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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花满径,絮盈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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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有谁的绣球招亲会比合璧公主的更盛大,那必定是顾长宁的。这个消息从宫里头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京城像被扔进了一块烧红的炭,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顾长宁,承安郡主,大魏二女之一,她的美丽人尽皆知,才情品行也无人能敌。况且,合璧公主那骇人听闻的男妃传闻,早把她的名声糟蹋得不成样子,顾长宁往那儿一站,光是那份端庄温婉,就够把她比下去一大截。
人们茶余饭后议论起来,总要啧啧两声,说顾家真是好福气。两个孩子,个个都是绝佳的。大的那个,清珵将军,镇北都督,十六岁一战成名,如今守着燕云十六州,是大魏最年轻的战神。小的这个,承安郡主,才貌双全,品行端方,如今又要绣球招亲了。有人感叹,顾家的风水是不是太好了些?也有人说,哪是什么风水,是人家教得好。说这话的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顾家那两个孩子,确实都是好的。
顾母坐在花厅里,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想起顾长离小时候的事。那孩子从小就话少,不哭不闹,摔了也不叫疼。她以为他是天生如此,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不疼,是学会了不叫疼。她把对儿子的期望压得太高了,高到常人无法企及。她不懂如何让孩子学会独立,只能用疏离这唯一的方法。她以为那是为他好。现在他长大了,成了大魏的战神,人人都说顾家教子有方。可她知道,她欠那个孩子太多。
文玉烟来的时候,顾母正在看下人布置花厅。明日就是绣球招亲的正日子,府里上上下下忙成一团。文玉烟穿着一件海棠红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软绸,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头发挽了一个精致的纂儿,簪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垂着米珠的穗子,一晃一晃的。她走路的姿态和从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张扬的、风风火火的,是慢的,是稳的,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似的。她进门的时候,先向顾母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得像练了很多遍:“伯母安好。”顾母愣了一下,看着她,看了很久。这孩子,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文玉烟坐下来,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搁下,动作不急不缓。她开口,说的是顾长宁招亲的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欢喜。又说起顾长离,说他在北境辛苦了,说他是大魏的栋梁,说伯父伯母养了个好儿子。每一句话都说得端端正正,挑不出毛病。顾母听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她想起前些日子,文玉烟刚回京城那会儿,跑到顾府来,当着她的面把顾长离数落了一顿。说他冷血,说他无情,说他辜负了她。那刁蛮的劲儿,连顾母都有些招架不住。她当时想,这孩子怕是病了吧。顾长离在北境,她追到北境,追了几个月,碰了一鼻子灰回来。换了谁,怕都要疯。可此刻,文玉烟坐在她面前,端庄得像换了一个人。顾母心里那点不是滋味又漫上来了。
“品音。”顾母唤她的字。文玉烟愣了一下,旋即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明艳的脸上,像春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她应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伯母。”顾母看着她,思绪忽然飘远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沈家和顾家是世交,两家常有来往。沈夫人带着兰因来顾府做客,那孩子才三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鹅黄色的衫子,像一只从画上飞下来的黄鹂。她嘴甜得很,见了人就叫,叫得人心都要化了。顾母第一次见她,喜欢的不得了,把她抱在膝上,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声音脆脆的:“兰因,沈兰因。”顾母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兰因絮果,莫问来路。这名字真好听。她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人儿,心想,她听过那么多名字,没有一个比这个更好听。兰因在她膝上扭来扭去,指着院子里的花,说要摘一朵给娘亲。顾母笑了,让丫鬟去摘。兰因接过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递到顾母面前:“伯母也香香。”顾母低下头,闻了闻那朵花,花香混着兰因身上奶香,甜丝丝的。她那时候想,要是兰因是她的女儿就好了。
后来,沈家出了事。满门抄斩。兰因也不知道哪去了。她派人去找过,没找到。她跪在佛堂里,求菩萨保佑那个孩子平安。她不知道菩萨有没有听见,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兰因。
文玉烟就是那时候进入她视线的。文家也是世交,两家常有来往。文玉烟小时候就娇蛮,张扬跋扈,像个被宠坏了的小公主。顾母对她没什么好感,只是碍于面子,客客气气地招待。直到有一天,她听见文玉烟的娘唤她——“品音。”顾母的心跳漏了一拍。品音,品音。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兰因,品音。这两个字在她舌尖上滚来滚去,像两颗珠子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声。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移情。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对文玉烟的态度变了。变得温和了,变得有耐心了,变得愿意容忍她的刁蛮和任性了。她把对兰因的喜爱,一点一点地,移到了文玉烟身上。她说不准这是不是对的。她只知道,每次看见文玉烟,她就会想起兰因。想起那个扎着小揪揪、穿着鹅黄衫子、嘴甜得像蜜一样的小丫头。
她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努力装作淑女的文玉烟。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衣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步摇垂在额前,一晃一晃的。她坐得很端正,笑得很得体,说话慢声细气,像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可顾母知道,这不是她。这不是那个张扬跋扈、敢爱敢恨的文玉烟。她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在那些端庄得体的笑容底下,藏在那些慢声细气的言语底下。顾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她看着文玉烟,心里忽然有些酸。她终究不是兰因。兰因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兰因的笑是真的,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兰因不会装,不会藏,不会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她低下头,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茶是苦的,从舌尖一路苦到喉咙。她咽下去,把茶盏搁在桌上。窗外的日光正好,落在文玉烟那件海棠红的衣裙上,亮晃晃的。她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礼袍是宫中针绣坊连夜赶出来的,送到顾府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眠晚捧进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怕的,是激动的,是那种捧着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时的抖。她把礼袍展开,铺在榻上,退后两步,眼睛亮得像被人点了一盏灯。
