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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明月在,彩云归 当时明月在 ...

  •   李顺歧的书房里,茶盏碎了三只。碎瓷片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茶水洇湿了地毯,把那块织金的波斯毯泡得发胀。他的手还在抖,不是怕的,是怒的,是从骨头缝里、从血里、从那些被他压在心底不敢见人的地方涌上来的怒。他的信不见了。那封信,他亲手写的,盖着他的私印。信上写着淮阳,写着寅月,写着少女,写着十八。他记得每一个字,记得每一个笔画,记得墨迹干透之后纸页微微卷起的样子。他把它锁在抽屉里,锁得好好的,钥匙贴身带着。可它不见了。抽屉还是锁着的,钥匙还在他身上,可信不见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的漆印无人能仿。那是他专门找人刻的,用的是西域来的和田玉,印文是篆书,笔画的粗细、转折的角度、边框的宽度,都是他亲手定的。刻印的工匠已经死了,死得干干净净。普天之下,只有他能盖出那个印。普天之下,只有他。
      可如果那封信被人拿到了呢?如果有人拿着那封信,送到御前,说他李顺歧整蛊巫术、残害良女呢?他打了个寒噤。不是冷的,是怕的,是从脊梁骨一直凉到头皮的那种怕。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着,一下,一下,快得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裴元朗站在下首,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他等李顺歧的呼吸平了一些,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踩到什么:“相爷,许是不小心放在了别处,再找找就能找到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念一份奏折,可他自己知道,手心里全是汗。李顺歧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像刀,从他脸上刮过去,刮得他皮肤生疼。他不敢动,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看着那些碎瓷片在烛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李顺歧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指还在叩着,可已经慢下来了,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他想起那些信,每一封都烧了,只有这一封,他留了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留,也许是觉得自己需要留个凭证,也许是觉得那封信写得实在太好了,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笔画都端端正正,像他的仕途,像他的人生,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可它不见了。他睁开眼睛,眼底的怒意已经沉下去了,沉到很深的地方,沉到他自己也摸不到的地方。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去传信给北戎人。”裴元朗连忙应声。李顺歧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他们该出使大魏,对我表一表忠心了。”
      裴元朗领命,转身要走。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走到门口,李顺歧又叫住他:“这一仗,”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让他们在燕云十六州会面吧。”裴元朗的步子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很轻,轻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李顺歧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他的手指还在桌面上叩着,一下,一下。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上,白惨惨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看着手背上那些因为愤怒而暴起的青筋,看着指甲缝里那一点没有洗干净的朱砂。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是白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攥紧拳头,又松开。那封信,到底在哪里?
      圣旨到顾府的时候,正是午后。日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京城照得亮堂堂的,顾府门前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烫,门房正靠在门框上打盹,远远看见一队人马从街那头走过来,明黄色的旌旗在风里飘,他的瞌睡一下子就醒了。
      “圣旨到——”太监的声音又尖又长,像一根针从街这头穿到那头。顾渊从书房出来,步子很大,快得像要去赴一场迟了很久的约。顾夫人从后堂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帕角绣着一朵兰花,兰花瓣上还别着针。顾长宁从自己房里出来,日光落在那件新裁的衣裳上,料子是苏州来的软绸,颜色是极淡的藕荷色,领口绣着几枝小小的兰草,走动的时候那些兰草像在风里轻轻摇。她的步子不急不慢,可她自己知道,心跳比平时快了些。
      宣旨的太监站在正厅门口,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可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像金玉落在盘子里:“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氏长宁,系出名门,温良端方,才德兼备,特封承安郡主,赐金册玉印,着礼部择吉日行册封礼。另,公主纪玉沁与承安郡主顾长宁,才貌双全,堪为天下女子表率,特赐绣球招亲,公主于前一日,郡主于后一日,凡我大魏未婚男子,不拘门第,皆可应选。钦此。”
      顾渊跪在最前面,额头碰着冰冷的青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只是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沈家也接过圣旨,那时候沈钧跪在他旁边,两个人膝盖挨着膝盖,一起磕头,一起谢恩。现在沈家不在了,他一个人跪在这里,替女儿接一道圣旨。他谢恩,声音很稳,稳得像他这个人。
      顾夫人跪在他身后,手里那方帕子还攥着,兰花上的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她没有发现。她的眼眶有些红,可她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她想起女儿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软软的,哭起来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她那时候想,这孩子将来能平安长大就好。现在女儿长大了,被封了郡主,要绣球招亲了。她应该高兴的,可她心里酸酸的,像吃了一颗没熟的杏子。
