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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有意为之 到底是不想 ...

  •   顾长离俯身抱住沈兰因。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闷哼一声,眉头微蹙,可他没有松手。他的手臂环过她瘦削的肩,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贴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她把脸埋在他颈窝,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平时低了些,是被那剑夺走的,是她还没来得及还完的。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散落的青丝里,闻见了皂角香,闻见了血腥气,闻见了雨水的腥涩,还有她身上那股怎么都洗不掉的、像山间清晨一样的味道。他闭上眼睛。
      记忆不是一下子涌来的。是一片一片的,像被风吹散的落叶,慢慢聚拢,慢慢拼合。五岁那年,青林山上,他站在人群之外,跟谁都不挨着。她跑过来,举着一块点心,踮起脚尖递给他。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长离哥哥,我给你带了点心,我娘亲做的,可好吃了。”他那时候没接。她又往前递了递,说“你尝尝”。他接了,咬了一口,甜的。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不是点心,是她的笑。后来每年冬天,他都会在断崖边那块巨石上放一只竹筒。清水,山泉,温热的姜汤。年年不落。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只是觉得应该放。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应该放,是想放。想看沈兰因弯腰捡起竹筒时嘴角翘起的弧度,想看她喝姜汤时被烫得嘶一声又舍不得停的样子,想看她抬起头,隔着那片雪雾,朝他这边望过来。他站在远处,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一看就是一整夜。原来从那时起,他心里就已经住了一个人。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从哪儿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青林山上,他只是知道,他想看着她。
      他睁开眼睛,眼眶有些发酸。他想起了衔霜,想起了那些年她握着那柄青灰色的剑,在月光下一遍一遍地练那些他看不懂的招式。不是看不懂,是忘记了。是她从那缕魂魄里借走的东西还回来之后,封印解开,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原来那柄剑,叫衔霜。原来在那座断崖边,他每次放完竹筒,都会听见剑鸣。很轻,很轻,像在问“你来了”。原来他每次听见,都会站在风口里,等那剑鸣停了,才转身离开。他低下头,看着她散落的青丝,黑的,亮的,像一匹被风吹皱的绸。她靠在他胸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潮水。
      沈兰因的发带不知什么时候散落了。月白色的丝带从她发间滑下来,在空气里飘了一下,落在她脸上,覆住了她的眼睛。青丝倾泻而下,垂满肩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跪坐在那里,被他半抱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弯又弹起来的青竹。发带覆眼,青丝满肩,月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像神女降世,悲悯的,温柔的,可这温柔里有一种东西,像那盏碎在雨里的琉璃花灯,好看,可它碎过。
      顾长离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那条发带的边缘。月白色的丝带,质地柔软,贴着皮肤像一片薄云。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了,自青林山离别后,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对任何人伸出手,可此刻他的手在抖,很轻,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想要摘下那条发带,想要看看那双眼睛,那双亮得像青林山上刚化开泉水的眼睛。他的手指刚碰到丝带边缘,正准备揭开——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兰因的手很小,刚好能包在他掌心里。可此刻她握着他,像在握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的手很凉,他的指尖也是凉的,两只冰凉的手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谁的。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隔那条覆眼的发带,他看不见她的眼睛,可他看见了她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
      “顾长离。”沈兰因叫他的名字,没有叫都督,没有叫清珵将军。就叫顾长离。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等了很久的名字。他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像是在说今晚的月亮很圆,像是在说路边的桂花开了,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
      顾长离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有人在他心口上又补了一剑,比之前那剑更痛,因为他看不见那柄剑,也拔不出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沈兰因沉默了一瞬。她想起师叔玄清说的话,借东西是要还的。当年他借了一缕魂魄给她,从归墟里把她拉回来,代价是封印了与衔霜有关的记忆。今天她借了那缕魂魄还给他,唤醒了他,代价是她自己。她不是师父,不是师叔。她没有那么深的法力,承载不了这样逆天的术法,所以天命夺走了一些东西。她的眼睛。就是那个代价。
      她笑了笑,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没什么,就是法力不够。”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毕竟不是师父,也不是师叔。”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忘了带伞,所以淋了一点雨。
      顾长离看着那条覆在她眼上的发带,发带是月白色的,月白色的下面是她的眼睛。那双他见过无数次的眼睛,亮得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那双眼睛在青峡的城楼上闭着弹琴,在黄河的揽星台上睁着借东风,在破霄营的训练场上弯着朝他笑。那双眼睛再也看不见了。他的手还在抖。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月光静静地落着,青砖上那一片碎琉璃还在闪着光。烛火跳了一下,灭了,又跳了一下,亮了。菩萨低眉,笑纳万物,普度众生。可今夜,这满殿的佛都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能恢复吗?”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沈兰因想了想:“有,重上青林山,也许有解救之法。”顾长离没有犹豫:“我带你回去。”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她再被什么东西夺走似的。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她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臂摸上去,摸到了他的肩膀,摸到了他的脸,摸到了他的眉眼。她的手指停在他眉尾那道浅浅的疤上,停了一下,然后滑下来,落在他的嘴角。她摸到了那道微微翘起的弧线,满意地弯了弯唇。
      “好。”
      寺门从里面打开了。
      月光涌出来,照在那两级被雨水洗得发白的石阶上。顾长离和沈兰因一前一后走出来,沈兰因的手搭在他手臂上,他走得极慢,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可她跟着他,一步也没落下。月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她眼上那条月白色的发带上,发带被夜风吹起来,在空气里飘着,像一面无声的旗。
      院子里的小和尚们看着这两个人,手里的木鱼停了,念珠也不转了,眼睛瞪得溜圆。那个方才还昏迷不醒、浑身是血、胸口被剑贯穿的人,此刻站起来了。虽然衣袍上全是干透的血渍,脸色还苍白着,步子也慢,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个人扶着他,左臂还吊着,右手却稳稳地握着他的手臂。两个人都伤痕累累,可他们都活着。
      老主持站在廊下,手里那串念珠停在半空,珠子还在微微晃着,却没再拨动。他的目光落在沈兰因眼上那条发带上,愣了一下。方才她闯进来时,眼睛还是好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在质问这满殿的神佛。不过短短一个时辰,那双眼睛便没了。他看着她,她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微微侧过头,朝他的方向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好像看不见的不是自己的眼睛、而是别人的一件无足轻重的东西。
      老主持双手合十,弯下腰,深深一礼,眉心几乎碰着膝盖。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可那平稳底下有了一丝什么,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施主,保重。”
      沈兰因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念珠碰撞的声音、还有老人微微发颤的呼吸。她也弯下腰,回了一礼,动作不大,却郑重得像在佛前许愿:“师父,保重。”她直起身,搭在顾长离手臂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走吧”。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带着她,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寺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车帘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江逾白站在马车旁边,月白色的长袍上沾了好几处泥,发冠也歪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可他顾不上去理。他看见顾长离和沈兰因从寺门里走出来,看见沈兰因眼上那条发带,脸色一下子白了。南景颂从马车另一边绕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捡的柴刀,刀刃上沾着黑红色的血,已经干了。他看见顾长离浑身是血地走出来,柴刀啪嗒掉在地上,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顾长离看着他们,眼底的疲惫还没有散去,可那疲惫底下有了一种东西,像刀锋上反射的寒光:“我们要回青林山一趟。”他的声音有些哑,有些低,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先行入京。”南景颂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他的目光落在沈兰因眼上那条发带上,又把嘴闭上了。顾长离看着江逾白和南景颂,继续道:“顺便跟陛下报明我们的情况。”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们遇到了刺客。”他顿了顿,“我怀疑,是李顺歧的人。”