那是一件大红色的织金袍。红得正,红得烈,红得像天边初升的朝阳被人裁了一角,铺在榻上。袍身上绣着金凤,凤尾很长,从肩头一直垂到裙摆,针脚细密得看不见,只有光在那些金线上流动,像活的。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狐毛,茸茸的,软软的,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圈白毛上,亮得晃眼。袖口绣着云纹,金线银线交缠在一起,从袖口一路蔓延到肘弯,像天边的晚霞落在了衣裳上。裙摆很宽,铺开来占了大半张榻,裙摆上绣着百蝶穿花,蝴蝶的翅膀是用五彩的丝线绣的,每一只都不一样,有的展翅,有的收翼,有的停在花蕊上,有的在风里飞。那些花是海棠,粉的白的,一重一重,和真的似的。
顾长宁站在榻边,看着那件礼袍,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金线,指尖是凉的,金线也是凉的,可她的心是热的。她想起玉沁,想起昨日她站在彩楼上,穿着大红织金袍,风把她的衣袍吹起来,猎猎作响。她抛下绣球,绣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一个人手里。那个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站在人群中央,仰着头,看着她。她忽然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明天就是她了。她垂下眼,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
眠晚是天不亮就把她拉起来的。顾长宁还迷糊着,被子被掀开,凉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眠晚已经把她扶起来,动作又快又稳,像做了无数遍。铜盆里的水是温的,上面浮着几片玫瑰花瓣,是眠晚天没亮就去园子里摘的,花瓣上还凝着露水。帕子浸了水,拧干,敷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玫瑰的香气。她彻底醒了。眠晚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梳子是象牙的,齿很密,从发顶一直梳到发尾,一下,一下。她的嘴没有停过:“小姐今日可不能马虎,虽说只是抛绣球,可那么多人都看着呢。比公主那日人还多,奴婢听说,天没亮朱雀街就挤满了,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公主那日人虽然多,可也没多成这样。”顾长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还没有上妆的脸。眠晚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荸荠:“小姐眉毛生得好,不用怎么描,就比旁人的好看。眼睛也好,亮亮的,像——像——”她想了一会儿,“像月亮。”顾长宁忍不住笑了:“月亮是冷的。”眠晚不服气:“小姐的月亮是暖的。”
从梳头到上妆,从选簪子到挑耳坠,眠晚的嘴没有停过。顾长宁觉得她今天说的话,比这一个月加起来还要多。日头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妆台上,照在那只打开的首饰盒上,照在眠晚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上。顾长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已经上了妆,眉描得长长的,斜飞入鬓,眼尾用黛笔往上挑,像一笔写就的墨痕。唇上涂了胭脂,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眠晚站在她身后,把那支金凤钗插进她发髻里,退后一步,左看右看,又上前扶了扶,又退后:“好了。”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大事。顾长宁站起来,眠晚帮她把那件大红色的织金袍穿上,系好腰带,理好裙摆。退后两步,上下打量,满意地点点头:“小姐今日真好看。”她又补了一句,“要让那些人看看,咱们小姐的美貌,可不是谁都能比的。人多,小姐脸上才有光!”顾长宁被她那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她说得好像有道理。
彩楼还是那座彩楼,和昨日一样高,一样挂着彩旗,铺着红毯。可站在上面的人换了。顾长宁站在栏杆前面,往下看了一眼,差点犯了密集恐惧症。人,全是人。黑压压的,从彩楼下面一直铺到街那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她甚至觉得,整个大魏的男子都来了。她的手指攥着绣球,攥得指节发白。
人群中排场最大的,是李世延。李府的家仆天没亮就来了,硬生生在人山人海中开出一条路,直通彩楼正底下。旁边有人抱怨,家仆亮出身份,抱怨的人立刻闭嘴了,连气都不敢喘。李世延来了,他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腰束金带,头戴玉冠,走路的姿态和旁人不一样——不是走,是踱,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那些挤在路边的人身上扫过去,像在看自己的领地。他在彩楼正下方站定,抬起头,看着楼上那道红色的身影,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在说“这绣球已经是我的了”。有他在,还有谁敢抢?他几乎已经认定,顾长宁会嫁给他。
顾长宁站在楼上,也看见了他。她皱了皱眉,那弧度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侍女在旁边小声说还没到时辰,她点了点头,退回去,掩了掩眼底那点厌恶。彩楼下,阳光明媚,照在那些攒动的人头上,照在李世延那身玄色的锦袍上,照在他嘴角那抹势在必得的笑上。没有人离开。
顾长宁退回帘后,站了一会儿。她的手心有些潮,攥着绣球的绸面,滑腻腻的。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口,又吐出来。帘外的人声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可你知道他们在等。眠晚帮她理了理裙摆,又扶了扶发髻上的金凤钗,退后一步,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掀开帘子,日光涌过来,白晃晃的,刺得她眯起眼睛。
她站在栏杆前面,目光往下扫。人还是那么多,黑压压的,从彩楼底下一直铺到街那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她看了一遍,没有找到那个人。她又看了一遍,从左边扫到右边,从近处看到远处。没有。她的心跳快了一些,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她想起望湖的那个暮春,她站在桃树下,远远地看见一群人从岸那边走来。他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锦红的袍子,被一群人簇拥着,像一团烧在暮春里的火。她想起他偏头与旁人说话的样子,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她想起自己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桃花林那头,心里忽然跳了一下。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她的手指攥着绣球,攥得更紧了些。
