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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情之所钟 我不爱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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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星台在宫城东北角,倚着一座人工堆起的土山,高台三层,汉白玉栏杆,雕着云纹和鹤。暮色四合时,台顶亮起一盏一盏琉璃灯,灯火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金红,把整座台子照得通明。白日的暑气还没散尽,晚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带着御花园里荷花的香气,凉丝丝的。
赴宴的百官三三两两聚在台下寒暄,有的摇着折扇,有的捋着胡须,有的低头整理衣冠。角落里几个文官围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人都听见。一个穿红袍的大人压低声音:“听闻今日北戎使臣也来,怕是没那么简单。”旁边着青袍的官员嗤了一声,接话道:“使臣来就来,难不成还怕了他们?”另一个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陛下设宴,莫谈国事。”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散了。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同一个方向。那边好几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君璟澜走在前头,今日穿了一身金绿色长袍,那颜色极正,像把春天里第一片新叶裁下来披在了身上。袍身上绣着暗纹流云,日光一照,隐隐约约的,若隐若现,腰间束着玉带,冠上嵌着一颗红宝石,在暮色里亮得像一团火。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握着,步履从容,嘴角带着一抹笑,像春日里最早开的那朵花。
他微微偏头,顾长宁走在他身边,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裙,料子是苏州来的软绸,垂感极好,贴着身,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圆润的肩线。领口绣着一圈小小的兰草,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来。头发挽了一个随云髻,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簪头微微下垂,走动时轻轻晃,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她不争不抢,松松散散的,却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两个人站在一起,君子佳人,容色倾城,好一个浮世三千,吾爱有三,日与月,卿为朝,卿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沈卿行走在顾长宁另一边,穿了一身月白色长袍,衣料软,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线和细长的腰身,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白玉簪别住,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拂过眉眼。他的脸在暮色里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温润的、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抹淡淡的笑。不是从前那种温润柔和,是岁月沉淀之后的好看,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不说话也让人觉得舒服。他已经大好了,颊上有了血色,下颌的线条仍然锋利,但不再瘦得让人心疼。纪玉沁走在他旁边,穿了一身大红织金袍,袍身上绣着金凤,凤尾很长,从肩头一直垂到裙摆,针脚细密,羽毛根根分明。头发挽了一个高髻,簪了一支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红宝石,垂在额前,一晃一晃的。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安静一个张扬,却说不出的相配。
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一个官员凑到同僚耳边:“你瞧,公主身边那位,就是驸马沈如珩。听说,长得和当年沈家那位大公子极像。”同僚点头:“是像,不过沈家大公子早就——”他没说下去,摇了摇头。
官员们很快围上来,拱手行礼,笑语晏晏。君璟澜一一还礼,笑容恰到好处。那些官员的眼睛滴溜溜转着,有的落在顾长宁身上,有的落在顾长宁身后的空处,有的互相交换着眼神,意味深长。礼部的王侍郎捋着胡须笑着走过来,腰弯着,下巴快碰到膝盖了,圆圆的脸上堆着笑,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长安郡主,顾都督今日也要来吧?”
顾长宁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嘴角翘着,弧度不大。这问题从进宫到现在她已经被问了不下十遍了,每个人问法不同,意思都一样——顾长离到底来不来,他带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你们两个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她心里叹了口气,但面上不露分毫,声音柔柔的:“自然来的。”话音刚落,她目光往赏星台入口处一扫,眼睛忽然亮了,“这不就来了。”
众人的目光被门外吸引过去。晚风拂动灯穗,琉璃灯的光晕晃了晃,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像踏在人心尖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前面那个穿一身墨绿色暗花玄鹰纹案织锦公服,料子沉沉的,在灯火下看不出究竟什么颜色,只觉得深,像秋日傍晚最后一抹没被暮色吞尽的绿。暗纹织就的玄鹰在光下若隐若现,展翅、敛翼,随着他走动的步伐,那些鹰像活的,一只接一只从他衣袍上掠过。头戴官帽,帽檐压得低,露出底下那双冷淡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像一笔写就的墨痕。腰间悬着照雪,剑鞘漆黑,鞘身上没有纹饰,只有那柄剑本身的气度,沉沉地压在那里,让人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多看。他身姿利落如他腰间那柄剑,英气勃勃,锋利俊美。一眼望过去,满座衣冠,只有他一个是实为出挑的。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眼前人着秋衫,依旧风流,年轻,锋利。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是最好的风景了。
他身边立着一个少年。比他矮了快一个头,没有穿公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一条素黑的革带,头发高高束起,干净利落。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不见光的白,是山巅积雪映着日光的那种白。眉如远山,目若朗星,唇角天然微扬,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与朝气。往那里一站,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不争不抢,可谁也不能忽视她。春来长爱对花眠,彼此风流尽少年——便是对她最好的注解了。虽然身高不及,可那通身的气度,那张清俊的脸,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已经足以让座上几位小姐面红心跳了。有人低头理了理鬓发,有人把帕子攥了攥又松开,有人悄悄捅了捅旁边的人,低声问“那是谁”,旁边的人摇了摇头,眼睛却没从那少年身上移开。
顾长离走进来,站定,朝上首的承安帝行了一礼。沈兰因跟在后面,也行了礼。承安帝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在沈兰因脸上多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摆了摆手,赐座。
沈卿行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椅背上,忘了放。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少年身上,钉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上,钉在那微微上扬的、带着少年人独有朝气的唇角上。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可他没有让泪落下来,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她长大了,长高了,眉目长开了,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亮,亮得像青林山上刚化开的泉水。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纪玉沁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才回过神来。他松开椅背,慢慢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觉得。纪玉沁看着他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她只是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握了握。他的手在抖,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她握了一会儿,等他不再抖了,才松开。
沈兰因坐在顾长离旁边,位置靠下,离上首很远。她不知道那道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是谁的,只感觉到有人在看她,看了很久。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飘摇的灯穗、那些觥筹交错的杯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隔得太远,灯火太亮,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身影。那道身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幅画。她看了很久,总觉得那个人在看她。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