      江逾白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是那种——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袖中慢慢攥成拳头——那种变。他转过头,看着南景颂,南景颂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溅起无声的火星。
      “我们也遇到了刺客。”江逾白的声音有些干。南景颂点头,“昨晚你们走后没多久,就有人摸到了客栈。不是普通的毛贼,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蹲下来,捡起那把掉在地上的柴刀,刀刃上的血已经干透了,黑红色的,嵌在铁锈的缝隙里,怎么都擦不干净:“要不是逾白警觉,我这条小命就交代在那儿了。”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
      顾长离的眼底,杀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可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起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李顺歧等不及了。”江逾白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暗流,没有接话。沈兰因站在顾长离旁边,手还搭在他手臂上,她没有说话,可她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点冷。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这片被血浸过的土地。顾长离和沈兰因转身要走,身后的钟声响了起来。一下,一下,又一下。山门内,老主持站在那里,没有追出来。他只是敲着那口不知道敲了多少年的钟,目送他们远去。月光下,那两个搀扶着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顾长离忽然停下脚步。沈兰因感觉到他手臂一紧,也跟着停下来,侧过头,发带覆眼,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方才沉了些。他松开她的手,声音很轻:“等我一下。”然后转身,朝江逾白走去。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江逾白站在马车旁边,衣袍上的泥还没干透,发冠歪着,可他站在那里,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叶子落了,可根还在。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长离一步一步走过来,看着他染血的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冷得像深冬潭水一样的东西。顾长离停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衣襟上那点没擦干净的血渍,不是他的,是刺客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也被刺杀了?”江逾白看着他,那目光很平,平得像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是。”他的声音也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顾长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可那轻里有一种东西,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李顺歧是你的老师。”江逾白也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润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好看,可那好看底下藏着刀:“是。”他顿了顿,“但是——老师又如何?”他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眼底那颗寒星亮了,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学生挡了他的路,他也要除掉。”顾长离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温润的、带着笑的脸,看着他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攥住江逾白的衣领,把人拽过来,拽得很近,近得能闻见对方身上的血腥气和沉水香搅在一起的味道。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声音还是那样低,那样平。江逾白愣了一瞬,只是一瞬,可那一瞬里,他嘴角的笑僵了。顾长离没有松手,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逼近一步,近得江逾白能看清他眼睫上那层薄薄的光,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桃花,只有杀意:“你别忘了,沈卿行是怎么死的。”
      江逾白的脸色变了。那层一直挂着的温润的、得体的、看得见摸不着像雾一样的东西碎了。不是碎成一片一片,只是裂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笑。是冷。比他眼底的寒星更冷。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人各有所求,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然规律罢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顾长离嗤笑一声。那笑声很轻,从鼻子里逸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弃。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衣袍上被攥出的褶皱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像一道永远消不掉的疤:“可你为了你自己,用朋友的命当桥梁。”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事实。
      江逾白愣在那里。嘴角那抹笑还挂着,可那笑已经不像笑了。他想起沈卿行。想起那个人站在太学长廊上的样子,青衫,竹簪,嘴角翘着,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想起他跪在沈家废墟里的样子,浑身是血,可他的眼睛是亮的。想起那一天,他亲手……他没有再想了,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顾长离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温润的、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击碎了一角的脸,不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回沈兰因身边,伸出手,沈兰因搭上他的手臂,他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辆等在路边的马车。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一棵树,根缠着根,枝绕着枝。
      江逾白站在原地,没有追,也没有动,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马车帘后面。车帘落下来,把月光隔在外面,隔住了他眼底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散开的情绪。他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衣袍上的血渍吹干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他笑了一声,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没有人听见。
      南景颂见江逾白站在原地不动,走过去,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可声音脆生生的,像爆竹在空地上炸开:“逾白,愣着干嘛?走啦,回京!”江逾白回过神来,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微微发怔的眼睛。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是散的,像被人吹散的烟。他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上了马车,南景颂把帘子掀开一角,让月光透进来,又把手炉塞进江逾白手里。他的手比江逾白的还凉,可他不在意,只是搓了搓,又揣进袖子里。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咯吱咯吱的,像在嚼什么东西。南景颂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田野,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东西,像在说今天这月亮真圆,可惜没人看。
      “这个中秋真闹心。”他顿了顿,“先是长离和兰因兄出去逛,逛着逛着没影了,然后刺客摸上来,打得我刀都卷了刃,好不容易找到他们,一个浑身是血,一个眼睛又——”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没再说下去。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起了从前。说起有一年中秋,他们几个在太学里偷溜出去逛灯会,沈卿行买了一盏兔子灯,非要提着,说送给他妹妹,祝她中秋快乐。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他有个妹妹,只知道他说起妹妹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像天上的月亮。
      江逾白靠在车壁上,听着那些絮絮叨叨的话,听着那些年的灯火、美酒、少年意气。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疤,是在客栈里被刺客划的,已经不疼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景颂,如果卿行还在,他会原谅我吗?”南景颂的话头停住了,愣了一瞬。他眨了眨眼,有些莫名其妙:“当然——”他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不过,为什么要原谅你啊?你做了什么?”
