像能掐出水。“我常听长离哥哥提起你,说你剑法超群,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沈兰因低着头,声音平平的:“文小姐谬赞。”文玉烟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又落回她腰间的剑上。“兰因将军与长离哥哥,是怎么认识的?”她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南景颂在旁边打了个寒颤,悄悄往江逾白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我怎么觉得有点冷?”江逾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两个人,唇角带着淡淡的笑。
沈兰因抬起头,看着文玉烟。她的目光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末将在青林山学艺时,与都督同门数年。后来末将下山投军,恰巧分在都督麾下。”文玉烟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深了些。“原来如此。那长离哥哥对你,倒是比旁人亲近些。”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柔,可那柔里有一根细细的刺。沈兰因笑了笑,说:“都督对下属一视同仁。破霄营三十人,人人都是都督亲自挑选的。”
文玉烟的笑意顿了顿,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她抬起手,轻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动作优雅得像一幅画。“兰因将军说笑了。一视同仁的人,可不会亲自下厨。”她的声音还是很轻,很柔,可那柔里多了些东西。沈兰因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文小姐有所不知,都督这人,最怕欠人情。末将前几日帮了他一个小忙,他非要还,拦都拦不住。”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督就是这性子,对谁都这样。”
南景颂在旁边实在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被江逾白拉了一下袖子,连忙捂住嘴,可肩膀还在抖。文玉烟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她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她看着沈兰因,沈兰因也看着她,目光坦坦荡荡的,像一潭清水,什么也藏不住,什么也不想藏。文玉烟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柔,更软,像一朵被风吹开的海棠。“兰因将军果然有趣。怪不得长离哥哥对你另眼相看。”沈兰因拱了拱手,笑着说:“文小姐过奖。”文玉烟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弯着,眼睛弯着,笑得温婉又端庄。可她自己知道,指甲已经嵌进掌心里了。
南景颂连忙跳出来打圆场,拍了拍手说:“行了行了,都站着干什么?走走走,吃饭去!我请客!”他一边说一边拉着顾长离往外走。文玉烟忽然开口,声音柔得像水:“景颂哥哥,玉烟也想去,可以吗?”南景颂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着她那张温婉的笑脸,又看看顾长离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再看看沈兰因那张坦坦荡荡的脸,干笑了两声。“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人多热闹嘛。”他心想,赶紧答应吧,别再说什么肉麻的话了,他鸡皮疙瘩都快掉一地了。
顾长离转身就走。步伐不快不慢,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南景颂连忙追上去,拽着他的袖子往前拖:“走走走,车都备好了——”
营门口停着三辆马车。前面那辆黑漆的,车辕上挂着两盏琉璃灯,是顾长离惯常坐的。中间那辆青绸围的,素雅些。后面那辆是文玉烟来时的马车,车帘上绣着海棠花。顾长离上了前面那辆黑漆马车。文玉烟提着裙摆刚要跟上去,南景颂一个箭步抢在前面,钻进车里,回头冲她咧嘴一笑:“玉烟妹妹,这辆车太硬了,颠得很。你玉体娇贵,还是去坐后面那辆软车吧,垫子厚,舒服。”文玉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她咬了咬嘴唇,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景颂哥哥说得是。”她转身往后面那辆马车走,脚步比方才重了些。
沈兰因站在营门口,看着那几辆马车,犹豫了一下。她想起顾长离的话——“离江逾白远点。”她看了看中间那辆青绸马车,江逾白正站在车旁,月光白袍,银灰氅衣,姿态闲雅,正等着她上车。她收回目光,快走几步,赶上文玉烟。“文小姐,”她笑着说,“卑职来保护你。”文玉烟转过头,看着她那张笑脸,嘴角抽了抽。保护?她堂堂文家大小姐,需要一个低贱的新兵来保护?她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多谢。”沈兰因笑着上了车,在文玉烟对面坐下,腰板挺得笔直,衔霜搁在膝上,一副尽职尽责的模样。文玉烟坐在对面,看着她那张坦然的脸,气得肺都要炸了。这么低贱的人,也配和本小姐同乘?可她不能发作,她现在是温婉端庄的文家小姐,不能跟一个“粗鄙武夫”一般见识。
