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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人之常情 照顾债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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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泉池的水,千百年来就这么流着。从山涧深处涌出来,漫过青苔斑驳的石壁,汇入那一汪潭中,又顺着石缝往下淌,流到山下,流到溪里,流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圆圆的石头,石头缝里长着细细的水草,水草的叶子被水流冲得摇摇晃晃,像在跳舞。潭边的巨石还在,被剑气划过的痕迹还在——那些年,沈兰因就是在这块石头边上练剑的。她闭着眼睛,仰着脸,覆眼的发带在夜风里轻轻飘着,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苍白的嘴唇上。她看不见,可她听得见水声,听得见风声,听得见竹叶沙沙的响。她听得见师父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踩在青石板上,像踩在很多年前那些日子里。
青林居士走到潭边,负手而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白发用竹簪别着,几缕垂在耳侧,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汪泉水,看了很久。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不低,温和得像山间的风。“这灵泉,是活的。”他顿了顿,“它知道谁来了,谁走了,谁伤了,谁好了。”他转过身,看着沈兰因,看着她眼上那条发带:“它等了你很久。”
沈兰因微微侧过头。她看不见师父的表情,可她听见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老顽童的得意,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心疼:“当年你从这里下山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只是没想到,是这副模样回来。”
顾长离站在沈兰因身边,看着青林居士,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青林居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可他什么都明白了,笑了一下,转过身,朝竹林深处喊了一嗓子:“玄清!别躲了,出来吧。”竹叶沙沙响了几下。玄清从竹林后面走出来,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衣料轻薄,在风里微微拂动。他的脸还是那样清俊,眉眼如远山,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一双眼睛淡得看不见底。他走到潭边,站定,看着沈兰因,看了很久。
“兰因。”沈兰因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欠身:“师叔。”玄清轻轻点了点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搭在她腕上。三根手指冰凉,像山涧里的泉水,浸过皮肤,渗进血脉。她闭上眼,感觉那凉意从手腕往上走,走过小臂,走过肘弯,走到肩头。他的手指很稳,像在抚琴,像在画一幅很细很细的画。灵泉池的水忽然静了。不是慢慢地静,是忽然——像有人在潭面上盖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风还在吹,竹叶还在响,可水不动了,连底下水草的叶子也不摇了。
青林居士站在旁边,看着那汪忽然静止的水,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她借了不该借的东西,还的时候,把自己搭进去了。”他顿了顿,看着顾长离,“那缕魂魄,是你当年的。她用它救了你,代价是她的眼睛。”顾长离没有说话,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玄清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瓶口用蜡封着。他揭开蜡封,倒出几滴透明的液体,滴在潭边的石头上。液滴落在石面上,没有滚落,而是渗了进去,像水滴落进沙子里,转瞬就不见了。石头开始发光。不是被月光照亮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淡淡的,白白的,像月光,像雪光,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那光从石头缝里漫出来,漫到潭边,漫到水面上。静止的水忽然活了。不是重新流动,是发光——整潭水都亮了,从底下往上透,把那些圆圆的石头、细细的水草、还有水草间游来游去的小鱼,都照得清清楚楚。
玄清看着那汪发光的潭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念一首很久以前的诗:“衔霜照雪,踏雪风入。清珵临珏,双剑合璧。”他转过头,看着沈兰因,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眼上。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可沈兰因没有躲。他的掌心贴着她的眼皮,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她感觉到了光。不是日光,不是月光,是从他掌心里透出来的,温温的,暖暖的,像冬天的炉火。
玄清闭上眼睛。灵泉池的水开始旋转,不是那种激烈的、湍急的旋,是很慢的,像有人在潭底搅动。水面上浮起细细的雾气,白蒙蒙的,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雾气漫过来,漫过潭边的石头,漫过沈兰因的脚,漫过她吊着的那条手臂。她把雾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像小时候偷吃的桂花糖。
顾长离站在旁边,看着那团白雾把沈兰因整个人裹住,看着她的身体在白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正在被水浸透的画。他伸出手,想去碰她,又停住了。青林居士在旁边看着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而立,看着那团白雾,看着他这个弟子。他的手伸在半空,没有收回。雾是凉的,他的手指碰到雾的边缘,凉丝丝的。
玄清的口中念着什么,声音很低,低得像地底下在流的水。沈兰因听不清他在念什么,可她感觉到了——眼皮上那只冰凉的掌心,越来越暖,越来越烫,像有什么东西从那掌心渗进来,渗过她的眼皮,渗进瞳孔深处。她的眼睛开始发痒,不是难受的痒,是那种——伤口愈合时新肉长出来的痒。她想伸手去揉,可她动不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是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她想叫,可喉咙也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站在那团白雾里,闭着眼睛,感觉那股暖意越来越强,越来越亮。
玄清把手移开。沈兰因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在颤。白雾慢慢散去,灵泉池的水也慢慢静下来。潭面恢复了平静,映着月亮,映着竹子,映着站在潭边那些人影。沈兰因站在那汪潭水前面,覆眼的发带还在,月白色的,在风里轻轻飘着。她不敢睁眼,怕睁开还是黑的。顾长离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睫毛还在颤,像蝴蝶扇翅膀。他的手还伸在半空,手指微蜷,没有收回——他在等她睁开眼。等他一直等的那双眼睛。
玄清退后一步,看着沈兰因,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可以了。”沈兰因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慢慢摘下那条覆眼的发带。
眼前瞬间清明。不是渐渐亮起来的,是像有人在她眼前掀开了一整片夜幕,光涌进来,白晃晃的,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看见了月光,看见了竹子,看见了潭水里映着的月亮和竹子,看见了站在潭边的那个人。他穿着一件玄色长袍,袍角卷着边,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素黑的发带系住,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拂过眉眼。
他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锋利了,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风来了就弯一弯,风走了就直起来。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慢慢的、一滴一滴的,是像决了堤的河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止不住。她不想哭,她沈兰因在千军万马前没有哭过,在黄河的冰水里没有哭过,在被剑刺穿肩膀、被夺走光明的时候没有哭过。可此刻她看着那张瘦削的、苍白的、还带着伤的、正微微发愣的脸,哭得像个孩子。她看不清他了。