      江逾白回过神来,嘴角那抹笑又挂上了,温润的,得体的,看得见摸不着,像雾一样。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南景颂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傻掉了吗?难道是惊吓过度吓傻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于是把帘子拉上,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江逾白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明的那边是笑,暗的那边也是笑。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中秋,他、顾长离、沈卿行,还有南景颂,四个人坐在太学的屋顶上喝酒。沈卿行酒量不好,喝了几杯就开始说胡话,说等他妹妹长大,要给她找一个全天下最好的夫婿。他问他什么是最好的。沈卿行想了想,说不用很有钱,不用很有权,只要对她好就行了。他笑着说那可难了,对你妹妹好的人,得先过你这关。沈卿行也笑了,说那当然。
      他闭上眼睛。手炉已经凉了,他没有换,只是握着。沈卿行,如果你还在,会原谅我吗?他不会知道了。
      自从顾长离记起她之后,整个人就像换了一个——不,不是换了一个人,是像那壶被她烧坏了的茶,壶还是那个壶,可盖子盖不严了,水总是往外溢。
      顾长离记得沈兰因了。不是之前那种模模糊糊的、像隔着层纱的记得,是清清楚楚地记得——记得她五岁时扎着两个小揪揪、举着点心跑向他的样子,记得她八岁时在月光下练剑、摔倒了爬起来从没哭过的样子,记得她十五岁时下山、他站在断崖边放了最后一只竹筒、那里面装的是已经凉透了的姜汤。
      然后呢?然后他把这些记得,全都化成了行动。行动到沈兰因觉得自己换了个都督。
      沈兰因深有体会。头一件怪事,是喝水。以前她在破霄营训练完,渴得嗓子冒烟,顾长离从她身边走过去,眼皮都不抬一下。她渴死了也跟他没关系,她自己知道,所以她从来不指望。可现在——她刚舔了一下嘴唇,他就像被人按了开关,立刻站起来,倒水,端到她面前,还试了试水温,不烫了才递过来。沈兰因端着碗,愣了半天,心想他是不是在茶里下了毒。
      第二件怪事,是走路。以前两个人走在路上,顾长离走他的,沈兰因走她的,中间能再塞两个人。可那天在客栈走廊上,沈兰因刚往左边偏了半步,顾长离就过来了,不是走的,是挪的,无声无息的,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飘到她左边,刚好挡住从那边灌过来的穿堂风。她的左臂还伤着,不能受凉。她愣了一下,心想这人什么时候学会的看风向?
      第三件怪事,是吃饭。沈兰因是个糙人,军营里待久了,吃饭快得像打仗,风卷残云,筷子如刀。可自从看不见之后,筷子总夹不准菜,在盘子里戳来戳去,像在河里叉鱼。南景颂看不下去,想帮她,被顾长离一个眼神钉在椅子上。她正戳着一块豆腐,忽然一双筷子伸过来,夹住那块滑溜溜的豆腐,稳稳当当地放在她碗里。她抬头,顺着筷子的方向“看”过去,知道是顾长离,因为那双筷子她认得,象牙的,很贵,敲击在盘子里的声音跟别的不一样,这是他在太学时就用的那副。以前沈兰因蹭过顾长离一块肉,他把盘子端走了。现在他帮她夹菜,还把她爱吃的都挪到她那边——桂花糯米藕,蟹粉豆腐,金丝蜜枣烧蹄髈。沈兰因虽然看不见,可她闻得见。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心想这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沈兰因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晚上她坐在窗前,窗子开着,月光照进来,她能感觉到光落在脸上,温温的,可她看不见那轮月亮。她叹了口气,想起以前那些日子。那时候她站在训练场上,朝他勾手指,说“都督,赐教”。顾长离看了她一眼,冷冷丢来一句“你确定”。她确定。他们过了一百多招,最后两柄剑架在对方脖子上,谁也没让谁。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有意思,不是因为他好看,是因为他不让着她。打仗不让,练剑不让,连走路都不让。可现在呢?顾长离什么都让着她。她吃饭他夹菜,她喝水他倒茶,她走路他挡风,她睡觉他守夜。她沈兰因什么时候被人这样伺候过?她浑身不自在,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哪哪都别扭。
      “都督,”沈兰因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脑子被那剑刺坏了?”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沈兰因又说:“那你为什么——”她比划了一下,虽然她看不见自己比划,“对我这么好?”顾长离没有立刻回答。她听见他放下茶盏的声音,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以前是对你太不好了。”
      沈兰因噎了一下。她想说“你以前也没对我不好,你就是那个德行,我习惯了”,可她说不出口。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圈,画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还是回到以前那样吧,我不习惯。”顾长离没有说话,可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那条覆眼的发带上,温温的,像月光。她听见他站起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衣袍扫过地面,沙沙的。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垂在肩头的头发。她没躲,只是微微侧过头。
      “沈兰因。”他的声音很轻。她等着他往下说,可他只叫了这一声,就不说话了。她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文,便叹了口气:“都督,你今晚话真少。”顾长离依然没说话。她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他的手,顾长离的手很修长,她的很小,沈兰因把它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里,像是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他。顾长离的手指慢慢合拢,握住她。沈兰因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窗外有风,桂花香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淡淡的,甜甜的。沈兰因虽然看不见了,可是闻得见,也听得见。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顾长离的。在安静的夜里,两颗心跳挨得很近。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我以前对你太不好了。”她嘴角翘起来,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
