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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阴阳封霜 ...

  •   沈兰因在第三营第七队待了三日,一切相安无事。
      第四日,麻烦来了。
      晌午,伙房开饭。新兵们端着碗蹲在地上,稀里哗啦地往嘴里扒饭。沈兰因也蹲着,安安静静地吃着,不争不抢,不快不慢。
      旁边蹲着陈大有,一边吃一边念叨:“这粥太稀了,能照见人影……”
      正说着,几个人走过来,在他们面前停下。
      沈兰因抬起头。
      打头的是个黑脸汉子,生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像座铁塔。他身后跟着三四个跟班,都是人高马大的那种。
      黑脸汉子低头看着沈兰因,咧嘴笑了:“哟,这就是那个新来的?”
      旁边一个跟班连忙道:“对,就是他,叫沈……沈什么来着?”
      “沈兰因。”另一个跟班接话,“这名字,娘们儿兮兮的。”
      几个人笑起来。
      沈兰因没动,继续喝粥。
      黑脸汉子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听说你是青林山来的?青林居士的徒弟?”
      沈兰因点点头。
      “青林居士的徒弟,就长这样?”黑脸汉子上下打量着她,“瘦得跟根柴火似的,脸白得跟大姑娘一样,你真是来当兵的?不是来唱戏的?”
      几个跟班又笑起来。
      陈大有在旁边看不下去了,站起来道:“鲁大壮,你干什么?欺负新来的?”
      鲁大壮——那个黑脸汉子——转头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陈大有,你少管闲事。这没你说话的份儿。”
      陈大有的脸涨红了,想说什么,被沈兰因拉住了。
      沈兰因把碗放下,站起来。她比鲁大壮矮了一个头还多,站在他面前,显得又瘦又小。可她那双眼睛,亮得很。
      “你叫鲁大壮?”她问。
      鲁大壮愣了一下,点点头:“怎么?”
      沈兰因看着他,忽然笑了。那张脸上带着笑,眉眼弯弯的,好看得很。周围几个人都看愣了——这人笑起来,怎么这么……好看?
      “鲁大壮,”她说,“你方才说我什么?娘们儿兮兮?”
      鲁大壮回过神来,挺了挺胸:“怎么?说错了?你这名字,你这长相,哪点儿像个男人?”
      沈兰因点点头,表示认同。“确实不太像。”她说,“所以我有个提议。”
      鲁大壮挑了挑眉:“什么提议?”
      沈兰因看着他,笑得愈发灿烂:“比一场。我赢了,你以后见了我,叫大哥。我输了——”
      她顿了顿,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碗,“我以后见你一次,给你洗一次碗。”
      周围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他?跟鲁大壮比?”
      “鲁大壮一拳能把他打飞!”
      “这小子疯了吧?”
      鲁大壮也笑了,笑得肚子疼。他捂着肚子,指着沈兰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跟我比?你知道我什么来头吗?我在老家,一个人能撂倒三个壮汉!”
      沈兰因认真地点点头:“那正好。我还没撂倒过壮汉,试试。”
      鲁大壮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沈兰因,看着那张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脸,忽然有点拿不准了。
      这小子……是认真的?
      旁边的人还在起哄:“比!比!比!”
      鲁大壮骑虎难下,一咬牙:“比就比!怎么比?”
      沈兰因想了想,指着不远处的一块空地:“那儿,摔跤。谁先倒地谁输。”
      鲁大壮笑了。摔跤?他摔跤还没输过。
      “行!”他一挥手,“来!”
      空地很快被围满了人。新兵们最爱看热闹,一听有人要跟鲁大壮比摔跤,呼啦啦全涌过来了。
      陈大有拉着沈兰因的袖子,急得脸都白了:“你疯了?鲁大壮那是出了名的能打,你跟他比摔跤?你这不是送死吗?”
      沈兰因拍拍他的手,让他松开。
      “没事。”她说,“我就试试。”
      陈大有想说什么,她已经走进场子里了。
      鲁大壮站在对面,脱了上衣,露出一身腱子肉。阳光下,那肌肉油光发亮,看得周围一片吸气声。
      “小子,”他朝沈兰因勾了勾手,“来。”
      沈兰因没脱衣裳。她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定,朝他点点头。
      鲁大壮冲过来了。像一座移动的铁塔,带着呼呼的风声。他张开双臂,想要一把抱住沈兰因,把她按在地上。
      沈兰因往旁边一闪。鲁大壮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
      “跑什么?”他回头,咧嘴笑,“你不是要摔跤吗?”
      沈兰因看着他,认真道:“没跑。等你过来。”
      鲁大壮又冲过来。这一次更快,更猛。他张开双臂,像一头熊一样扑过来。
      沈兰因又闪开了。这一次,她闪到他侧面,伸手在他腰上一推。
      鲁大壮重心不稳,往前冲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周围一片惊呼。
      鲁大壮稳住身形,回过头,脸上的笑没了。他看着沈兰因,眼睛眯起来:“小子,有两下子。”
      沈兰因点点头:“还行。”
      鲁大壮深吸一口气,再次冲过来。这一次,他没有扑,而是直接一拳砸过来。拳头带着风声,直奔沈兰因的面门。
      沈兰因头一偏,躲开了。拳头擦着她的耳朵过去,带起的风吹起她的发丝。
      她没躲第二下。她往前跨了一步,欺进鲁大壮怀里,膝盖一顶,手一推——
      鲁大壮的身体飞了出去。真的飞了出去。他整个人往后仰,重重摔在地上,砰的一声,扬起一片尘土。
      周围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呼。
      “这怎么可能?!”
      “鲁大壮被摔出去了?”
      “我眼花了?”
