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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含沙射影 冷将军追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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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宫门口驶出来的时候,月亮正好被云遮住了。车帘垂着,外面街市的喧闹声隔着帘子传进来,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水。南景颂本来想蹭车,被江逾白一把拽走了。沈兰因坐在车里,觉得此刻车里的气氛比北境冬天还冷。
顾长离坐在她对面,靠着车壁,闭着眼睛。从上车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句话。不打人,不吵架,不吼人,就是这么静静地坐着。谁说话都不吭声。沈兰因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在车壁投下的阴影里,清冷冷的,像一尊被人从雪地里挖出来还没来得及暖化的玉雕。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那阴影随着马车微微颤着,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她宁可他骂她一顿、吼她几句,哪怕是冷嘲热讽也好,至少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可他不说话。不说话比说任何话都可怕。
“都督?”试探着叫了一声,没有应答。“顾长离?”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应答。沈兰因咬了咬嘴唇,声音小了下去:“你生气啦?”车厢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兰因以为顾长离睡着了,正准备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他开口了:“没有。”声音很淡,淡得像车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可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沈兰因看见那道弧度,像被风吹弯又弹起来的草叶。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你明明就在生气。”顾长离没有接话。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咯吱咯吱的。沈兰因坐在那里,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垂着的睫毛,看着他抿着的嘴角。她忽然慌了。她沈兰因上过战场杀过敌,在千军万马面前都没慌过,此刻她慌了。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从来没有哄过人,可她知道现在必须哄。她往前挪了挪,凑近他:“都督,我真的不是不愿意,我就是——”话没说完,一滴泪从他脸上滑下来。
很轻,很淡,像露珠从花瓣上滚落。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把那道泪痕照得亮晶晶的。美人流泪。牡丹都失了颜色,月亮都失了明亮,灯火都失了光彩。她见过他杀人、挥剑、站在千军万马前不动声色。她没见过他哭。原来他会哭,原来他也会疼,原来他不是石头做的。沈兰因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顾长离没有擦那滴泪,也没有睁眼,就让它挂在脸上,像一尊被人遗忘在雨里的玉雕:“我没有生气。”声音有些哑。沈兰因着急了:“你还说没有生气,你都哭了!”他睁开眼,看着她。那双桃花眼被泪水浸过,更亮了,亮得像两颗沉在深潭里的星。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我没有哭,这是风刮的。”沈兰因看了一眼垂着的车帘,一丝风都没有。她没有拆穿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还没有褪去的水光,看着他嘴角那道压都压不下去的委屈的弧线。他活像一个无理取闹的纨绔,可又不是吵吵闹闹仗势欺人的那种,只是不争不抢的月下佳人,坐在那里,流着泪,说“我没有哭”。她觉得自己有罪。
沈兰因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都督,我喜欢你。真的喜欢。”顾长离没有说话,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那表情像是在说“然后呢”。沈兰因低下头,像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往外倒:“可是我不能这么草率地答应。万一太容易得到了,你之后变了心怎么办?我看过的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轻易答应的都不会被珍惜,要矜持,要端着,要让他知道你不是那么好追的——”她越说越快,越说越理直气壮,说到最后抬起下巴,像在陈述什么真理。
顾长离愣住了。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月光,映着她的影子,映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的表情。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沈兰因。”她应了一声。“这是话本。”沈兰因张着嘴,又说不出话来了。“话本里写的,都是假的。哪有那么多负心汉。”顾长离看着她那副愣住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那弧度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而且我不是话本里的人。”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自己脸上那滴还没干的泪,动作很慢。月光落在他手上,把那道被泪水浸过的痕迹照得透亮:“你也不是。”
沈兰因坐在那里,看着他那双终于有了笑意的桃花眼,看着他嘴角那道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线。她的鼻子有些酸:“那你——”她顿了顿,“还生气吗?”顾长离看着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看我表现。”沈兰因愣了一下:“啊?”
顾长离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你不是说怕我变心?那就看我表现。”沈兰因看着他,看着他那被月光镀成银白色的侧脸,看着他嘴角那道淡淡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温热的。她也握紧了他的手。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咯吱咯吱的,像在唱一首很老的歌。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这一路银白。
马车在顾府门前停下的时候,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顾长离先下车,回身伸出手,沈兰因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去,扶着他跳下来。门房早就跑进去通报了,此刻正弯着腰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顾长离看了他一眼:“老爷和夫人呢?”门房的声音有些抖:“回少爷,老爷和夫人……在正堂。”顿了顿,“小姐和姑爷也在。”
顾正堂里气氛微妙。顾渊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像在数茶叶有几片。顾夫人坐在他旁边,手里那方帕子又攥紧了,帕角那朵绣了一半的兰花皱成一团,花瓣缺了一片,叶子歪了,怎么也绣不完了。她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抬起头,看着儿子从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个姑娘——头发已经重新束起来了,用一根素黑的发带系住,干净利落。可她看得出来,那是个姑娘,那眉眼能骗过别人,骗不过她。她握着帕子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她没有认出来。
顾长宁从椅子上站起来,笑着迎上去,拉住沈兰因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今晚别走了,留下来住。”沈兰因愣了一下,不知道该答应还是不答应。君璟澜站在顾长宁身后,手里那把折扇合着,指节攥得有些发白。脸上那笑还挂着,可那笑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家夫人,当着他的面,拉着别人的手说要留下来住。那就说明她要留在顾家,那他呢……君瑾澜看了一眼那个人——虽然知道是个姑娘,可心里还是不太是滋味。他笑起来,走到顾长宁身边,声音温和得恰到好处,伸手揽住她的肩:“夫人,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顾长宁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可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像在说“你闭嘴”。君璟澜闭嘴了。顾长宁转过头,继续看着沈兰因,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当年在夏宵诗会上看君璟澜画画时的欢喜:“别走了,客房都收拾好了,我让眠晚去——”话没说完。