      “都督,”她又开口了。顾长离“嗯”了一声,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温的。沈兰因想了想,说:“明天早上我想吃鸡丝粥,鸡丝要手撕的,不能太粗不能太细,细了没嚼头,粗了不入味。再来一碟桂花糖糕,要蒸的,不要烤的,蒸的软,桂花酱要淋在面上,不能拌进去。一碟水晶虾饺,皮要薄,要透,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虾肉。一碟蟹黄汤包,要能吸的那种,皮不能破,汤不能漏。”她一口气说完,不带喘的。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她以为顾长离要说“你当我是你家厨子”,可没有。他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沈兰因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不是吓得,是惊得。顾长离,那个多做一步都嫌麻烦的顾长离,那个她以前想吃顿好的都得求半天的顾长离,居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上次她得如此放肆还是好久之前呢!沈兰因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心想这人肯定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半夜腹中饥饿,沈兰因忍不住开口:“都督,我饿了。”以前在破霄营,她半夜饿得睡不着,去灶房偷馒头被周亲卫撞见,告到顾长离那里。第二天他当着全营的面说:“沈兰因力气多没处使,今晚加练一个时辰”,她那时候恨得牙痒痒,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小气,不就吃了一个馒头吗,至于吗?可现在她刚说完“饿”,椅子就响了——顾长离起来了。
      脚步声响了两下,停下来:“你想吃什么?”沈兰因心想,这转变也太大了吧,大得她怀疑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脑子里的哪根弦搭错了。她试探着说:“都督,我想吃烤红薯。”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顾长离回来了。她闻到红薯的焦香,从门外飘进来,浓得化不开。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一样东西放进她手里,热的,烫的,沈兰因差点没接住。是烤红薯,皮已经剥好了,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她捧着红薯,低着头,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感动的,是憋的。她想说“都督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怕一说出口,他就真正常回去了。正常回去的那个顾长离,不会在半夜给她剥红薯皮。她咬了一口红薯,很甜。
      沈兰因坐在那里,把整块红薯吃完了,连皮都啃了。顾长离把碗收走,洗了,放好。她听见水声,听见碗碟碰撞的细响。以前在破霄营,她想让他陪自己说说话,他总说“无聊”。她问他:“都督你平时不无聊吗?”当时顾长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像在说“无聊也比跟你说话强”。沈兰因被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可现在她刚觉得有些无聊,顾长离就在旁边坐下了,问她要不要听《战国策》。沈兰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战国策》?”她怀疑自己听错了。顾长离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不是说无聊?”沈兰因噎住了。她是说了无聊,可她没说要听《战国策》啊。她张了张嘴,想说“都督你还是回以前那样吧我受不起”,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垂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那你念吧。”顾长离翻开书,声音不高不低,像泉水从石头上流过去,不急不缓。沈兰因听着听着,头慢慢偏了,靠在他肩上。顾长离没有动,只是把书翻到下一页。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他低头看她,她没有发现。风吹过窗棂,呜咽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顾长离低下头。少女的睫毛很长,覆在眼下,像两片小小的扇子,在烛光里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沈兰因的头靠在他肩上,很沉,是那种完全卸下了所有防备、把自己全部交给他了的沉。脸颊刚好贴在他颈侧,皮肤挨着皮肤,温热的。她像猫似的蹭了蹭,一定是梦见了什么,也许是青林山上那只总偷她干粮的松鼠。顾长离僵住了。不是那种被敌人包围、被千军万马堵在城下的僵,是另一种——像被人点了穴,从脊椎骨一路麻到指尖,连呼吸都忘了。
      沈兰因的睫毛又颤了一下,可能是要醒了吧?但她没有醒,只是脑袋又往顾长离肩窝里埋了埋,整个人缩成一团,挨着他,像只找到了温暖窝的猫。他这才敢动,微微转过头,看着她。烛光把她的脸映成暖橘色,泛着淡淡的红晕。睡着了她不像那个在千军万马前弹琴退敌的沈兰因,不像那个孤身跳上敌船、杀得浑身是血的沈兰因。像个普通的姑娘,累了,困了,在信任的人肩上安心地睡着了。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出一截长长的灯花,久到窗外那阵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顾长离轻轻抽出被她压住的胳膊,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拆一个快要炸开的火药包。沈兰因的手滑了一下,眼看就要醒。他连忙停住,她皱了皱眉,脑袋转了个方向,又睡过去了。他等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才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沈兰因比他想象中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他把她抱到床边,弯下腰,想把她放下来——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勾住了他的脖子,缠得很紧,紧得像怕他跑了似的。顾长离愣了一下,又试着往下放,她非但没松,反而搂得更紧了。少女身上淡淡的清香环绕鼻尖,不是脂粉,不是熏香,是皂角的味道,干净得像山间的风。