      顾长宁跪在最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下面那块青砖,看着砖缝里那一点青苔,看着自己那件新裁的衣裳,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莲。她的脸微微红着,从脸颊漫到耳尖,像被桃花染的。她想起君璟澜,想起他站在望湖边的桃花树下,锦红色的袍子在风里飘,花瓣落了他一肩,他没有拂。想起他在夏宵诗会上,坐在湖心亭对面,低着头画画,画上是一个女子的侧影,看不清容貌,可她知道那是她。想起他写的诗——“长惜春深花满径,宁知风起絮盈襟。”她低下头,把那点红压下去,压到很深的地方,压到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她谢恩,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太监走了,顾府的门关上,把那道明黄色的旌旗关在外面。顾渊站在正厅里,看着女儿,看着她那件新裁的藕荷色衣裳,看着她微红的脸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可他笑着。“好。”他说。顾夫人走过来,握住女儿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指节分明。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一下,一下。“傻孩子,”她说,“这是好事。”顾长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埋了很久。
      纪玉沁召顾长宁入宫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宫里的人来得早,天还没亮透,轿子就停在顾府门口。轿子是朱红色的,轿帘上绣着金凤,凤尾很长,从轿顶一直垂到轿底。顾长宁换上那件新裁的衣裳,藕荷色的软绸,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头发挽了一个随云髻,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是眠晚早上才给她别上去的。她上了轿,轿帘落下来,把外面的光遮住了。轿子晃晃悠悠的,她的心也晃晃悠悠的。
      宫门很高,朱红色的,门钉是铜的,在晨光下亮闪闪的。轿子从侧门进去,穿过长长的宫道,两边的红墙很高,把天切成窄窄的一条。她的轿子在一处宫门前停下来,侍女掀开轿帘,她弯腰出来,日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纪玉沁的寝宫在御花园东侧,院子不大,可收拾得精致。廊下种着一丛翠竹,竹子不高,枝叶疏疏朗朗的,风一吹,沙沙的响。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正是花期,花是白的,很小,开在叶子底下,要凑近了才能闻见香。纪玉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茉莉,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纂儿,簪了一支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米珠,垂在额前,一晃一晃的。她看见顾长宁,笑了:“来了?”顾长宁行礼:“臣女见过公主殿下。”纪玉沁拉着她的手,把她往屋里带:“叫什么殿下,叫姐姐。”顾长宁笑了,叫了一声“姐姐”。纪玉沁应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顾长宁在纪玉沁对面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汤色清亮,叶芽如枪,一根一根竖在杯底。她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上化开,微苦,回甘。纪玉沁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扇面是素白的,上面画着一枝红梅,梅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的,像要从扇面上落下来。她看着顾长宁,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姐姐看妹妹:“长宁,你有没有心上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顾长宁的脸红了。那红从脸颊漫上来,漫到耳尖,像被桃花染的。她低着头,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看着它从水面沉到杯底,又从杯底浮上来。她不言语,只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纪玉沁看着她那副模样,笑了:“好了好了,不问你了。”她搁下团扇,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等你结婚那日,本殿送你一个大礼。”
      顾长宁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当真?”纪玉沁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明艳的脸上,像春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当然。”
      顾长宁也笑了,笑了一会儿,又问:“姐姐可有心上人?”纪玉沁愣了一下,笑意收了收,又漫上来。她靠在美人榻上,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亮的天空,看了很久。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实不相瞒,我之前真的有心上人。”她的思绪飘远了,飘到很多年前,飘到太学里那条长长的走廊上,飘到那棵开满了花的海棠树下。
      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整天在宫里闷得慌,听侍女说太学里有三位公子,长得好看,学问又好,京城里的小姐们都疯了似的往那边跑。她好奇极了——长离公子,如月出云岫,澹澹若秋水;江二公子,如玉树临风,温润端方;沈大公子,如山间松风,温润柔和。她问侍女,哪个最好看?侍女说,各有各的好。她又问,哪个最有才华?侍女说,长离公子是状元,沈大公子是榜眼,江二公子是探花。她又问,哪个最温柔?侍女想了想,说,沈大公子。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天她央求侍女给她换上男装,偷偷溜出宫去。太学的门很高,门槛也很高,她跨过去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侍女在后面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拍拍衣袍上的灰,左右张望。太学很大,走廊很长,两边种着海棠,花开了满树,粉的白的,一重一重,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铺了一地。她逢人便问:“请问三位公子在哪里?”那些人看着她,有的笑,有的摇头,有的说“姑娘家家的,倒是不怕羞”。她没当回事。她是公主嘛,公主怕什么?