马车启动了。文玉烟靠窗坐着,手指轻轻卷着帕子的一角,目光落在车帘上,又收回来,落在沈兰因身上。“兰因将军是哪里人?”她的声音柔得像水。沈兰因答:“青林山。”文玉烟又问:“家中还有何人?”沈兰因沉默了一瞬,答:“没有了。”文玉烟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那倒是可怜。怪不得长离哥哥对你格外照顾。”沈兰因笑了笑,说:“文小姐心善。”
文玉烟的笑意顿了顿。这话听着像夸她,可她怎么觉得不对?她抿了抿唇,换了个话题。“兰因将军在军中,可曾想过成家?”沈兰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坦然。“末将这副模样,哪家姑娘看得上。”文玉烟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这张脸确实好看,眉眼清俊,皮肤白净,可也太好看了些,好看得不像个男人。她压下心里的疑惑,笑着说:“兰因将军说笑了。你剑法超群,又得长离哥哥赏识,前途不可限量。若是想成家,京中不少世家小姐怕是都愿意的。”沈兰因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末将一心只想打仗,成家的事,等打完仗再说。”文玉烟的手指在帕子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那兰因将军觉得,长离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沈兰因看着她,忽然笑了。“末将不敢妄议都督。”她顿了顿,“不过以末将对都督的了解,他大概不喜欢别人打听他的私事。”
文玉烟的笑容终于僵住了。她的手指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她看着沈兰因,沈兰因还是那副坦坦荡荡的模样,笑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马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咯吱,咯吱。
马车终于停在南茶烟雨坊前。文玉烟第一个跳下车,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她提着裙摆,快步走到顾长离面前,仰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又软又委屈。“长离哥哥,你的属下说话真厉害。果然是乡里巴人,玉烟说不过她。”顾长离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努力挤出委屈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毕竟是乡里巴人,不堪入雅。”
南景颂“噗”地笑出声来,连忙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江逾白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可唇角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文玉烟的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那些话,都是她方才说沈兰因的。现在被顾长离原封不动地还回来,像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不重,可响。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垂下眼,声音小了下去。“长离哥哥说的是。”江逾白走上前,笑着看了她一眼,声音温和。“文小姐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粗鄙之人,自有粗鄙之人的活法。”文玉烟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温和的笑脸,心里舒服了些,点了点头。“江二公子说得是。”她的目光又飘向顾长离,顾长离已经转身往酒楼走了,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她咬了咬嘴唇,提着裙摆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兰因正站在马车旁边,笑着跟南景颂说话,南景颂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她的肩膀说什么。文玉烟看着那张笑脸,指甲又嵌进了掌心里。她转过身,快步跟上顾长离。
南茶烟雨坊坐落在北境城东,临水而建,白墙黛瓦,飞檐翘角,不像北境的建筑,倒像从江南画卷里裁下来的一角。暮色初临时,坊间点起灯笼,一盏一盏,昏黄的,柔和的,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暖光。水汽从河面上升起来,薄薄的,淡淡的,把整座楼阁笼在一层烟雨般的朦胧里。
一行人在楼前停下。小二眼尖,老远就迎上来,脸上的笑堆得像朵花。“哎哟喂,今儿是什么日子,竟把清珵将军请来了!”他一边说一边躬身往里让,“楼上雅舍备好了,龙井也沏上了,今年的新茶,明前的,小人特意留着的!”他引着众人穿过前厅,绕过一座假山,沿着木楼梯往上走。楼梯窄,只容两人并肩,木板被岁月磨得发亮,踩上去吱呀吱呀的。