顾长离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他的手还伸在半空,没有收回。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哑,但依旧那么好听:“哭什么,不是看见了吗。”沈兰因抓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紧,指甲嵌进他手背的皮肉里,他皱了皱眉,没有躲。
青林居士站在潭边,看着这一幕,看着他那从来不哭的弟子,眼泪哭花了脸;看着他那个从小到大都不会安慰人的弟子,笨拙地擦着她脸上的泪。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他转过头,看着玄清。两个人对视一眼。
青林居士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无瑾,你记不记得,你五岁那年,有个扎着两个小揪揪、举着点心的小丫头,跌跌撞撞地朝你跑过来?”顾长离的手顿住了。他当然记得。他记得那块点心,记得她踮起脚尖把点心递给他时,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他记得那些年,他每年冬天往断崖边的巨石上放竹筒,清水,山泉,温热的姜汤。年年不落。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放。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应该放,是想放。想看她弯腰捡起竹筒时嘴角翘起的弧度,想看她喝姜汤时被烫得嘶一声又舍不得停的样子,想看她抬起头,隔着那片雪雾,朝他这边望过来。他站在远处,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一看就是一整夜。
青林居士的声音还在继续:“她十五岁那年下山,沈家没了,她女扮男装化名‘沈卿’投军。她立了很多功,打了胜仗,可最后一战,她的副将裴元朗发现了她的女子身份,把她推下悬崖。”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死了。”顾长离的瞳孔猛地缩紧。他看着沈兰因那张被泪泡得发亮的脸,看着她那双终于能看见他的眼睛。死了,她死过。
玄清接过话,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从归墟里把她找回来,借了你的一缕魂魄。你不记得了,可那缕魂魄,一直在她身体里。”顾长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钉在风里的树。他想起那些模糊的影子,想起来不能及的梦,想起那些年他总觉得少了什么、丢了什么、可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东西。是她。一直都是她。
青林居士看着他那副样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拍了拍玄清的肩膀,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见了。“走吧。”他没有回头,摆摆手,“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说。”
玄清看了沈兰因一眼,看着她那双终于能看见的眼睛,看着她还挂在脸上的泪,看着她握着顾长离手指的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怕他再跑了似的。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转过身,跟着青林居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竹叶沙沙的声音吞没了。灵泉池边只剩下两个人。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她还湿着的脸上,亮晶晶的。她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月光照得透亮的桃花眼,看了很久:“顾长离,”她的声音有些哑,“你不抱抱我吗?”
顾长离伸出手,把沈兰因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从水里捞起来时那样,紧得像怕她再被什么东西夺走。沈兰因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你抱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了。”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挣扎。只是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听着竹叶沙沙地响,听着灵泉池的水哗哗地流。
不远处,竹林后面,青林居士蹲在地上,耳朵朝着灵泉池的方向,眼睛眯成两道缝。“你蹲在这里干什么?”玄清站在他身后,声音很淡。青林居士头也不回:“听听他们说什么。”玄清看了他很久:“师兄,你今年多大了?”青林居士不理他,把耳朵又往前凑了凑。玄清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竹林安静下来,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像一棵树的两条根。
沈兰因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没有松手,手拽着他腰侧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怕他跑了。她仰着头,看着他被月光镀上银边的脸,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垂着的那双桃花眼。她看得很认真,像要把这些日子没看见的、欠下的、被人夺走的,全都补回来。
“瘦了。”她说。
顾长离低下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月光,亮得出奇:“你也瘦了。”
“我本来就瘦。”
“嗯,现在更瘦了。”
沈兰因听着他说话,听着他声音里那股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她忽然伸出手,指尖抵在他胸口的伤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缠着厚厚的纱布。她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触着,像碰一件易碎的东西。他却皱了皱眉,不是疼的,是她的手指凉。
“还疼吗?”她问。
“不疼。”他说,脸色很平静。
沈兰因的手指没有收回来,就那样抵着他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你又骗人,上次你说不疼,结果伤口裂开了,流了好多血。”
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不去看他。可他的手伸过来,捏住了她的手指,把那只凉冰冰的手从他胸口拿开,但没有松开,而是握在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摩挲过去,从指尖到指根,从指根到指尖,像在数什么。他的指腹有薄茧,粗糙的,磨着她的皮肤,痒痒的,她没有缩。
“你什么时候……”她顿了顿,“开始抱人的?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低下头,看着她被自己握在手心里的手,看了一会儿:“忘了。”
“骗人。”
“没骗你。”他的声音很轻,“真的忘了。就是有一天忽然觉得,应该抱一下。不抱的话,好像会后悔。”沈兰因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灵泉池的水,月光落在上面,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看不透。
“那你现在后悔吗?”她问。他想都没想:“不后悔。”
沈兰因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小时候那样。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又伸过去,这次不是抵在他胸口,是环住了他的腰,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再抱一会儿。”
他没有动,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些,收得很紧,紧到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里面那颗心在跳,比平时快,快得像擂鼓。她默默地数着那些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顾长离。”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笑意,“你的心跳好快。”
“嗯。”
“你是不是紧张?”