      纪玉沁低着头往前走,想着再找个人问问,走着走着,忽然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这位同窗,你快要撞到在下了。”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笑意,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不是最艳的,可你看见它,就知道冬天过去了。她抬起头。那人站在海棠树下,穿着一件青衫,衣料是寻常的,胜在干净。他的头发束着,用一根竹簪别住,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拂过眉眼。他的脸很好看,不是那种锋利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是另一种——是柔的,是暖的,是像松柏一样挺拔俊朗,可那挺拔里没有冷,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稳。他的眼睛弯着,像两弯月牙,里面映着海棠花,映着日光,映着她那张愣住的脸。
      她后来想,原来当真人站在你面前的时候,是不用人告诉你他是谁的,他就是沈卿行。她心里那三个字一下子就跳出来了。什么第一第二第三,她不知道别人怎么排的,在她这里,沈卿行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她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双笑眼,看了很久,久到他侧了侧头,问她:“同窗?你没事吧?”她才回过神来,脸红了,红得像她身后那树海棠。她摆了摆手,说了句“没事”,转身就跑。跑出去很远,才停下来,靠着墙,捂着胸口。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那时候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来知道了,可已经晚了。
      从那以后,纪玉沁经常溜出宫去太学,有时候远远地看着他,有时候假装路过,有时候鼓足勇气上去问一句“沈公子今日读什么书”。他总是笑着回答,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他叫她“这位同窗”,叫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永远不会知道她是谁。后来沈家出了事,满门抄斩。她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宫里绣一方帕子,帕角绣着一朵兰花,是沈卿行喜欢的。针扎在手指上,血渗出来,把兰花染红了。她没有哭。她是公主,公主不能哭。她只是把那方帕子收起来,收在妆奁最底层,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顾长宁听着,垂下头。她的手指覆上纪玉沁的手背,很轻,轻得像风:“日子总还是要过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纪玉沁看着她,看着那双和她一样温柔的眼睛,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是啊,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人人都说合璧公主荒唐。说她养了一公主府的男妃,日日笙歌,夜夜风流,把皇家的脸面都丢尽了。可又人人都说,她是大魏二女,才貌双全,堪为天下女子表率。说她荒唐,是因为那公主府里确实养着许多男子,个个容貌出众,才艺双全。可奇怪的是,那些男子从不争风吃醋,从不勾心斗角,他们像一家人似的,坐在一起喝茶、下棋、赏花、作画。有人说这是公主的手段,有人说这是公主的魅力。可不管怎样,想尚公主的人还是很多。公主貌美如玉,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顾长宁问:“姐姐就是因为沈公子,才养了那些……”她没有说下去。纪玉沁笑着摇摇头:“不是。”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朝顾长宁伸出手:“妹妹跟我来,见见我的‘男妃们’可好?”不等顾长宁答应,她已经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了。顾长宁被她拉着,踉跄了一步,连忙跟上。两人穿过长廊,绕过花园,从一道月洞门穿过去,眼前豁然开朗——公主府到了。
      顾长宁本以为会看到全天下最美的男子。她跟在纪玉沁身后,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穿过一扇又一扇月洞门,目光忍不住四处张望。廊下种着翠竹,窗台上摆着兰花,池子里养着锦鲤,亭子里搁着棋枰。处处都像有人待过的痕迹,可处处都没有人。她忍不住了:“姐姐,那些……人呢?”
      纪玉沁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明艳的脸上,像春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可那花底下有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她摇摇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哪有什么男妃?都是假的。”
      顾长宁愣住了。假的?那些传言,那些说她养了一府男妃、日日笙歌、夜夜风流的传言,都是假的?她看着纪玉沁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被世人称为“荒唐公主”的人,比谁都清醒。
      纪玉沁拉着她的手,穿过一道小小的月洞门。门是圆的,像一轮满月,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三个字——怡卿殿。顾长宁的脚步顿了一下。怡卿殿,传说中公主府最神秘的地方,公主从不让人走进这里,没有人知道里面是什么。有人说里面藏着公主最宠爱的男妃,有人说里面放着公主最珍贵的宝物,有人说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此刻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有些紧张。她转头看着纪玉沁,纪玉沁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拉着她走了进去。
      眼前的风景,天上有,地上无。一条小溪从假山后面流出来,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溪边种着桃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一重一重,花瓣落在水面上,被鱼啄散了,又聚拢。远处有一座小小的亭子,亭子旁边种着几竿翠竹,竹影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再远处,是一架秋千。秋千是木头的,绳索上缠着藤蔓,藤蔓上开着不知名的小花,紫的白的,星星点点的。秋千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衣料很软,垂在身上,像流水。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垂到腰际,黑亮亮的,像一匹被风吹散的黑缎。他的脸很白,白得像他身后那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桃花,白得像他衣襟上那朵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花瓣。他靠在秋千的绳索上,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手里握着一卷书,书页被风吹得翻过去一页,又翻过去一页,他没有动。阳光从桃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刚刚落笔的画。
      顾长宁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她心想,这就是那个男妃了吧。只有一个,不是一群。她的心忽然有些酸,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这满园的桃花,这满池的锦鲤,这架被藤蔓缠满的秋千,都只为了一个人。
      纪玉沁走过去,步子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站在秋千前面,弯下腰,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叫一个睡着的孩子:“卿行。”
      顾长宁的瞳孔猛地紧缩。卿行,沈卿行。这个名字像一根针,从她心尖上扎过去。她想起顾长离,想起弟弟在太学里那些年,偶尔会提起同窗沈卿行,说他的字写得好,说他的文章做得漂亮,说他待人温和。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在沈家出事之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出来的时候,鬓角白了一片。她想起京城里的那些传言,说沈家满门抄斩,一个都没留。她以为他死了,她以为沈家的人都死了。
      那个人睁开眼睛。那眼睛很好看,不是顾长离那种冷浸浸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也不是君璟澜那种明亮的、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的好看。是另一种——是柔的,是软的,是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像雪落在松枝上。他的睫毛很长,睁开的时候很慢,像从很深很深的睡眠里浮上来。他的目光从纪玉沁脸上扫过去,落在顾长宁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来。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玉沁。”他叫她,不是公主,不是殿下,是玉沁。
      沈卿行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月白色的长袍从他身上滑下来,垂到脚面,他的身形很瘦,瘦得像一株被风吹过的竹子,可那瘦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病态,是另一种——是清,是净,是那种被岁月洗过、被苦难磨过、可依然站得笔直的东西。他走过来,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丈量什么。他走到纪玉沁面前,伸出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纪玉沁顺势靠过去,靠在他肩上,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了无数遍。
      她转过头,看着顾长宁,笑了。那笑容和她平时不一样,不是明艳的、张扬的、像花一样开在阳光底下的笑,是另一种——是柔的,是软的,是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长宁,这是我唯一的男妃。”她顿了顿,把头靠在他肩上,靠得更紧了些:“也会是我唯一的驸马。”她看着顾长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那个名字。
      “沈卿行。”