顾长离端起茶盏,茶是温的,刚好入口,他没有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沈兰因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她顿了顿,“有人在看我。”顾长离顺着她方才看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了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身影,看着那张温润的、安静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他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他转回头,声音很平,“你看错了。”沈兰因“哦”了一声,没再问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龙井,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是甜的。她品了一会儿,把茶盏放下,抬起头,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她眯起眼睛,总觉得那个人很眼熟。顾长离把一碟桂花糕推到她面前:“吃吧。”沈兰因低下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很甜。她又咬了一口,把那个念头嚼碎了,咽下去。那个人,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她以为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赏星台上的灯火忽然暗了一瞬。不是灯灭了,是有人从入口进来了,带起一阵风,把那些琉璃灯盏里的烛火吹得齐齐晃了一下。百官的目光从顾长离和沈兰因身上移开,投向入口处。
一行人鱼贯而入。打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北戎贵族的传统袍服,深褐色的锦缎上绣着金色的狼纹,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黑色的貂毛,衬得那张宽大的脸愈发威严。他生得粗犷,颧骨高耸,眉毛浓黑,眼睛不大,陷在眉骨下面,像两道深深的裂缝。可那双眼睛是活的,一进来就滴溜溜地转,把在座的每一个人都飞快地扫了一遍。他嘴角挂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太热络,也不显得太冷淡。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个个腰悬弯刀,步伐整齐,可一进殿,刀就被禁军卸下了。
礼部的官员迎上去,引着他们往上首方向走。那中年人一边走一边拱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大魏话向两旁的大人们问好:“耶律信,奉北戎大汗之命,前来大魏议和。”他的声音洪亮,在殿中回荡。
承安帝坐在上首,手里捏着那柄玉如意,嘴角含笑,温文尔雅:“使臣远道而来,辛苦了。赐座。”太监领着耶律信在客席落座,位置不偏不倚,刚好在文臣之首的对面。耶律信一撩袍角坐下,目光不经意地往左边一扫。李顺歧正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两个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李顺歧微微颔首,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一下,一下。耶律信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品了一会儿,脸上浮起一个憨厚的笑。那笑容在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倒显出几分老实人的和善来。
他把茶盏放下,朝承安帝拱了拱手:“大魏的茶,好。”承安帝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像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使臣若是喜欢,朕让人备些带回去。”耶律信连连道谢,满脸感激。
沈兰因坐在下首,远远地看着那张憨厚的笑脸,看着他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看着他方才和李顺歧交换的那个眼神。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碟桂花糕,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甜。她嚼着嚼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点冷。
顾长离坐在她旁边,端着茶盏,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那位北戎使臣身上,落在他那张憨厚的笑脸上,落在他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茶盏上轻轻叩了一下。沈兰因听见了那声轻响,知道他看见了。她没有抬头,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龙井,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是甜的。她咽下去,把茶盏搁在桌上,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飘摇的灯穗、觥筹交错的杯盏,落在那个坐在上首、正对着承安帝拱手道谢的北戎使臣身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耶律信看着她,看着这个坐在下首、穿着一身月白色劲装、眼睛亮得惊人的小少年。他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那笑容还是那样憨厚,那样和善。他朝她举了举杯,一饮而尽。沈兰因没有举杯,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抹憨厚的笑,看着他眼底那道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光。她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皱眉。耶律信放下酒杯,转过头,继续和旁边的官员寒暄。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洪亮,笑声还是那样爽朗。满殿灯火通明,一派祥和。
殿中丝竹声起,歌舞伎鱼贯而入,水袖翻飞,乐声悠扬。承安帝靠在龙椅上,手里捻着那柄玉如意,目光扫过满殿宾客,嘴角含笑:“人已来齐,晚宴便开始吧。”
话音刚落,太子纪仟裎端起酒盏,朝承安帝举了举,敬了父皇一杯,笑容温润得体,无可挑剔。二皇子纪仟瑱也端起酒盏,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在说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事。他的目光从承安帝脸上移开,不着痕迹地往左边扫了一眼。李顺歧正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二皇子看了他一眼,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一下,一下,分明是在说不必着急。
二皇子收回目光,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些,把酒盏凑到唇边,一饮而尽。酒是烈的,辣得他眯了眯眼,可心里是甜的。
承安帝放下玉如意,从旁边太监手里接过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展开。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殿中回荡,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歌舞伎也退到两旁,满殿宾客屏息静听。承安帝念了一长串名字,从北境将士到朝中大臣,从金银绢帛到田庄宅邸。念到顾长离时,他的声音明显高了半度:“清珵将军顾长离,镇守北境多年,功勋卓著,加封太保,赐丹书铁券。”满殿哗然。太保,三公之一,位极人臣。丹书铁券,免死金牌。这是大魏立国以来头一遭。群臣交头接耳,羡慕的有之,嫉妒的有之。
北戎使臣耶律信坐在客席上,面带微笑,听着那些封赏,时不时点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他的目光从顾长离身上移到裴元朗身上,又从裴元朗身上移到顾长离身上。
等承安帝念完,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承安帝行了一礼。他的大魏话说得流利,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北戎人特有的卷舌:“陛下,外臣有个不情之请。”承安帝靠在龙椅上,点了点头。耶律信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武将:“外臣久闻大魏将才辈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顿了顿,笑了笑,“外臣斗胆,不知能否见识一下这几位将才的英姿?”承安帝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像极了增添光彩的明星:“当然。”他一挥手,“朕也正想让使臣看看,我大魏的将领是何等风采。”顾长离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不急不慢,衣袍扫过地面,没有声音。他走到殿中,站定,朝承安帝行了一礼。殿中灯火通明,落在他身上,把那身墨绿色公服照得发亮。
耶律信看着他,那双陷在眉骨下的小眼睛眯了眯:“这便是清珵将军?”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承安帝昂了昂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正是。”耶律信点了点头,目光在顾长离身上转了一圈,又移到裴元朗身上。裴元朗已经站起来了,穿着那身绛紫色的朝服,腰束金带,头戴玉冠,嘴角含笑,意气风发。耶律信看着他,又看了看顾长离,笑着摇头:“世人皆言大魏有两位将军,一位清珵,一位忠武。外臣今日,可算是都见到了。”他朝承安帝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叹。承安帝笑着点头,满面春风。
耶律信的目光却没有停在那里。他扫过那些武将,扫过那些文臣,扫过坐在角落里的那些年轻的面孔。他像是在找什么人,嘴角那抹笑始终挂着,憨厚的、和善的,找了一圈,没有找到。
他转回头,看着承安帝,声音低了些,低得像在说一件不好意思开口的事:“陛下,外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承安帝挑了挑眉,没有说话。耶律信笑了笑,搓了搓手,那模样竟有些局促:“外臣斗胆,不知——在下有没有荣幸,见一见那位沈小将军?”