“……没有。”
“骗人。”她又笑了,笑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她从他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他。月光落在那张脸上,苍白里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像被春天第一场雨浇过的梅花,颤巍巍的。
灵泉池的水还在流,哗哗的,从山涧深处涌出来,漫过青苔斑驳的石壁,汇入潭中,又顺着石缝往下淌。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片竹林照得发白。竹叶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顾长离没有松手。沈兰因也没有挣扎。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了一会儿,抬起头,那双被泪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彼此睫毛上那层薄薄的光。
“顾长离。”她叫他的名字,不是都督,不是清珵将军。就叫顾长离。“嗯。”顾长离的声音有些低,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她没有移开目光,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一把刀,像一柄剑,像她握着衔霜站在训练场上朝他勾手指时的样子。她的复仇计划,她的多重身份,她藏在心底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我有事要告诉你。”
顾长离看着她,点了点头:“我在听。”
风从竹林里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黑亮亮的,在月光下泛着光。她没有去理,只是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在暗处亮得惊人,映着她的影子,只有她的影子。
“沈家,是我的家。”顾长离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说话。沈兰因的声音继续从喉咙里溢出来,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沈钧,是我爹。沈夫人,是我娘。沈卿行,是我哥。”她顿了顿,“我三岁上山,不是因为家里不要我,是因为我爹说,青林居士是天下最好的师父。”
“十五岁那年我下山,沈家已经没了。我爹,我娘,我哥,都没了。”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很久的事,“满门抄斩,通敌叛国。”
顾长离的手慢慢收紧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圈得更紧了些。
“我女扮男装,化名沈卿,投军。”她的嘴角忽然翘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你见过的,戴着铁面具那个。”顾长离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在月光下练剑的人,那个在军帐里献计的人,那个从不摘下面具、可眼睛亮得像星星的人。是她。
“那场仗,我赢了。我定下分进合击的计策,让裴元朗去执行。”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冷得像北境冬天里的风,“他执行得很好。把我推下悬崖,抢了我的兵符、战策,用我的计策赢了那场仗。一战成名,封忠武将军。”顾长离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面下有暗流,他的手在抖。
“然后我死了。”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死了,又在归墟里醒了。师叔借了你的一缕魂魄,把我拉回来。代价是你忘了衔霜,忘了照雪和衔霜是一对,忘了那些年你往断崖边放过的每一只竹筒。”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终于不再迷茫的眼睛:“现在你记起来了。我也该把没做完的事做完了。”
“裴元朗,我要亲手杀了他。”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李顺歧,我要让他跪在沈家的牌位前,认罪,伏诛。在这之前,我还要回京城。”她的声音低了些,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当年沈家的案子,还没翻。那些证据,还在。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沈家不是叛国,是殉国。”
“我替他们活到了现在,该替他们讨一个公道了。”
沈兰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在等,等他说“我帮你”,等他说“我陪你去”,等他说那些话本子里都会说的话。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久到竹叶沙沙的响了一阵,又静了一阵。
顾长离开口了:“沈兰因。”她应了一声:“嗯。”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在月光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潭:“你方才说,你死过一次。”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很轻:“以后不会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又钻出来了。她看着他那双被月光照得透亮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没了?”他又“嗯”了一声:“没了。”沈兰因等了一会儿,再没有等到下文:“你就不能说点别的?比如‘我帮你’、‘我陪你去’、‘我跟你一起’之类的?”顾长离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不需要。”沈兰因噎住了。他又说:“你从来不需要。”
沈兰因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没有半点开玩笑意思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忍住了,没有让泪落下来。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从他眉峰划到眉尾,从那道浅浅的疤上划过去。她歪着头:“那你总得给我一个名分吧?不然我去京城,人家问我沈兰因你算哪根葱,我说我沈兰因是清珵将军的——”她顿了顿,“什么?”
顾长离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你想是什么,就是什么。”沈兰因看着他那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忽然笑了:“那我说我是清珵将军的救命恩人。”
顾长离点了点头:“行。”沈兰因又说,“我说我是清珵将军的债主。”他又点了点头:“也行。”她再说:“我说我是清珵将军的——”她没有说下去,脸红了。顾长离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文,低下头,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那层薄薄的光:“是什么?”她的耳朵尖红了。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他没有听清,低下了头:“嗯?”沈兰因抬起头,瞪着顾长离:“我说,债主。你听不见吗?你欠我的,很多很多!”