      顾长宁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苍白的、清瘦的、可依然温和的脸。她的眼眶有些酸,可她忍住了。她想起小时候,弟弟带她去过太学,远远地看过一眼沈卿行。那时候他穿着一件青衫,站在海棠树下,手里握着一卷书,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他一肩。他没有拂,只是微微侧着头,像在听什么。她那时候想,这个人真好看。后来沈家出事,她以为他死了。她以为那样好看的人,那样温和的人,那样会站在海棠树下、被花瓣落了一肩也不拂的人,死了。原来他没有死。原来他一直在这里,在这座公主府里,在这架秋千上,在这满园的桃花深处。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沈大哥。”她的声音有些哑,可她笑着。沈卿行看着她,看着那双和顾长离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看着那抹和她弟弟一样倔强的笑。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长宁长大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顾长宁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可她还在笑。
      顾长宁坐在紫藤架下面,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端着,听纪玉沁说话。紫藤花一串一串地从架子上垂下来,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里,落在纪玉沁的肩头。她没有拂,只是靠在沈卿行身边,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懒懒的,暖暖的。
      “那年,”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我听说沈家入狱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我求父皇放人,父皇不见我。我求母后,母后说那是朝政之事,她管不了。我去求宰相,宰相说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湖面:“没有人帮我。那我就自己来。”
      她买通了一个死刑犯,那人长得和沈卿行有几分像。她又找了一个易容师,花了三天三夜,把那人易容成沈卿行的模样。她记得那三天,她站在旁边,看着易容师一笔一笔地画,看着那人的脸一点一点地变成沈卿行的脸,她的心一直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那天夜里,她带着那个人去大牢,迷倒了看守,迷倒了沈卿行,把沈卿行换出来,把那个死刑犯换进去。她扶着沈卿行走出大牢的时候,他的手是凉的,脸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她把他扶上马车,车帘落下来,把月光关在外面。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可她不敢闭眼,怕一闭眼,他就没了。
      她也想救沈家夫妇。她去了大牢,站在那间阴暗潮湿的牢房外面,看着沈钧坐在稻草堆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她隔着栏杆,声音压得很低:“沈将军,我可以救你们出去。”沈钧睁开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像很多年前她在朝堂上看见的那样,像他在御前奏对、声音洪亮如铜钟时那样。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公主的好意,臣心领了。”他顿了顿,“若臣的死,能保下两个孩子,那死得其所。”纪玉沁站在栏杆外面,手指攥着铁条,攥得指节发白。“况且,”沈钧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沈卿行醒来的时候,沈家已经没了。他躺在公主府的床上,帐子是月白色的,被子是蚕丝的,枕头里塞着菊花,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他睁开眼睛,看着帐顶,看了很久。纪玉沁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药已经凉了,她端着,没有催他。他开口,声音很哑,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爹呢?”纪玉沁没有说话。他又问:“我娘呢?”纪玉沁还是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那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有河在流。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看着她。“为什么救我?”纪玉沁把药碗放在桌上,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因为你是沈家的孩子。”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沈家不会叛国。”
      沈卿行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别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我宁愿去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整个家只剩我一个人,还有什么意义?”
      纪玉沁站起来,动作很快,快到椅子被她带得往后滑了半步。她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把烧红的刀:“可沈兰因还活着。”她的声音很尖,很脆,像爆竹在空地上炸开,“沈家的孩子都活着!”沈卿行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她站在他面前,胸口起伏着,呼吸很重:“你若是死了,她怎么办?她一个人在青林山上,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家人都死光了,她以为自己是一个人了。”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你若是死了,她就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沈卿行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可那亮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你为什么救我?”纪玉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瘦削的肩。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因为你是沈家的孩子。因为沈家不会叛国。”她顿了顿,“因为,我喜欢你。”
      沈卿行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亮得像烧红的炭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涌上来,滚烫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哭了,哭得很轻,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我这辈子,”他的声音很哑,哑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都不可能爱一个人了。”
      纪玉沁没有说话。她只是坐下来,把那碗凉了的药端起来,搁在手心里暖着,等它热了,再递给他。他没有接,她也没有催,只是端着,坐在床边,陪着他。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两周,三周。她不催他,不逼他,不问他。她只是陪着他,给他读书,给他写字,陪他在花园里散步,陪他在池塘边看鱼。她教他射箭,教他骑马,教他在秋千上坐稳,教他在桃花树下站直。她把自己藏了十几年的柔软,一样一样地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摊在他面前。她高傲了十几年,在朝堂上不低头,在后宫里不弯腰,在那些大臣们面前从来不笑。可在他面前,她笑了,笑得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她放下了身段,放下了骄傲,放下了那个“合璧公主”的名号。她只是一个女孩子,守着一个她喜欢的人,等他好起来。
      一年后的夏天,桃花又开了。满院的桃花,粉的白的,一重一重,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池塘里,被鱼啄散了。沈卿行站在桃树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束着,用一根竹簪别住。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可那白里多了一点血色,像桃花映在雪地上。他看着纪玉沁,她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纂儿,簪了一支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米珠,垂在额前,一晃一晃的。他伸出手,从枝头摘了一朵桃花,别在她鬓角。花瓣是粉的,贴在她乌黑的发上,像云霞落在墨池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人人都说你——”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着,“玲珑云髻生花样,飘飖风袖蔷薇香。”他的手指从她鬓角滑下来,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我却觉得,”他的声音更低了些,“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纪玉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可她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等了一年的人,看着这个她以为再也不会笑的人。他低下头,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那层薄薄的光。他的嘴唇很凉,贴在她额头上,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花瓣。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一下。桃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发上,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里。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顾长宁坐在紫藤架下面,手里那盏茶已经凉透了。她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纪玉沁靠在沈卿行肩上,看着沈卿行低着头,手指轻轻抚着她鬓角那朵已经干枯的桃花。她忽然想起君璟澜,想起他站在望湖边的桃花树下,锦红色的袍子在风里飘,花瓣落了他一肩。想起他在夏宵诗会上,坐在湖心亭对面,低着头画画,画上是一个女子的侧影,看不清容貌,可她知道那是她。想起他写的诗——“长惜春深花满径,宁知风起絮盈襟。”她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看着它从水面沉到杯底,又从杯底浮上来。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日子总还是要过的。可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日子过去,就没了。
      顾长宁看着纪玉沁鬓角那朵已经干枯的桃花,问出了那个在心里转了许久的问题:“姐姐打算如何公布沈公子的身份?”