“不用麻烦。”顾长离开口了。顾长宁转过头,看着弟弟,“我等会儿就带兰因出去。”顾长宁愣了一下:“去哪?”顾长离看着她,声音很淡:“姐姐忘了?我有宅子的。”顾长宁“哦”了一声。清珵将军的府邸,皇上亲赐的,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城朱雀街旁,三进五开间,带花园、戏台、后罩楼,比顾府还大还气派。她去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对君璟澜说:“长离这宅子,比咱们的大。”君璟澜笑着说:“你要是喜欢,我也给你建一座。”她摇了摇头:“不用,太大了,住不惯。而且你那世子府也够大了。”其实她住得惯,只是她不想住。因为那宅子是皇上赐给清珵将军的,不是赐给顾长宁的。她不要弟弟的东西,她只要他好好的。
顾长离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沈兰因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顾长宁一眼,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顾长宁也笑了,那笑容也很轻,很淡。君璟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强撑着笑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的手很暖,他没有说话,把她往身边带了带。这一次她没有让他闭嘴。
马车从顾府门口驶出来,拐上朱雀街。夜已经深了,可街上还是热闹得很。两边的铺子还开着,卖吃食的、卖脂粉的、卖字画的,伙计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小孩举着糖葫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一把拽住骂了两句,也不哭嘻嘻哈哈地跑了。酒楼里的丝竹声从楼上飘下来,断断续续的,伴着猜拳声、笑闹声、杯盏碰撞声,汇成一片嗡嗡的、温暖的喧闹。清珵将军的马车从街上驶过,人们纷纷驻足。
有人看见了车帘上那朵绣着的兰花。“是顾都督的车。”“这么晚了,都督去哪儿?”“旁边的那个姑娘是谁?看着眼生。”“你管人家是谁,反正不是你就是了。”旁边的人笑着推了他一把。那人也不恼,只是看着那辆黑漆马车从面前驶过去。车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两个人的侧脸。一个冷峻如月,一个清隽如竹。风吹过来,车帘落下去,挡住了那些张望的目光。马车在朱雀街东头的一座宅子前停下来。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五个大字——清珵将军府。倒是张扬。
朱漆大门,铜钉锃亮,两盏灯笼高高挂着,把门口那片地照得亮堂堂的。门房早就得了消息,打开了中门。马车驶进去,月光落在车顶上,亮晶晶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闷闷的,消失在门后。街上的人散了,各回各家。
马车从侧门驶入,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沈兰因掀开车帘,愣住了。复道交窗作合欢,双阙连甍垂凤翼——她从前以为这只是诗里的句子,是文人墨客的夸张,是话本里才有的景致。可此刻她看见了。复道从主楼向两侧延伸,连接着东西两厢,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雕花的窗棂上刻着合欢花的纹样,一扇一扇,逶迤开去。双阙式的望楼矗立在府邸纵深之处,高甍巨栋,垂脊上的凤鸟振翅欲飞,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看得有些发怔。
顾长离已经下了车,回身伸出手。她从车上下来,站在这座府邸的院子里,仰着头看了很久:“这是皇上赐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飘。顾长离嗯了一声:“我修葺过。”沈兰因环顾四周——洞门高阁霭馀辉,桃李阴阴柳絮飞。晚秋时节,没有桃李,没有柳絮,可那洞门深处的楼阁被暮色和月光笼着,飞檐翘角隐在薄薄的夜雾里,像一幅刚刚落笔还未干透的水墨画。她忽然有些理解他了。他这个人,在衣食住行上从来不亏待自己,俸禄大半花在这些地方,有人背地里说他奢靡,他不解释也不辩驳,该花的花,该用的用,从不委屈自己。皇上赐的宅子底子好,他又花了大力气修葺,才有了眼前这番景象。只是她没想到,他连园子里的桂花都种得这样好。
十里桂子飘香,金黄点点。不是一株两株,是一片。从回廊两侧延伸开去,一直漫到后院的月洞门。满树金黄,细碎的花瓣簇拥在枝头,被月光一照,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晚风拂过,幽香阵阵,不浓不烈,恰到好处,像这园子里的每一处景致,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寡。
沈兰因仰起头,看着那满树的金黄,深深吸了一口气。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桂花就是这样,不争不抢,不艳不俗,你路过的时候忽然闻见一阵香,停下来找,才看见那些细细碎碎的花藏在叶子底下,安安静静地开着。她背着手看了一会儿,低低地念了一句什么,风把声音吹散了。顾长离站在她身后,没有听清,也没有问。
他转过身往里走。她跟上去,穿过回廊,穿过花厅,穿过那道月洞门。后院很静,桂花香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气息——清冷的,幽远的,若有若无。顾长离推开卧室的门。屋子很大,陈设却简素。一床一几一柜,案上搁着一盏灯,灯旁放着一摞书。窗台下有一张小台,不大,像是特地设的。沈兰因本没有在意,她跟着他走进来,目光从那张拔步床上扫过,从案上那摞书上扫过,落在窗台下那张小台上——她愣住了。
小台上放着一个小竹筒。竹筒很旧了,筒身有几道细细的裂纹,裂纹处用丝线密密缠过,打了结,系得很紧,像是被人很小心地修补过,又像是修补的人怕它再裂开,便多缠了几道。沈兰因认得那只竹筒,她当然认得。青林山上,断崖边,每年冬天,巨石上都会出现一只竹筒。有时候是清水,有时候是山泉,有时候是温热的姜汤。年年不落,她捡起来,喝完,把竹筒收好,舍不得扔。
后来下山,后来沈家没了,后来她戴着铁面具投军,后来她死过一次,后来她活过来,那些竹筒散落在岁月里,不知丢了多少。她以为只有她还留着,原来他也留着。她看着那只竹筒,看着那些细细的缠痕,看着烛光在筒身上镀上的那层暖色。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喉头发紧,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竹筒旁边放着一盆建兰。洁白淡雅,花瓣薄得透光,像玉,像雪,像月光凝成了实体。叶子修长,细叶凌霜,葳蕤生光,几朵幽兰静静开着,不争不抢,幽幽的香气在空气里浮动,和窗外那若有若无的桂香搅在一起,说不清哪一缕更淡,哪一缕更远。幽兰生矣,于彼朝阳。兰之猗猗,扬扬其香。知有清芬能解秽,更怜细叶巧凌霜。沈兰因看着那盆兰花,看着那洁白的花瓣在烛光下近乎透明,看着那细长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顾长离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走之后,我种的。每年花开的时候,都会想起你。”沈兰因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盆兰花,看着那只竹筒,看着那些细细的缠痕,看了很久,久到烛火烧出一截长长的灯花。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细长的叶子,叶子在她指腹下颤了一下,又弹回来。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花开得很好。”她的声音也有些哑。顾长离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手指在兰叶上轻轻拂过:“嗯,今年开得特别好。”
窗外,桂花还在落,细细碎碎的,铺了一地金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一盆幽兰上。
沈兰因打死都要睡客房。
顾长离站在门口,插着腰,看着她像只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客房门口,脸上那表情,活像被人抢了窝的猫:“你跟我一间不行吗?”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兰因瞪大眼睛,那眼睛瞪得溜圆,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不行!”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男女有别!礼法有度!未婚男女,岂能同室而眠?”她越说越起劲,化身封建道德模范,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那模样像极了太学里那些老学究:“《礼记》有云,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女诫》有云——”
顾长离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只炸了毛的猫:“你背完了吗?”沈兰因不理他,继续往下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理直气壮。
顾长离等她背完了一段,才开口,却又被她堵了回来:“而且,我是你什么啊,就要一间房?”沈兰因抱着门框,那模样像是抱住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理。顾长离撇撇嘴,那弧度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又不是没有一间过。”沈兰因噎了一下。她想起客栈,想起那张床,想起他帮她夹菜,想起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抱着他。她的耳朵尖红了:“那不一样!”
