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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夺风绝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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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号角长鸣。
不是寻常的集合号,是那支只在重大军情时才会吹响的号角。三短一长,声震四野,惊得营中飞鸟扑棱棱腾起,遮了半边天。
“怎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
“快,集合!”
各营将领还在整队,已有眼尖的人看见高台上的那道身影。
顾长离站在那里。
他今日穿了一袭暗蓝色长袍,领口袖口镶着鎏金云纹,在晨光下隐隐泛光。袍摆垂落如流水,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他就那么立着,周身气度清冷,如月出云岫,澹澹若秋水。
身后站着周亲卫,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两万将士,从各营集结而来,列成方阵,一眼望不到边。
喧哗声渐渐平息。
顾长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有一事宣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破霄营,补四人。”
话音刚落,台下轰然炸开。
“破霄营!”
“真的是破霄营!”
“三年了!三年了!”
有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有人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破霄营。这三个字,在军中无人不知。
天佑十四年冬,北戎三万大军压境。都督亲选三十死士,夜袭敌营。三十人,斩敌一千二百,焚粮草辎重无数。那一夜,敌营火光冲天,三十骑杀进杀出,全身而退。
那一战之后,破霄营的名字就传开了。
有人说是三十骑杀穿了敌营,有人说是都督亲自冲在最前,还有人说那一夜敌军主将是被活活吓死的。传得神乎其神,可有一点所有人都知道——
三十对三万,赢了。
天佑十五年,北戎再犯。破霄营三十人,绕道敌后,断其粮道,困敌七日。待援军至,敌军已经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那一战,破霄营未损一人。
天佑十七年,函谷关之战。破霄营二十三人,守关三日,挡敌五千。关破时,二十三人全部战死,无一人后退。消息传回,满营缄默。
天佑十八年,都督亲率破霄营,深入北境八百里,斩敌将七人,焚王帐而还。那一战之后,北戎三年不敢南顾。
二十三人战死的那一仗,是破霄营损失最惨的一次。可他们守住了关,等到了援军。二十三条命,换了五千敌军的命。
有人问:值吗?
没人回答。可从那以后,破霄营的定额就变成了三十人。战死一人,补一人。战死十人,补十人。三十人俱亡,则破霄营除名。
有人说,这是要让那二十三人,永远留在破霄营的编制里。
也有人说,这是要让后来的人记得,破霄营的每一个名额,都是拿命换来的。
台下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三十破三千……就是那一仗……”
“守关三日,二十三人全战死了……”
“深入八百里,焚王帐而还……”
“三年了,终于等到补人了……”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仰着头,拼命忍着什么。
顾长离站在台上,等议论声渐渐平息,才再次开口:“破霄营定额三十人,只减不增。三年了,空出四个位置。”
“两万人,选四人。”
“能者上,庸者下。”
“三日后,校场初选。”
他说完,转身走下高台。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话。
可那几句话,已经在两万人心里烧起了火。等他走远,台下才敢大声说话。
“四个名额……两万人……”
“我不管,我一定要试试!”
“你?你跑都跑不过人家,试什么?”
“跑不过也得试!万一呢!万一呢!”
有人喃喃着,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眼神里有光。
那光,叫向往。
沈兰因站在人群里,听着周围的喧哗。
鲁大壮在旁边激动得语无伦次:“大哥!破霄营!那可是破霄营!”
沈兰因点点头,嘴角微微弯着。
陈大有凑过来,压低声音:“兰因,你真要去?”
沈兰因看着他,认真道:“去。”
“那可是两万人选四个……”
“两万人选四个。”沈兰因接过他的话,眼睛亮亮的,“所以选上的那四个,才是真正的破霄营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高台。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可他的话还在。
能者上,庸者下。不过,沈兰因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庸者。
远处,顾长离已经走远。
周亲卫跟在他身后,低声道:“都督,三日后初选,各营怕是要抢破头。”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暗蓝色长袍在晨光里微微拂动。
周亲卫等了一会儿,又问:“都督可有中意的人选?”
顾长离脚步顿了顿,只是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答。
天还没亮透,校场已经满了。
两万人。从这头望不到那头,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墨色潮水。说话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震得人耳膜发麻。
有人在压腿。一条腿架在木桩上,身子一下一下往下压,脸憋得通红,豆大的汗珠往下滚。
有人在试弓。拉开,放下,再拉开,再放下。一张弓被拉得咯吱响,旁边的人看了直咧嘴:“行了行了,知道你力气大,别拉坏了。”
有人在原地蹦跳。一下一下,像一只不安分的蚂蚱。旁边的人问他干嘛呢,他说:“热身子,待会儿跑得快。”
有人蹲在地上画圈,一边画一边念叨。旁人问他念什么,他说:“画个圈把自己圈起来,待会儿就站这儿,不许别人抢。”
“你画圈有什么用?待会儿又不在校场比。”
那人愣了一下,讪讪地把圈擦了。
还有人在拜天拜地拜四方,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的人问他求什么,他说求山神保佑,待会儿别遇上蛇。
“山神管这个?”