      纪玉沁靠在沈卿行肩上,手指绕着他散落的一缕头发,绕了一圈,又松开。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年的事。“现在还不是时候。”她顿了顿,“朝中那些人,眼睛都盯着。李顺歧还在,他要是知道卿行还活着,不会放过他的。”沈卿行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她手上,手指很凉,可握得很紧。
      纪玉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清清冷冷的,可底下是暖的:“我给他找了个身份。”她坐直了些,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是新的,字迹端端正正,像写奏折:“沈如珩,江南道苏州府人氏,书香门第,父母早亡,自幼游学天下。天佑十八年,以明经科入仕,现任翰林院编修。”她念完,把纸折好,放回袖中。“这个身份,我让人查了三年,查不到破绽。到时候他出现在众人面前,别人只会觉得他像沈卿行,而不会想到——”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沈卿行。
      沈卿行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不会想到,沈卿行还活着。”他的声音有些低,可那低里有一种东西,像冬天里的炭火,不旺,可暖。纪玉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依然温柔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伤痛打磨过的脸。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她平时不一样,不是端庄的,不是得体的,是那种小女儿才会有的,带着一点得意,一点骄傲。“这个身份,”她把那三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刚好够娶我。”
      沈卿行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他伸出手,把她鬓角那朵干枯的桃花取下来,放在掌心里,花瓣已经卷了边,颜色也褪了,可他还是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这辈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承诺,“只娶玉沁一人。”
      顾长宁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看着纪玉沁靠在沈卿行肩上,看着沈卿行握着她的手,看着两个人挨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缠着根,枝绕着枝。她忽然有些羡慕。不是那种酸溜溜的羡慕,是那种——看见花开得很好,看见月亮很圆,看见有情人终成眷属,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那种羡慕。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到时候沈公子去接绣球的时候,肯定整个京城的女子都会惊叹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促狭,一点笑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纪玉沁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明艳的脸上,像春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她仰起头,下巴微微抬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公主坐在宝座上,俯瞰她的臣民。“那又如何?”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争辩的事,“他是我的,就让她们羡慕着吧。”沈卿行看着她那副模样,笑了。他伸出手,把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是,我是你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纪玉沁的脸红了,那红从脸颊漫上来,漫到耳尖,像被桃花染的。她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沈卿行低下头,凑近了听,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可那淡里有一种东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顾长宁看着他们,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可她的心里是暖的。她想起君璟澜,想起他站在望湖边的桃花树下,锦红色的袍子在风里飘,花瓣落了他一肩。想起他在夏宵诗会上,坐在湖心亭对面,低着头画画,画上是一个女子的侧影,看不清容貌,可她知道那是她。想起他写的诗——“长惜春深花满径,宁知风起絮盈襟。”她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把那点红压下去,压到很深的地方,压到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窗外的桃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池塘里,被鱼啄散了。
      绣球招亲这一日,是可以载入史册的程度。日后人们提起这日,总要摇头晃脑地说一句“万人空巷也不过如此”。天还没亮,朱雀街两边已经挤满了人。卖糖葫芦的推着车挤在人群里,车上的草靶子插得满满当当,红彤彤的,像一簇一簇的火。卖脂粉的娘子挎着篮子,篮子里摆着各色香粉、胭脂、头油,香气从篮子里漫出来,和着清晨的露水,甜丝丝的。茶馆的二楼三楼的窗户都打开了,窗台上趴满了人,有的端着茶盏,有的嗑着瓜子,有的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伸长脖子往街那头看。
      合璧公主要抛绣球了。这句话像一阵风,从京城这头吹到那头,从巷子里吹到胡同口,从茶楼酒肆吹到寻常百姓家。那些未婚的男子们,天不亮就起来梳洗,换了新衣裳,擦了头油,有的还往身上扑了香粉,被家里人笑话了一顿,红着脸出了门。他们挤在朱雀街正中间,仰着头,看着楼上那扇紧闭的窗户,等着。