殿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承安帝身上,承安帝没有说话,目光往旁边扫了一眼,落在坐在顾长离旁边的那个清瘦少年身上。
沈兰因坐在下首,手里还端着那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听见耶律信叫出“沈小将军”三个字,手指在茶盏上轻轻叩了一下,只是一下。她放下茶盏,站起来,动作不急不慢,衣袍扫过地面,没有声音。她走到殿中,站在顾长离旁边,朝承安帝行了一礼:“臣沈兰因,叩见陛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耶律信看着她,那双陷在眉骨下的眼睛眯了眯,上下打量,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觉得有些不妥。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还是那样憨厚,那样和善:“好。”他点了点头,“好。”他没有说哪里好,只是连说了两个好字。
沈兰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憨厚的笑脸,看着他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她的目光很平,平得像在看一块石头。她垂下眼,退后一步,退回顾长离身旁。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可那寒光里有什么东西,像在说“没事”。沈兰因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耶律信已经坐下了,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他品了一会儿,脸上浮起一个满意的笑。那笑容在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倒显出几分老实的和善来。他放下茶盏,朝承安帝拱了拱手:“大魏的茶,好。大魏的将领,也好。”承安帝笑了,举杯。满殿宾客齐齐举杯,觥筹交错,丝竹声又起,歌舞伎重新入场。一切如常。
沈兰因退回顾长离身侧,正要归座,承安帝忽然抬手,示意她留步。他从太监手里接过另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展开,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些。
“破霄营副统领沈兰因,屡立战功。青峡退敌,黄河借风,火烧连营八百余里,功在社稷。着即册封为平北中郎将,赐金五百两,锦缎五十匹,御马一匹。”满殿又是一阵骚动。平北中郎将,从四品。沈兰因跪下去,衣袍铺在地上,额头碰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很稳:“臣沈兰因,叩谢陛下隆恩。”承安帝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起来吧,朕还要让使臣看看我大魏将领的风采呢。”
耶律信坐在客席上,手里还端着那盏茶。他放下茶盏,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承安帝行了一礼:“陛下,外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承安帝挑了挑眉。耶律信直起身,目光落在沈兰因身上,那双陷在眉骨下的小眼睛眯了眯,嘴角挂着憨厚的笑:“外臣久闻沈小将军风姿,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他顿了顿,“外臣斗胆,想见识一下沈小将军的剑法。”殿中安静了一瞬。
太子纪仟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酒盏,看着耶律信,又看了看承安帝,声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带着一丝不悦:“使臣,这里是宴席,不是校场。我大魏的将领,不是用来供人取乐的。”耶律信连忙躬身,满脸歉意:“太子殿下恕罪,外臣绝无此意。外臣只是仰慕大魏将领的英姿,想——”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搓着手,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承安帝靠在龙椅上,手指在玉如意上轻轻叩了叩,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耶律信,又看了看沈兰因,笑了:“朕也想见识见识。”他一挥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的月亮真圆,“沈兰因,你就舞一套,让使臣开开眼界。”
沈兰因跪下领旨,站起来,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她抬起头,看着上首的承安帝:“陛下,臣一人舞剑,未免单调。”她顿了顿,“不知哪位大人愿意与臣同台?”耶律信正要开口,沈兰因的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了另一处。那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朝服,腰束金带,头戴玉冠。他正端着酒盏,盏中的酒还没喝,听见她的话,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沈兰因看着裴元朗,嘴角翘着:“裴将军,久闻忠武将军剑术超群,不知在下可有荣幸,请将军赐教?”裴元朗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样得体,那样恰到好处。他放下酒盏,站起来,朝承安帝行了一礼:“臣,愿往。”承安帝点了点头,兴致很高。旁边太监连忙吩咐人去准备。
殿中的桌椅往后撤了撤,空出一片圆形的空地。灯火通明,照得那片空地亮如白昼。裴元朗步入场中,从侍卫手里接过自己的长剑,剑身雪亮,剑穗是绯红色的,在灯火下像一小团火。他握着剑,手腕轻轻一转,剑锋划破空气,带起一阵细响。动作很漂亮,漂亮得像练过无数遍。
沈兰因看着侍卫递来的那柄制式长剑,没有接。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火下明亮得像春日里忽然绽开的第一朵花:“陛下,臣请用自己的剑。”承安帝挑了挑眉,笑了,一挥手,允了。她从腰间缓缓拔出衔霜。
剑身出鞘的那一刻,寒光四射。灯火落在剑身上,被那锋芒反射出刺眼的白。衔霜通体青灰,像月光落在深潭上的颜色,剑身上有细细的光纹在游走,像涟漪,又像流萤。整柄剑美得不像是凡间之物,像一道凝固的月光,又像一缕化形的霜华。