      鲁大壮躺在地上,瞪着天空,半天没反应过来。沈兰因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低头看他。
      “服不服?”她问。
      鲁大壮看着她,看着那张带着笑的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沈兰因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不服可以再比。”她说,“不过下次,我可能就不收小弟了。”
      她转身,往人群外走。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声音:“大哥。”
      沈兰因停下脚步,回过头。鲁大壮还躺在地上,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天。
      “大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些。
      周围一片哄笑。
      沈兰因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
      “行,”她说,“小弟,起来吧。地上凉。”
      那天晚上,鲁大壮蹲在沈兰因旁边,看她吃饭。
      “大哥,”他挠着头,“你那两下子,是跟谁学的?”
      沈兰因喝了口粥,头也不抬:“师父。”
      “青林居士?”
      “嗯。”
      “他老人家还收徒弟吗?”
      沈兰因看了他一眼:“你想学?”
      鲁大壮点头如捣蒜。沈兰因想了想,认真道:“先叫一百声大哥,我考虑考虑。”
      鲁大壮愣了愣,然后真的开始叫:“大哥大哥大哥大哥……”
      周围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陈大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鲁大壮道:“你……你刚才不是还要打他吗?”
      鲁大壮瞪他一眼:“那是我有眼无珠!现在他是我大哥,你敢对我大哥不敬?”
      陈大有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沈兰因喝着粥,听着他们闹,嘴角微微弯着。面具没了,她可以笑了。笑给所有人看,多好。
      远处,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周亲卫。他看着那个被围在人群里的新兵,看着那张带着笑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中军帐。
      “都督,”他说,“那个新兵,有点意思。”
      顾长离抬起头。周亲卫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顾长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可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个方向。
      那个被一群人围着的人,那个叫沈兰因的人。
      她赢了,赢得轻轻松松。收了一个小弟。笑得开开心心。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曾经死过一次。没有人知道,她的心里装着多少恨。她只是笑着,闹着,和这些人打成一片。因为师父说过——活着,就要好好活着。笑着活着。
      至于那些恨,那些仇——日子还长。
      沈兰因在军中待了十日。
      十日里,她把鲁大壮收拾得服服帖帖,走到哪儿都跟着,一口一个“大哥”叫得比亲兄弟还亲。陈大有也跟着沾光,每天蹲在她旁边吃饭,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就是摔跤赢了几场,就是帮着几个新兵纠正了动作,就是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营帐外看月亮。
      可就是这些,让有些人睡不着觉。
      中军帐里,顾长离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
      周亲卫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背影。他跟了都督三年,早就习惯了——这人站着的时候,就像一尊冰雕,能站上几个时辰不带动一下的。
      “都督,”周亲卫抱拳,“您让查的那个新兵,查到了。”
      顾长离没有回头:“说。”
      周亲卫清了清嗓子,开始禀报:“沈兰因,十八岁,青林山人士。三岁上青林山,拜在青林居士门下,习剑十二年。十五岁下山,之后……下落不明。今年开春,突然出现在北境,应募入伍。”
      他顿了顿,又道:“属下托人去青林山打听过,山上的弟子都认得她,说是居士的亲传弟子,从小在山里长大,确实是沈兰因本人。户籍、来历,都对得上,干干净净。”
      顾长离转过身,看着他:“十五岁下山之后呢?”
      周亲卫愣了愣:“那两年……查不到。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顾长离没有说话。
      周亲卫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都督,有问题吗?”
      有问题吗?顾长离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案上那张名册上。沈兰因。十八岁。青林山。青林居士弟子。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个字都对得上。可正因为对得上,才不对劲。他在山上十一年,从两岁到十三岁。他认识那个沈兰因。
      那个扎着小揪揪、举着点心跑向他的小丫头。那个在月光下练剑、一练就是一整夜的人。那个他每年冬天往断崖边放竹筒的人。
      他记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像是藏着一整个春天的光。
      新兵营里那个人,眼睛也是亮的。可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应该在山上的。
      顾长离不知道她下过山,他不知道她见过那场大火,他不知道她跪过那片废墟。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小丫头一直好好的,在青林山上,跟着师父练剑,过着和从前一样的日子。
      她不知道沈家没了,她不知道她的家人都不在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这个沈兰因,不可能是她。可如果她一直没下山,那面前这个人是谁?
      同名同姓?同门同师?
      太巧了,巧得让他不得不查。
      “乘风呢?”他问。
      周亲卫一愣,道:“在营外候着。”
      “让他进来。”
      乘风进来的时候,顾长离已经坐下了。
      他站在案前,抱拳行礼:“都督。”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普普通通,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可他的眼睛很特别,不大,却亮得惊人,像两颗磨得极细的针尖。
      他是顾长离身边最隐秘的人。不是亲卫,不是副将,不是什么有品级的官儿。他就是一个“影子”,专门替顾长离查那些不能明查的事。
      “去查一个人。”顾长离开口。
      乘风垂首:“请都督示下。”
      “沈兰因,青林山人士,青林居士弟子。”顾长离的声音很淡,“查她那两年去了哪儿,做过什么,为什么来参军。”
      乘风听完,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长离。“都督,”他问,“只查这两年?”顾长离点点头。
      乘风眼底闪过一丝什么,但没有问。他只是抱拳:“是。”然后退出营帐。
      周亲卫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凑过去低声问:“都督让你查什么?”
      乘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亲卫撇撇嘴:“得,又是不能说。”
      乘风没理他,大步走了。走出去很远,他才回头看了一眼那顶中军帐。
      只查这两年?不查三岁上山的事,不查是不是真的青林居士弟子,不查她和都督是不是认识。
      只查这两年。这说明什么?说明都督心里,已经认定了那个人就是青林山上那个沈兰因。
      可如果她一直在山上,那这两年她是怎么下来的?如果她下山了,她知不知道沈家的事?如果她知道……
      他收回目光,大步朝马厩走去。这些事,不该他想。他只需要查。
      帐中,顾长离依旧坐在那里。案上放着一盏茶,早就凉透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的。
      他放下茶盏,看着窗外。那个方向,是新兵营的方向。那个叫沈兰因的人,此刻应该在那儿。要么在练剑,要么在吃饭,要么在和那些新兵打打闹闹。
      他见过那个人的眼睛,亮得很。和很多年前,山上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可她怎么可能是她?