雅舍在二楼最里面,推开门,迎面是一扇六边形的花窗,窗外就是河。窗边摆着一张花梨木大桌,桌面光可鉴人,四周是几把太师椅,椅背上雕着兰草。角落里搁着一只青瓷香炉,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细细的,若有若无。小二把众人让进去,手脚麻利地沏上茶,又捧出一本菜谱来,恭恭敬敬地递上。“将军请。”顾长离接过菜谱,随手往旁边递。南景颂正伸长脖子看窗外的河景,头也不回地摆手:“你们点你们点,我负责给钱。”
文玉烟坐在顾长离右手边,见状微微欠身,手指已经抬起来,准备去接那本菜谱。她的指尖还没碰到封皮,顾长离的手已经收了回去,菜谱从他手里滑出去,落在左手边——落在沈兰因面前。
沈兰因正往嘴里塞糖渍樱桃。那碟樱桃是方才小二奉上的开胃小点,红艳艳的,浸在蜜汁里,亮晶晶的。她吃了一颗,又一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一点蜜汁。菜谱落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愣了一瞬,抬起头,嘴里还含着樱桃,一脸茫然地看着顾长离。
顾长离对上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嘴角微微勾了勾。“你吃得多,你来点。”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南景颂从窗边探过头来,笑嘻嘻地附和:“对对对,我本就是想请兰因兄的。她吃得多,她点最合适!”沈兰因咽下樱桃,拿起菜谱,翻开。她的手指在页面上划过,眼睛亮亮的,嘴角翘起来。
文玉烟坐在对面,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可那笑容已经僵了。她的手指缩回袖子里,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她看着沈兰因翻开菜谱,看着顾长离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看着南景颂凑过去指指点点,看着江逾白笑着摇头。没有人看她。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口,嘴角重新弯起来,弯得温婉,弯得端庄。
沈兰因开始点菜。“松鼠鳜鱼,要活的,现杀,酱汁要酸甜口的,不能太稠,不能太稀。”小二点头如捣蒜。“蟹粉狮子头,要清炖的,不要红烧,汤要清的,不能有油花。”小二在本子上飞快地记。“桂花糯米藕,藕要嫩的,糯米要泡够时辰,桂花酱要自家熬的,不要铺子里卖的。”小二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满脸佩服。“将军是行家啊!”沈兰因没理他,继续翻菜谱。“翡翠烧卖,皮要薄,馅要鲜,顶上那撮火腿末不能少。大煮干丝,鸡汤要吊够四个时辰,干丝要切得能穿针。清蒸鲥鱼,不去鳞,豉油要蒸鱼豉油,不能拿普通酱油糊弄。”她翻一页,点一道,翻一页,点一道。小二记了满满一页,眉开眼笑,嘴都合不拢。
南景颂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兰因兄,你这是要把我吃破产啊!”沈兰因头也不抬。“南三少爷说笑的。”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合上菜谱。“就这些吧。”小二接过菜谱,欢天喜地地去了。
文玉烟坐在对面,笑容还是那样温婉,端庄,挑不出毛病。可她的指甲已经嵌进掌心里了。她看着沈兰因——这个矮个子,这副能吃的样子,这张只顾着看菜谱的脸。就她?还想勾引长离哥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身月白色的衣裙,看着手腕上那只碧玉镯子,看着指甲上鲜亮的蔻丹。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一个又矮又能吃的新兵,还是个男的,她居然跟这种人计较。她抬起头,笑容更深了,深得像画上去的。
南景颂拍着桌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兰因兄,你可太对我胃口了!我早就想这么点一回了,就是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沈兰因笑了笑,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糖渍樱桃。江逾白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看着沈兰因那颗鼓鼓的腮帮子,唇角弯了弯。顾长离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沈兰因把碟子里最后两颗樱桃一起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忽然想起早上的事——她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把他做的早膳吃得一干二净,连碟子里的桂花酱都舔了。他垂下眼,抿了一口凉茶,没有说话。窗外,河水悠悠地流,灯笼的光碎成一片一片,在波光里晃。屋里很静,只有茶香和沉水香搅在一起,暖融融的。