顾长离看着她,看着那双瞪得溜圆的、泛着红的眼睛,看着她红得像要滴血的耳朵尖。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听见了。”
沈兰因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她从顾长离怀里挣出来,转过身,背对着他:“你笑什么?”顾长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笑你。”他的声音很轻,可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过来,震得她后背发麻。沈兰因没动,只是看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竹林。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竹林里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那汪静静流淌的灵泉池上,亮晶晶的。
不远处青林居士还蹲在竹林后面,耳朵竖得老高。他听了一会儿,撇撇嘴,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年轻人,”他对着一旁的竹子说,“就是话多。”竹子没理他。他背着手,走了。
青林居士的饭桌还是那张饭桌,老榆木的,边角磨得发亮,桌面上还有当年沈兰因练剑时不小心划的一道痕。菜也还是那些菜,清炒笋尖,凉拌蕨菜,豆腐汤,糙米饭。沈兰因坐在顾长离旁边,左手还吊着,右手端着碗,眼睛亮亮的。她终于能看见了,看见师父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看见玄清师叔还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看见桌上那碟笋尖被顾长离不动声色地挪到了她这边。
青林居士端着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口,咽下去。他的目光从沈兰因脸上扫到顾长离脸上,又从顾长离脸上扫回来,来来回回,像一把梭子。沈兰因被他看得发毛,停下筷子:“师父,您看什么呢?”青林居士又扒了一口饭,嚼得很慢,慢得像在数米粒:“老夫在想,有些人啊,以前在山上,让他多吃一口饭都不肯,好像吃了谁家的饭就欠了谁家的情似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长离身上,“现在倒好,给人夹菜夹得挺顺手。”顾长离脸上没什么表情,又夹了一筷子笋尖放进沈兰因碗里:“她手不方便。”青林居士噎了一下。
玄清坐在旁边,端着碗,面无表情地喝汤。汤是豆腐汤,清汤寡水,他喝得慢条斯理,像在品什么陈年佳酿。青林居士看了他一眼,指望他帮腔,他不理,又喝了一口汤。
沈兰因低下头,扒了一口饭,耳朵尖红了。她心想,师父以前话没这么多的,怎么几年不见,变得跟南景颂似的。她抬起头,看了青林居士一眼,又看了顾长离一眼,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师父,您今天话真多。”青林居士放下筷子,看着她:“老夫话多?老夫养了你十几年,你被人拐跑了,老夫还不能说两句?”沈兰因筷子差点没拿稳。
“谁被拐跑了?”青林居士看着她,又看着顾长离,“你没被拐跑,那你旁边那个人是谁?”沈兰因张了张嘴,想说“他是清珵将军”,想说“他是顾长离”,想说“他是都督”,可她哪一个都说不出口。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青林居士终于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像山间的风从竹林里穿过去:“老夫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头一回见。”他顿了顿,“某个人啊,以前在山上,走谁旁边都隔着一丈远,好像人家身上有瘟疫似的。现在倒好,走哪跟哪,恨不得贴人家身上。啧啧啧。”沈兰因把碗又举高了些,碗沿已经碰到鼻尖。
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夹起来,放进沈兰因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他已经做了很多年。青林居士的眼睛跟着那双筷子移动,眼睁睁看着那块桂花糕落进沈兰因碗里:“以前你可是连颗枣都不肯分给师兄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看透了”的意味,“现在倒大方,桂花糕都舍得给了。”沈兰因从碗沿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顾长离,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筷子收回去。她又看着师父那张笑眯眯的脸,觉得这人今天话怎么这么多,以前在山上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多高冷啊,往那儿一坐,半天不说一句话,弟子们见了都绕着走。
“还有你。”话锋一转,果然落到沈兰因头上。青林居士的目光从顾长离身上移到沈兰因身上,从她碗里那块桂花糕移到她耳朵尖那抹还没褪尽的红上:“以前在山上,练剑练到半夜都不肯歇,为师怎么劝都不听。现在倒知道让人剥红薯皮了。”沈兰因噎了一下。她放下碗,想说“我没有让他剥红薯皮,是他自己剥的”,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说出来更不对劲。
青林居士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咂咂嘴:“年轻人啊——”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那摇头里意味深长。
顾长离放下筷子,看着青林居士,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照顾债主,人之常情。”青林居士的筷子停在半空:“债主?”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像被人踩了尾巴,“她什么时候成你债主了?”顾长离看了沈兰因一眼,沈兰因低着头扒饭,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救命之恩,还不算债?”
青林居士张着嘴,半天合不上。他看看顾长离,又看看沈兰因,再看看顾长离,再看看沈兰因:“你——你们——”他指着顾长离,手指在抖,“你管救命之恩叫债?你不以身相许就算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顾长离面不改色:“债主说的。”他看了一眼沈兰因。青林居士的目光转向沈兰因,沈兰因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整张脸塞进碗里:“不用以身相许,真的,当债就行。”
玄清放下汤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描一幅工笔画。他站起来,看了青林居士一眼:“师兄,你话太多了。”青林居士瞪他:“你——”玄清已经转身走了,青袍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细细的风。青林居士坐在那里,看着一桌子菜,看着那两个低着头装鹌鹑的人。他叹了口气,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两口,咽下去:“行吧,债主就债主。”他顿了顿,“那债主什么时候还完?”