      他轻笑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他没有再试着放下她,而是坐到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也盖住了自己。她缩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出的热气透过薄薄的中衣,烫在他心口上。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少年的手还揽着她的腰,没有松开。她的心跳隔着一层皮肉,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片海的河流,分不清哪是她的,哪是他的。
      顾长离忽然想,原来不是推不开,是不想推开。这个念头像一根羽毛落在他心尖上,不重,可痒得他整个人都在颤。他闭着眼睛,耳朵红得像着了火。夜还很长,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像潮水。他看着帐顶,心想明天早上她醒来,会不会吓得从床上滚下去。想着想着,嘴角翘起来。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一地银白。他想,就这样睡吧。
      他闭着眼睛。黑暗中,感官反而格外敏锐。沈兰因呼吸时的温热气息拂过他的颈侧,浅浅的,像春天里最早的那阵风。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皂角的清香在鼻尖萦绕,干净的,淡淡的。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很小,小得像一片可以被风吹走的叶子。他的手臂环着她,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她肩膀的弧度。
      他想,这条手臂在战场上挥舞过千军万马,在朝堂上指点过江山社稷,可以劈开最坚硬的铠甲,可以握住最锋利的剑柄。可此刻,它只是环着一个人,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怕惊醒她;不敢松开,怕她着凉。他活了这么些年,从来没有这样过。
      顾长离想,这不像自己。他不是这样的。他应该是冷静的、自持的、克己复礼的,他应该是那个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端得住的人。可此刻他端不住了。不是不想端,是怀里这个人,把他的端方、他的规矩、他这些年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城墙,全都推倒了。不是用刀枪剑戟,是用一个哈欠、一个蹭脑袋、一句无意识的梦呓。他不甘心。可他不想不甘心。他想,算了。
      沈兰因的睫毛又颤了一下,他低头看。烛光已经暗了,可他还是看见了那两片小小的扇子在轻轻颤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碰到她散落的青丝,凉丝丝的,像摸着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绸。他想收回手,可手不听他的;他想闭上眼睛不看,可眼睛也不听他的。他整个人都不听他的了。
      武艺高强的清珵将军,在战场上从无败绩的清珵将军,此刻却推不开一个熟睡的少女。到底是不想推开,还是有意为之?
      他不想去想这个问题。因为他怕答案。怕答案是“不想”,更怕答案是“有意”。前者让他觉得自己软弱,后者让他觉得自己卑劣。可无论哪个答案,他都推不开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他不知道自己还醒着,还是已经睡着了。他只知道,怀里这个人很暖,暖得他不想松手。沈兰因在睡梦中动了一下,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锁骨,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花瓣。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想,完了,他彻底完了。
      外面有更夫敲着梆子从街上走过去,笃、笃、笃。三更了。顾长离没有睡意。不是不困,是舍不得睡。怕一睡着,她就醒了;怕一醒来,她就不在了;怕天亮之后,她又变回那个叫他“都督”的下属,他又变回那个叫她“沈兰因”的上司。他不想这样了,他再也不想这样了。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把她圈得更实了。沈兰因没醒,只是又蹭了蹭,像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猫,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他想,她做梦了,梦见什么了?梦见青林山?梦见师父?梦见她练剑时落了一身的桃花瓣?他不知道。他只是想,如果她愿意,他可以把青林山上所有的桃花都摘给她,如果她想要。
      天快亮了。月光淡了,窗纸泛着青白色的光。她还是没醒,他也还是没睡。顾长离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看着夜色一点一点被晨光吞噬,看着新的一天就这样不打招呼地来了。他想,天亮了,她该醒了;他该走了;他们该启程了;青林山还在等着他们。可他不想动,只想就这样抱着她,抱到地老天荒。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
      少年人故作镇定,实则红了耳尖。这世上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堂堂长离公子,居然会因为一个姑娘睡着的样子,就心跳成这样。他自己也不信,但他现在这个样子,却没法不信,心跳就是最好的证据。
      顾长离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沈兰因的发顶。她没醒,梦呓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也许,连他自己都没听见:“沈兰因,你欠我的。”
      窗外,天亮了。
      沈兰因是被光唤醒的。不是看见了光,是感觉到了。光落在她眼皮上,温温的,像有人用手掌覆在她眼睛上,暖了一会儿,又拿开了。她动了动睫毛,意识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慢慢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水面。她感觉到自己抱着什么——不是枕头,枕头没有温度;不是被子,被子不会呼吸。她抱着的这个东西,是温热的,硬邦邦的,还会动。一下,一下,很慢,像潮水。
      她的脑子还没完全醒,手已经先醒了,在“那个东西”上摸了一把。衣料,很滑,是上好的绸缎,这种料子她只在一个人身上摸到过。她又摸了一把,确认了,是顾长离。她抱着顾长离。她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她的手还搭在他腰上,拿回来不是,不拿回来也不是。她想他应该还没醒,应该不知道她醒了。于是她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可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像擂鼓,这间屋子又这么安静,他怎么可能听不见?