顾长离抵住门,看着她:“而且,你是我的债主啊。”沈兰因愣了一下——债主,那是她在青林山上开玩笑说的。他居然记得。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可她不能心软:“债主也不行!”她把顾长离推出去,动作很快,快到顾长离没来得及反应。门在他面前关上了,砰的一声。
顾长离真的被赶出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盏从屋里顺出来的灯,灯光昏黄黄的,把他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看了很久,久到廊下的小厮以为他要踹门了,他却没有,只是低下头,拎着灯走了。
小厮站在廊柱后面,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跟了公子这么多年,从北境跟到京城,从战场上跟到宅子里,见过公子挥剑杀敌、见过公子拒人千里、见过公子冷着脸把那些世家小姐的荷包丢进纸篓、见过公子面不改色地接下圣旨转头就丢给管家。他以为自家公子是铁打的,是不会碰壁的,是没有弱点的。今夜他知道了。公子有弱点,公子会碰壁,公子也会被赶出来,手里还拎着一盏灯,低着头,像个被先生罚站的学生。他笑得太大声了。顾长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很好看?”小厮的笑声卡在喉咙里,憋得脸通红。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次日,茶楼里炸开了锅。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满座寂静。他清了清嗓子,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老夫今日要讲一个大新闻”的得意:“诸位,老夫今日不讲三国,不讲水浒,不讲西游,老夫今日要讲的,是——”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满座竖起耳朵的茶客,“京城里那桩人人都知道、可人人都没亲眼见过的风流韵事。”底下有人起哄:“先生,哪桩啊?京城风流韵事多了去了!”说书先生又是一拍醒木:“多了去了?这位主角,你们平日里可不敢提。可老夫这本册子里,写的不是真人真事,是——借古喻今。”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崭新,墨香还没散尽,“《冷将军追妻记》——诸位,且听老夫细细道来。”
故事是这样的:话说前朝有一位大将军,姓慕,人称“玉面修罗”,生得那是清冷如月,俊美无双,多少世家小姐想嫁给他,他看都不看一眼。可偏偏这位大将军,被一个从山上下来的小将军迷得神魂颠倒。那小将军姓祝,生得清隽如竹,一双眼睛亮得像山泉水,笑起来弯弯的,能把人的魂勾走。大将军为了她,半夜爬墙送花,亲自下厨做羹汤,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她是我情之所钟”。可那位小将军呢?她居然拒绝了。
底下茶客倒吸一口凉气:“拒绝了?她怎么敢的呀!”说书先生捋着胡须,笑得意味深长:“怎么敢?人家不但拒绝了,还把大将军赶出了房门。”底下又炸了。有人拍桌子,有人嗑瓜子,有人笑得前仰后合:“大将军被赶出来了?哈哈哈哈!”说书先生等笑声平息,才慢悠悠地接下去:“诸位莫笑。那大将军被赶出来之后,没有发火,没有砸门,只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盏灯,站了很久,然后低着头走了。廊下的小厮看见,笑得差点背过气去。”茶楼里笑声一片。有姑娘红着脸,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那位沈小将军,真的那么厉害?”旁边的人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能让大将军低头的,肯定是个妙人。
《冷将军追妻记》一夜之间风靡京城。小姐们争相传阅,茶楼酒肆说书先生抢着讲,连深闺里的姑娘都托丫鬟去买。有人赞大将军痴情,有人羡祝小将军有福,有人磕这对磕得茶饭不思。至于那些暗戳戳映射顾长离和沈兰因的部分,大家心照不宣。谁敢明说呢?毕竟故事里的人姓“慕”,那位也姓这个音;故事里的人生得清冷如月,那位也是;故事里的人被赶出房门,那位也是——可没有人敢把这两者画上等号。顾长离的名声,还是要的。得罪了他,谁还想在京城混?于是大家只是会心一笑,心照不宣。
顾长离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本《冷将军追妻记》,薄薄的册子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他昨晚就看过了,此刻又翻开,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她把他赶出门外,他只说——‘那你早些歇息’。”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桂花染黄的天空。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沈兰因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气得再来一场“封建道德教育”。
他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小厮端着茶进来,看见公子在笑,吓得差点没端稳。公子今天心情不错。他放下茶,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公子说了一句:“去买一册,放她房里。”小厮愣了一下,应了。他不知道公子说的是什么书,他只知道,今天公子笑了。他很久没见公子笑了。
公主府的花园里,桂花开得正盛。纪玉沁靠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看得津津有味。沈卿行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时而蹙眉、时而抿嘴、时而忍俊不禁的模样,忽然有些好奇:“什么东西,看得这样入迷?”纪玉沁头也不抬:“话本。新出的,叫《冷将军追妻记》。”沈卿行失笑:“你堂堂公主,看这种东西。”纪玉沁终于抬起头,把册子递给他。“你看看。”
沈卿行接过来,随手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继续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翻页的手越来越快,看到“慕大将军”半夜爬墙送花时,嘴角抽了一下;看到“祝小参军”亲手做羹汤时,眼皮跳了一下;看到“当众表白被拒,慕大将军拎着灯在门口站了半宿”时,他已经彻底僵住了。