      她应该在山上的。她不知道那些事,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顾长离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双眼睛。亮亮的,弯弯的,带着笑。像很多年前,那个举着点心跑向他的小丫头。可那个小丫头,不该在这里。
      顾长离睁开眼。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继续看那张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舆图。
      远处,新兵营里。沈兰因打了个喷嚏。
      鲁大壮在旁边紧张地问:“大哥,你着凉了?”
      沈兰因揉了揉鼻子,摇摇头。“没事。”她说,“可能有人在念叨我。”
      鲁大壮挠挠头:“念叨您?谁念叨您?”
      沈兰因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看向中军帐的方向。嘴角弯了弯。
      他一定在查她。查到了什么?查到她是青林山来的?查到她是居士的弟子?然后呢?
      他一定在想,她怎么会在这里。他一定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她见过那场大火。不知道她跪过那片废墟。不知道她死过一回。不知道她恨着谁。不知道她为什么来。
      这样也好。他查他的,她等她的。等他查够了,等他们不得不面对面的时候——她会让他看见,真正的沈兰因。
      这一夜,月色极好。
      顾长离睡不着。他走出营帐,沿着营地边缘信步走去。巡夜的士兵见到他,纷纷行礼,他只是微微点头,脚步不停。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营地后方的那片空地。这里很静,离新兵营不远,却偏僻得很,寻常没人来。他正想转身回去,忽然听见了剑声。
      很轻,很轻。像风穿过松林,又像远山传来的鸟鸣。
      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月光下,有一个人在练剑。那人穿着一身寻常的粗布衣裳,身形清瘦,动作不快不慢。可那一招一式之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像是山间的云雾在流动,又像是月光在剑锋上跳跃。
      顾长离没有出声。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是——沈兰因。那个新来的新兵,那个让他派人去查的人。
      此刻,她正背对着他,专心致志地练着剑。
      顾长离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那是一柄极好看的剑。剑身比寻常的剑要窄一些,也短一些,通体呈现出一种幽暗的青灰色,像是月光落在深潭上的颜色。剑锋过处,空气里仿佛有细细的光纹在游走,像涟漪,又像流萤。
      那柄剑,他从未见过。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柄剑,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今夜的他,穿了一袭墨色长袍。
      那袍子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墨得纯粹,墨得深沉,像是把一整夜的浓色都收进了衣褶里。走动时袍摆垂落如流水,不飘不扬,只贴着身形蜿蜒而下。领口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色云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月光照上去的时候,那些云纹才会隐隐浮现,像是从墨色深处渗透出来的光,在他的衣袍边缘缓缓游走。
      腰间束一条墨玉革带,玉扣乌黑发亮,衬得那腰身越发挺拔。袍摆垂至脚面,随着夜风轻轻拂动,却不扬起,只是贴着地面,如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晕开。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墨色的竹,生在月光里。又像一柄入鞘的剑,藏尽锋芒,却掩不住那一身清冷。
      墨色衬着他那张脸,愈发显得眉眼如雪,肤色如玉。
      沈兰因知道他在那里。从他一踏入这片空地,她就知道了。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她认得。那是顾长离的脚步。
      沈兰因继续练剑,没有回头。手中的“衔霜”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呼唤。
      她练的是最基础的剑法——劈、砍、刺、挑。可她练得很慢,很慢。
      每一剑劈出去,剑锋划过的轨迹,都在月光下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那光痕久久不散,像是一笔画在夜空里的水墨。
      第二剑砍出去,光痕叠加在一起,竟隐隐勾勒出一座山峰的形状。
      第三剑刺出去,那山峰上仿佛有云雾在流动。
      第四剑挑出去,云雾散开,露出后面的一轮明月。
      沈兰因似乎不是在练剑,她是在用剑作画。
      顾长离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剑一剑,看着那些光痕在夜空中交织、变幻、消散,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剑法,他好像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怎么也想不起来。
      月光落在他身上,那些银色云纹在他的墨袍上缓缓流动,像是也在看着这场无声的剑舞。
      沈兰因练完四式,收剑而立。月光下,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山间的青竹。
      她转过身,看向那个方向。
      顾长离站在阴影里,一身墨色长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些银色云纹在月光下隐隐流转。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美得似雪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四目相对——只是一瞬。
      然后顾长离转身,大步离去。墨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墨色大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没有说一句话。
      沈兰因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剑。“衔霜”轻轻颤了颤,像是在问:他为什么不认得我了?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答案,那是师叔玄清告诉她的。
      那一夜,在归墟里,师叔借了顾长离的一缕魂魄,把她从死亡中拉了回来。
      可借东西,是要还的。那一缕魂魄就在她的心里,可代价是——他与她之间,关于这柄剑的记忆,被封印了。不是是遗忘,是封印。
      那些年,顾长离在断崖边放竹筒的日子,他还记得。那个扎着小揪揪、举着点心跑向他的小丫头,他也还记得。
      可关于这柄剑的一切,关于这柄剑的来历,关于这柄剑与他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都不见了。
      被一层看不见的雾,封在了记忆的最深处。顾长离无法靠这柄剑认出她,也无法靠她使出的剑法认出她。
      因为那套剑法,就是她用这柄剑练出来的。
      剑与法,本是一体。封印了剑,也就封印了法。所以方才,顾长离看着她的剑,看着她的剑法,只会觉得熟悉,却永远想不起来为什么熟悉。
      除非——有一个契机。一个足够强大的契机,能冲破那层封印。
      那会是什么?师叔没有说。只说:时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沈兰因抬起头,看着那轮明月。月光很好,和很多年前一样好。可那个人,已经不认得这柄剑了。
      沈兰因把“衔霜”收回鞘中。转身,走回营帐。脚步很轻,没有回头。
      远处,顾长离已经走回中军帐。
      他站在帐中,一动不动。脑子里全是方才的画面。那柄剑,那剑光,那些在夜空中交织的光痕。
      他见过吗?他应该见过吗?顾长离想不起来。
      可那种奇怪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却想不起来丢了什么。
      顾长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袖。
      那上面有银色的云纹,在月光下流动。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人转过身来的时候,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是一瞬。可那一瞬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
      顾长离站了很久。最后,他躺下,闭上眼睛。那柄剑的影子,还在眼前晃。剑身青灰,剑光如水。剑锋过处,有光痕留下,像是……像是那年冬天,山上的雪。
      顾长离猛地睁开眼睛。可那念头一闪而过,再也抓不住了。他躺在那里,看着帐顶,一夜无眠。
      那一夜,玄清的话,沈兰因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那柄剑,叫衔霜。八十年前,它与另一柄剑——照雪,同出一炉。”
      “铸剑师耗尽毕生心血,铸成这两柄剑。剑成之日,他抱剑登顶雪山,以霜雪淬火,以寒风开刃。七七四十九日后,双剑成,铸剑师力竭而亡。”
      “他死前留下话——这两柄剑,一阴一阳,一霜一雪,本是一对。若遇有缘人,当各归其主。”
      玄清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兰因手中的剑上。
      “衔霜为阴,照雪为阳。”
      “阴者,主守。霜落于地,无声无息,却能冻结一切。持衔霜者,可守魂、可困敌、可在绝境之中,保住一线生机。”
      “阳者,主攻。雪落于空,洁白无瑕,却能覆盖一切。持照雪者,可破阵、可开锋、可在万军之中,斩将夺旗。”
      他看着沈兰因的眼睛:“单独一柄,已是世间难得的神兵。可它们真正的力量,不在单独使用时。”
      沈兰因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在哪里?”