      “醒了?”头顶落下来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兰因不装了,她睁开眼睛——不,她睁开眼皮。光落在她脸上,可她什么都看不见。发带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摘掉了。她能感觉到光,能感觉到风,能感觉到他胸膛因为说话而微微震动的频率,可她看不见他的脸。
      她的手还搭在他腰上,她没有拿走。反正他都看见了,现在再拿走也晚了。可她的嘴不饶人,像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往外倒:“都督,你怎么在我床上?不对,这是你的床,我怎么在你床上?也不对,昨晚明明是我先睡的——你趁我睡着把我抱过来的?你趁人之危!你——你——”她说不下去了。
      顾长离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昨晚抱着我不撒手。”沈兰因噎住了。她想说不可能,可她确实不记得昨晚的事了,只记得自己靠在他肩上听《战国策》,听着听着就不知道听到哪一篇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她从他胸口抬起头。她看不见他,可她能“感觉”到他正低着头看她,嘴角一定翘着,那双桃花眼里一定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痒的笑意。
      她伸手去够他,动作很慢,手指从他被子上摸过去,摸到他的手臂,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爬上他的肩膀,爬上他的脖子,爬上他的下巴,摸到他微微翘起的嘴角。她没有收手,只是摸了一下。她的手指凉凉的,他的嘴唇却是温热的。
      “都督,”沈兰因歪着头,那双被光刺过却依然明亮的眼睛空望着帐顶,“你在笑什么?”顾长离没说话,可他的嘴角又翘了一些。她感觉到了。她叹了口气,把手收回来,撑着自己坐起来。被子从她肩上滑下去,凉风灌进领口,打了个哆嗦。她看不见自己现在什么样,头发肯定乱得像鸟窝,脸上肯定有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她沈兰因这辈子丢过最大的脸,不是在北戎营地被人披着羊皮牵着走,是在顾长离床上醒来。
      沈兰因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脸,把自己揉清醒了。然后伸手,在床边摸索她的发带,没摸到,倒是碰到了顾长离递过来的手指,他的指尖夹着那条月白色的丝带。她接过来,熟练地覆在眼上,系好。
      “都督,”沈兰因一边系一边说,“昨晚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顾长离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什么事?”他顿了顿,“是你抱着我不撒手的事,还是你睡相太差踢了我好几次的事?”
      沈兰因的耳朵红了。她想把发带扯下来扔他脸上。可她是沈兰因,那个在军营里跟一群大老爷们儿看春图都不眨眼的沈兰因。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绷着脸——如果忽略那红得能滴血的耳尖的话:“都督记错了,我没抱着你,是你抱着我。”他轻轻地哼了一声,颇有点泼皮的意味: “你不是睡着了?怎么知道是我抱着你,不是你抱着我?”
      沈兰因张着嘴,哑口无言。好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都督,你变了。”顾长离哼了一声,没接话。
      沈兰因坐在床上,头发乱着,脸还红着,心跳还没慢下来。她看不见自己的样子,可她能想象——像一只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的猫,炸着毛,睁着那双“看不见但依然很凶”的眼睛,瞪着空气。
      顾长离下床。她听见他穿衣、洗漱,衣袍扫过地面的声音,水盆里水被撩起来的声音。他走到门口,停下来:“粥在锅里,已经盛好了一碗,吃完了自己添。”顿了顿,“虾饺在笼屉里,盖着盖子,别烫着。”又顿了顿,“桂花糖糕在碟子里,淋了桂花酱,你爱吃甜,别吃太多,对牙不好。”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远了。
      沈兰因坐在床上,手不自觉地摸着被角,摸到被子边缘,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余热。她低下头:“顾长离,你是不是——”她没说完。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在笑话她。她想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可她没有说。把被子叠好,枕头摆正,手在被面上按了按,把那些褶皱一点一点抚平。
      下床,摸到屏风后面。水还是温的,他备好的。沈兰因慢慢地洗漱,慢慢地梳头,慢慢地系上发带,走出屏风,摸到桌边,坐下来。粥还是热的,虾饺还是温的,桂花糖糕上的桂花酱还是甜的。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舌尖触到绵密的米粒,是鸡丝粥。鸡丝是她要的那种——手撕的,不粗不细。
      她低下头,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干干净净,像她此刻的心,也是一片澄明。她忽然想起方才的事——她伸手摸他的脸时,“看见”的他。她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阳光正好。她坐在那张椅子上,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着远处街巷里传来的叫卖声,听着更远处、也许是寺庙里、也许是哪儿传来的钟声。她低下头。“顾长离,”她轻声说,“我好像也有点变了。”
      她想起昨晚,想起自己靠在他肩上听《战国策》,听着听着就不知道听到哪儿去了。她想起今早醒来,明明可以假装没醒,却还是睁开了眼睛。不是因为想看他,是因为想让他知道她醒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以前在军营里,她可以和他并肩作战、过招一百多招、杀敌无数,可此刻她觉得自己连一个拥抱都招架不住。她叹了口气。
      顾长离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兰因正坐在桌边发呆。碗已经空了,碟子也空了,只有那碟桂花糖糕还剩两块。她没舍得吃,留着。她听见门响,转过头。
      “都督,”她顿了顿,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我饿了。”顾长离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明明吃饱了还要说饿了的样子,看着她嘴角还沾着桂花酱,看着她眼上那条系得歪歪扭扭的发带。他走过去,拿起那两块桂花糖糕,放进她手里:“吃吧。”沈兰因笑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那被桂花酱染得亮晶晶的嘴唇照得透亮。她咬了一口,很甜。顾长离也笑了,她看不见,如果她日后能看见,一定会后悔自己这时候看不见,因为她肯定没见过长离公子因情展颜的样子。
      青林山还是那座青林山。山门还是那道山门,两棵老松还是那两棵老松,落了满枝的霜,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可站在山门口的人变了。顾长离穿着一件玄色长袍,袍角卷着边,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素黑的发带系住,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拂过眉眼。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锋利了。可他站在那里的姿势没变,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沈兰因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手臂上,眼上覆着那条月白色的发带,风吹起来,发带在空气里飘着,像一面无声的旗。左臂还吊着,右手稳稳地搭在他臂弯里。
      山门里面,一个正在扫地的弟子抬起头,手里扫帚啪嗒掉在地上。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嘴张着,半天合不上。他转身就跑,跑得飞快,石板路上被他踩得啪嗒啪嗒响,边跑边喊,声音又尖又脆,在竹林里回荡:“回来了!回来了!那个顾——顾长离回来了!”一石激起千层浪。