“管不管的,求了总没错。”
紧张的气氛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在每个人头顶。
有人嘴唇发白,不停咽口水。有人手心出汗,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有人不停地看天,盼着太阳再升得慢一点。
也有人什么都不想,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沈兰因站在人群里,周围是鲁大壮和陈大有。
鲁大壮紧张得原地转圈,一圈一圈,转得人眼晕。
“大哥,我紧张。”他说。
沈兰因看着他:“看出来了。”
“你说我能过吗?”
“不知道。”
鲁大壮噎住了。
陈大有在旁边脸色发白,嘴唇都咬出了印子:“我、我也紧张。听说山里什么都有,蛇啊,野猪啊,还有教官假扮的刺客……”
沈兰因点点头:“是都有。”
陈大有的脸更白了。
鲁大壮停下来,瞪着她:“大哥,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们?”
沈兰因想了想,认真道:“怕也没用,反正都得进。”
鲁大壮愣了愣,忽然笑了:“你说得对。反正都得进,怕什么怕!”
他拍了拍陈大有的肩膀:“别怕,有我呢!”
陈大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兰因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弯了弯。
沈兰因站在人群里,慢吞吞地活动着手腕。
鲁大壮搓着手,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激动的:“大哥!你看这人!这么多人!”
沈兰因点点头,继续活动手腕。
陈大有也看过来,手里攥着个馒头,一边啃一边说:“我紧张,我得吃点东西压压惊。”
鲁大壮瞪他:“你还吃得下?”
陈大有理直气壮:“吃饱了才有力气跑。”
沈兰因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他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半,塞进嘴里。
陈大有愣住了。
沈兰因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你说得对,吃饱了才有力气跑。”
鲁大壮看看她,又看看陈大有,挠挠头:“那……那我也吃点?”
沈兰因把剩下那半个馒头递给他。
鲁大壮接过,咬了一口,忽然反应过来:“这不是我的啊?”
陈大有已经笑得蹲在地上。
高台上,周亲卫站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清了清嗓子。
“都静一静!静一静!”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周亲卫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校场:
“第一项,山障!所有人进山,三个时辰为限!山里有标记好的目标——红绸,一共三百处!找到红绸,射中,算一分!每人限取一处,取到后立刻返回山口!”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但——山里不只有红绸。有蛇,有毒虫,有猛兽。还有教官假扮的刺客,藏在暗处,随时可能袭击你们!”
“被刺客击中者,淘汰!被猛兽所伤者,自己负责!撑不住的人,原地放信号烟,会有人去接!”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像一把刀:“怕的,现在可以退出。”
人群静了一瞬,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可沈兰因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人的呼吸,重了。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箭来了!箭来了!”
人群涌动起来,朝着同一个方向挤过去。
几辆大车停在场地边缘,车上堆满了箭。不是寻常的箭,是这次比试用箭——箭杆上刻着编号,每人只能领十支,用完即止。
“排队!都排队!”维持秩序的军官扯着嗓子喊,“一人十支,领完去那边候着!不许抢!”
可人群还是挤。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让。
鲁大壮拉着陈大有就要往人群里冲:“大哥,快走!晚了没好箭了!”
沈兰因没动。“你们先去。”她说。
鲁大壮愣住了:“那你呢?”
沈兰因看着那团拥挤的人群,看着那些推搡的身影,听着那些骂骂咧咧的声音:“我等会儿。”
鲁大壮还想说什么,被她摆摆手制止了。
“去吧,挑完了来找我。”
鲁大壮咬咬牙,拉着陈大有挤进了人群。
沈兰因站在原地,等那些人挤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走过去。
车上的箭已经少了一大半,剩下那些横七竖八地堆着,有的箭杆歪了,有的箭羽秃了,一看就是被人挑剩下的。
负责发箭的军官正拿着瓢喝水,见她过来,眼皮都没抬:“十支,自己拿。”
沈兰因点点头,走到车前。她没有随便抓一把就走。她低下头,开始挑,一根一根地看。
先看箭杆。
沈兰因把箭举起来,对着天光,眯起眼睛,从箭尾看到箭镞。直的,留下;弯的,不要。她的手指从箭杆上滑过,感受着那些细微的弧度,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再看箭羽。
她轻轻拨动那些羽毛,一根一根地看。完整的,留下;缺的,不要。那些羽毛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她仔细辨认着每一根羽片的纹路,看它们是不是还结实,是不是还均匀。
最后看箭镞。
她把箭镞对着光,眯起眼睛,看那一点锋芒。锋利的,留下;钝的,不要。有的箭镞上有细细的豁口,她看了一眼,放回原处。
旁边有人经过,看她挑得仔细,忍不住停下来:“兄弟,你挑什么呢?不就是箭吗?”