      宫里,承安帝和皇后拉着纪玉沁的手,说了很久的话。承安帝坐在上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捏着一柄玉如意,如意头上垂着米珠的穗子,一晃一晃的。他看着女儿,看着她今日格外好看的脸,忽然有些不舍。他的声音有些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玉沁,你想好了?”纪玉沁点了点头,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女儿想好了。”承安帝看了她很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皇后拉着她的手,眼眶有些红,可她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去了夫家,可不比在宫里,要懂规矩,要敬长辈,要——”纪玉沁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明艳的脸上,像阳光落在花瓣上:“母后,女儿又不是不回来了。”皇后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君璟澜站在旁边,穿着一件锦红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银灰革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别住。他看着纪玉沁,笑了:“小侄女今日真好看。”纪玉沁瞪了他一眼:“叫姐姐。”君璟澜笑着改口:“姐姐今日真好看。”纪玉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承安帝看着这两个人闹,摇了摇头,嘴角翘着。
      纪玉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承安帝还坐在上首,手里还捏着那柄玉如意,皇后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帕子。君璟澜站在窗边,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锦红色的袍子照得发亮。她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轿子从宫门口抬出来,一路往朱雀街去。轿帘掀着,她能看见两边的街景,能看见那些挤在路边的百姓,能看见那些踮着脚、伸长脖子、拼命往这边张望的人。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看那些人,只是看着前方,看着朱雀街尽头那座搭好的彩楼。
      彩楼很高,有三层,楼顶插着彩旗,旗上绣着金凤,风一吹,那些凤凰就像要飞起来似的。楼前铺着红毯,红毯从台阶一直铺到街中央,两边的栏杆上系着红绸,红绸在风里飘,像一条一条的火舌。纪玉沁走上彩楼,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身华服照得发亮。她穿着一件大红织金袍,袍身上绣着金凤,凤尾很长,从肩头一直垂到裙摆,针脚细密,羽毛根根分明。领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狐毛,茸茸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她的头发挽了一个高髻,簪了一支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红宝石,垂在额前,一晃一晃的。耳垂上坠着两粒鸽血红宝石,在日光下亮得晃眼。她的眉画得长长的,斜飞入鬓,眼尾用黛笔往上挑,像一笔写就的墨痕。唇上涂了胭脂,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她站在彩楼上,风把她的衣袍吹起来,猎猎作响。楼下的人仰着头,看着那道身影,有人看呆了,忘了说话;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有人手里的糖葫芦掉了,都没有发现。
      “公主!公主出来了!”楼下的男子们像被点燃了的爆竹,轰的一声炸开了。有人踮着脚,有人跳起来,有人踩着旁边人的肩膀往上爬,被踩的人骂了一句,又顾不上骂了,仰着头看着楼上。那些年轻的公子们,平日里端着架子,走路都要迈方步的,此刻都挤在人群里,衣袍皱了顾不上理,发冠歪了顾不上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楼上那道红色的身影。有人喊:“公主!看这边!”有人喊:“公主!公主!”有人挤在最前面,被后面的人推着,身不由己地往前涌,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挤的还是激动的。
      而那些女子们,站在街道两边,有的靠在茶楼的栏杆上,有的踮着脚从人群的缝隙里看,有的站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仰着头。她们看着楼上那道红色的身影,有人惊叹,有人羡慕,有人酸溜溜地撇了撇嘴:“公主真好看……”一个小姑娘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子哼了一声:“好看有什么用?又不是嫁给咱们。”另一个掩着嘴笑:“你也想嫁?”那女子红了脸,推了她一把:“胡说什么!”几个人笑作一团。
      纪玉沁站在楼上,往下看。楼下的人密密麻麻的,像一锅煮沸的饺子,你挤着我,我挤着你,分不清谁是谁。她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扫过一张一张的脸,没有找到她想找的那张。她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她心里有些着急,手指攥着绣球,攥得指节发白。他怎么回事?她想起他昨日的笑,想起他说“我这辈子,只娶玉沁一人”,想起他握住她手时,手指很凉,可握得很紧。她告诉自己,他一定会来的,一定会来的。可她还是忍不住往人群里看,一遍又一遍,找不到。
      身边的太监清了清嗓子,开始读那些早就拟好的章程。绣球招亲的规矩,公主的陪嫁,驸马的品级,一条一条,念得端端正正。纪玉沁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是看着楼下,看着那些攒动的人头,看着那些仰着的脸,看着那些张着的嘴。她的手指在绣球上轻轻摩挲着,绣球是红绸做的,上面绣着金线,坠着长长的流苏,风一吹,流苏就飘起来,拂过她的手背,痒痒的。
      太监终于念完了,退后一步,声音洪亮:“吉时已到——抛绣球!”