她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她的心往下沉了沉,沉到很深的地方,沉到她自己都摸不到的地方。她想起夏宵诗会那天,她在湖边坐着,看着水里的桃花瓣,想着他怎么还不来。然后他就来了。可今天,他在哪里?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绣球,红绸做的,金线绣的,坠着长长的流苏,风一吹,流苏就飘起来,拂过她的手背,痒痒的。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像望湖的水被人舀走了一瓢,涟漪还在,可水已经浅了。
太监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他在栏杆前面站定,展开绸缎,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可那尖细里有一种东西,像金玉落在盘子里:“承安郡主顾氏,温良端方,才德兼备,堪为天下女子表率。今特赐绣球招亲,凡我大魏未婚男子,不拘门第,皆可应选。”他的声音在街上传开,传到茶楼里,传到巷子里,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人群安静了一瞬,又喧哗起来。太监没有停,继续念。
“郡主下嫁,规格比照郡主例,加赐一等。赐郡主府邸一座,坐落城东承恩坊,三进五开间,带花园、戏台、后罩楼。府中陈设,俱按郡主品级,由内务府统一置办。”他顿了顿,又念:“郡主嫁妆,按郡主例,加赐三成。计有:金五百两,银五千两,各色绸缎二百匹,貂皮一百张,狐皮五十张,珠宝首饰十箱,家具摆设全套,奴婢三十人,庄田两处,铺面四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奏折,可那些数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像金子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响。
“郡马品级,从二品,授爵位,岁俸银八百两,禄米八百石。郡马之父,封伯爵,母封恭人,荫一子入国子监。”太监的声音还在继续,顾长宁已经听不清了。她的目光还留在人群里,从那些攒动的人头上扫过去,从那些仰着的脸上扫过去,从那些张着的嘴上扫过去。没有。她没有找到他。她的心沉到了底。
太监终于念完了,退后一步,声音洪亮:“吉时已到——请郡主抛绣球!”她站在栏杆前面,手里攥着绣球,攥得指节发白。日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件大红织金袍照得发亮,金凤在袍上游着,像活的。她看着楼下那些人,那些仰着的、渴望的、急切的脸。她看着李世延站在最前面,玄色锦袍,金带玉冠,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在说“这绣球已经是我的了”。她移开目光,又往人群里看了一遍。还是没有。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绣球。流苏在风里飘着,拂过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像望湖的水被人舀走了一瓢,涟漪还在,可水已经浅了。
太监在旁边小声提醒:“郡主,该抛了。”她抬起头,日光落在那片攒动的人头上,亮晃晃的。她看着那些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从近处看到远处,从左边看到右边。没有。她的手指在绣球上轻轻摩挲着,流苏缠在她指尖上,绕了一圈,又松开。她站在栏杆前面,站了很久。久到人群开始不安地涌动,久到太监又催了一声,久到她自己都觉得不能再等了。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她把绣球举起来,举过头顶。楼下的人群轰地一声,像被点燃的爆竹。她看着那片攒动的人头,看着那些伸出来的手,看着那些仰着的、渴望的、急切的脸。她没有找到她想要的那张脸。
绣球从她手里飞出去,红绸做的,金线绣的,流苏在风里飘着,像一朵盛开的红花。日光落在绣球上,把那些金线照得发亮,一闪一闪的。楼下的男子们像被什么牵引着,齐齐仰起头,齐齐伸出手。有人跳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喊着“我的”“我的”“给我”。顾长宁站在栏杆后面,看着那只绣球在空中转着,缓缓地往下落。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像望湖的水被人舀走了一瓢,涟漪还在,可水已经浅了。她想起昨晚,月亮很圆,很亮,君璟澜站在她窗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散着,没有束。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执阑,”他叫她的小字,“就算你从高处落下,我也会稳稳地接住你。”她那时候笑了,问他:“你接得住吗?”他也笑了,说:“你试试。”她没有试。此刻她站在彩楼上,看着那只绣球越落越远,越落越低,离那些伸出来的手越来越近。她的心忽然空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她往前迈了一步。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那声音从街这头传到那头,像潮水,像雷鸣,像无数只鸟同时从枝头飞起。顾长宁从彩楼上落下来。大红色的织金袍在风里飘起来,金凤在袍上游着,凤尾很长,从肩头一直垂到裙摆,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她的头发散了,金凤钗从发髻上滑落,在空中翻了个身,坠进人群里,不知落到谁脚边。她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像一朵盛开的红莲,一层一层地绽开。她往下落,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黑亮亮的,和那身大红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发,哪是袍。她看着下面那些仰着的脸,看着那些张着的嘴,看着那些伸出来的手。她的心里忽然很平静。他接得住她的。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腰。稳稳的,像托住了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另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去,指尖擦过一个人的袖口,把那只正在下落的绣球勾了回来。那人的手指已经碰到绣球的流苏了,只差一寸。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那笑还没收住,就僵在那里。是李世延。
顾长宁抬起头。君璟澜低头看着她,穿着一身金绿色的长袍,那颜色极正,不是那种俗艳的绿,是那种——像把翡翠中最浓的那抹绿意裁下来,披在身上。袍身上绣着暗纹流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只有衣袂翻飞的时候,才瞥见一线银光。他的头发束着,高马尾,用一根金丝带系住,丝带尾端垂在肩头,被风吹起来,像一尾游在风里的鱼。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金绿色的袍子照得发亮,把他那张脸照得透亮。他的眉眼还是那样好看,剑眉斜飞入鬓,丹凤眼微微上挑,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他看着她,看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淡里有一种东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执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等了很久的承诺,“你看,我接住你了。”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深了些:“所以,你嫁给我,可好?”