沈兰因头也不抬:“箭和箭不一样。”
那人愣了愣,凑过来看:“哪儿不一样?不都是木头做的?”
沈兰因拿起一根箭,指着箭杆给他看:“这根,弯的。射出去会偏。”
又拿起另一根,指着箭羽:“这根,箭羽缺了一片,飞不稳。”
再拿起一根,指着箭镞:“这根,镞上有豁口,刺不深。”
那人看着她的手指在那几根箭上点来点去,忽然觉得自己手里那十根箭好像都不太对劲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随便抓的那一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讪讪地走开了。
沈兰因继续挑。一根,两根,三根……
她挑了八根,还差两根,车上的箭已经没多少了。
沈兰因伸手去拿第九根,刚碰到箭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两个人同时握住那根箭。
沈兰因抬起头。
对面是个高个子,长得挺壮,正瞪着她:“我先看见的。”他说。
沈兰因看着他,没松手。高个子也瞪着她,也没松手。
两个人僵持了一息。
沈兰因忽然松开手。高个子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从旁边拿起另一根。
那根比刚才那根更直,箭羽更完整。
高个子看看自己手里那根,又看看她手里那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亏了:“你……”
沈兰因没理他,拿起第十根,转身走了。
鲁大壮和陈大有正在候场区等她。
鲁大壮手里攥着一把箭,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是随便抓的。陈大有也好不到哪儿去,有几根箭杆明显是弯的,他自己还没发现。
见沈兰因过来,鲁大壮凑上去问:“大哥,你怎么挑了这么久?”
沈兰因把箭递给他看。
鲁大壮接过来,一根一根翻看,没看出什么名堂。“这箭……有什么特别的?”
沈兰因从他手里拿回箭,耐心地指着给他看:“这根直的,这根也直的,这根箭羽完整,这根镞锋利。”
她又指了指鲁大壮手里的箭:“你那根,弯的。”
鲁大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箭,果然有一根微微弯曲:“我的娘亲嘞,还真是!”
陈大有在旁边也赶紧检查自己的箭,一看,脸色垮了:“我这儿有两根弯的……”
沈兰因拍拍他们的肩膀:“没事。弯的也能射,就是没那么准。”
鲁大壮挠挠头:“那你怎么不早说?早说我也好好挑挑。”
沈兰因看着他,认真道:“我挑了,够用就行。你们随便抓的,也够用。”
鲁大壮愣了愣,忽然觉得很有道理。
陈大有在旁边弱弱地问:“那……那要是射不准呢?”
沈兰因想了想,认真道:“那就跑近点再射。”
陈大有愣住了。
鲁大壮忽然笑出声来:“对!跑近点!近了总能射中!”
沈兰因点点头,嘴角弯着。
日头渐渐升高。人群越来越躁动。
有人不停地看山口方向,有人低头检查自己的箭,有人还在原地蹦跳,蹦得满头大汗。
沈兰因蹲在角落里,把十支箭一字排开,又看了一遍。
直的,箭羽完整,箭镞锋利。
她把箭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
鲁大壮凑过来:“大哥,你紧张吗?”
沈兰因想了想,摇摇头。
“不紧张?”
“不紧张。”
鲁大壮羡慕地看着她:“你怎么做到的?”
沈兰因看着远处那些躁动的人群,看着那些发白的脸、出汗的手、发抖的嘴唇。
她忽然笑了一下。“紧张有什么用?”她说,“该来的总会来。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老天。”
鲁大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大有在旁边小声说:“那……那要是老天不给过呢?”
沈兰因转头看他,认真道:“那就下次再试。”
陈大有愣住了。
鲁大壮忽然一拍大腿:“对!下次再试!又不是只招这一次!”
沈兰因点点头,嘴角弯着。
远处,号角声忽然响起。三短一长,声震四野。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周亲卫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第一项山障,现在开始!千人一组,依次进山!”
沈兰因握紧了手里的弓。十支箭,整整齐齐地插在箭囊里。该来的,来了。
雪已霁。
前几日那场漫天大雪早已停了,可山里的寒意并未散去。树梢上、草叶间、石缝里,处处凝着细碎的霜花,在幽暗的晨光里泛着冷冷的白。
沈兰因站在山口,看着前方。第九队。不前不后,正好卡在中间。
前面已经进去了八队,一万人。从山里飘出来的烟雾信号此起彼伏——红的、黄的、白的,一团一团升上天空,在山谷间炸开,像一朵朵诡异的花。
每一朵,都代表一个退出的人。
“这才刚开始……”旁边有人喃喃道,声音发颤。
没有人接话。
沈兰因的目光越过那些烟雾,看向更深的山林。那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黑压压的树影,像一只只蹲伏的巨兽。
“第九队!进!”令旗一挥,她随着人群涌入山口。
林子比想象中更暗。
头顶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阳光漏下来只剩星星点点,照在地上像碎掉的银子。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屏着呼吸,竖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沙沙——
有人踩到什么,猛地跳开:“蛇!有蛇!”