裴元朗站在场中,手里握着他惯用的那柄长剑。剑身雪亮,剑穗绯红,是他封将军时陛下御赐的。他见过这柄剑。在北境,在那个戴着铁面具的人腰间。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沈兰因已经抬起头,朝他投来灿烂一笑,那笑容在她那张清俊的脸上,像最美的霞光:“裴将军,赐教。”
裴元朗没有答话。他的剑先答了。剑锋破空,带着尖锐的啸叫,直取沈兰因面门。这一剑又快又狠,不留余地,剑锋未至,剑气已经先到了,满殿烛火齐齐晃了一下,宾客们的衣袍被风吹起,有人惊呼出声。沈兰因没有退。衔霜迎上去,剑尖点在裴元朗的剑脊上,轻轻一拨。那看似雷霆万钧的一剑,被她这一拨,偏了方向,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削下几根碎发。她没有停,衔霜顺着裴元朗的剑身滑下去,剑尖削向他的手指。裴元朗猛地收剑,退了一步,额上已经沁出了细汗。他的第二剑又到了,比第一剑更快、更狠,剑影重重,从四面八方刺来,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沈兰因的脚步动了。她的步子很小,很轻,快得像蜻蜓点水,每次只退半步,每次刚好让他的剑锋擦着她的衣袍过去。她的剑没有闲着,衔霜在裴元朗的剑影里游走,像一条青灰色的蛇,滑不溜手。十招,二十招,三十招。裴元朗的剑越来越快,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可沈兰因的步子还是那样轻,呼吸还是那样稳。他咬紧牙关,他不能输,他怎么能输?他是忠武将军,是大魏堂堂的忠武将军,他怎么能输给这个女人?
裴元朗暴喝一声,长剑猛地刺出。这一剑与他方才的剑法截然不同,不是快的,是慢的,慢到沈兰因的剑不知道往哪里挡。剑锋从她面前划过,慢得像风吹过湖面,可那慢里藏着杀意,如毒蛇蛰伏,只待最后一刻露出獠牙。这是他最后的杀招,是他从那个人的计策里悟出来的,是他藏了这么多年从未示人的。剑锋破空,寒光一闪——
发带断了。
月白色的丝带从她发间飘起来,在空气里荡了一下,悠悠地往下落。青丝倾泻而下,黑亮亮的,如一道瀑布,如一片被风吹散的乌云,从她头顶泄下来,垂到腰际,铺了满肩。几缕碎发拂过她的眉眼,被灯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脸在那片青丝间露出来——白得像雪,白得像她手里那柄青灰色的剑。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挺直,唇微微抿着,抿出一道淡得看不清的弧线。不是那种浓烈的、张扬的美,是干净的、澄澈的,像深山清泉,像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青竹,风来了就弯一弯,风走了就直起来。美得让人忘了这是在宴席上,忘了满殿宾客,忘了她自己还是个女扮男装混在军中的身份。青丝散下,美人如画,那些被刻意藏起来的英气背后,她终究是藏不住的。
满殿鸦雀无声。
可她的剑没有停。衔霜已经架在裴元朗脖子上,剑锋贴着他的皮肤,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可那凉意渗进皮肉、骨头,一直凉到他心里。剑身上的光纹还在缓缓游走,映着他那张惨白的脸。裴元朗的剑举在半空,忘了放下。他的手在抖,分不清是累的还是怕的。他看着沈兰因,看着那张被青丝半遮着的脸,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不是她的对手,从来都不是。
满殿烛火晃了晃。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汇成一片,像潮水,从殿这头涌到殿那头。文官们张着嘴,忘了合,武将们攥着酒杯,忘了放。宫女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没有捡,太监端着的酒壶歪了,酒液洒出来,洇湿了袖口,没有人发现。礼部的王侍郎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旁边那位着青袍的官员眼睛直了,手指着场中那个青丝散落的少年,嘴张了半天,挤出一句:“这……沈小将军,怎么如此像姑娘?”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想问同一个问题,所有人都看呆了。
承安帝从龙椅上微微前倾,手里那柄玉如意不知什么时候搁下了,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二皇子纪仟瑱端着酒盏,盏中的酒已经洒了一半,他没发现。他的眼睛眯着,目光在沈兰因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到裴元朗身上。李顺歧坐在他对面,手里还端着那盏凉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太子纪仟裎的眉头皱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顾长离坐在席上,手里还端着那盏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看着她,看着她的青丝散落满肩,看着衔霜架在裴元朗脖子上,看着她那张被灯火照得透亮的脸上,那抹淡淡的、从容的、什么都压不倒的笑。过了很久,久到裴元朗的剑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打破了满殿的寂静。沈兰因收回剑,退后一步,衔霜斜指地面,朝承安帝行了一礼,声音清朗:“臣献丑了。”她站在那里,青丝散着,满肩都是,灯火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透亮。顾长离走下台,把他的墨狐大氅批在她的身上。
满殿灯火通明,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无所遁形。裴元朗的剑落在地上,还没有捡。他看着沈兰因,看着她散落的青丝,看着她半掩在那片黑发后的脸,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怒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陛下!她是女子!”他指着沈兰因,手指在抖,分不清是累的还是气的。“她女扮男装,混入军营,这是欺君之罪!大魏律法,女子不得参军,欺君之罪——”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那低里有一种咬牙切齿的东西,“罪不可恕!”