顾长离看着他:“一辈子。”青林居士的筷子又停了。他看着顾长离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苍老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他摇了摇头,端起碗,继续扒饭。窗外,月光正好,照着一桌子没吃完的菜。沈兰因低着头,嘴角翘着。她听见师父在笑,也听见旁边那个人在放下筷子,把最后一块笋尖夹进她碗里。
入宫那日,天还没亮透。
南景颂难得起了个大早。他在铜镜前坐了半个时辰,换了三身衣裳,最后选了件宝蓝色的袍子,腰间系一条银灰革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阿正在旁边打哈欠,被他瞪了一眼。
“今儿面圣,你给我精神点。”阿正连忙挺直腰板。南景颂又照了照镜子,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折扇,扇面是素白的,什么也没画。他把扇子在手心转了一圈,揣进袖中,推门出去了。
江逾白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领口镶着极细的银边,日光一照,像水波一样流动。他负手而立,姿态闲雅,脸上带着那抹惯常的笑意。南景颂远远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总觉得这个人哪里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笑还是那笑,可底下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逾白,你来得真早。”江逾白转过身,微微颔首。“景颂兄。”南景颂走到他旁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今天倒是穿得素净。”江逾白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圣,不宜张扬。”南景颂嗤了一声,心想你江逾白还需要张扬?你往那儿一站,本身就是张扬。
两个人并肩往宫门里走。宫道很长,两边的红墙很高,把天切成窄窄的一条。南景颂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像在打拍子。江逾白走在他旁边,没有声音。
太监把他们引到御书房门口,弯着腰,声音又尖又细:“陛下,南公子和江公子到了。”里面传来承安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慵懒:“进来吧。”
御书房里焚着香,沉水香,淡淡的,若有若无。承安帝坐在案后,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别住。他手里捏着一卷书,看见他们进来,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
南景颂和江逾白跪下行礼。“臣南景颂,叩见陛下。”“臣江逾白,叩见陛下。”承安帝摆了摆手:“起来吧,又不是上朝,别这么多礼。”两个人站起来,垂手而立。承安帝看着他们,目光在江逾白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南景颂脸上。
“顾长离呢?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南景颂张了张嘴,想说“他受伤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看了江逾白一眼,江逾白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声音很平:“回陛下,顾都督在回京途中遇刺,受了些伤,回青林山养伤去了。”承安帝的手指停了一下:“遇刺?”他的眉头皱起来,“怎么回事?”
江逾白的声音没有起伏:“臣等行至青峡附近,夜宿客栈,遭不明身份刺客袭击。顾都督为保护同僚,身负重伤。”承安帝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是那种——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桌面上叩得更快了的变。他没有问刺客是谁,可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看不见底。
“伤得重吗?”南景颂连忙接话,声音又急又脆:“回陛下,伤得不轻,但没有性命之忧。青林居士亲自诊治,已经无碍了。”承安帝点了点头,手指还在叩着:“刺客查到了吗?”南景颂愣了一下,看了江逾白一眼。江逾白低着头,没有说话。沉默在御书房里漫开来,像墨滴进水里,无声无息的。承安帝看着他们两个,看着南景颂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江逾白那张温润的、带着笑的脸。他没有再问。
“罢了,查到了再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终于停了,“你们辛苦了,回去歇着吧。赏——”他顿了顿,看了看旁边的太监,“每人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南景颂跪下谢恩,声音响亮。江逾白也跪下,声音很平:“谢陛下。”
承安帝又看了他们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沈兰因呢?她也受伤了?”南景颂点头:“是,她也受了伤,和顾都督一起在青林山养伤。”承安帝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这孩子,倒是命苦。父母早亡,又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在军中打拼,不容易。”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太监,“传旨,沈兰因屡立战功,擢升一级,赐金百两,锦缎十匹,另赐‘忠勇’二字,着礼部制匾,送往前线。”太监接过圣旨,退了出去。
南景颂张着嘴,半天合不上。他心想升一级、金百两、锦缎十匹,还有御笔亲题的匾额,这待遇比他这个南三少爷还高。江逾白低着头,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
承安帝又拿起那卷书,挥了挥手:“退下吧。”南景颂和江逾白行了一礼,退出御书房。宫道很长,两边的红墙把日光切成一条窄窄的带子。南景颂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江逾白走在后面,没有声音。南景颂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江逾白:“逾白,你方才怎么不说刺客的事?”江逾白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带着笑:“说什么?说刺客是李顺歧派来的?你有证据吗?”
南景颂噎住了。他没有证据,他什么都没有,只有直觉。可直觉不能当证据,不能在朝堂上说,不能在御前说。江逾白从他身边走过去,衣袍带起一阵风,拂过南景颂的手背,凉丝丝的。南景颂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宫门的光晕里。他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他叹了口气,跟上去。
承安帝召见那日,天还没亮沈兰因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团又摊开,摊开又卷成一团。顾长离坐在外间喝茶,茶已经换了三道,她还没出来。
“沈兰因,你是要把床拆了?”顾长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很淡,可沈兰因听出他在笑。她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束发。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俊,白净,好看,可怎么看都不是男子。她左看右看,又往胸口缠了两道布,把腰束得更紧了些,直到镜子里那个人像个瘦削的少年郎,才停下手。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顾长离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歪了的领口正了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很多遍。
马车从青林山一路南下,走了七天。沈兰因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在嚼什么。她闭着眼睛,可脑子里一直在转。在京城的每一步都不能走错。想得太入神,连顾长离什么时候坐到她旁边都不知道。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温热的。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
沈兰因睁开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不怕打仗,不怕杀人,不怕死,可是她怕跪在金銮殿上,头上顶着欺君之罪,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人拆穿她是一个女子。她不怕死,可她怕功亏一篑。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宫门到了。朱红色的门钉在日光下亮得晃眼。沈兰因跟在顾长离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宫道。两边的红墙很高,把天切成窄窄的一条。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压不住了。
御书房里焚着香,沉水香,淡淡的,若有若无。承安帝坐在案后,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常服,手里捏着一柄玉如意。他看见顾长离进来,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