他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又翻开,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情节,然后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这剧情……好生熟悉。”纪玉沁挑眉:“哦?”沈卿行睁开眼,看着她:“这写的不就是——”他没有说下去。纪玉沁替他说完:“顾长离和沈兰因。”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无话可说。慕大将军,姓慕。顾长离,姓顾。慕将军生得清冷如月,顾都督也生得清冷如月。慕将军半夜爬墙送花,顾都督千里送姜汤。慕将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她是我心悦之人”,顾都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她是我情之所钟”。慕将军被拒后在门口站了半宿拎着灯,顾都督被拒后在门口站了半宿拎着灯。这哪里是话本,这是实录。
“而且这才过了一天。”沈卿行的声音有些发飘,“昨天晚上的事,今天话本就印出来了。”纪玉沁靠在美人榻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这说明什么?”沈卿行看着她。她笑了:“说明这位写话本的人,昨晚就在现场。”沈卿行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昨晚赏星台,百官云集,灯火通明。他闭上眼,把在场所有人的脸过了一遍。文官?武将?太监?宫女?都不可能,文官要脸,武将没那文采,太监宫女没那胆子。谁写的?谁会写?谁既有文采又不要脸还敢得罪顾长离?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南景颂。京城第一纨绔,茶楼酒肆常客,最不缺的就是闲工夫和不要脸的劲儿。可他为什么要把这种事写出来?他嫌命长了?
纪玉沁看着他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笑了:“别想了,反正是谁写的也跟咱们没关系。”她把册子从他手里抽回来,翻开第一页,从头看起:“这个话本写得挺好的。”她顿了顿,“比宫里那些说书先生讲的有趣多了。”沈卿行看着她那副津津有味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的,涩的。他皱了皱眉,没有放下。
窗外桂花还在落,金黄点点,幽香阵阵。沈卿行靠回椅背,闭着眼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昨晚妹妹被拒婚时,顾长离耳朵尖那抹红,妹妹慌乱推开他时,他垂下的手。他的嘴角翘起来,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他睁开眼,看着纪玉沁:“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能成?”纪玉沁头也不抬:“急什么,话本才刚出第一册。”沈卿行愣了一下:“还有第二册?”纪玉沁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行字。沈卿行凑过去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他沉默了,纪玉沁翻回第一页,继续看。
沈卿行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桂花染黄的天空,笑了一声:“这人,胆子不小。”纪玉沁没有接话,嘴角翘着。风吹过来,桂花簌簌地落,落了她一肩。她没有拂,由着那些细碎的金黄花瓣停在发间、肩头,像停了一群小小的蝶。
顾长宁已经看话本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君璟澜坐在她旁边,手里的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桌上的茶已经换了三盏,窗外的桂花落了满阶,他的夫人还是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他忍不住了:“夫人。”没有应答。“顾长宁。”顾长宁“嗯”了一声,眼睛黏在纸页上,翻了一页。君璟澜深吸一口气:“你看完了吗?”顾长宁翻页,摇了摇头:“还有半本。”君璟澜往后一靠,望着帐顶。
他君璟澜,宁国公世子,皇后亲弟,承安郡主驸马,文采风流,貌比潘安,当年也是大魏女子梦中情人排行榜第三名的存在。如今他坐在这里,活生生一个人,还不如一本印刷出来的破话本。他侧过头,看着顾长宁那认真的侧脸。她看话本的时候不像看夫君,像看奏折——眉头微蹙,嘴唇轻抿,连他剥好的橘子放在她手边,她都没发现。
他咳了一声。顾长宁没动。他又咳了一声,比前一声大了些。顾长宁又翻了一页。他又深吸一口气:“夫人,我喉咙有些不适。”顾长宁把他的手拨开,“嗯”了一声:“那喝点水。”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盏茶他端了快一个时辰,早就凉透了。他没有皱眉。
窗外鸟叫了几声,他忽然开口:“夫人,你知道吗?这桂花——”顾长宁打断他:“知道,花很香。”君璟澜闭上了嘴。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实在忍不住了,往前探了探身,凑到她耳边:“夫人,这《冷将军追妻记》……”顾长宁“嗯”了一声。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追妻的将军,是不是姓慕?那个被追的小参军,是不是姓祝?”顾长宁翻页的手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所以呢?”君璟澜看着那双终于肯看他的眼睛,笑了:“没什么。”他顿了顿,“就是想说,那位慕将军追妻的手段,不如我当年。”顾长宁看了他一眼:“你当年?你当年做了什么?”君璟澜噎住了。他当年做了什么?他当年什么也没做。在望湖边远远看她,在夏宵诗会上偷画她的侧影,写了首藏头诗,人家还没看懂。他好像确实没做什么。顾长宁低下头继续看话本。
君璟澜又拿起折扇,开开合合:“其实我觉得,这位慕将军——”顾长宁头也不抬:“你可以闭嘴了。”君璟澜闭上了嘴。
南景颂来串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君璟澜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剥橘子,橘子皮剥了一桌。顾长宁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南景颂把折扇一合,在掌心敲了一下:“哟,世子爷这是怎么了?谁欠你银子了?”君璟澜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很闲?”南景颂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接过侍女递来的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还好。”他顿了顿,“就是最近写了个话本,卖得挺好。”君璟澜的脸色变了。南景颂那本新出的话本——他当然知道,他当时还在想这破话本是谁写的,原来是南景颂,不过也不奇怪,也只有他才能写出这么无聊的东西来。他还知道那话本讲的是什么。他心里堵得慌。南景颂还在这里晃来晃去,他更堵了。