      纪玉沁的手顿了一下。她站在栏杆前面,看着楼下那些人,看着那些仰着的、渴望的、急切的脸。她的手指攥着绣球,攥得很紧,没有动。太监在旁边小声提醒:“公主,该抛了。”她没有理他,只是看着楼下,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扫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有。太监又催了一声:“公主,吉时——”她咬了咬牙,把绣球抛了出去。
      绣球从她手里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红绸做的,金线绣的,流苏在风里飘着,像一朵盛开的红花。日光落在绣球上,把那些金线照得发亮,一闪一闪的。楼下的男子们像被什么牵引着,齐齐仰起头,齐齐伸出手,有人跳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喊着“我的”“我的”“给我”。绣球在空中转着,缓缓地往下落。
      一只手从半空中伸出来。那只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它稳稳地接住了绣球,像接住了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手上,落在那个接住绣球的人身上。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衣料很软,在风里微微拂动。他的头发束着,用一根白玉簪别住,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拂过眉眼。他站在人群中央,仰着头,看着楼上那道红色的身影,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那些女子们惊叹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落在枝头的雀。“那是谁?”“好生俊俏……”“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像……像沈家那位大公子……”有人认出来了,又不敢认,只是张着嘴,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看着他手里那只红绸绣球。
      沈卿行飞身而起,衣袍在风里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云。他落在彩楼上,稳稳地,绣球还握在他手里,流苏在风里飘着。宫女们围上来,笑着,簇拥着他往楼上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纪玉沁站在栏杆前面,看着他走过来。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被人点了一盏灯,可她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他把绣球举起来,递到她面前。“公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的绣球。”纪玉沁接过绣球,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可她的心是热的。她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明艳的脸上,像春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他点了点头:“我来了。”
      太监走过来,手里捧着折子,毛笔蘸了墨,递到他面前:“公子贵姓?”沈卿行接过笔,在折子上写下三个字——沈如珩。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和他这个人一样。太监接过折子,一份送入宫中,一份展开,声音洪亮,传遍整条朱雀街:“苏州府沈如珩,翰林院编修,接得公主绣球——”他的声音在街上传开,传到茶楼里,传到巷子里,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纪玉沁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站在彩楼上,风把他们的衣袍吹起来,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谁的。楼下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他们听不见,只是看着彼此,看着那双映着对方影子的眼睛。纪玉沁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沈如珩。”她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在品一盏等了很久的茶。沈卿行看着她,也笑了:“公主。”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他们看着彼此,看了很久。窗外的桃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朱雀街上,被人群踩碎了,可那香气还在,甜丝丝的,飘了很久。
      承安帝坐在上首,已经打量了眼前的年轻人几个时辰。从他用膳时的仪态,到饮茶时端杯的姿势,从他对答时的措辞,到倾听时微微颔首的角度。他看得很仔细,仔细得像在鉴赏一幅画。面前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银灰革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别住。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可那直里没有紧绷,是松的,是自然舒展的,像一株长在庭院里的松柏,被人看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他的眉眼生得很好看,不是那种锋利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是柔的,是淡的,像被水洗过的月光。承安帝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可他想不起来了。像谁呢?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想起来。他只知道,眼前的年轻人俊美得无可挑剔,坐在那里,像一幅画。
      纪玉沁终于忍不住了。“父皇,”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嗔怪,一点无奈,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您究竟要看到什么时候?”承安帝回过神来,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是朕失态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只是放下茶盏,又看了沈卿行一眼。
      皇后君云澜坐在旁边,看着女儿那副又急又羞的样子,笑了:“还没嫁呢,就护上了。”她看着纪玉沁,目光里带着一点促狭,“可见沁儿对这位沈公子,甚是满意了。”纪玉沁的脸红了,那红从脸颊漫上来,漫到耳尖,像被桃花染的。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没有说话。
      承安帝早就让人查过沈如珩。江南道苏州府人氏,书香门第,父母早亡,自幼游学天下,天佑十八年以明经科入仕,现任翰林院编修。家世清白,背景干净,人品端方,才学出众。查了三遍,都是一样的结果。他不知道这个身份是纪玉沁花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捏造出来的,从户籍到族谱,从乡试到会试,从同窗到师长,每一个环节都做得天衣无缝。本来没有这个人,可她生生编了一个出来,编得比真的还真。
      承安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玉如意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温润。“朕有一首诗,赠予你们。”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像在品一杯陈年的酒,“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念完了,他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像春天的风:“你们,很般配。”
      纪玉沁跪下去,沈卿行也跟着跪下。两人的额头碰着冰冷的金砖,一起磕下去。“谢父皇隆恩。”“谢陛下隆恩。”承安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他看向旁边的太监,声音里带着一点倦意,可那倦意底下是欢喜:“传旨,着礼部择吉日,拟定婚期陪嫁。公主下嫁的规格,比照长公主例,再添三成。”太监愣住了。长公主例,再添三成,那是史无前例的恩宠。他连忙跪下领旨,声音都有些发颤。承安帝又看向沈卿行:“赐驸马府邸一座,着工部加紧修缮。另,翰林院编修沈如珩,才学出众,擢为翰林院侍讲学士,赐金鱼袋。”沈卿行跪下谢恩,声音很稳,稳得像他这个人。可他垂下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没有人看见。
      两人走出大殿,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太监跟出来,弯着腰,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比日光还暖:“驸马爷,轿子已经备好了。”沈卿行愣了一下。驸马爷,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和从自己心里念出来,是不一样的。他点了点头,走下台阶。