      正堂里炸开了锅。师兄们从经堂里涌出来,师弟们从伙房里探出头,连在柴房劈柴的都拎着斧头跑出来了。大家聚在山门口,你推我搡,伸长脖子往那边看。看到顾长离,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看到沈兰因,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七嘴八舌开始议论,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顾师兄身边那个姑娘是谁?怎么蒙着眼睛?”“你瞎啊,那是兰因师妹!兰因师妹啊!”“兰因师妹?那个从小扎两个小揪揪、练剑不要命的兰因师妹?怎么变这样了?”“她眼睛怎么了?受伤了?”“你们看她左臂也吊着呢,还有旁边那位——顾师兄胸口好像也有伤,衣袍上还有血呢。”“这是在外面跟人打架了?谁这么大胆子敢打青林山的人?”一个师弟压低声音:“会不会是顾师兄把人家姑娘拐来的?”另一个师弟反驳:“你见过拐人把自己拐成这样的?那姑娘脸上可没伤,倒是顾师兄浑身是血。”有人点头,言之凿凿:“依我看,八成是顾师兄在外头惹了仇家,连累了人家姑娘,人家姑娘救了他一命,这是以身相许了。”议论声越来越大。
      沈兰因听力一向好。她在一片嗡嗡声中精准地捕捉到了“拐来的”“良家妇女”“私生女”这几个词。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顾长离的脸已经黑了一半。不知道谁又说了一句“那姑娘看着年纪不大,顾师兄该不会是老牛吃嫩草吧”的时候,另一半也黑了。他转过头,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冷得像秋风扫落叶。议论声低了,但没停。弟子们不是不怕他,是太多年没见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敬畏已经被时间磨淡了不少。
      “咳。”一声苍老的咳嗽从正堂方向传来。所有人让开一条路。
      青林居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头发用竹簪别着,几缕白发垂在耳侧。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像山间的风。他的目光从顾长离身上扫过,从沈兰因身上扫过,停在她眼上那条发带上,停了几息,没有说话。玄清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衣料轻薄,在风里微微拂动。他的脸还是那样清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一双眼睛淡得看不见底。
      玄清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搭在沈兰因腕上。三根手指冰凉,像山涧里的泉水。他搭了一会儿,松开,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青林居士在旁边看着他叹气,又看着顾长离胸口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着沈兰因吊着的左臂、覆眼的发带、白得像纸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可那花是野花,开在石头缝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这下好了。”他拍了拍手,把周围弟子吓了一跳,“两个人都是伤残,一个胸口被捅了个对穿,一个眼睛瞎了,倒真般配。”顾长离的脸彻底黑了。那黑里还透着一丝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沈兰因深吸一口气,手在他臂弯里微微用力,掐了一把。顾长离没动,也没说话。
      青林居士捋着胡须,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行了行了,都散了,看什么看?没见过伤残人士?”弟子们作鸟兽散。有的走远了还回头看一眼,被旁边的人拽走了。等人散尽,青林居士收起那副老顽童的嘴脸,转过身,往正堂走:“跟我来吧。”他的声音低了些,“灵泉池的水,还等着你们呢。”
      顾长离扶着沈兰因,跟着他走过前院、回廊、正堂,走上那条通往灵泉池的青石板路。路两边还是那片竹林,风吹过,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沈兰因看不见,可她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
      “师父,”她的声音很轻,“你还是老样子。”青林居士走在前头,没有回头:“你也是。”顿了顿,“死不了的样子。”沈兰因笑了。顾长离看着她的笑脸,嘴角也翘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灵泉池的水还在流,叮叮咚咚的,从山上淌下来,汇成一汪浅浅的潭。潭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圆圆的石头和细细的沙。潭边的巨石上,还留着旧日练剑时被剑气划过的痕迹。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青林居士站在潭边,负手而立,看着那汪泉水,看了很久。“来吧。”他转过身,“该还的,总归要还。”
      马车驶进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朱雀街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街头亮到街尾,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淌的火河。小贩还在吆喝,卖馄饨的老翁推着车从车窗外面走过去,竹板敲得笃笃响。小孩举着灯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脆生生的,像刚摘下来的荸荠。
      南景颂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又缩回去了。他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散了。他闭着眼睛,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在说“终于到家了”:“我先回府,明天一早进宫面圣。”他睁开眼,看着江逾白,“你呢?”江逾白从进了城门就没说过话,靠在角落里,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烛光跳了一下,照亮他半张脸,那半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回府。”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南景颂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马车在南府门口停下来,南景颂跳下去,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回头看了江逾白一眼,挥了挥手:“明天见。”车帘落下来,车夫扬鞭,马车继续往前走。南景颂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走进府里。门在身后关上,很轻,轻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马车在江府门口停下来。江逾白下车,门房迎上来,弯着腰,脸上堆着笑:“公子回来了。”江逾白点了点头,从门房身边走过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穿过前院,走过回廊,绕过假山。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从侧门出去了。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绸马车,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一掀车帘,坐进去:“李府。”马车掉头,朝城东驶去。
      李府的门房打着哈欠正要关门,看见马车停下来,连忙站直了。江逾白下车,门房认出来,弯着腰,笑得更深了:“江公子来了,相爷在书房。”江逾白点头,走进去。穿过影壁,绕过花园,走过那条长长的、没有灯的夹道。夹道两边的墙很高,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尽头那扇门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李顺歧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他抬起头看见江逾白,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刀刃上反射的寒光:“回来了?”