顾长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看着他嘴角那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她的眼眶有些发酸,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涌上来,滚烫的,可她忍住了,没有让泪落下来。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望湖边上就站在她心里的人,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
“好。”她说。
从朱雀街到宫门口,君璟澜是抱着她去的。没有马车,没有轿子,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他就那么抱着她,从彩楼下面走出去,穿过那些还在愣神的人群,穿过那些张着嘴、瞪着眼、半天没回过神来的人。他走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走在红毯上,像走在云上,像走在这世上最光明正大的路上。顾长宁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她的脸红得像她身上那件大红色的织金袍,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尖。她想说放我下来,可她说不出口。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太监从后面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声音又尖又脆:“君公子!君公子!这不合规矩!郡主应当坐轿入宫——您这样——这样——”他追不上,只能跟在后面跑,跑得官帽都歪了。君璟澜没有理他,只是低头看了怀里的顾长宁一眼,嘴角翘着,那弧度比方才大了些:“不合规矩?”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我是皇上亲封的驸马,抱着自己的未婚妻入宫,有什么不合规矩?”太监噎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宫门口的侍卫看见他们,手里的长戟差点没握住。侍女们站在廊下,有的捂住了嘴,有的瞪大了眼,有的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没有发现。她们看着君璟澜抱着顾长宁从朱雀街一路走过来,穿过宫门,穿过长长的宫道,穿过那些红墙金瓦,穿过那些明黄色的旌旗。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金绿色的袍子照得发亮,把她那件大红色的织金袍照得发亮,两个人走在一起,像一幅画。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心里酸溜溜的,可没有人说得出一句话。
金銮殿上,承安帝和皇后已经等了很久。承安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柄玉如意,如意头上垂着米珠的穗子,一晃一晃的。皇后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常服,手里攥着帕子。他们看着殿门口,等着那对新人进来。
君璟澜走进来的时候,承安帝的玉如意差点没拿稳。君璟澜就这样抱着顾长宁,从殿门口一直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顾长宁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一个发髻。发髻上的金凤钗早就不见了,头发散着,铺了他一肩。君云澜看着他们,差点没忍住扶额。她看了一眼承安帝,承安帝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看向殿下那两个人。承安帝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年轻人,有活力。”他的声音有些干,干得像很久没喝过水。君云澜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承安帝连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他咽下去,把茶盏搁在桌上,又看了殿下那两个人一眼。
顾长宁终于忍不住了。她从君璟澜怀里挣开,动作很快,快到君璟澜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站在地上了。她的脸红了,红得像她身上那件大红色的织金袍,从脸颊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脖子。她低着头,理了理散落的头发,又理了理皱了的裙摆,然后跪下去,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臣女顾长宁,叩谢陛下隆恩。”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她这个人,可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君璟澜站在她旁边,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急又强装镇定的样子,笑了。他也跪下去,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臣君璟澜,叩谢陛下隆恩。”承安帝看着他们,看着这个跪得端端正正的顾长宁,看着这个跪在旁边、嘴角还挂着笑的君璟澜,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好。”他说。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承安帝靠在临窗的大迎枕上,手里还捏着那柄玉如意,如意头上的米珠穗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皇后坐在他旁边,正把一盏新沏的茶递到他手边,茶是无云青山,汤色清亮,几片茶叶在杯里打着旋。
“陛下,”皇后开口,声音里带着笑,“璟澜和长宁的婚事,该好好操办才是。”承安帝接过茶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父亲看着女儿出嫁时的那种欢喜。“是该好好操办。璟澜是皇后的弟弟,长宁又是朕亲封的郡主,这桩婚事——”他把茶盏搁在桌上,想了想,“规格再提一等。比照固伦公主例,如何?”皇后愣了愣。固伦公主例,那是比长公主还高半格的规格。她看着承安帝,承安帝也看着她,笑了:“璟澜那孩子,朕看着长大的。配得上。”皇后低下头,嘴角翘着,没有说话。太监领了旨意,快步走出宫门,往顾府去了。
顾府里,顾渊和顾夫人正坐在正厅里等着。顾渊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顾夫人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条绣了一半的帕子,帕角那朵兰花已经绣完了,兰花瓣上还别着针,她忘了拔。太监的声音在厅堂里回荡,念了很长一串,从郡马品级到赐婚旨意,从嫁娶规格到吉日良辰,每一个字都念得端端正正。念完了,把明黄色的绸缎递过来。顾渊接过,手指在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绸面是凉的,他的指尖也是凉的。太监走了,厅堂里安静下来,只有更漏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顾夫人看着那卷明黄色的绸缎,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长宁的婚事定下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年的事,“等长离回来,也该商量一下他的婚事了。”顾渊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那盏凉茶,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
顾夫人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玉烟那孩子,这几日倒是变了不少。”顾渊放下茶盏,看着她:“夫人当真觉得玉烟合适?”顾夫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只鸟从枝头飞走了,又飞回来。她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真正心仪的人,已经去了。”她没有说那个名字,可顾渊知道她说的是谁——沈兰因。那个扎着小揪揪、穿着鹅黄衫子、嘴甜得像蜜一样的小丫头。他记得她第一次来顾府,顾夫人抱着她,喜欢的不得了,抱了整整一个下午。后来沈家出事,那孩子也不知去了哪里。顾夫人找了很久,没找到。她在佛堂里跪了三天三夜,求菩萨保佑那孩子平安。后来文玉烟来了。文家也是世交,文父官居文渊阁大学士,虽不是顶显赫的门第,却也是世代书香。文玉烟的祖父做过帝师,父亲是天子近臣,母亲出身江南望族,族中出过两位状元、三位进士。大魏最重门当户对,文家的门第配顾家,不高不低,刚刚好。她第一次听见文玉烟的字——品音,心里就跳了一下。品音,兰因。这两个字在她舌尖上滚来滚去,像两颗珠子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声。她知道这不是同一个人,可她还是忍不住把对兰因的喜爱,一点一点地移到了文玉烟身上。