      玄清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月光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浮现。
      那是两根极细极细的丝线,比发丝还要细,细得几乎看不见。一根从沈兰因的心口延伸出去,没入虚空;另一根从她手中的“衔霜”剑柄上延伸出去,与那根丝线缠绕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去。
      “这两根丝线,”玄清说,“一根连着你的心,一根连着你的剑。它们一起,流向另一个人。”
      “那个人手里,握着照雪。”
      沈兰因怔怔地看着那些丝线:“它们是什么?”
      “羁绊。”玄清说,“是你与他之间的羁绊,也是衔霜与照雪之间的羁绊。这两柄剑,本就是一对。它们之间,天生就有感应。”
      “如果你们分开,各自持剑,那这两柄剑就是寻常的神兵,锋利,坚韧,世间少有。”
      “可如果你们并肩——”他的声音轻下去。
      沈兰因忍不住追问:“会怎样?”
      玄清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会互相呼应。”
      “衔霜的守,会护住照雪的攻。照雪的破,会为衔霜开路。一剑在前,一剑在后;一剑主守,一剑主攻。两剑齐出,威力不止倍增。”
      “若是心意相通,剑意相合——”
      他顿了顿:“那便是真正的双剑合璧。到时候,无论是什么样的敌人,什么样的绝境,你们都能闯过去。”
      沈兰因愣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衔霜”。剑身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
      “那……”她抬起头,“他现在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把剑。我们还能……双剑合璧吗?”
      玄清看着她,目光深远:“那层雾封住了他与剑之间的联系,也封住了两柄剑之间的部分感应。可那根丝线,没有断。”
      “它只是被遮住了。”
      “等雾散的那一天,等他能看见你、认出你、握住你的手的那一天——”
      “这两柄剑,会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双剑合璧。”
      沈兰因站在那里,看着手中的剑,看了很久。“衔霜”轻轻颤了颤。
      她知道它在问什么。它在问:那一天,还要等多久?
      沈兰因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远处,中军帐里。
      顾长离站在案前,低头看着手中的剑。那是一柄漆黑的剑。
      剑身漆黑,黑得像无月的夜,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潭。可那黑色里,偏偏有银白的光点在游走,星星点点,像是落进黑夜里的雪。
      照雪。他轻轻抚过剑身。不知道为什么,今夜他总觉得这把剑有些不一样。它在轻轻颤动。
      很轻,很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月光。月光落在剑身上,那些银白的光点忽然亮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顾长离放下剑,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那把剑感应到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也正握着一把剑,看着同一轮月亮。
      双剑合璧,心意相通之时,可发挥出远超单独一剑的力量。到时候,无论什么样的敌人,什么样的绝境——他们都能闯过去。
      上元节这日,军营里难得地松快下来。
      天还没黑,伙房就支起了大锅,煮了满满几大锅汤圆。白胖的汤圆在沸水里翻滚,捞出来盛进碗里,撒上一把糖桂花,甜香飘得满营都是。
      “来来来,都来吃!”周亲卫站在伙房门口招呼,“都督说了,今夜不设防,该吃吃,该喝喝,都给我乐呵起来!”
      新兵们欢呼一声,一窝蜂涌过去。
      沈兰因端着碗蹲在角落,慢吞吞地吃着。汤圆很甜,糖桂花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让她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每到上元节,娘亲总会亲手包汤圆。芝麻馅的,花生馅的,还有一种是桂花糖馅的,咬一口,糖汁流出来,烫得她直咧嘴,娘亲就笑,拿帕子给她擦嘴,说她是个小馋猫。
      沈卿行在一旁笑话她,她就追着哥哥打,满院子跑。爹爹站在廊下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兰因把汤圆咽下去。真甜,甜得嗓子眼有点发涩。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有人搬出早就扎好的孔明灯。
      一盏一盏,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糊着红纸,有的糊着白纸,还有的画了简单的图案——花啊,鸟啊,写着一个“福”字。
      “来来来,一人一盏!”分发的人扯着嗓子喊,“想祈愿的赶紧写,写好了就放!过了这村没这店!”