“长离回来了,伤好了?”顾长离跪下谢恩,沈兰因也跟着跪下。“谢陛下关心,已无大碍。”承安帝点了点头,目光移到沈兰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沈兰因?”沈兰因低着头,声音很稳:“臣沈兰因,叩见陛下。”承安帝看着她,看了很久:“起来吧,让朕好好看看。”沈兰因站起来,垂手而立,余光扫过旁边那个太监。
承安帝看了很久:“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玉如意上轻轻叩着:“年轻有为,长相也好。朕听说你在青峡弹琴退敌,在黄河借东风,在青峡弹琴退敌——不,朕说过了。”他笑了,有些不好意思,“总之,你很好。朕的江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沈兰因跪下谢恩:“臣不敢当,都是陛下洪福,都督指挥有方。”承安帝摆摆手,笑了:“不必自谦。”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叩着,一下,一下,“长离,北戎已经派人来议和了,不日就到。你们可以不用去北境了,留在京城值守吧。”
顾长离跪着。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沉水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他低头,声音很平:“谢陛下隆恩。”沈兰因也跟着跪下,磕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留在京城,不用回北境了。她可以离仇人更近一步。
承安帝笑了笑,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明日洗尘宴,朕会当众宣布你们的封赏。你——在北境这么多年,辛苦了。至于沈兰因,屡立战功,也该升一升了。”沈兰因跪着,看着自己膝盖下冰冷的金砖。升,升到哪一级她不在乎,她要的是留在这里,要的是离那个人近一些。
北境,燕云十六州,黄河,青峡——她走过那么远的路,死了又活,活了又差点死了。她终于走到这里了。跪在京城,跪在金銮殿,跪在天子脚下。
出宫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沈兰因跟在顾长离身后,走了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宫道很长,两边的红墙把日光切成一条窄窄的金色带子。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顾长离停下来,转过身。她低着头想事情,差点撞上他的背:“沈兰因。”她抬起头,看着他。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清冷的脸照出几分暖色。顾长离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晚霞,亮得惊人。
“你很紧张。”不是问句。沈兰因点了点头。她摸了摸自己的衣领,又摸了摸自己的袖口。还是男装,腰束得很紧,胸口缠着白布,喘气都有些费劲。她怕,怕明天早朝,怕到时候被拆穿,怕功亏一篑。
顾长离看着她,看了很久:“不用担心。”他的声音很轻。沈兰因愣了一下,看着他。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深冬的潭水,看不见底,可她知道底下是暖的。
她点了点头:“好。”她跟在他身后,走出宫门。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风从朱雀街那边吹过来,带着糖炒栗子的香气,甜甜的,暖融融的。她抬起头,看着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明天早朝,满朝文武,天子驾前。
她离仇人更近了。
顾府的马车等在宫门口,黑漆车身上没有纹饰,只在车帘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管家亲自驾车,远远看见顾长离出来,连忙跳下车辕,老远就开始弯腰。顾长离走到马车前,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沈兰因。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玄色长袍照出冷冽的光,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走,回家。”
沈兰因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动。她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劲装,头发束得高高的,腰间悬着衔霜。日头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可她的指尖是凉的。回家,回哪个家?她的家早没了。顾长离不是不知道,可他还是说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沾着青林山的泥,已经干透了,拍不掉。她抬起头,应了一声。
顾府的马车从朱雀街拐进巷口,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闷闷的。沈兰因坐在车角,靠着车壁,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顾长离坐在她对面,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车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没有看她,可她觉得他在看她。
府里的消息传得比马车快。门房看见那辆黑漆马车拐进巷口,撒腿就跑,一路跑进正堂,气喘吁吁,声音又尖又脆:“老爷!夫人!少爷回来了!”顾渊从书里抬起头,没有动,只是“嗯”了一声。顾夫人放下手里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帕角那朵兰花只绣了一片叶子,针还别在上面,她忘了拔。她站起来,又坐下,嘴角动了动,想问什么,可门房已经跑了。她又拿起那方帕子,把针拔下来,放在桌上。
门房跑出去,又跑回来,这一次跑得更急:“还、还有一个人,沈——沈将军也来了!”正堂里安静了一瞬。顾渊放下书,抬起头。顾夫人手指停在桌面上,那根针被她放在桌上,可她的手指还在那个位置,没有收回来。文玉烟坐在客座上,穿着一件海棠红的衣裙,发髻挽得精致,簪着金步摇。昨晚顾夫人口对她说,等长离回京,就一定要帮他把婚事定下来了。她等了这么多年,从少女等到及笄,从及笄等到快要被人叫老姑娘。她终于等到了。可此刻她听见“沈将军”三个字,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熄了。她低下头,手指轻轻理了理袖口,没有说话。
顾长宁坐在母亲旁边,手里也捏着一方帕子,帕角绣着一枝海棠。君璟澜坐在她旁边,没有看她,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折扇,扇面合着,没有打开。顾长宁的耳朵一直朝着门口的方向,坐得很端正,可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指节发白。君璟澜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力道不重,可顾长宁攥着帕子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笑眯眯的,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别紧张。”顾长宁看了他一眼,想说我没紧张,可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日头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上,白晃晃的。正堂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更漏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顾渊又拿起那本书,书页半天没翻,顾夫人把那根针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文玉烟低着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朵绣花,海棠红的线在日光下亮得刺眼。顾长宁的手被他握着,不攥帕子了,可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门外传来脚步声。
年轻人穿了一件大红色箭衣,艳丽得像是把天边初升的朝阳裁了一角披在身上。腰间系着一条漆黑的皮质蹀躞带,带钩是银的,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将他整个人衬得身姿颀长又英挺。他便长了一张俊如美玉的脸,皮相骨相皆是一流。眉峰如远山含黛,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的弧度像一笔写就的墨痕,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抿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弧线。他站在那儿,把整间昏暗的屋子也照亮了几分,宛如花间醉梦行至此间,不似凡人。
他身边站着一个个子稍矮的小少年。说“矮”,其实也不矮——若与寻常女子作比,已经算是高挑了。偏生她站在顾长离身边,足足矮了一个头。可这矮,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般配。少年面容俊秀似精琢美玉,肤色是健康的冷白,不是那种不见光的白,是山巅积雪映着日头的白。鼻梁高挺,唇角天然微扬,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与朝气,令人见之忘俗。眉入鬓,目若朗星顾盼生辉,气质澄澈如深山清泉,举动间洒脱不羁。她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不争不抢,可谁也不能忽视她。