“你话本卖完了?”君璟澜的声音有些发紧。南景颂摇头:“没呢,加印了。”他看了一眼顾长宁手里那本书皮都翻卷了的话本,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夫人也喜欢看?”顾长宁终于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写得不错。”南景颂笑着拱手。“多谢夫人抬爱。在下一定继续努力,争取早日把下册赶出来。”君璟澜的脸色又变了几分。
南景颂看了一眼君璟澜的脸色,识趣地站起来:“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夫人好好看,有什么建议尽管提。”他笑着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驸马爷,您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书房看看书。我那本《冷将军追妻记》上册已经卖完了,下册还得等几天。”说完就走了。
君璟澜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顾长宁头也不抬:“你笑什么?”他摇了摇头:“没什么。”窗外的桂花还在落,金黄点点。
君璟澜又剥了一个橘子,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她手边。这一次顾长宁拿起来吃了一瓣。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桂花染黄的天空。算了,好歹还知道吃他剥的橘子。下一册,他得找南景颂好好聊聊,这“追妻”到底该怎么个追法。
这话本确实是南景颂写的。昨夜他从赏星台出来,马车走在朱雀街上,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七八分。他掀开车帘想透透气,正好看见顾长离府上的小厮从巷口拐出来,手里拎着一盏灯笼,嘴里还在笑。南景颂认识他,常跟在顾长离身边伺候的,叫青竹。他让车夫停了马,探出头去喊了一声:“青竹!大半夜不睡觉,傻笑什么呢?”青竹吓了一跳,灯笼差点没拿稳,转头看见是南景颂,松了口气,连忙过来行礼:“南三少爷。”南景颂靠在车窗上,手里把玩着折扇,笑眯眯的:“你们公子回去了?”青竹点头:“回去了。”南景颂又问:“你家公子心情如何?”青竹想起方才公子被赶出来时那副样子,抿着嘴又想笑,忍住了:“还、还行。”南景颂多精的人,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他收了折扇,正色道:“青竹,你家公子心情不好?”青竹摇头:“没有没有。”南景颂看着他那副拼命忍笑的样子,心里更纳闷了。他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不多不少,刚好二两:“来,跟我说说,今晚你家公子怎么了?”
青竹看着那锭银子,眼睛亮了。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公子和沈小将军回府,说沈小将军怎么打死都要睡客房,说公子怎么插着腰问“你跟我一间不行吗”,说沈小将军怎么化身道德模范开始“教育”,说公子怎么被赶出来,怎么站在门口拎着灯,怎么低头走了。他说得绘声绘色,南景颂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困意全无。
青竹说完,接过银子,欢天喜地地走了。南景颂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脑子里已经把方才听到的情节编排了一遍,连话本的名字都想好了。《冷将军追妻记》。这名字够俗,可俗了才有人爱看。他笑得眉眼弯弯,那弧度里有一种东西,像偷吃了鱼的猫。
回到家,他没有睡觉,灯一直亮到天明。他大魏南景颂,太学里念过书,翰林院编修出身,写个话本还不是信手拈来?他写得很快,笔下如有神。慕大将军、祝小参军,慕大将军清冷如月、祝小参军清隽如竹,慕大将军半夜送花、曲降贵手亲手做羹汤,慕大将军当众表白、祝小参军当众拒绝,慕大将军被赶出门、拎着灯站了半宿。他写得眉飞色舞,写到“那大将军在门口站了许久,终究没有敲门,只是轻声说——‘那你早些歇息’”,自己先笑了。这人,想不到还有这一面。
天亮了。他搁下笔,把稿子整理好,揣进怀里,直奔茶楼。掌柜的刚开门,还在打哈欠,看见他进来连忙堆笑。南景颂把稿子往桌上一拍,掌柜的翻开一看,眼睛越瞪越大,嘴越张越开,看完了抬头看着南景颂,嘴唇哆嗦了半天:“南三少爷,这——这写的是——”南景颂摆摆手,笑而不语。掌柜的多精的人,立刻明白了,二话不说,当场付了高价。南景颂揣着银子走出茶楼,数了数,笑了。赚得盆满钵满。
当然他也知道,这话本传出去,有一个人会不高兴。这事不能让他知道,至少现在不能。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他会有办法的,到时候再说,反正打死也不承认是他写的。他甩着扇子走了。
此刻他坐在自家花园里,手里端着茶盏,看着那本已经印好的《冷将军追妻记》,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青竹那小厮,二两银子,值了。青竹要是知道他用这二两银子买了什么消息,恐怕肠子都要悔青。他笑了一声,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旁边的侍女问他在笑什么。他摇摇头:“没什么。”他把话本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就是觉得,这二两银子,花得值。”不过他也知道,这事要是让长离知道了,他怕是要被打死。打死不至于,但恐怕会很惨。
南景颂想了想,还是把那份得意收起来了。他端起茶盏,望着窗外那片被桂花染黄的天空。这《冷将军追妻记》,只能再卖几天了。他得趁长离发现之前,多赚点。
南景颂想着,茶也不喝了,站起来就往书房走。他得赶下册,再不赶出来,长离那边的动静就该瞒不住了。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也想打死他。那他也得赶在他知道之前,多写一册是一册。他走得很快,衣袍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旗。侍女在后面喊他:“三少爷,您的茶——”他头也不回:“不喝了。”
沈兰因看到那本《冷将军追妻记》的时候,正在吃早饭。粥是鸡丝粥,虾饺是水晶虾饺,桂花糖糕上淋着金黄色的桂花酱——全是顾长离一早起来做的。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右手翻着那本小册子,是顾长离让人放在她房里的。她以为是兵书。
翻了几页,她的手停了。又翻了几页,她的筷子放下了。再翻几页,她把册子“啪”地合上,拍在桌上。粥也不喝了,虾饺也不吃了,桂花糖糕上那层亮晶晶的酱她看都不看一眼。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脖子。不是羞的——是气的。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她瞪着那本小册子,封面上《冷将军追妻记》六个大字在晨光下亮得刺眼,“慕大将军清冷如月,祝小参军清隽如竹”——这明明就是含沙射影!而且她沈兰因什么时候成了“矜持端庄、欲拒还迎”的祝小参军了?她明明是真心实意要慎重考虑的!她什么时候“含羞低头,眼角眉梢尽是风情”了?她当时明明慌得要死!还有那个“慕大将军被赶出门外,拎着灯站了半宿,廊下小厮笑得直不起腰”——这谁写的?谁传出去的?谁添油加醋写了这么一大堆?