      新兵们一拥而上,抢着挑自己喜欢的灯。
      陈大有抢了一盏最大的,得意洋洋地举着跑回来。鲁大壮抢了一盏画着老虎的,说什么虎虎生威。还有人在抢最后一盏红色的,差点打起来。
      沈兰因没去抢。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笑闹着、争抢着、举着自己的灯找地方写字。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她才慢慢走过去。
      还剩一盏。是最寻常的那种,白纸糊的,没什么花纹,干干净净的,像一片月光落在她手里。
      她捧着那盏灯,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周围的人都开始写了。
      陈大有趴在一块石头上,咬笔杆子咬了半天,最后歪歪扭扭地写下:“娘,儿子好着呢,别惦记。”
      鲁大壮字都不认得几个,让旁边的人帮着写:“爹,娘,等我打完仗回去,给你们娶媳妇——不对,给我娶媳妇。”
      旁边的人笑得直不起腰:“鲁大壮,你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鲁大壮涨红了脸,抢过笔自己添了几个字,添完也不给人看,宝贝似的护着。
      还有人在念家书——
      “小翠,等我回去……”
      “柱子哥,你答应我的那壶酒……”
      “二丫,别嫁人,等我……”
      念着念着,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一边笑一边骂,有人一边骂一边擦眼睛。
      沈兰因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另一个地方,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些人,有爹有娘,有兄弟姐妹,有等着他们回家的人。他们的孔明灯飞起来,是带着念想飞的,飞到天上去,让天上的神仙看见,保佑他们的家人平安。
      她呢?她的爹娘,已经没了。她的哥哥,也已经没了。她的哥哥,也没了。
      那天夜里,她跪在沈家的废墟里,翻遍了每一具尸体,没有找到哥哥。
      可后来她听见了——“一刀穿心,我亲眼看着咽气的。”
      那个姓裴的校尉说的。她亲耳听见的。
      她的哥哥,沈卿行,那个温润如玉、从小护着她的人,那个揉着她脑袋说“等哥哥学成回来,一定给你带好吃的”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是一个没有家书可以寄的人,也没有一个会等着她回家的人。
      沈兰因站在那里,捧着那盏空白的灯,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沈兰因!你怎么还不写?”陈大有凑过来,“快写啊,一会儿要一起放了!”
      沈兰因回过神,看了他一眼。陈大有脸上全是笑,眼睛亮亮的,手里的灯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他一定很想他娘吧。
      “我……”沈兰因开口,声音有些干,“我再等等。”
      陈大有也没多想,点点头跑回去了。
      沈兰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灯。白的,空的,什么也没有。她想起娘亲的脸,想起爹爹的笑,想起哥哥揉她脑袋时,手心的温度。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下山,满心欢喜地往家跑。想起站在沈家废墟前的那一刻,腿一软,跪在地上。想起娘亲冰凉的身体,想起爹爹死不瞑目的眼睛。
      想起那个悬崖,想起裴元朗的笑脸,想起自己从万丈深渊坠落,风在耳边呼啸,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洒进虚空里。
      她想起那一夜,她死了……死过一次。
      然后老天爷又让她活过来。是可怜她吗?还是觉得她不该就这么死了?
      沈兰因不知道。她只知道,活过来之后,她更孤独了。
      那些和她一起笑过闹过的人,那些叫过她“小将军”的人,有的死了,有的活着,可他们都不知道她是谁。他们以为沈卿死了,死在那个悬崖下面。
      可她没有死,她活过来了。用另一个名字,站在另一群人里。
      “放灯了放灯了!”一声喊把她拉回来。
      沈兰因抬起头,看见一盏一盏孔明灯从人群里升起来。
      红的,白的,画着花的,写着字的。一盏一盏,摇摇晃晃地往天上飞,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变成星星一样的点点光斑,缀在夜幕上。
      那些人仰着头,看着自己的灯飞远,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叨什么。
      沈兰因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着那些灯。她没有放。那盏白灯还捧在她手里,空的。
      她不知道写什么。写给爹娘?她不能写。写了,就是告诉所有人,沈家的女儿还活着。
      写给哥哥?他也死了。
      她想起娘亲的脸,想起爹爹的笑,想起哥哥揉她脑袋时,手心的温度。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下山,满心欢喜地往家跑。想起站在沈家废墟前的那一刻,腿一软,跪在地上。想起娘亲冰凉的身体,想起爹爹死不瞑目的眼睛。
      想起那个姓裴的校尉说“一刀穿心”时,脸上那轻飘飘的笑。
      写给自己?写给那个已经死过一次的自己?