“玉烟这孩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服自己,“也算是门当户对。”顾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又问:“若是长离不心仪玉烟,怎么办?”顾渊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只鸟又飞走了。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顾家的儿郎,当以家族事业为重。”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可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是虚的。他想起顾长离小时候,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剑,从早练到晚,从春练到冬。他站在廊下看着,没有去抱他,没有去夸他,只是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父亲,只知道顾家的儿郎要撑起顾家的门楣。他以为那就是对他好。现在他长大了,成了大魏的战神,人人都说顾家教子有方。可他知道,他欠那个孩子太多。
外面传来脚步声,轻快的,像有人在跑。顾长宁走进来,脸上还带着红晕,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尖。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那件大红织金袍,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重新挽了髻,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她站在门口,看了父母一眼,脸更红了,低着头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君璟澜跟在后面,穿着一身金绿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银灰革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金拢拢着,正中间一块墨绿的玉显得格外温润。他站在顾长宁旁边,也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伯父,伯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
顾渊看着他们,看着女儿那副又羞又喜的样子,看着君璟澜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他点了点头,嘴角翘着,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顾夫人拉着顾长宁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眼眶有些红,可她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好,”她说,“好。”
两人走后,厅堂里又安静下来。顾夫人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条绣了兰花的帕子,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希望长离能娶一个真正爱慕的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梦。顾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窗外,日头正暖,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照着树底下那一片开得正盛的海棠。
公主出嫁那日,京城万人空巷。朱雀街两旁的槐树上系满了红绸,风一吹,那些红绸就飘起来,像一条一条的火舌。彩楼上挂着的灯笼还没有取下,从街这头亮到街那头,红彤彤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淌的火河。
花轿从宫门口抬出来,朱红色的,轿帘上绣着金凤,凤尾很长,从轿顶一直垂到轿底。后面跟着长长的送亲队伍,嫁妆一箱一箱地抬过去,从街头排到街尾,看不见尽头。百姓们挤在路边,踮着脚,伸长脖子,议论声此起彼伏。“公主的嫁妆可真多……”“那是自然,合璧公主嘛。”“听说驸马是翰林院的编修,姓沈,生得可俊了。”“再俊还能有君家那位俊?”有人笑了一声,旁边的人跟着笑,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花轿从他们面前经过,轿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明艳的脸。纪玉沁坐在里面,凤冠霞帔,红得像一团火。她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夏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百姓们看见了,有人忘了说话,有人手里的糖葫芦掉了都不知道。花轿走远了,人群才慢慢散开。
到了顾长宁出嫁这日,天还没亮,顾府的门就开了。眠晚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的水是温的,上面浮着几片玫瑰花瓣,是眠晚天没亮就去园子里摘的。她今日比公主那日还紧张,手都在抖,可嘴上还是不停。“小姐今日可不能哭,妆会花的。也不能笑太大声,要端庄。还有——”顾长宁看着她,笑了:“知道了。”眠晚还想说什么,被她这一笑堵回去了,只好低下头,专心给她梳头。从梳头到上妆,从选簪子到挑耳坠,每一步都慢得像在绣花。日头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妆台上,照在那只打开的首饰盒上,照在眠晚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脸。顾长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描得长长的,斜飞入鬓,眼尾用黛笔往上挑,像一笔写就的墨痕。唇上涂了胭脂,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她忽然有些恍惚,像在做梦。眠晚把最后那支金凤钗插进她发髻里,退后两步,看了又看:“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可那哑里有一种东西,像舍不得。
花轿从顾府门口抬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好。大红色的轿帘上绣着金凤,凤尾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后面跟着的嫁妆一箱一箱地抬过去,从巷口排到街尾,虽比不上公主的排场,却也是京中少有的体面。百姓们挤在路边,议论声比公主那日还热闹。“承安郡主,那可是大魏二女之一。”“听说生得极美,才情也好。”“嫁给君家那位,也算是天作之合。”“可不是,君家那位,可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话没说完,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君璟澜骑在高头大马上,从街那头走过来。他穿着一身大红喜袍,那红色正得像是把天边初升的朝阳裁了一角披在身上。袍身上绣着金线云纹,在日光下明明灭灭,像活的。腰间束着玉带,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温润得能看见里面的纹路。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金冠箍住,冠上嵌着一颗红宝石,在日光下亮得像一团火。他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大红喜袍照得发亮,把他那张脸照得透亮。他骑着马从人群前面走过去,那些女子们踮着脚,仰着头,有人看呆了,忘了说话;有人手里的帕子掉了都没有发现;有人推着旁边的人,压低声音问“那是谁”,旁边的人答“君家世子”,那人的脸就红了。