      江逾白站在案前,行了一礼,规规矩矩:“学生见过相爷。”李顺歧点了点头,指指旁边的椅子。江逾白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占了上风。
      李顺歧把那盏凉茶放下,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路上不太平?”江逾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带着关切,带着一个老师对学生应有的疼爱,可那底下的东西,江逾白看得太清楚了。他的声音也很平:“遇到了几个毛贼,不碍事。”李顺歧点了点头:“那就好。”他伸出手,把棋盘上那枚被围死的黑子捡起来,放在棋罐里,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数什么。
      “长离呢?”他忽然问,声音还是很平。江逾白看着他捡棋子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一点杀气:“顾都督受了点伤,回青林山养伤去了。”李顺歧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捡棋子:“伤得重吗?”江逾白摇摇头:“不知道,顾都督的事,不会跟我说。”李顺歧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茶盏里漾开的一圈涟漪:“你们不是好朋友吗?”江逾白也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润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相爷说笑了。学生和顾都督,不过是同僚之谊。”
      李顺歧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温润的、带着笑的脸,看了很久。他笑了一下,把棋盘上最后一枚死子捡起来,握在手心里:“逾白,你跟着本相多久了?”江逾白说八年。李顺歧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枚棋子放在桌上,棋子碰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八年了,你该知道,本相最不喜欢什么。”江逾白看着他,没有说话。李顺歧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不喜欢有人骗本相。”江逾白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那抹笑还挂着,可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变了,很轻,轻得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学生不敢。”
      李顺歧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又回到了脸上:“那就好。”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皱眉。江逾白站起来,说相爷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学生先回去了。李顺歧点了点头,又忽然叫住他。江逾白转过身:“相爷还有何事?”李顺歧靠在椅背上,手里又捻起那枚棋子,在指间转了一圈:“那个沈兰因,到底是男是女?”江逾白沉默了一瞬:“她是男子。”李顺歧看着他,他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两个人对视了几息,李顺歧笑了一下,把那枚棋子放回棋罐里,棋子落进罐中,发出一声闷响。他摆摆手:“去吧。”
      江逾白走出书房,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他的步子很快,快到衣袍带起一阵风。他走出李府大门,站定,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太阳。日头很烈,照得他睁不开眼。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上了马车:“回府。”车帘落下来。
      李顺歧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飞走了。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片残局,黑子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无论怎么下,都是死路。他把棋盘一推,棋子哗啦啦散了一地。外面的侍女听见动静,没有人敢进来,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李顺歧坐在那里,看着一地狼藉,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淡,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他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一枚黑子,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江逾白回到府里,衣袍上沾着李府沉水香的气息,黏腻得像甩不掉的脂粉气。他跨过门槛,解下大氅随手丢给迎上来的侍女,脚步声在空阔的正厅里回荡。心腹阿福从廊下快步迎上来,接过大氅,压低声音,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凑近了问:“公子,相爷又为难您了?”
      江逾白没有立刻回答,走到主位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龙井,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是甜的。他品了一会儿,笑了。那笑容很轻,从他嘴角慢慢漾开,温润的、好看的,可阿福看着,后背却有些发凉。
      “他?”江逾白把茶盏搁下,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就他也能威胁到我?”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李顺歧坐在书房里,手里捻着棋子,像掌控全局的弈者,以为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在他股掌之间。可他不是弈者,他自己才是那颗被围在棋盘中央、进退无路的棋子,只是他还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江逾白睁开眼,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恨意,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淡淡的、像看透了一切之后剩下的平静。“物尽其用,”他的声音很轻,“是他教我的。如今,他没用了。”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自然要丢掉。”
      阿福站在下首,大气不敢出,低着头、垂着手,像一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江逾白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润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他伸出手,把桌上那碟还没动过的桂花糕往前推了推:“去,叫白茹来一趟。”阿福愣了一下,问:“是相爷府上的那位吗。”江逾白点了点头。阿福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江逾白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天气要变了。白茹,李顺歧从江南买来的小妾,年纪小得可以当他女儿,生得柔若无骨,像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可他知道,那朵花底下藏着什么。他见过她看李顺歧的眼神,不是爱,是恨。那种恨,和他的一样。只是她藏得比他更深,深到李顺歧以为她只是一朵没有刺的花。
      他伸出手,从碟子里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很甜,甜得发腻。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窗外,晚霞渐渐褪去,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金红正在沉入地平线。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轮廓模糊,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
      白茹跪在下首,身段柔软得像一截拂水的柳枝。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纱衫,领口绣着几枝淡青色的兰草,乌发挽成低低的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李府里的人。她垂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轻轻颤着,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公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又软又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吴侬软语。
      江逾白坐在上首,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龙井。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雅,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暮色里,不知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听见她的声音,他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刀锋上反射的一线寒光,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帮我看好李顺歧。”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有什么变化,就来告诉我。”白茹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是,公子。”
      她跪在那里,膝下的青砖凉丝丝的,凉意从膝盖一路蔓延上来。她抬起头,想要再说些什么。目光落在上首那张脸上——江逾白坐在那里,暮色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月白色的长袍染成淡淡的灰蓝。他的脸在暗光里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温润的、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抹淡淡的笑。那笑是惯常的,温文尔雅,如沐春风,可她知道那笑底下是什么。她见过,可她不在乎。她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尖,像三月里被风吹开的桃花瓣。她想说“公子,您也要保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的身份,不配说这种话。
      江逾白没有看她。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那片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际。一摆手,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赶一只飞近了的小虫:“去吧。”白茹跪着没有动。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再开口,才慢慢站起来,腿已经跪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她低下头,理了理裙摆,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逾白还坐在那里,姿态和方才一模一样,手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望着窗外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夜色。灯没有点,屋里暗着,只有从门口漏进去的一线光落在他脚边,照不亮他的脸。
      白茹看了一瞬,转过身,走进廊下的阴影里。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孤零零的。她走远了,脚步声也远了,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空气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江南水乡特有的栀子花香。
      江逾白坐在暗处,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他把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苦的,涩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没有皱眉,只是把茶盏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温润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明的那边是笑,暗的那边也是笑。没有人看得见他眼底藏着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什么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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