      沈兰因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越飞越远,越飞越高。
      眼眶忽然有些发涩。她眨了眨眼睛。没用的,那股涩意还是在往外涌。
      沈兰因低下头,把手里的灯放在地上。然后她转身,悄悄往人群外面走。没有人注意到她。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天,看着那些飞远的灯,许着各自的愿。
      沈兰因绕过人群,绕过帐篷,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她跑到营地后面那条河边。
      河边很静,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喧闹声已经听不见了,只有流水的声音,哗哗哗,一直流着,不知流向哪里。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河。
      月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沈兰因眨了眨眼睛,眼泪不自觉地落下来——没有声音。
      只是一滴,两滴,三滴,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地上,落在草叶上,落在月光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自己流。流着流着,沈兰因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很轻很轻,像风里的落叶。
      远处,喧闹声渐渐淡了。孔明灯已经飞远了,变成天边最亮的那些星星。
      有人开始往回走,说笑着,打着闹着。没有人知道,有一个人,正蹲在河边,一个人哭。
      没有人知道,她哭的是什么。她哭爹娘,哭哥哥,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她哭那个叫沈卿的人,那个死了两次的人——一次死在悬崖下,一次死在那些人心里。她哭自己。哭自己活过来之后,还是孤零零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沈兰因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脸上湿湿的,被夜风一吹,有点凉。
      她站起来,走回河边,蹲下身,捧起一把水,洗了洗脸。月光落在水面上,照出她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眉眼清俊,皮肤白皙,和从前的沈兰因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比从前深了。
      沈兰因看着水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竹筒。
      很旧了,筒身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
      她低头看着那只竹筒,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竹筒放回怀里,继续往回走。月光落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盏空白的孔明灯,还在地上放着,没有人管。
      一阵风吹过,把它吹起来,飘了几下,落进河里,顺着水流漂远了。
      白白的,像一盏没有点亮的灯,漂向看不见的地方。
      山巅风急。
      顾长离独立崖上,俯瞰脚下大营。灯火如豆,星罗棋布,一盏盏孔明灯正从营中升起,摇摇晃晃缀入夜空。隔得太远,那些笑闹声传不上来,只能看见光,一点一点,往天上飘。
      他站的地方太高了,高到那些热闹都成了别人的事。
      今夜他穿了一袭墨色长袍,袍身以极细的银线绣着暗纹流云,不走近看不见,只有月光落上去的时候,那些流云才会隐隐浮现,像是活过来一般,在衣袂间缓缓游走。领口和袖口镶着寸许宽的鎏金云纹,金线细密,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衬得那墨色愈发深沉内敛。
      外罩同色大氅,大氅的领口围了一圈墨狐毛,茸茸的,软软的,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墨狐毛衬着他那张脸,愈发显得白,白得像山巅的雪,白得像月下的霜。腰间依旧是那条墨玉革带,玉扣乌黑发亮,束出一截劲瘦的腰身。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株生在绝壁上的墨竹,又像一幅画里的人。
      疏离,疏离得像是与这人间隔着千山万水。
      远处,营地里灯火点点。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某个方向,顿了顿。营地后方那条河边,有一个人影。
      很小,很模糊,几乎看不清。那人蹲在河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很轻很轻。
      在哭。
      顾长离认出了那人,沈兰因。那个新来的新兵,那个眼睛亮得惊人的人。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看着那轻轻颤抖的肩膀——
      心口忽然疼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顾长离皱了皱眉,这疼来得莫名其妙。他见过太多人哭。战场上,死人堆里,伤兵的哀嚎,遗孀的眼泪。他见过无数,从未有过任何感觉。
      可此刻,看着那个人,他的心——疼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长离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周亲卫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都督,京城的信到了。”顾长离没有回头。
      周亲卫双手捧着几封信,往前递了递:“有两封是府里来的。一封是老爷夫人的,一封是大小姐的。还有一封……是文家的,文小姐托人送来的。”
      顾长离转过身。
      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辉之中。墨色长袍上的鎏金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衬得他愈发矜贵出尘。
      他接过那几封信。
      先拆开父母的。父亲的信极短,寥寥数语:“闻北境军务繁重,当勤勉用事,勿堕顾家威名。”
      母亲的信也极短:“天寒加衣,勿使父母挂怀。”
      两封信,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字。没有一个字问他在北境过得如何,没有一个字说想他。
      他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将信收进袖中。
      然后是姐姐的。顾长宁的信长一些,字迹也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间写的。
      “长离:
      上元节了,姐姐给你寄了汤圆,也不知道送到了没有。是家里厨娘包的,芝麻馅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爹还是那个样子,你也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不会说话,心里其实惦记着你,前几日还问起你那边冷不冷。娘也是,她那性子你也知道,嘴上不说,背地里让我给你寄了好几次东西,都让我压着了,怕你嫌烦。
      姐姐只盼你平平安安的,打完仗早些回来。家里给你留着那间书房,谁都不让动,就等你回来用。
      对了,你养的那盆兰草,我替你浇水了,活着呢,别担心。
      长离,北境冷,记得添衣裳。姐姐想你。”
      顾长离看完这封信,目光在最后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姐姐想你……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和父母的那两封放在一起。
      父母的信,姐姐的信,隔着同一块布料,却像隔着两个世界。
      最后那一封,是文玉烟的。
      信封是绯红色的,封口贴着一朵小小的绢花。拆开来,信纸上是工整了许多的字迹,看得出是找人誊抄过的,但落款处那几个字还是歪歪扭扭,是她自己写的。
      “长离哥哥:
      上元节安康。
      我给你寄了一只香囊,是我亲手绣的。绣的是海棠,你记得吗?我及笄那日,园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你说好看。我绣了好久,手指都扎破了,但想着是给你的,也就不觉得疼了。
      你一定又在忙军务吧?那么冷的地方,也不知道多穿点。我上回给你做的那只香囊,你带着吗?那里面有驱寒的药材,是我专门去求来的,你可得贴身带着,不许扔。
      我爹爹说,等开春了,就去顾府提亲。长离哥哥,我等着你回来。
      玉烟”
      信末,还画了一朵小小的海棠。
      顾长离看完,低头看着信封里掉出来的那只香囊。
      绯红色的绸子,绣着一枝海棠,针脚比上回那只精致了些,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香囊的角落里,用金线绣了一个“顾”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烟”字。
      他把这只香囊拿在手里,看了片刻。然后他从袖中摸出另一只。是临行前,文玉烟塞给他的那只。也是绯红的,也是绣着海棠,只是针脚粗糙得多,歪歪扭扭的,像是生手第一次绣东西。
      两只香囊,一左一右,躺在他的掌心里。
      月光落在那绯红的绸子上,有些刺目。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墨狐毛拂过他的脸颊。顾长离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那两只香囊,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弧度极浅,浅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一层薄霜。
      “倒是用心。”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两只香囊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扬手。绯红的香囊从山巅飞出去,两只一起,划过一道弧线,坠入夜色。很快就不见了。
      顾长离看着那个方向,目光很平:“只是不该用在我身上。”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身后,周亲卫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他不知道都督说的是谁,他只知道,都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这山巅的风还要凉。
      顾长离没有再开口。他转过身,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山脚下那条河。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他收回目光,望着远处那些越飞越远的孔明灯,站了很久。墨色长袍上的鎏金云纹在月光下明明灭灭,像是也在看着什么。
      最后,他转身,朝山下走去。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墨色大鸟。
      他没有回头。
      山巅风冷。那时他垂下眼,把那两只绯红的香囊在手里掂了掂,扬手扔进夜色。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那些东西,他从来不在意。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有什么画面从脑海深处浮起来——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丫头,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来,举着一块点心,眼睛亮得像山间的星星。
      顾长离脚步一顿。
      唇角那抹冷峻的线条,忽然松动了些许。很轻,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只是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山下走,墨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不知道方才那一刻,自己脸上有过怎样的神情。
      可那是别样的温柔……像雪花纷飞,独衬你。
      消息是周亲卫传出来的。
      那日晌午,他站在伙房门口,一边啃着馒头一边跟几个队正闲聊,也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嘴,他便随口说了句:“今年破霄营要补人,四个名额,都督亲自定。”
      就这一句话,像滚油里泼进了冷水,整个军营都炸了。
      “破霄营?那个破霄营?”