殿中哗然。文官们交头接耳,武将们面面相觑,有人手里的酒杯忘了放下,有人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礼部的王侍郎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旁边那位着青袍的官员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声音:“还真是女子?”王侍郎没理他。
沈兰因站在殿中,青丝还散着,顾长离的大氅披在她肩上,墨狐毛蹭着她的下巴。她看着裴元朗,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在看跳梁小丑的平静。她用命换来的功绩,用血浇灌的军功,在他嘴里只剩下四个字——欺君之罪。
“裴将军慎言。”声音从殿上首传来,不高不低,温润得像春水。沈卿行站起来,月白色的长袍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的脸色有些白,可他的声音很稳:“沈小将军也许只是——男身女相。世间奇人异士颇多,裴将军仅凭一面之词,便要定人欺君之罪,未免太过草率。”
裴元朗冷笑一声,嘴角翘着,那弧度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收不住锋芒:“男身女相?好。太医院的医官就在殿中,是男是女,一验便知。”他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身着官袍的太医,最后落在沈兰因身上,一字一顿,“沈将军,敢不敢让太医验明正身?”
沈兰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她想起前世,想起裴元朗发现她身份时那贪婪的眼神,想起他推她下悬崖时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她抬起头,看着裴元朗,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几分冷。她知道,他已经认出来了。不是认出了她是沈家的女儿,是认出了她就是当年那个戴着铁面具的“沈卿”。没有什么剑法能像她一样精湛,一样的路数,一样的杀招。沈卿不是已经死了吗?他亲手杀死的。可她还活着,站在他面前,握着衔霜,把他打得像一条落水狗。他慌了。
沈兰因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那种被拆穿的慌张,是那种——走到这一步,难道要交代在这里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衔霜的手,手很稳,指节发白。她想起青林山,想起师父站在瀑布下面,水从山顶冲下来,砸在他身上,他说:“兰因,你记住,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朕知道。”声音从殿上首传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笑意。
沈兰因猛地抬起头。承安帝靠在龙椅上,手里又捻起那柄玉如意,如意头上垂着米珠的穗子,一晃一晃的。他看着她,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长辈看晚辈的慈爱,还有一种“朕早就知道”的得意。他笑了:“朕早就知道沈小将军是女儿身了。”
殿中又炸开了锅。王侍郎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嘴张着,半天合不上。那位着青袍的官员攥着酒杯,攥得指节发白,眼睛瞪得像铜铃。二皇子的酒盏终于放下了,盏中的酒已经洒了大半,洇湿了桌面,他没有看。他看着承安帝,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熄了。太子的眉头终于松开了,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嘴角微微翘着。
沈兰因站在殿中,看着龙椅上那个笑得像只老狐狸的承安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早就知道?什么时候?怎么知道的?
承安帝放下玉如意,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清珵将军昨日已将真相和盘托出。”他看了顾长离一眼,顾长离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朕知道你们会问,清珵将军为什么要替她隐瞒?朕年轻的时候,也做过这样的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夜空,“朕年轻时,也曾带皇后上过战场。”殿中安静了一瞬。皇后坐在他旁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低下头,嘴角翘着,没有让人看见。
“舍不得。”承安帝的声音忽然轻了,“舍不得心上人离自己太远。想见的时候见不着,想说的话传不到,想护着的时候够不着。那种滋味,朕尝过。”他看着顾长离,又看着沈兰因:“年轻人嘛,爱人心切,人之常情。朕也年轻过。”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带着一股子英气。
“况且,这条女子不能上战场的规矩,朕早就想改了。女子如何?男子又如何?能打仗的,就是好将军。能守土的,就是好兵。朕的江山,朕说了算。”
沈兰因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到很深的地方。眼泪没有掉下来。
承安帝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长离说,他不忍心上人不在自己身边,便偷偷带她去战场。没想到——”他拖长了尾音,“沈中郎将竟是天生英才,巾帼不让须眉的天生将星。朕的江山,有这样的人才,是朕的福气。”他把“心上人”三个字咬得不轻不重,刚好让每个人都听清楚了。
沈兰因愣住了:“什么……心上人……啊……”她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半天合不上。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挤在一起吵得她什么都想不了。她转过头,看着顾长离。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沿着耳廓往下蔓延,红得像着了火。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大氅的毛领里,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起埋进去。承安帝看着他们,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格外美丽。
裴元朗还站在场中,可已经没有人看他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着还在,可里面已经空了。
顾长离站起身,动作不急不慢,衣袍扫过地面,没有声音。他走到沈兰因身边,站定,低下头,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他的掌心很暖,握住她,十指交握。他抬起头,看着满殿宾客,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文官、攥紧酒杯的武将、窃窃私语的命妇,嘴角微微翘起,声音不大,可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我。是我一己私欲,带她到北境去。是我不想离她太远,才让她留在我身边。没想到——”他顿了一下,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侧过头,看了沈兰因一眼,那双桃花眼在灯火下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潭,可潭水里映着她的影子,“兰因她,竟是如此英才。”
沈兰因低着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覆在她手背上,温热的。她感觉自己的脸又烫了,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尖,烧到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烟。她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任他握着,把脸埋进大氅的毛领里。
承安帝靠在龙椅上,手里捻着那柄玉如意,看着他们,笑了。他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笑:“朕不如清珵将军。朕的皇后,也不如沈中郎将。”
顾长离低下头,看着沈兰因。她正低着头,露出红得像着了火的耳尖,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些,声音里带着笑意:“千错万错在臣。让她到战场是臣,让她在臣身边是臣,让她无意间立下军功也是臣。”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满殿宾客,看着那些审视的、好奇的、嫉妒的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但是——”他转过头,低下头,看着沈兰因,那双桃花眼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像月光,像雪光,像春天里刚化开的泉水,“你是我人生中仅有的私心。”
殿中安静了一瞬。皇后放下茶盏,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君璟澜靠在椅背上,扇子忘了摇。顾长宁看着弟弟牵着那个小少年的手,看着弟弟眼底那片从她记事起就没见过的温柔,低下头,笑了。沈卿行坐在上首,看着妹妹被那个人握着手,看着妹妹低着头、红了耳朵尖,看着她嘴角那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眯了眯眼,嘴角却翘着。
顾长离看着沈兰因,看了很久,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月亮只有一个。”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四季里最美的那朵花,“你也是。”
文玉烟再也忍不住了。她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滑了半步,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满殿的目光落在那道海棠红的身影上。她穿着那件海棠红的衣裙,发髻挽得精致,簪着金步摇,从踏进这殿中的那一刻起,她把自己打扮得比哪一次都用心。可她等来的不是顾长离的目光,是他牵着另一个人的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她是他众所周知,不言而喻的私心。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是像决了堤的河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冲花了妆容。她抬起手,指着沈兰因,手指在抖,声音也在抖。
“她有什么好?”文玉烟的声音又尖又脆,在大殿里回荡,撞在柱子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我文玉烟,堂堂文家小姐,才情容貌,哪一样输给别人?我本就是海棠,盛放在枝头,人人见了都要夸一句。她呢?她算什么?一株下贱的野草,长在路边,谁会在意?”