      马车停在宫门口,车帘是新的,绣着金凤,凤尾很长,从车顶一直垂到车辕。他上了车,车帘落下来,把日光关在外面。马车晃晃悠悠的,他的心里也晃晃悠悠的。府邸在城东,离宫不远,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门口种着两棵槐树,树很老了,枝叶蓊蓊郁郁的,把半个门洞都遮住了。门楣上挂着新制的匾额,红底金字——“沈府”。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匾是新的,漆还没干透,在日光下亮闪闪的。他走进去,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穿过前院,走过回廊,站在后院的池塘边。池塘里种着荷花,还没开,只露出几朵尖尖的花苞。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鱼在水里慢慢地游,看着它们从石头缝里钻进去,又从另一边钻出来。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想起妹妹。小时候,他们在青林山上,也看过这样的鱼。她蹲在溪边,伸手去捞,鱼从她指缝里溜走了,她也不恼,只是笑,笑得眉眼弯弯的。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笑,也跟着笑。她那时候还小,扎着两个小揪揪,举着比他手臂还长的木剑,一下一下地劈,一下一下地砍,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从来不哭。他以为她会一直在山上,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她还是那个扎着小揪揪、举着木剑、笑得眉眼弯弯的小丫头。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屋檐上落着一只鸟,叫了几声,飞走了。他站在那片蓝天下,站在那座新赐的府邸里,站在那些还没开花的荷塘边,轻轻地笑了笑。“妹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要成婚了。你还好吗?”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沈兰因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又打了一个。最近总是这样,喷嚏不断,打得她莫名其妙,可心情却格外的好。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可高兴的。案子没破,永胜那边也没新消息,陈柏荣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顾长离来了之后她连自由行动都少了。可她就是高兴。走在淮阳的街上,看着那些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脂粉的,看着那些小孩在巷口追着跑,看着老翁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她心里就暖洋洋的,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姜汤。她把这归结为淮阳的天气好,比北境暖和,比北境湿润,比北境有人情味,绝对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和永胜约在老地方碰面。永胜早早地站在槐树下等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头发用草绳绑着,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着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沈兰因远远看见他,笑了:“走,请你吃饭。”永胜连忙摆手,脸都红了。“小姐,这怎么使得——”沈兰因不管他,拉着他往街上走,“万难都化!”她说得理直气壮。永胜不知道什么叫“万难都化”,但小姐说请客,他也不敢不领。
      街角那家烧烤店生意还是那么好。炭火红彤彤的,肉串在铁架上滋滋作响,油滴进火里,爆出一串一串的火星。沈兰因要了二十串羊肉、四个烤饼、两碗蛋花汤,又加了一碟卤花生。永胜坐在对面,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沈兰因把一串羊肉塞进他手里:“吃。”永胜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小姐,小人没查到什么新消息。”他的声音闷闷的,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沈兰因又递了一串羊肉给他:“没查到就没查到,吃。”她自己也撸了一串,吃得满嘴油光。永胜看着她那副不在乎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他是沈家的仆人,本该为小姐分忧,可他在淮阳待了这么久,什么忙都帮不上。沈兰因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平头老百姓,那些事本来就查不出来。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功劳。”永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连忙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喝汤喝得呼噜呼噜响。
      吃完饭,两人在巷口告别。沈兰因从袖中摸出一只钱袋,塞进永胜手里。钱袋沉甸甸的,是她在金银坊赢来的那些银子,留了一部分做盘缠,剩下的都在这里了。永胜愣住了,手托着钱袋,像托着一块烫手的炭:“小姐,这——”沈兰因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好好活着。别到处乱跑,别让人知道你是沈家的人。等事情了了,我来找你。”她顿了顿,“到时候,接你回家。”永胜捧着钱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跪下去,磕了一个头,又磕了一个头。沈兰因没有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磕完,然后转身走了。槐树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摇摇晃晃的,她没有回头。
      回到客栈,顾长离正在收拾东西。他穿了一身藏蓝色长袍,袖口卷起半寸,露出一截手腕。桌上摊着几封信,他正一封一封地往袖中塞。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沈兰因一眼:“收拾东西,回去。”沈兰因愣了一下:“回哪儿?”顾长离没有回答,只是把最后那封信塞进袖中,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燕云。”沈兰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顾长离已经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窗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查到了。那些少女失踪,跟李顺歧脱不了干系。”沈兰因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顾长离继续道:“再查下去也是白费力气。陈柏荣是他的人。”沈兰因挣开他的手:“那怎么办?难道就让她们冤死吗!”她的声音有些急,有些脆,像爆竹在空地上炸开。
      顾长离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覆在她肩上,隔着衣裳,是温热的。“还没到时候。”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承诺,“等一切准备好,李顺歧,必死无疑。”沈兰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冷淡的桃花眼,看着他眼底深处那团没有烧完的火。她低下头,把那口气咽下去:“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
      离开淮阳那天,沈兰因又去了一趟城东老槐树。永胜不在,她把那只钱袋塞进门缝里,又在那盆快枯死的文竹旁边放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好好活着。等我。”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影子,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顾长离骑着踏雪在巷口等她,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藏蓝色的袍子照得发亮。沈兰因翻身骑上风入,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淮阳城。
      当晚,陈柏荣坐在书房里,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墨是浓的,笔是新的,纸是上好的宣纸。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顾长离已返燕云,一无所获。”他搁下笔,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封口处压了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印纹是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抓着一柄刀。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潮气,把桌上的信纸吹得翻了个边。他把信交给手下,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他不知道,顾长离什么都查到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一夜,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淮阳城照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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