      “废话,全军还有几个破霄营?”
      “我的天……三年了,终于等到补人了……”
      破霄营。
      这三个字在军中,是一个传说。
      据说五年前,顾长离初到北境,手中无兵无将,便从各营挑了三十个刺头,亲自训了三个月。三个月后,这三十人跟着他打了一场硬仗,以三十骑破敌三千,一战成名。
      那一战之后,顾长离给这支队伍取了个名字——破霄。
      霄者,天际也,云气也。破霄二字,取意“破云凌霄”,喻这支队伍是他手中的利刃,能冲破云霄,直取敌首。
      从那以后,破霄营的名号就传开了。有人说,破霄营的人,个个都能以一当百。有人说,破霄营出战,从来不留活口。还有人说,进了破霄营,就是都督的人了,生是都督的人,死是都督的鬼。
      传得神乎其神,可真正见过破霄营出手的人,少之又少。因为见过的人,大多已经死了。
      “四个名额……”有人掰着指头算,“破霄营定额三十人,向来只减不增。三年了,战死的老的退的,加起来也就空出这么几个位置。”
      “两万人争四个?那得打到什么程度?”
      “打到头破血流呗。各营先自己筛,能送到都督面前的,都是各营的尖子。上百人争四个,你说什么程度?”
      新兵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有人小声问:“那咱们营能出几个?”
      旁边的人嗤笑一声:“几个?能出一个就烧高香了。破霄营的人,那都是什么人物?霍去野你知道吧?去年全军大比第二,今年肯定能进。人家那是第七营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那……那咱们营有没有厉害的?”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说话。
      角落里,鲁大壮忽然开口:“我大哥肯定能行。”
      众人转头看他:“你大哥?谁啊?”
      鲁大壮挺起胸膛,一脸骄傲:“沈兰因。”
      众人愣了愣,然后有人笑出声来。
      “那个小矮子?别逗了,他那身板,能撑过第一轮?”
      “就是,破霄营要的是能打的,他那样的,去了也是给人送菜。”
      鲁大壮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闷闷地蹲在那里,拿眼睛瞪那些人。
      沈兰因就蹲在他旁边,正端着一碗粥,喝得津津有味。听见这话,她抬起头,看了那几个人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喝粥。
      鲁大壮急了:“大哥,他们这么说你,你怎么不生气?”
      沈兰因咽下一口粥,认真道:“他们说得对啊。”
      鲁大壮愣住了。
      沈兰因指了指自己:“你看我这身板,像能打的吗?”
      鲁大壮看看她,一时说不出话,确实不像。她比旁边的人矮了半个头,肩膀也窄,胳膊也细,往那儿一蹲,跟个半大孩子似的。
      沈兰因又喝了一口粥,慢悠悠地说:“可破霄营又不是比谁长得壮。比的是脑子,是本事,是一口气。”
      她放下碗,拍了拍鲁大壮的肩膀:“他们笑他们的,我试我的。试不上又不丢人,试上了,那就赚大了。”
      鲁大壮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大哥,你一定能试上!”
      沈兰因笑了。那张脸上带着笑,眉眼弯弯的,好看得很:“承你吉言。”
      旁边陈大有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兰因,你真要去?”沈兰因点点头。
      “那……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真进了破霄营,就能天天看见都督了?”
      沈兰因的动作顿了顿,只是一瞬。然后她继续喝粥,漫不经心地说:“天天看见又怎样?他又不会多看我一眼。”
      陈大有挠挠头:“那倒也是……都督那个人,看谁都是冷的。”
      沈兰因没接话。她只是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粥,嘴角微微弯着。没人看见那个弧度,也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的是——天天看见就够了。
      看不看得见,是眼睛的事。多看一眼还是少看一眼,是他的事。她只要在他身边,就够了。
      远处,顾长离从校场那边走过。
      他今日穿了一袭青墨色的长袍,领口袖口镶着鎏金云纹,在日光下隐隐泛光。袍摆垂落如流水,随着步伐轻轻拂动,衬得整个人矜贵疏离,与这嘈杂的军营格格不入。
      他走得不快,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周围的喧闹都与他无关。那些喧闹,在他经过时忽然就静了下来。
      “都督来了……”
      “快让让……”
      “别挡道……”
      人群自动向两侧让开,露出一条路来。
      顾长离从那条路中间走过,目不斜视,脚步不停。从头到尾,没有看任何人一眼。等他走远了,周围的人才敢继续说话。
      “都督今天穿的这件袍子真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你看他那眼神,看谁都是冷的。”
      “我听说明年文家小姐要过来……”
      “嘘,别瞎说。”
      沈兰因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青墨色的,清冷的,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帐篷之间。
      她忽然笑了一下。
      鲁大壮凑过来:“大哥,你笑什么?”