她的眼泪滴在手背上,滚烫的:“兰花花期短暂,福不耐久,本就是——不配有福的花!”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顾长离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她喊完了,喘着粗气,泪还挂在脸上,他才开口。他没有松开沈兰因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文小姐。”声音很轻,礼貌而疏离,像隔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霜。
“人世间有百媚千红。”他顿了顿,目光移到沈兰因脸上,“唯独她,是我情之所钟。”
文玉烟愣住了。泪还挂在脸上,嘴还张着,可她已经忘了要说什么。她看着顾长离那双冷淡的桃花眼,此刻映着殿中灯火,映着满座宾客,映着她——可她知道,那双眼睛从来不曾为她停留过。
“海棠艳绝,福深德厚。”顾长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只是——”他顿了顿,“我不爱海棠。”他转过头,看着沈兰因。灯火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双还带着迷茫的、亮得动人的眼睛里,落在那被青丝半遮的、微微泛红的颊上。“兰花福薄,那么——”顾长离低下头,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空谷中传出来,“由我护着就好。”
沈兰因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满殿灯火,映着她的影子,只有她的影子。她的鼻子有些酸。她想说“谁要你护了”,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他的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温热的。她的耳朵红了。
文玉烟站在原地,泪还在流,可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了。她看着他,看着他们两个,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她笑了一声,那笑容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东西,像碎了一地的琉璃,想捡起来,可每一片都扎手。她转过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到裙摆带起一阵风,把桌上那盏凉茶吹翻了,茶水洇湿了桌布,没有人去看。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消失在灯火阑珊处。顾长离没有看她,从始至终都没有。
承安帝靠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长辈看晚辈的慈爱,还有一种“朕当年也是这样”的过来人的了然。他笑着摇了摇头:“当年皇后上战场,也在朕身边。可她却没有如此英才,所以她才没有像沈将军这样的事迹。”他转过头,看着旁边端坐的皇后,皇后也正看着他,嘴角翘着,“皇后,你说是不是?”皇后低下头笑了,没有接话。
承安帝又转过头,看着顾长离和沈兰因。他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朕的皇后,当年只是陪着朕,没有立过战功。不像有些人——”他把“有些人”三个字咬得很轻,“不仅陪在身边,还顺手火烧了连营八百里。”殿中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
顾长离牵着沈兰因的手,站在满殿灯火中,没有松开。他看着她,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沈兰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你笑什么?”顾长离的声音很轻:“笑你。”沈兰因说:“笑我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
沈卿行坐在上首,看着妹妹。他的眼眶红了,可他笑着,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纪玉沁握着他的手,也没有说话。殿下那两个年轻人,一个低头,一个含笑,手牵着手站在灯火最亮处。满座衣冠,只有他们是最好的风景。
顾渊手中的茶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搁下了。他坐在那里,脊背还是那样直,直得像一柄插在鞘里的剑。可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泛白,指尖微微发颤。他的目光落在殿中那两个年轻人身上——他的儿子,穿着一身墨绿色公服,牵着那个青丝散落的姑娘的手,站在满殿灯火中央,像一幅画。
画里的人他不认得,那不是他认识的顾长离。他认识的顾长离不会笑,不会牵别人的手,不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她是我情之所钟”。那他的儿子去哪儿了?他不知道。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株被雷劈过的老松,外表看着还在,可里面已经空了。
顾夫人坐在那里,手里的帕子不知什么时候落在膝上,帕角那朵绣了一半的兰花皱成一团。她攥着帕子,攥得指节泛白,目光死死钉在殿中那个姑娘身上,一刻也没有移开过。
青丝散落,披着顾长离的玄色大氅,墨狐毛蹭着她的下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白得像雪,白得像玉,白得像她很久很久以前见过的一个人。可她认不出来了。那是不一样的,那个人还小,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鹅黄色的衫子,扑进她怀里叫“伯母”,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下来的荸荠。她给她摘花,她抱着她不肯撒手。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团刚出锅的糯米糍。
后来沈家没了,那个孩子也没了。她找了很久,跪在佛前求了很久,可佛祖没有把那孩子还给她。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此刻她看着殿中那个姑娘,忽然有些恍惚,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总觉得那双眼睛、那弯嘴角、那直挺挺站在那里的模样,很像一个人。可她想不起来。她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不是她,不是她。那个孩子早就不在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方皱成一团的帕子,帕角那朵兰花只绣了一半,花瓣缺了一片,怎么也绣不完了。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心口堵得慌。她想起儿子小时候,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练剑,从早练到晚,从春练到冬。她站在廊下看着,没有去抱他,没有去夸他,只是看着。她以为那是为他好,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儿子变了,变得会笑了,会牵别人的手了,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她是我情之所钟”。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从来不知道他还会这样。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酸,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年轻人。一个低头含笑,一个耳尖泛红。他们站在一起,说不出的……般配。
顾渊坐在她旁边,茶盏搁在桌上,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再端。他的目光落在殿中,落在他儿子身上。那张脸还是一样的脸,可表情不一样了,不是冷的,不是硬的,是软的。他看着那个姑射娘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从来没在他眼睛里见过那样的光。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大人举杯向他道贺,他才回过神来,端起茶盏,却忘了喝。茶是凉的,苦的,从舌尖一路苦到喉咙。他没有皱眉,只是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看着他们并肩站在灯火最亮处,像是这满殿繁华里唯一真实的景致。他搭在桌沿上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轻轻地、慢慢地,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顾长宁坐在他们旁边,看着父母那副样子,手覆在君璟澜手背上,握了握。君璟澜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了一下。