李世延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腰束金带,头戴玉冠。他的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那些攒动的人头上扫过去,从那些仰着的脸上扫过去,从那顶大红色的花轿上扫过去。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在笑,又不像。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旁边有人认出他,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他没有看见,只是看着那顶花轿,看着花轿旁边骑在马上的人,看着那身大红的喜袍在日光下亮得晃眼。他站了很久,久到花轿走远了,久到人群散了,久到旁边的家仆小声唤他“公子”,他才回过神来,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花轿在君府门前停下,鞭炮响起来,噼里啪啦的,红纸屑满天飞。君璟澜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在战场上,可他嘴角的笑是软的。他走到花轿前,掀开轿帘,伸出手。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是温的。顾长宁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合拢,握住她的。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他扶着她下轿,跨过火盆,走进正厅。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个头都磕得规规矩矩,每一拜都拜得端端正正。顾长宁低着头,从盖头的缝隙里看见他靴尖上那一点泥,是方才下马时沾上的。她的嘴角翘起来,那弧度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
送入洞房之后,纪玉沁来了。她穿着一件大红织金袍,头上戴着凤冠,凤嘴里衔着红宝石,一晃一晃的。她站在门口,笑着,像一团烧在冬日里的火。“妹妹,”她的声音里带着促狭,带着欢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说过,等你结婚那日,送你一份大礼。”顾长宁愣了一下:“什么礼?”纪玉沁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手。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急不慢的。一个人走进来,穿着一件玄色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边,在烛光下像水波一样流动。他的头发束着,高马尾,用一根墨色的丝带系住,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拂过眉眼。他的脸在烛光下,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冷浸浸的,亮得透。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极浅,浅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可那寒光里有什么东西,像冰面下有鱼游过去。
顾长宁愣住了。她坐在床边,手还搭在膝上,忘了动。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涌上来,滚烫的,像要溢出来。
她以为他回不来了。他在北境,在燕云十六州,在那么远的地方。她以为他赶不上她的婚礼了。她以为自己出嫁的时候,弟弟不在身边。她忍住了,没有让泪落下来,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就不爱说话、不哭不闹、摔了也不叫疼的弟弟,看着这个被父母寄予了太高期望、从小学会了把所有的疼都咽下去的弟弟。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入鞘的剑,不动的时候是暗夜,动起来就是一道光。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泪是热的,落在手背上,滚烫的。
顾长离站在那里,看着姐姐,看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她偷偷给他藏点心,被母亲发现了,说是自己吃的。他想起她送他去青林山,站在山门口,拉着他的手,说“长离,你好好练,练好了回来”。他想起她写信给他,说“长离,姐姐想你”。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姐姐,新婚大喜。”顾长宁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依然冷淡的桃花眼,看着他嘴角那抹怎么都藏不住的弧度。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笑了。“你回来了。”她说。他点了点头:“回来了。”
纪玉沁站在旁边,看着这对姐弟,嘴角翘着。她想起自己给顾长离写信时,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写。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写了一句话——“长宁要大婚了,你回不回来?”信送出去的时候,她以为他不会回。他是清珵将军,是镇北都督,是守着燕云十六州的人,怎么能说走就走?可他回来了。她看着他站在烛光下,穿着一身玄色长袍,像一柄入鞘的剑。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
沈兰因站在北境的城墙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暖融融的。她靠着城墙,衔霜挂在腰间,剑鞘碰着砖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想起顾长离走之前,她笑着跟他说“都督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和周亲卫在呢”。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像深冬的潭水,可那潭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站在城墙上,看着那匹黑色的马消失在暮色里,站了很久。她收回目光,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冬日里最早开的那朵花。
洞房里,红烛高照。顾长宁坐在床边,手还搭在膝上,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君璟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合卺酒,看见她脸上的泪,愣了一下,走过来,把酒放在桌上,蹲下来,仰着头看她:“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顾长宁摇了摇头,笑了。“没事。”她顿了顿,“长离回来了。”君璟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站起来,把合卺酒端过来,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两个人手臂交缠,喝了那杯酒。酒是甜的,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君璟澜把空杯放下,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执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承诺,“以后,我陪着你。”顾长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看着他嘴角那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好。”她说。
长惜春深花满径,宁知风起絮盈襟。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把整个京城照得发白。远处的屋檐上落着几只鸟,咕咕地叫着,翅膀扇了几下,又安静了。