顾长离走上前,朝上首端坐的父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他直起身,又转向旁边,声音里带了一丝说不清的温度:“姐姐。”顾长宁早已站起来,眼眶微红,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了一下,很快松开,退后一步,偏过头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转回来时脸上已经带了笑。她看向弟弟身边那个少年,打量,目光从他束得高高的发髻扫到腰间那柄青灰色的剑,从剑扫到他垂在身侧、指节分明的手:“这位是……”她问。顾长离微微侧身,让出半个身位:“我的部下,沈兰因。”
沈兰因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声音清朗:“末将沈兰因,见过夫人,见过老爷,见过小姐,见过君公子。”不是官场上的规矩,是军中的规矩,干脆利落,不卑不亢。顾父顾母没有接话。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一个沉沉的,一个带着审视。顾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看向儿子,声音不高不低。
“长离,你还没问文姑娘的安呢。”
堂中的空气忽然凝了一下。顾长离顺着母亲的目光看过去,文玉烟坐在客座上,穿着一件海棠红的衣裙,发髻挽得精致,簪着金步摇,端端正正,妆容一丝不苟,像一幅画好了很久、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人来看的画。他看着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从唇边漾开,温润的、好看的,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可那笑意只在唇边,没有到眼底。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文小姐。”
文玉烟的笑僵在脸上。那笑还挂着,可已经不会动了,像被人用浆糊糊上去的。她想回应,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指甲嵌进掌心里。
沈兰因站在顾长离身后半步,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上那点从青林山带来的泥。她的面庞低垂,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顾夫人没有再追问儿子的无礼,把目光移到那个低头不语的小少年身上,声音不急不慢:“沈小将军,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沈兰因慢慢抬起头。日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清俊的脸照得透亮。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唇角天然微扬。不是浓烈的、逼人的美,是干净的、澄澈的,像深山清泉,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顾夫人怔了一瞬,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这小少年,怎么生得如此清丽脱俗?
顾渊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可堂中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原来长得这个样子,也难怪少爷不顾世俗眼光也要做——断袖了。”他把最后那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君璟澜猛地一惊,手里那把合着的折扇差点没拿稳。转头看向顾长宁,顾长宁的脸色也白了。他连忙看向顾渊,想说什么,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顾伯父……”
顾渊的话音落下,堂中静得像一潭死水。
君璟澜那句“顾伯父”卡在半截,没有人接。顾长宁攥着帕子的手指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顾长离已经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父亲,沈兰因是破霄营副统领。北戎一战,她领两千人守青峡,以空城计退敌两万。黄河一役,她借东风火烧连营,斩敌无数。她身上的伤疤比在座诸位见过的仗都多。”他顿了顿,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到母亲脸上,又从母亲脸上移到文玉烟脸上,“她的手,碰过剑,也碰过琴,唯独没有碰过不该碰的东西。”
沈兰因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她听着顾长离说那些话,听着他说她的战功,说她的伤疤,说她的手。她的眼睛看着地面,看着青砖上那道细细的缝。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顾夫人的手在袖中微微颤了一下。她看着那个小少年,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苍白的、被日光镀上一层暖色的脸颊。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扎着小揪揪、穿着鹅黄衫子、嘴甜得像蜜一样的小丫头。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不是她,不是她。那个孩子早就没了。
文玉烟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用力压着什么。她看着顾长离,看着他那张清冷的、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永远看不透的桃花眼。她的声音有些抖,可她笑着:“顾长离,你是在怪我?”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的笑容更大了,可那笑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碎,“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从少女等到及笄,从及笄等到现在。你回京,不回府,先去见一个——副统领?”她的声音终于抖了,抖得像风里的树叶。顾长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文小姐,本都督从未让你等过。”
顾夫人站起来,走到文玉烟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文玉烟的手更凉。她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长离——”顾长离看着她,看着母亲那双和自已一模一样的桃花眼,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像雾一样的东西。他的声音轻了些:“母亲,儿子的事,儿子自已做主。”
堂中又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更漏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君璟澜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湖面。他站起来,走到顾长离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看着顾渊:“顾伯父,年轻人嘛,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他顿了顿,“况且——”他看了一眼沈兰因,“这位沈小将军,确实一表人才。”
顾渊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又看着沈兰因,又看着顾长离。他哼了一声,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又放下了。
顾长宁站起来,走到沈兰因面前。她比沈兰因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着她。沈兰因不知道该看哪里,看着地面,看着顾长宁裙摆上那枝绣了一半的海棠。顾长宁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沈将军辛苦了。”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她把帕子递过去。“擦擦汗。”沈兰因愣了一瞬,伸出手,接过那方帕子。帕子是软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她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多谢小姐。”她低下头,把那方帕子收进袖中,贴着手心的位置。
文玉烟看着这一幕,看着顾长宁递给沈兰因帕子,看着沈兰因把帕子收进袖中,看着顾长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却是一个男人站到了他身边。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了,她不在乎。她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很好,很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顾伯母,玉烟先回去了。”顾夫人想留她,她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到裙摆带起一阵风,把桌上那盏凉茶吹得晃了晃。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消失在廊下,消失在日光里。
顾夫人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看了很久。她转过身,看着沈兰因,看着这个小少年,看着他低垂的眼睫、苍白的脸颊、垂在身侧、指节分明的手。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又说不上来。她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顾渊站起身来,看了顾长离一眼,那一眼很沉,沉得像一座山:“你自己的事,自己收拾干净。”他一甩袖子,走了出去。步子很大,快到衣袍带起一阵风。