      沈兰因收回目光,拍拍他的脑袋:“笑你傻。”
      鲁大壮挠挠头,不明白自己哪里傻了。
      沈兰因已经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晚上加练,我教你几招。”
      鲁大壮眼睛一亮,屁颠屁颠跟上去。
      夜深了。
      破霄营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军营都躁动了好几日。可躁动归躁动,日子还得照常过。该操练操练,该站岗站岗,该睡觉睡觉。
      沈兰因睡不着。她躺在铺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数到第三百多只羊的时候,放弃了。她悄悄爬起来,披上外衣,掀开帐帘钻了出去。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
      云层散尽,露出深蓝色的夜空。一轮明月挂在正中,又圆又亮,把整个雪地照得银白一片。
      沈兰因站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她往营地后面走去。
      还是那片空地。
      离新兵营不远,偏僻得很,寻常没人来。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只有轻微的咯吱声。
      她抽出衔霜。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剑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亮晶晶的,像是把月光凝在了上面。
      她握紧剑柄。然后,开始练剑。
      第一式,天覆。
      剑走圆融,剑锋过处,地上的雪被带起来,在她身周旋成一个雪环。雪环被月光照得透亮,像一圈碎掉的月亮,绕着她缓缓转动。
      第二式,地载。
      剑势沉稳,一剑刺出,脚下三尺之内的雪纹丝不动。可剑尖所指的方向,一道细细的裂痕在雪地上延伸出去,笔直如线。
      第三式,风扬。
      剑快如风,身形腾转间,剑气激得地上的雪纷纷扬起。雪雾腾起,漫天飞舞,月光从雪雾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像是被她的剑斩碎了。
      她一剑劈出,雪雾散开,月光从正中间断成两截只是一瞬。那一瞬,月华在她剑下分崩离析,像是真的被她斩断了。可下一瞬,那些断裂的光又重新连在一起,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剑上,落在她肩上。
      沈兰因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剑。月光还在剑身上流淌,完好如初。她忽然笑了。月光怎么能斩断呢?它那么远,那么轻,那么虚无缥缈。可方才那一瞬,她分明看见它断了。
      ——可能不是月光断了,是她的心,亮了一下。
      沈兰因收剑,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轮明月。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
      看着那日月啊,我的思念悠远绵长。
      她以前读不懂这句话。觉得太浅了,太直了,不像诗。可现在她懂了。看着那轮月亮的时候,她就是会想起一个人。那个像月亮一样的人。
      清冷,高远,悬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却离所有人都很远。
      沈兰因以前觉得,他是她的光。她向着他,就像向着月亮。只要能被他照亮,就已经足够。可方才那一剑劈出去的时候,她忽然想到——
      月亮本身是不发光的,它只是反射着太阳的光。
      而那个像月亮一样的人,他的光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也有人,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把他照亮?
      沈兰因不知道,可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她能站到他面前,她想问问他——你那么亮,是谁照的?如果没有人……那我能不能,试着照一照?
      沈兰因站在那里,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剑上。她忽然又笑了,笑自己痴心妄想。
      月亮那么高,她那么矮。月亮那么亮,她那么暗。可她还是想。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隔着银河,是望不到的。
      可她和他之间,隔着什么?隔着千山万水吗?
      不。她就在他营中,他就在她眼前。
      只隔着——他还不认得她,那她就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让他看见她,让他认出她,让他知道——那个被他照亮的,也会发光。
      沈兰因收剑回鞘,站在那里,最后看了一眼那轮月亮。
      破霄营,她入定了。顾长离,你等着吧。
      沈兰因转身,往营地走去。
      脚步轻快。月光落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着走着,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轮月亮,想起方才那一剑。
      月光断了,又合上。可她心里有一道光,断了就不会再合。那道光,叫顾长离。
      也总有一天,会叫——沈兰因。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看着那日月啊,我的思念悠远绵长。道路那么远,你什么时候能来?
      沈兰因想的却是——你不来,我便去。
      信是傍晚时分送到的。顾长离坐在帐中,就着烛火拆开。信纸上是熟悉的字迹,洒脱不羁,横撇竖捺都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味道。
      “长离吾弟:
      见字如晤。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屈子这话,从前读着只觉得好听,如今才知是真的。一晃三年未见。
      我这边的事快完了,不日将北上。圣上准了,让我去北境待些日子,说是慰劳将士,其实就是想让我躲躲京城那些烦心事。给你带了几坛酒,是京城新出的,据说烈得很。到时候咱们喝一杯,你可别又像小时候那样,喝一口就皱眉。
      景颂字”
      顾长离看完,把信折起来,放在案上。
      南景颂。比他大两岁,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他被父母送上山,南景颂是唯一一个跑来送他的。那时候南景颂七岁,站在山门口,扯着他的袖子说了许多话。他一句也没回,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后来他下山,回京城,进学堂。南景颂还是那个样子,笑着,闹着,逢人便说“这是我兄弟”。
      所有人都对他客气,疏离,保持距离。
      只有南景颂,从来不。
      相传大魏有四位年轻公子,常被人放在一处提起。
      长离公子顾无瑾,十六岁一战成名,封清珵将军。他立在人群里,周身气度清冷,如月出云岫,澹澹若秋水,皎皎似寒霜。旁人看了,只觉得那光虽亮,却远,望得见,够不着。
      沈大公子沈卿行,是沈家那位不习武的嫡子。他一身青衫,眉目舒朗,站在那里,如山间松风,温润柔和,让人见了便觉得安心。
      江二公子江逾白,江家嫡子,生得一副好皮相。他举止端方,如玉树临风,可那双眼睛总是含着三分笑意,见人微一展颜,便能倾倒众生。
      南三少爷南景颂,是四人中最招人的。他走路带风,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时手上总有动作,像是停不下来。旁人见他,如见春风过柳,只觉得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
      如今沈大公子不在了,那阵松风,早已散入尘烟。
      顾长离站起身,走到帐外。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散。远处群山连绵,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日子过得真快。一晃,三年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暮色落尽,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然后他转身,走回帐中,在案前坐下。
      铺开一张纸,提笔。
      只有三个字:“何时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亲卫走过来,抱拳道:“都督,晚膳备好了。”
      顾长离点点头,没有动。他还在看那片暮色。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很淡:“南景颂要来了。”
      周亲卫愣了愣,然后笑了:“南三少爷要来?那可太好了,都督可以松快松快了。”
      顾长离没有说话。松快?何为松快。
      他只是望着远处,望着那片被落日染红的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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