大军凯旋的消息传到京城时,正是盛夏。承安帝正在御花园的凉亭里与翰林院的学士们品评一幅新得的山水画,太监捧着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一路小跑进来,跪在亭子外面,声音都在抖:“陛下,北境大捷!清珵将军火烧连营八百里,北戎十五万大军灰飞烟灭!”承安帝手里的茶盏顿了顿,放下画轴,接过军报,展开看了很久。亭子外面蝉鸣如沸,热浪从地面蒸起来,把远处的宫墙蒸得微微发颤。他忽然笑了。“好。”他把军报放在石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笑了。“好。”
裴元朗回京那日,京城下了一场急雨。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把朱雀街两旁的槐树叶子洗得发亮。百姓们收了伞,挤在路边,踮着脚往城门口张望。马蹄声从街那头传来,先是零星的几点,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有人喊了一声:“来了来了!”人群骚动起来,肩挨着肩,脚碰着脚,水珠从槐树叶子上甩下来,落在衣襟上,凉丝丝的。裴元朗策马走在最前面,穿着那身绛紫色的朝服,腰束金带,头戴玉冠,日头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落在他身上,把那身绛紫照得发亮。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人群里有人喊:“裴将军!裴将军威武!”他微微侧头,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笑容没有变,弧度没有变,一切都刚刚好。可他自己知道,握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被日头一晒,黏糊糊的。
承安帝在太和殿召见。殿角的冰盆里搁着整块的冰,凉丝丝的,把殿外的热气隔得远远的。裴元朗跪在丹陛之下,低着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了些。承安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柄白玉如意,如意头上垂着米珠的穗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温润:“北境大捷,清珵将军功盖社稷。传旨——顾长离,加封镇北都督,赐蟒纹玉带一围,御马一匹,黄金三千两,锦缎二百匹。另赐‘清珵’府邸一座,准其开府建牙。”太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裴元朗跪在后面,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黄金三千两,锦缎二百匹,蟒纹玉带,御马,府邸,开府建牙——他垂下眼,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承安帝顿了顿,又开口:“顾家长女顾长宁,贞静娴雅,着封安平县主,赐凤头钗一对,锦缎五十匹。”裴元朗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很快又恢复如常。连一个女子都有封赏。他低下头,看着膝盖下冰冷的金砖,没有说话。
承安帝的目光落在裴元朗身上。“裴元朗。”裴元朗叩首,声音洪亮:“臣在。”承安帝把玉如意搁在膝上,沉默了一瞬。“此战虽有小挫,然裴卿勇气可嘉,临危不乱,后生可畏。赏黄金五百两,锦缎五十匹,擢升一级。”裴元朗叩首,声音比方才更响:“臣叩谢圣恩!”他的额头贴着金砖,嘴角翘起来。五百两,五十匹,升一级。够了,够了。他直起身,退回队列里,脸上还是那副恰到好处的恭敬。
承安帝靠在龙椅上,手里又捻起那柄玉如意。他的目光从那些大臣脸上扫过,忽然来了兴致。“朕听闻清珵将军此战以火攻破敌,八百里连营一夜尽毁——诸位爱卿,可有好句?”翰林院的学士们会意,一个个站出来。有人说“烽火照夜惊胡骑,杀气连云动塞垣”,有人说“风卷残云八百里,火焚连营一瞬间”。承安帝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忽然开口:“朕倒想起一句——玄甲照夜寒,一炬焚天裂。”他念完,自己先笑了。“诸卿以为如何?”翰林院的人纷纷称妙,有人说是神来之笔,有人说是千古绝句。承安帝摆摆手,笑意更深了些。
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武将的队列里。“朕听说,此战还有一个后起之秀,料事如神,观天象预知大雨,救了十万大军?”副将出列,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回陛下,确有此人。破霄营沈兰因,观太白生晕、房星色赤,判断大雨将至,连夜移帐,十万大军得以保全。”承安帝捻着玉如意穗子的手停了。“沈兰因?何方人氏?”副将答道:“青林山人士,父母早亡,自幼在青林居士门下学艺。”
承安帝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兴趣。“青林居士的弟子?那难怪了。朕记得,清珵将军顾长离,不也是青林居士门下?”顾渊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丹陛之下,声音沉稳:“陛下记性好。犬子年幼时,确曾在青林居士门下学艺数年。”承安帝摆了摆手,笑着说:“顾卿不必过谦。清珵将军文武双全,是我大魏的栋梁。青林居士教出来的弟子,果然个个不凡。”他顿了顿,又看向副将。“这个沈兰因,如今在破霄营?”副将答道:“正是。破霄营是都督亲卫,沈兰因此战之后,已正式编入破霄营。”承安帝靠在龙椅上,捻着玉如意的穗子,想了片刻。“破霄营的人,那难怪了。可见此人资质超群,不然也入不了清珵将军的眼。”