沈兰因气得又把册子翻开了。她倒要看看,后面还能怎么编。翻到“慕大将军半夜爬墙送花”,她冷哼了一声。翻到“慕大将军亲手做羹汤”,她的脸更红了。翻到“慕大将军当众表白被拒,祝小参军含泪道‘容我三思’”,她气得差点把册子撕了。她没有“含泪”!她也没有“三思”!她只是说“需再考虑考虑”!而且什么叫“容我三思”?这写得她像个欲擒故纵的戏精!
她把册子摔在桌上,推出去老远,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走回来,把册子捡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把册子塞进袖子里。她要去找这个写话本的人算账。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她想起昨晚,她确实把顾长离赶出去了,确实说了那些“男女有别”、“非礼勿动”之类的话,确实像个——她不愿意承认——像个封建道德模范。她沈兰因,当年在军营里可以跟一群大老爷们儿看春图不眨眼,现在居然会被一本话本气成这样。她变了。她变得不像自己了。以前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现在她在乎了。她怕别人说她轻浮,怕别人说她配不上顾长离,怕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患得患失了?她低着头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她忽然不想去找写话本的人了。因为她知道那人是谁,也知道那人为什么写。她没有证据,可她就是知道,一定是那个闲得发慌、唯恐天下不乱的南景颂写的。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她走回桌边,坐下来,粥凉了,虾饺也凉了,桂花糖糕上的酱已经不亮了。她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喝完了。她不是“含泪”,她是气的。她没有“矜持端庄”,她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只是什么。
顾长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恼又无处发泄的样子,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看完了?”沈兰因瞪了他一眼:“你也知道?”顾长离走进来,把碟子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今早才看到的。不是我让人放的。”沈兰因不信:“那是谁放的?”顾长离看着她,看了很久:“也许是青竹。他昨天笑得最多。”
沈兰因想起昨夜,她被顾长离赶去客房时,廊下确实有个小厮。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人一定在笑。她的脸又红了。
“我要去找他算账。”她站起来。顾长离看着她,没有拦她:“他今天不当值,回老家了。”沈兰因愣住:“什么时候?”顾长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今天一早,告了假,说是家里有事。”他看着沈兰因那副“这不就是做贼心虚”的表情,嘴角又翘了一下,“他走的时候,怀里揣着一锭银子,说是昨天捡的。”沈兰因沉默了。
那锭银子她见过,二两,成色好,印着福字,是南景颂随身的银子。她咬紧牙关:“南、景、颂。”她把这个名字在齿间滚了一圈,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骨头。顾长离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沈兰因坐下来,看着窗外那片被桂花染黄的天空:“我要去找他。”顾长离嗯了一声,她顿了顿,“等我找到他,我要把他的扇子折断,把他的墨泼了,把他的稿子烧了。”顾长离又嗯了一声。她再说:“我还要让他把赚的银子全部吐出来,请我吃饭,请我吃最贵的那家——”顾长离终于抬起头:“他赚的银子,也有你一半。”沈兰因愣住了:“为什么?”他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窗外的桂花,美得艳丽:“因为你是主角。”
沈兰因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很甜,甜得她鼻子有些酸。她咽下去,又拿了一块:“那也不能便宜他。”她嚼着桂花糕,声音含混不清,“至少得分我七成。”顾长离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恼又舍不得真生气的样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好。”他说,“我去帮你要。”沈兰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你——你不会真的去吧?”他看着她:“你说呢?”沈兰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窗外桂花还在落,飘香十里。她嚼着嚼着就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可那淡里有一种东西。她忽然觉得,被人写进话本里,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二皇子纪仟瑱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那本《冷将军追妻记》,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从“慕大将军清冷如月”看到“祝小参军含羞低头”,越看越烦躁,越看越觉得这写的不是慕将军和祝小参军,写的是顾长离和沈兰因,写的是那个他拉拢了无数次都拉拢不动的人——他纪仟瑱想要那个位置,可父皇偏心,满朝文武也偏心。
太子党根深蒂固,他好不容易拉到几个文臣武将,可那都是墙头草,风一吹就倒,他真正想要的是顾长离。清珵将军,太保,镇北大都督,手握重兵,丹书铁券,他要是能站到他这边,他还有什么可愁的?可顾长离不理他。李顺歧告诉他是因为顾长离这个人没有软肋,不贪财,不好色,不恋权,什么都不在乎,你拿什么拉拢他?拿什么?拿命吗?所以他一直没有办法。现在他看见了这本话本,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顾长离会笑,会低头,会被一个人牵着鼻子走,原来他不是没有软肋,他是有,只是藏得太深。他捏着话本的手越收越紧,纸页皱成一团。
李顺歧坐在下首,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目光落在二皇子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嘴角微微翘着。他从二皇子的手里抽出那本皱巴巴的话本,放在桌上,用手指慢慢抚平:“殿下,如果真的要下手,可就要快点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们如果真的像话本里写的那样,那结婚是迟早的事情。到那时候,殿下就没机会了。”二皇子深吸一口气,把话本又拿起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慕大将军当着满朝文武说“她是我心悦之人”。他闭上眼,又睁开:“你的意思是——”李顺歧放下茶盏,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让她嫁给殿下。”二皇子愣了一下:“谁?”李顺歧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沈兰因。”他一字一顿。
二皇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是顾长离的人。”李顺歧笑了:“所以才要殿下娶她。”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顾长离不是一向清高么?不是谁的面子都不给么?他唯一的软肋就是那个女人。”二皇子沉默了。他听懂了。把沈兰因娶过来,不是因为他喜欢她,是因为她有用。顾长离在乎她,她就成了一枚棋子。他可以用她要挟顾长离,也可以用她拉拢顾长离。顾长离不想让她受苦,就得帮他。顾长离不想让她被太子党排挤,就得站到他这边。反正他迟早要结婚,娶谁不是娶?娶沈兰因和娶别人,对他纪仟瑱来说,区别不大。可对顾长离来说,区别大了。