顾长离站在顾府门前,看着那块烫金的匾额,看了很久。门房早就跑进去通报了,等他走进前院的时候,顾夫人已经站在廊下等了。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他小时候见过的那支白玉簪。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进来,看着他穿着那身玄色长袍,腰悬长剑,风尘仆仆地从北境赶回来。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只是走上前,伸出手,抱住了他。顾长离愣住了。他僵在那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里放。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抱过了。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抱他的。那时候他还小,她把他抱在膝上,指着院子里的花,教他认颜色。后来他大了,她就不抱了。再后来他去了青林山,回来之后,她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不是不爱,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了。他僵了很久,久到顾夫人都要松开了,他才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母亲。”他的声音有些哑。顾夫人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看他,看了很久:“瘦了。”她说。顾渊站在廊下,负手而立。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玄色常服照得发亮。他看着儿子,看着这个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的儿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长大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自己知道,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是虚的。
顾长离看着父亲,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看着他鬓角那些已经藏不住的白发。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父子俩对视了一瞬,又各自移开目光。
他跟着父母往正堂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正堂里坐着的那个人,看着那件海棠红的衣裙,看着那张明艳张扬的脸。他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松开。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去。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北境冬天里的风:“今日姐姐大婚,我不想发火。出去。”
文玉烟的笑僵在脸上。她坐在椅子上,手还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看着顾长离那张清冷的脸,看着他那双冷淡的桃花眼,看着他嘴角那道冷峻的弧线。她的手指攥着茶盏,攥得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转过头,看着顾夫人。
顾夫人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无瑾,进来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还在生闷气的孩子。顾长离没有动。顾渊开口了,声音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命令,又像请求:“进来。”
顾长离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日光移了一寸,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僵了,他才迈步,跨过门槛。他的步子很慢,慢得像在数地上的砖。他走到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来,离文玉烟很远,远得像隔着一整个冬天。
顾夫人看着儿子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她看了文玉烟一眼,又看了顾长离一眼,斟酌了很久,终于开口:“无瑾,你今年二十有一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长宁已经出嫁了,你也该——”她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顾长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里,看着墙上那幅画了很久的山水。他没有说话。顾夫人又看了文玉烟一眼,文玉烟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她叹了口气:“玉烟这孩子,你们从小就认识。文家与咱们顾家,也是世交——”她的话没有说完。
“我不会娶她。”顾长离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
顾渊拍了一下桌子,茶盏发出无奈的低鸣声:“顾长离,顾家儿郎当以家族事业为重!”
文玉烟终于忍不住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快,快到椅子被她带得往后滑了半步,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可她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可那抖里有一种东西,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崩了。
“顾长离!”她叫他的名字,不是“长离哥哥”,是“顾长离”。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迸出来,又尖又脆,像爆竹在空地上炸开。“你凭什么不娶我?我哪里配不上你?家世?容貌?才情?我文玉烟哪一样输给别人?”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在厅堂里回荡,震得窗棂都晃了晃。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海棠红的衣裙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她没有擦,只是看着顾长离,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冷淡的桃花眼。
文玉烟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被泪泡得发亮的脸上,像一把被折断的刀:“你不娶我,是因为那个沈兰因吧?”她把那三个字咬得很重,重得像在嚼一块骨头:“一个男人,一个男狐狸精!”她的声音更尖了,尖得像玻璃被碾碎,“你堂堂清珵将军,镇北都督,居然被一个男人迷了心窍!断袖!伤风败俗!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她的声音在厅堂里回荡,撞在墙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顾夫人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盏没有端稳,茶水溅出来,烫了她的手,她没有觉得。她的脸色变了,变得很白,白得像她身后那面墙。她看着文玉烟,嘴唇动了动:“玉烟,你说什么?沈兰因?沈兰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抖,抖得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文玉烟转过头,看着顾夫人,嘴角翘着,那弧度里有一种东西,像毒蛇吐信子:“一个男人。一个勾引长离哥哥的男人。”她顿了顿,“长离哥哥对他可好了,亲自下厨,亲自抱他回房,亲自守夜——这些事,他对谁做过?连我这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他都不曾多看一眼。可对那个沈兰因——”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顾长离,看着他那张越来越冷的脸。
顾长离靠在椅背上,听着她说,从头到尾没有动。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他听着她说“男狐狸精”,听着她说“断袖”,听着她说“伤风败俗”。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
文玉烟说完了,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她看着他,等着他回答,等着他辩解,等着他发怒。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可那轻里有一种东西,像刀从鞘里抽出来。
“说完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文玉烟愣住了。她的嘴还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顾长离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扶手上叩着,一下,一下。他的目光从文玉烟脸上移到顾夫人脸上,从顾夫人脸上移到顾渊脸上。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比方才大了一些:“文小姐方才说,本都督被一个男人迷了心窍?”他把“文小姐”三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断袖?伤风败俗?”他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在嚼一颗没熟的果子,“那又如何?”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