承安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笑意:“好了。沈中郎将是女子也好,男子也罢,能打仗的就是好将。朕不管你们怎么想,朕的旨意已经下了。”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诸人,“谁有异议?”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耶律信坐在客席上,端着茶盏,茶水清苦,他抿了一口,没有皱眉。他笑着,那笑容还是那样憨厚,那样和善。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着一地银白。殿中的丝竹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歌舞伎退到两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两个年轻人身上,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谁。沈兰因,兰因絮果的兰因。她还活着。
承安帝赐婚的话一出口,满殿寂静。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兰因身上。
王侍郎捋着胡须,那捋胡须的动作已经成了他今晚的固定姿势,从头到尾就没放下来过。身旁那位着青袍的官员,酒盏举到嘴边忘了喝,嘴半张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将们攥紧了酒杯,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茶杯碰着桌面叮叮当当响了一片。
太子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盏中的酒映着灯火,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他没有喝,只是看了一眼殿中那两个年轻人,又看了一眼上首含笑不语的承安帝,放下酒盏,没有说话。二皇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嘴角翘着,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看好戏,又像是在算计什么,目光从沈兰因脸上扫到顾长离脸上又扫回来。李顺歧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盏凉透的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手指在茶盏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和二皇子叩桌面的频率一模一样。
裴元朗站在场中,还没有归座,脸白得像纸,手里的剑不知什么时候被侍卫收走了,可他站在那里像还握着剑,手指微蜷指尖发白。他看着沈兰因,看着她被顾长离牵着,看着承安帝说要为他们赐婚。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耶律信端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他笑了,那笑容还是那样憨厚,那样和善,可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冰面下有鱼游过。他放下茶盏,拢了拢袖口,端坐着,像一个本分的客人。
沈卿行坐在上首,握着纪玉沁的手,从顾长离牵起沈兰因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松开过。听见“赐婚”两个字,他的手猛地收紧,又慢慢松开。纪玉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些。他的眼眶有些红,可他笑着。妹妹要嫁人了,嫁的是顾长离,清珵将军、镇北大都督。不会有人比她更好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纪玉沁这回没有看他,只是嘴角翘着。
顾渊靠在椅背上,茶盏不知什么时候又端起来了,可他没有喝,只是端着。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面瘫,不是木然,是一种太复杂、太多东西搅在一起、反而什么都露不出来的那种没有表情。他看了一眼殿中那两个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看了一眼那个姑娘,垂下眼,看着茶杯里那片沉到底的茶叶。他没有说话。
顾夫人手里那方帕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攥紧了,帕角那朵只绣了一半的兰花皱成一团,花瓣缺了一片,叶子歪了,怎么也绣不完了。她的眼眶有些红,可她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她看着那个姑娘,青丝散着,披着她儿子的玄色大氅,站在灯火最亮处,脸白得像雪。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个扎着小揪揪穿鹅黄衫子的小丫头扑进她怀里,她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人儿想,这要是我的女儿就好了。如果她是她就好了,她只是看着,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连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帕角那朵兰花还是少了一片花瓣,攥皱了,再也绣不完了。
承安帝的声音落下来:“朕便为你们赐婚——”
“陛下且慢!”沈兰因猛地抬起头。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她自己在说完的瞬间脑子里嗡了一声。她在说什么,她拒绝了圣上赐婚,当着满朝文武拒绝了圣上赐婚。承安帝挑了挑眉,那弧度不大,可那不大里有几十年坐龙椅练出来的威仪。沈兰因硬着头皮开口:“臣……臣以为……婚姻大事,需再考虑考虑。”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只有站在身边的顾长离听得见。
百官全傻了。他们见过抗旨的、拒婚的、以死相逼的,可没见过赐婚还带“再考虑考虑”的,这又不是菜市场买菜,不满意还能换下家。王侍郎捋着胡须的手终于放下来了,放下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手酸。青袍官员那杯举了半天的酒终于送到嘴边喝了一口,酒是什么味,没尝出来。武将们的酒杯终于放下了,可攥着酒杯的手还没松开。太子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二皇子嘴角那抹笑更深了,手指在桌面上叩着,叩着叩着忽然停了。
顾长离站在沈兰因身侧,自始至终没有松开她的手。听见“赐婚”那两个字时,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可沈兰因感觉到了,他握她的力道比方才重了些,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然后她说:“陛下且慢。”他的手僵住了。她说:“婚姻大事需再考虑考虑。”他的手慢慢松开。不是一下子松开,是一点一点地,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退下去,很慢,可每退一寸都带着凉意。她感觉到他的手指从她手背上滑过,指腹有薄茧,粗砺的,烫的,最后只剩下指尖还搭在她掌心,迟迟没有收走,像是在等什么,等她说“骗你的”,可她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着了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又松开,垂在那里。动作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眉眼还是那样疏离,嘴角还是那样淡,好像她拒绝的不是他的婚事,而是今晚要不要加一道菜。在场的都是人精,没人敢笑,也没人敢说话,只是偷偷交换眼神。可他们分明看见——那位清珵将军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承安帝还在打圆场,说什么“沈小将军年岁尚小,不急”。百官顺坡下驴,丝竹声又起,歌舞伎重新入场,一切恢复如常。没有人注意到顾长离的视线终于落在沈兰因身上,他的声音也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那低里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怎么,不愿意?”沈兰因猛地抬起头,张着嘴想解释,可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不、不是——”他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什么东西,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赌气:“随你。”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然后转过身,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沈兰因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握过的手,手心里还有他掌心的余温,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忽然有些后悔,可她说不出后悔的话。她只是攥紧那只手,把最后那点凉意攥在掌心里。