他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阴郁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可那花有毒:“可她会答应吗?”李顺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殿下是皇子,她凭什么不答应?而且——”他顿了顿,“如果她不答应,殿下可以让陛下赐婚。”二皇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想起承安帝那张总是笑眯眯的、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的脸。如果他开口求赐婚,父皇会答应吗?他不知道,但他可以试试:“这件事,我来办。”他把话本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凉丝丝的,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
李顺歧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道逆光的背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茶入口,苦的,涩的,他咽下去,没有皱眉。他在心里笑了。二皇子以为他在帮他,其实他在帮自己。太子即位,他李顺歧什么下场?二皇子即位,他李顺歧又是什么下场?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个位置。他的。他放下茶盏,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朝着那道逆光的背影行了一礼:“殿下英明。”二皇子没有回头,摆了摆手。李顺歧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很轻,轻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快,衣袍带起一阵风。他没有回头,嘴角翘着。那弧度很小,未及眼底。
二皇子挑了个人少的时辰,让太监去传旨。旨意写得客气,说是久闻沈中郎将英姿,想请她入宫一叙。沈兰因接了旨,莫名其妙,她跟二皇子素无交集,怎么就忽然要“一叙”了?顾长离不在府中,她也没处问去。换衣裳的时候,她在铜镜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天水碧的对襟绫衫,那颜色极淡,淡得像初秋雨后放晴的天空,清清冷冷,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温柔。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只有光落在上面的时候,才会闪一下。腰间系着一条霜色的留仙裙,裙摆很宽,铺开来像一池秋水,裙面上绣着疏疏落落的银线竹影,风一吹,那些竹子就像活了似的,在风里轻轻摇。她披着那件银绒披风,是顾长离在围场猎的银猊皮做的,他让人缝成了披风,领口镶着一圈茸茸的白毛,衬得她的脸愈发小,愈发白。她站在廊下等着太监引路,履尖绣着两朵将绽未绽的寒兰,步履轻盈踏过尘埃,寒兰若隐若现,恍如她足下生兰,步步清净,不惹凡俗泥淖。风吹过来,披风轻轻拂动。
二皇子纪仟瑱坐在殿中,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听见太监禀报说沈中郎将到了,放下茶盏,整了整衣冠。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织金的蟒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头上戴着金冠,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他生得也不算差,眉目间和太子有几分相似,可太子的笑是温润的,他的笑是冷的;太子的眼睛是亮的,他的眼睛是暗的,像一潭死水,你看着它,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远远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他愣了一下——他见过沈兰因。在赏星台,她穿着男装,青丝散落,站在灯火中央,他见过。可此刻她穿着女装站在那里,他忽然觉得,他从没见过她。
沈兰因规规矩矩地立于廊下,风吹起她披风的领毛,茸茸的白毛蹭着她下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挑。不是浓烈的、逼人的美,是干净的、澄澈的,像雨后空山,不染尘埃,像深山里一株幽兰,风霜不侵,岁月不惊。二皇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太监轻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侧身让了让:“沈中郎将,请。”
沈兰因跟着他走进殿中,在客座上坐下。侍女奉上茶来,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龙井,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是甜的。她品了一会儿,放下茶盏,抬起头,二皇子正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像在看一件不知道值不值得买的东西。
“沈中郎将在北境的战功,本王早有耳闻。”二皇子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阴郁的脸上,难得显出几分温和,“青峡退敌,黄河借东风,火烧连营八百里——这些事,换了旁人,怕是一辈子都做不成一件。你倒好,全做了。”沈兰因低着头,声音不卑不亢:“殿下谬赞。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二皇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太谦虚了,大魏若人人都能尽这样的本分,朕——本宫何愁北戎不灭?”他差点说漏嘴,沈兰因听见了那个“朕”字,她没有抬头,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二皇子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话题:“沈中郎将,你觉得本宫这个人怎么样?”沈兰因愣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得蹊跷。她斟酌了一瞬:“殿下龙章凤姿,气度不凡。”二皇子笑了:“你这答得也太敷衍了。”沈兰因没有接话。他又笑了:“罢了,不问你这个了。”他顿了顿,“沈中郎将,你如今已经是女子身份,可有想过将来?”沈兰因抬起头,看着他:“臣愚钝,请殿下明示。”二皇子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他。他笑了笑,心里把那个念头又压了下去:“没什么,就是问问。”
接下来他跟她聊了许多——聊北境的战事,聊朝堂的局势,聊诗词歌赋,聊人生理想。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春风;他的笑很得体,得体得像练过很多遍。他问她在北境苦不苦,她说还好;问她伤好了没有,她说已经无碍;问她喜欢什么花,她想了想说兰花。他点了点头:“兰花好,幽谷自芳,不染尘俗。”沈兰因看着他那双暗沉的、永远带着算计的眼睛。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对她说这些话,她只知道这不是好事。他一定有目的,她只是还不知道那个目的是什么。
二皇子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沈兰因低着头露出的那截白皙的后颈。他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想——她比他想象的好看,也比他想的有用。嫁给他是她最好的归宿。他说了很多,在她面前立了一个好形象。温文尔雅,礼贤下士,和那个阴郁的二皇子判若两人。他想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他对她好,她就会感激他,日后行事才方便。他笑了笑:“沈中郎将,今日与你一叙,本宫受益匪浅。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常来宫里坐坐。”沈兰因站起来行礼:“臣不敢。”二皇子摆了摆手,笑了。