文玉烟的脸白了。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顾长离站起身,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他理了理袖口,弹了弹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起头,看着文玉烟。那双桃花眼微微眯着,眼尾上挑的弧度像一笔写就的墨痕:“文小姐千里迢迢追到北境,本督不娶你,你就说本都督是断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笑话,“那若是本督娶了你,你是不是要说,本都督终于想通了?”他顿了顿,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些:“文小姐的脸面,倒是比本都督的性向重要得多。”
文玉烟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她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想反驳,可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她接不住,也挡不了。
顾长离没有再看她,转过头,看着父母。他的目光从顾夫人脸上扫过,从顾渊脸上扫过。他的声音还是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父亲方才说,顾家的儿郎当以家族事业为重。”他顿了顿,“那本都督倒想问问——父亲觉得,儿子在功业上,可曾辱没顾家的门楣?”
顾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顾长离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北境冬天里的风:“燕云十六州,本督守了这些年,北戎人寸步难进。火烧连营八百里,朝野震动,圣上亲口加封。大魏的百姓说起清珵将军,谁不竖个大拇指?”他顿了顿,“这就是父亲口中的‘功业有成’吧?”他没有等顾渊回答,声音忽然冷了:“可父亲方才说,本督在家业上一事无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上的寒光,“原来在父亲眼里,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子,才叫‘家业有成’。”
顾长离的嘴角翘着,那弧度里有一种东西,像在看一件很好笑的事:“那本都督倒是好奇了——父亲的‘家业’,究竟是顾家的门楣,还是文家的脸面?”
顾渊的脸色沉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顾长离没有给他机会。
“文小姐说本督是断袖,父亲就觉得顾家的脸面丢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若是本督告诉父亲——”他顿了顿,看着顾渊的眼睛,“沈兰因,是本督破霄营的副统领,救过十万大军,杀过北戎八个勇士。她以一己之力,在北戎营地撑了十几天,杀了八个人,跪着走了几里雪地,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可她没哭过一声,没求过一次饶。”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这样一个人,父亲觉得,她配不配得上‘顾家儿郎’四个字?”
顾夫人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她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双冷淡的桃花眼,看着他眼底那团没有烧完的火。她的嘴唇在抖:“无瑾——他是男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顾长离看着母亲,看着那双和他一样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不是冷的,是另一种,一种她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母亲,”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儿子眼光高,寻常的女子,看不上。”他看了一眼文玉烟,又收回来,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刀锋上反射的一线寒光。
“父亲既然觉得儿子在功业上还算有成,那在家业上——”他顿了顿,“也由儿子自己做主吧。”他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衣袍在风里微微拂动。
“站住!”顾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沉又闷,像石头砸在地上。顾长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顾渊的声音在抖,不是怕的,是怒的,是从骨头缝里、从血里、从那些被他压在心底不敢见人的地方涌上来的怒:“你以为你是谁?顾家的儿郎,什么时候轮到你自己做主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厅堂里回荡:“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关起来!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几个侍卫从门外进来,站在顾长离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顾长离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人,看着他们垂着的手、低着的头、缩着的肩。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他转过身,看着父亲,看着那张涨红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想清楚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不需要答案的事,“想清楚怎么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子,来成全父亲眼中的‘家业’?”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侍卫们跟在后面,脚步声碎成一片。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消失在廊下,消失在日光里。
顾夫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滚烫的。她想起他小时候,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剑,从早到晚,从春到冬。她站在廊下看着,没有去抱他,没有去夸他,只是看着。她以为那是为他好。现在他长大了,成了大魏的战神,人人都说顾家教子有方。可她知道,她欠那个孩子太多。她闭上眼睛,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那条绣了兰花的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窗外,日头正好,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照着树底下那片开得正盛的海棠。花瓣在风里飘着,一片一片,落在青石板上,落了薄薄一层。没有人去扫。
门关上了。锁舌落进锁孔,咔嗒一声,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冰面上。顾长离站在屋子中央,听着那声响,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线日光,看了一瞬,转过身,走到窗前。窗外站着侍卫,背对着他,站得笔直,像一堵墙。他没有多看,走到榻边,坐下来。
榻上的褥子是新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案上搁着一盏茶,茶还是温的。他没有喝,只是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很远的地方在敲鼓。他闭着眼睛,眼前浮现出一个人。不是文玉烟,不是母亲,不是父亲,是沈兰因。
沈兰因,是个什么样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