他直起身,声音清朗:“传旨,沈兰因观天象有功,救十万大军于危难,赐‘明远’名号,授正六品昭武校尉,赏银三百两,锦缎二十匹。”副将替沈兰因叩首谢恩。裴元朗站在队列里,手指在袖中慢慢松开。正六品,昭武校尉。比从六品高了一级,可还是没有实权,没有兵马,只是一个名号。他松了口气,可那口气只松了一半。他想起那个在宴席上弹琴的女子,想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她问自己“将军是如何神机妙算的”时那淡淡的笑。他不知道那是谁,只觉得那双眼睛让人不安。他摇了摇头,把那点不安压下去。再说,沈兰因只是一个没见过面的新兵罢了,翻不了天。
退朝的钟声响了。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出太和殿,日头已经偏西,把宫墙照得金红。裴元朗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朝左右看了看。没有人注意他。他转身,往东边那条巷子走去。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黑漆马车,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他走过去,在车旁站定,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弯腰钻进去。
车里很暗,帘子把外面的光遮得严严实实。李顺歧坐在里面,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捧着。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埋在灰烬里的炭。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巷子里的蝉鸣被隔在外面,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鼓。
裴元朗跪在车里,膝盖碰着车底的木板,发出一声轻响。“相爷。”
李顺歧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捧着那盏凉茶,看着裴元朗跪在他面前。过了很久,久到裴元朗的膝盖开始发麻,他才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那个沈兰因,你见过?”裴元朗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之前不曾见过。只听说此人是青林居士门下,与顾长离同门,如今在破霄营。与末将在军帐中是第一次见面。”李顺歧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叩了叩,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青林居士的弟子,一个顾长离就够了,又来一个。”他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声,很轻,轻得像茶盏里漾开的一圈涟漪。“有意思。”他把茶盏放下,看着裴元朗。“你先回去。此事,本相自有主张。”裴元朗叩首,退出马车。车帘落下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那笑声在昏暗的车厢里回荡,像一根针掉在冰面上。裴元朗站在巷子里,看着那辆马车慢慢驶远,消失在街角。日头已经落下去了,巷子里暗下来,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吓的。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李顺歧的马车在相府门前停下时,日头已经沉到西边的屋脊后面去了。门房早早开了中门,两盏灯笼挑得高高的,把门楣上那块“李府”匾额照得金灿灿的。府里的亭台楼阁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在暮色里勾出深深浅浅的剪影。假山池沼错落有致,一道人工引来的活水从假山顶上泻下来,落入池中,溅起细细的水雾。水边种着几株垂柳,柳丝拂着水面,被池里的锦鲤搅得摇摇晃晃。花圃里开着各色花卉,红的紫的白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香气混着水汽蒸上来,把整条游廊都熏得香喷喷的。
李顺歧下了车,正房的灯已经亮了。他穿过游廊,踩着鹅卵石铺的小径,绕过那座假山,迎面便看见夫人站在廊下等他。夫人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手里捏着一条帕子,正往这边张望。见他来了,脸上浮起笑,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奏折匣子。“老爷回来了。今日朝上可顺心?”李顺歧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顺心,顺心。夫人不必挂念。去歇着吧,我去书房坐坐。”夫人应了一声,把那匣子递给身后的丫鬟,又替他理了理衣领,才转身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