顾长离从始至终没有再看过她。
宴席还在继续。丝竹声悠扬,歌舞伎的水袖翻飞,琉璃灯盏把整座赏星台照得如同白昼。可坐在下首的几个人,心思早就不在酒菜上了。清珵将军心情不好。这是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实,不是因为他摔了杯子,不是因为他骂了人,恰恰相反——他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正常得像方才没有当众被拒婚,正常得像他根本不在乎。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茶盏端了一整晚,一口没喝,只是端着,看着杯里那片浮起来的茶叶,像在数茶叶有几片。
旁边的人跟他说话,他点头,嘴角翘着——那弧度他平时也是这么笑的,可今日看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有人在心里琢磨,这位爷怕是在生气。可有人反驳,顾都督不是那种人,他喜怒不形于色。前面那人冷笑,你看他耳朵。顾长离的耳朵,从赐婚被拒的那一刻起就没消过红。
沈兰因坐在他旁边,如坐针毡。她已经偷偷看他好几眼了,每一次都在心里排练好了措辞,可每一次都被他那“正常到不正常”的模样堵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夹了一筷子桂花糯米藕放进他碗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都督,你尝尝这个,挺甜的。”顾长离看了那块藕一眼,没有动筷子。沈兰因又夹了一筷子蟹粉豆腐:“这个也还不错。”他依然没动。沈兰因咬了咬嘴唇,又夹了一筷子金丝蜜枣:“这个——”顾长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哼了一声,继续看着殿中歌舞。还是没有看她。
沈兰因的筷子举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她默默把那块蜜枣放进自己碗里,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南景颂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端着酒盏,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江逾白,压低声音:“你看,兰因妹妹在哄长离呢。”江逾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沈兰因那块被孤零零放在碗里的桂花糯米藕,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南景颂还在絮絮叨叨,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见过长离这样吗?以前在太学,那些姑娘给他送荷包,他看都不看一眼,扭头就走。人家姑娘追上来,他步子都不带慢的。哪像现在——”他啧啧两声,“被人家拒绝了,还坐在这儿不动,这不就是等人来哄吗?”江逾白放下酒盏:“你话太多了。”南景颂撇撇嘴,还想说什么,被江逾白一眼瞪回去了。
顾长离确实没有被女孩子拒绝过。当年在太学,他的课桌里塞满了荷包、香囊、诗稿、情书。他从来不翻,直接丢进纸篓。有大胆的姑娘拦住他,红着脸问:“顾公子,你收了我的荷包吗?”他看了那姑娘一眼,声音很淡:“没有。”说完就走了,留下那姑娘站在原地红了眼眶。后来那些姑娘学聪明了,不堵他了,改写信。他一封都没回过,后来又改成在路上“偶遇”,他视而不见。再后来姑娘们聚在一起讨论,一致得出结论——顾公子不是眼光高,是没有心。他的荷包从来没收过,他的笑也从来没有人见过。现在他笑了,他牵了别人的手,他说“她是我情之所钟”。然后他被拒绝了。太学那些姑娘要是知道了,怕是要从京城这头笑到那头。
街上那些年也是如此。每年上元节灯会,顾长离骑着马从朱雀街走过,两边的姑娘能把帕子扔成雪片。有人尖叫,有人晕倒,有人为了看他一眼从茶楼楼梯上滚下来。他从没看过她们一眼,从没停过一次马。
如今他停下来了,他为了一个人停下来了,他把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他说月亮只有一个,你也是。然后她说——需要再考虑考虑。沈兰因那“再考虑考虑”五个字,此刻像一把刀,悬在他心口上,不深不浅,刚好卡在那儿。他又心疼又气。心疼的是她说“需再考虑考虑”时,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低着头不敢看他,像只犯了错的小猫,他想摸摸她的头说没事。可他气,他气他顾长离什么时候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人拒婚了。他丢不起这个人。可他更气的是,他明明气得要死,却还是想牵她的手。
沈兰因又凑过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夹菜,而是小声说了一句:“都督,你生气啦?”顾长离没有看她:“没有。”沈兰因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看他那红得能滴血的耳朵尖。她叹了口气:“你明明就在生气。”顾长离没有说话。沈兰因又小声说了一句:“我不是不愿意,我只是——”她顿了顿,“太突然了。”“突然?”顾长离终于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灯火,亮得惊人:“你从青林山跟我回京城,一路同吃同住,我父亲骂我断袖,你也不解释。你现在跟我说——突然?”
沈兰因的嘴张着,又说不出话来了。顾长离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放下了:“算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沈兰因愣在那里,看着他。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不知道是不是灯火的缘故,那张脸的轮廓,比平时柔和了些。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已经凉透了的桂花糯米藕。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她鼻子有些酸。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半块也吃了。
二皇子坐在上首,把沈兰因讨好顾长离、顾长离故作镇定、沈兰因委屈低头、顾长离耳尖泛红的全过程看在眼里。他嘴角微微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他侧过头,看了李顺歧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皇子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眯了眯眼。可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比起方才大了些。他想起方才顾长离牵起沈兰因的手,当着满朝文武说“她是我情之所钟”的样子——那个冷了一辈子的清珵将军,那个拒了无数世家小姐、连文玉烟都看不上眼的顾长离,居然也有软肋。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他找到让顾长离站队的方法了。不是金银,不是权势,是沈兰因。他攥紧酒盏,觉得今晚的月亮格外好看。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这场宴会,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