沈兰因走出殿门,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那身天水碧的衣衫染成淡淡的金红色。她走得很慢,裙摆扫过地面,沙沙的。她想着二皇子方才的态度——他为什么忽然对她说这些不明不白的话?他为什么问她想没想过将来?他为什么说“日后若有闲暇常来宫里坐坐”?她打了个寒噤,不是因为冷,是想到了某种可能,她不敢再想了。风吹过来,银绒披风飘了一下。她加快脚步,出宫去了。身后夕阳正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兰因几乎是懵圈着回到府中的。她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脑子里全是二皇子方才那些话。“沈中郎将可有想过将来?”她闭上眼睛。她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但她知道那笑底下藏着东西。
车停了,她跳下来,站在清珵将军府门前,风从朱雀街那边吹过来,带着糖炒栗子的香气。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门房以为她忘了怎么进门。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顾长离不在正堂,不在书房,她在后院的花园里找到他。他正站在桂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子,在修剪那些长得太密的枝条。桂花落了他一身,金黄点点,他也不拂,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去哪了这么晚才回?”她说是宫里,二皇子召见。他的手指在剪子上顿了一下,只是一下:“他找你做什么?”沈兰因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随便聊聊。”她没有看他的眼睛,走到他身边,从地上捡起一枝被剪落的桂花,放在鼻尖闻了闻:“这桂花真香。”顾长离看着她,看了很久:“真没有说什么?”她摇头,把桂花插在腰带上,抬起头看着他:“就是随便问问北境的事,问问伤好了没有。”他没有再问。沈兰因也没有再说。她不想告诉他二皇子的那些话,他最近很忙,北境的调兵、京城的防务、朝堂上的暗流涌动,每一件事都压在他肩上,她不想再给他添烦。至于那隐约的不安,她一个人担着就够了。
顾长离把剪子放下,拍了拍身上的桂花:“晚饭想吃什么?”她说蟹粉豆腐。他转身往厨房走,她跟在后面,踩着满地的桂花,金黄点点,细碎的花瓣沾在她履尖——那两朵寒兰若隐若现,像她这个人,步步清净,不惹凡俗。她看着他的背影,想开口,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笑了笑。算了,以后再说。
夜,沈兰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那盆兰花上,洁白的花瓣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她想起二皇子那双暗沉的眼睛,想起他问她“可有想过将来”,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她不是傻子,她听得懂那话里的意思。可他为什么忽然对她感兴趣?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很不安。
隔壁屋子还亮着灯,顾长离也没睡。她听见他翻书的声音,很轻,像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闭上眼睛,听着那道翻书声,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顾长离确实很忙。北戎的议和使臣耶律信在鸿胪寺住了三日,递上来的议和条款改了又改,今日终于定稿,送到了承安帝的案头。
条款内容很简单,无非是北戎称臣、纳贡、退兵,大魏这边也不再追究此次北戎犯境之罪,各退一步,相安无事。可夹在中间有一条,不起眼,可顾长离看见了——北戎请求在大魏开设榷场。榷场,互市之地。北戎出马匹、牛羊、皮货,大魏出茶叶、丝绸、瓷器、粮食。表面上公平交易,实则北戎占了大便宜,他们缺粮,缺茶,缺铁器。草原上闹白灾的时候,饿死的人比战死的人还多。有了榷场,他们就能用马匹换粮食,用皮货换茶叶,用牛羊换铁器,长此以往,北戎的实力只会越来越强,而大魏呢?得到了什么?几匹战马?几车皮货?虚无的脸面?顾长离翻着那份议和条款草案,翻到榷场那一页,手指停在那里,停了一瞬,合上册子。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周亲卫:“陛下怎么说?”周亲卫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陛下……还在考虑。可朝中已经有人开始递折子了,支持开设榷场。”顾长离的声音很平:“谁?”周亲卫低下头。“二皇子殿下领衔,附议者……”他没有说下去。
顾长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他想起二皇子那张永远带着算计的脸,想起李顺歧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想起他们一唱一和地哄着承安帝批这议和条款,心里忽然觉得有些累。承安帝不是昏君,可他耳根子软,旁人几句话就能让他改变主意。北境打了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把北戎打退了,如今北戎递来一纸议和条款,他就觉得天下太平了。他不知道北戎人从来不会信守承诺,今天称臣,明天就能翻脸。今天开榷场,明天就能用换来的粮食养更多的兵,后天就能再来犯境。
如今储君之争形势严峻。他虽然不站队,可他姐姐嫁给了君璟澜,君璟澜是皇后的弟弟,皇后是太子的生母。在旁人眼里,他已经是太子党的人了。太子确实有帝王之才,礼贤下士,勤勉政务,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和二皇子比起来,一个天一个地。
其实他不是不想站队。顾长离藏得深,深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清高自许、不涉党争;深到太子以为他是中立派,二皇子以为他是可以拉拢的对象,连承安帝都觉得这个年轻人只是尽忠职守。可他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太子纪仟裎,礼贤下士,勤勉政务,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有帝王之才。他见过太子的策论,读过太子批阅的奏折,听过太子在御前对答。那不是一个平庸之辈能说出的话,那是一个真正关心江山社稷的人,一个真正把百姓放在心里的人。
大魏需要这样的君主,而不是一个只会算计、只会拉帮结派、只会用阴谋诡计上位的人。但顾长离不会说出来,说出来就是站队,站队就会成为靶子。他是清珵将军,太保,镇北大都督,手中握着大魏最精锐的军队,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他的立场会被无数人解读。如果他明确支持太子,二皇子党就会全力攻击他,朝堂就会更乱;如果他明确反对二皇子,承安帝会觉得他结党营私,于他于太子都没有好处。所以他不说,只是做。暗中保护太子,暗中为太子铺路,暗中让承安帝看见太子的好,又不让任何人察觉。这才是他想要的,不是扶一个傀儡上位,是看着一个真正的明君成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凉丝丝的。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桂花落了他一肩,他没有拂。
“备马,我要进宫。”周亲卫愣了一下:“都督——”他没有回头。“议和条款不能这么签。”他顿了顿,“榷场不能开。”周亲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