顾夫人叹了口气,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沈兰因一眼,没有说话,跟着顾渊走了。
堂中只剩下四个人。顾长宁看着弟弟,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你呀。”她摇了摇头,伸出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去歇着吧,房间还是那间,被褥都是新换的。”顾长离点了点头。顾长宁又看了沈兰因一眼,想说“你也歇着”,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笑了笑,拉着君璟澜走了。君璟澜被她拉着,回头冲顾长离挤了挤眼睛,那笑容意味深长。
沈兰因站在堂中,手里还攥着那方帕子。她抬起头,看着顾长离,他的脸在日光里,清清淡淡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父亲说你是断袖。”顾长离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又说:“你不解释?”顾长离看了她很久:“解释什么?”沈兰因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吧,带你去看房间。”沈兰因站着没动。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沈兰因。”她应了一声。
顾长离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谢谢你。”沈兰因愣了一下:“谢什么?”顾长离没有回答,推开门,日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她看着那道修长的、被日光镀成金边的影子,攥紧了手里那方帕子,跟上去。
君璟澜从顾府出来,上了马车就往公主府赶。车帘掀着,风灌进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也不放下。他的脑子里全是方才在顾府看见的那个小少年——个子不高,清瘦,左臂还吊着,眉目清俊,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他想,卿行要是知道妹妹回来了,该多高兴。马车在公主府门口停下,他没等车夫放好脚踏就跳了下去,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回廊,绕过那座假山。侍女们纷纷行礼,他没理,径直推开寝殿的门。
沈卿行正坐在窗前看书。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衣料很软,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线和细长的腰身。头发散着,没有束,垂到腰际,黑亮亮的,像一匹被风吹散的黑缎。他听见门响,抬起头,那张脸被窗外的日光照得透亮。眉是淡淡的,眼是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抿出一道很浅很浅的弧线。他恢复了很多,眉眼如画,线条温和如玉。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幅画,画里的人是从梦里走出来的,安静又遥远。他看见君璟澜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放下书:“怎么了?”君璟澜走到他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卿行,你妹妹回来了。”
沈卿行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亮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像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哗的一下,整片都亮了。可那亮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暗了下去,暗得比方才更深、更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凉:“她……”他顿了顿,“她还好吗?”君璟澜在他对面坐下,把顾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她左臂还伤着,说她的眼睛在青林山治好了,说她站在顾长离旁边,矮了一个头,可两个人站在一起,说不出的般配。沈卿行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春天里最早开的那朵花。
“她从小就这样。”他的声音很轻,“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让人移不开眼。”君璟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被日光镀成浅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门被推开了。纪玉沁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茉莉,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纂儿,簪了一支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米珠,垂在额前,一晃一晃的。她走到沈卿行身边,瞥了一眼君璟澜,在他旁边坐下:“璟澜,你这消息倒是灵通。”君璟澜笑着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她:“姐姐说笑了。自家的事,自然要上心。”纪玉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过头,看着沈卿行。他的侧脸在日光里,清清淡淡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她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
“明日,”她的声音很轻,“会举行洗尘宴。”沈卿行转过头看着她。她的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北戎使臣会来,他们也会来。百官赴宴,你作为本宫的驸马,自然也是要去的。”她顿了顿,“到时候,你就能看见她了。”
沈卿行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慢慢握紧她的手:“玉沁。”她应了一声。他的声音很轻,可她听出了那轻里的分量:“谢谢你。”纪玉沁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明艳的脸上,像春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她伸出手,轻轻拂过他垂落在肩头的碎发,把那些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谢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你是本宫的驸马。本宫不帮你,谁帮你?”
君璟澜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他咳了一声,往门口挪了半步:“那个,我先回去了。”纪玉沁头也没抬:“去吧。”君璟澜看了沈卿行一眼,沈卿行看着他,点了点头。君璟澜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很轻。沈卿行听见那声轻响,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里,涟漪荡开了,可水还是那汪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只手。她的手很小,很小,小得他一只手就能包住。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被花枝划的,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什么。
“她会不会怪我?”沈卿行的声音很轻。纪玉沁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是温的,他的脸是凉的:“我活着,却没有去找她。她一个人在青林山,以为家人都死光了。”他的眼睛红了,可他没有让泪落下来。只是握着她的手,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被烛火烫过的疤:“她不会怪你的。”纪玉沁的声音很轻,“她只会高兴,你还活着。”沈卿行没有接话,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亮晶晶的。他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青林山上,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丫头举着比他手臂还长的木剑,在月光下一剑一剑地劈,一剑一剑地砍。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从来不哭。他站在远处看着,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想着她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知道了,她还是那个样子。从来不会哭,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替她擦眼泪。
明天。沈卿行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明天,就能看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