几个人同时往后退,挤成一团。可定睛一看,只是一根枯枝。
“他娘的……”有人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
可骂声刚落,前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啊——”
紧接着是一团黄烟腾起。
又有人退出了。
沈兰因看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往回跑,脸色惨白,腿一软跪在地上,被候在山口的救援队抬了下去。
这才刚进来,不到一炷香。
空气里的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又走了几步,有人忽然停下来:“我……我不行了。”是个年轻的新兵,嘴唇发白,手抖得连弓都握不稳。他从怀里摸出信号烟,一把扯开。
黄烟腾起。
他没有回头,被救援队带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团黄烟,第四团,第五团。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沈兰因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腾起的烟雾,听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左边。那里有一条小道。窄得几乎看不出来,被灌木丛遮着,隐隐约约有一条被人踩过的痕迹。
而前面的大道上,黑压压全是人。人多,意味着目标多,也意味着竞争多。红绸只有三百处,一万人抢,能抢到的有几个?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往前涌的人群。然后她转身,拨开灌木,钻进了那条小道。
小道比想象中更难走。
灌木丛生,荆棘遍地,每走一步都要用手拨开那些带刺的枝条。地上全是落叶烂泥,一脚踩下去,软塌塌的,不知下面是实土还是陷阱。
沈兰因走得很慢。她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没有人。这条道,确实没人敢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的尽头,分出两条岔路。
左边那条,向上,通往更茂密的林子。
右边那条,向下,通向一片隐隐泛着水光的低洼地。
她站在那里,看了看左右。左边太密,看不清。右边有水,可能是沼泽。
沈兰因想了想,选左边。左边的林子比方才更暗。
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能借着偶尔漏下来的天光,一步一步往前探。
忽然,她停住,有什么声音。
嘶嘶——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滑行。
沈兰因慢慢转过头。
左边的树干上,盘着一条蛇。青黑色的,有手臂粗,三角形的头正对着她,信子一伸一缩。
她一动不动,蛇也一动不动,对峙了三息。
蛇忽然动了。它从树干上滑下来,朝她的方向游过来。沈兰因的手猛地按在腰间的砍刀上。
蛇越来越近。两丈。一丈。五尺——
就在它昂起头准备扑过来的瞬间,她拔刀,挥出。
刀光一闪。蛇头飞出去,落在三丈外的落叶上。蛇身还在扭动,扭曲成古怪的形状。
沈兰因退后一步,看着那截还在动的蛇身,喘了一口气。然后她把刀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沈兰因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东西在飘。
红色的。红绸,系在一棵老松的枝头,在幽暗的林间格外显眼,像一小团火。
她慢慢靠近,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没有动静,没有人,没有教官。
只有那团火一样的红绸,在风里轻轻飘动。
沈兰因抽出弓,搭上箭。
瞄准。红绸挂在枝头,不高不矮,刚好在射程内。但树枝太密,箭矢穿过时可能被挡。
她偏了偏角度,找到一个空隙。放箭,箭矢飞出,擦着一根树枝过去,正中红绸。红绸从枝头飘落下来。
沈兰因快步走过去,就在她弯腰去捡的那一刻——身后忽然有风。
她猛地侧身。一柄铁剑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劈在旁边的树干上,砰的一声闷响。
是教官!那人一击不中,立刻调整身形,又是一剑横扫过来。
沈兰因没有退。她矮身躲过横扫,顺势往前一滚,贴近教官身前。
那人愣了一下——这种贴身打法,不是寻常新兵会的。
可来不及多想,沈兰因已经欺身而上。砍刀还来不及拔,她直接用弓砸向教官的手腕。弓身砸中,铁剑脱手。
教官反应也快,弃剑后撤,一拳轰向她面门。她侧头躲过,反手一拳砸在他肋下,拳拳到肉。
两人缠斗在一起,翻滚在地上。落叶飞溅,枝条折断,尘土扬起。
沈兰因的膝盖顶住教官的腰,一拳砸在他脸上。教官偏头躲过,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她顺着那力道翻身,用腿夹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肘狠狠砸在他胸口。
砰。教官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
沈兰因趁机挣脱,翻身骑在他身上,拳头举起来——停住了。
教官躺在那里,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惊讶,不解,还有一点……欣赏?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叫什么名字?”
沈兰因没有回答。她从他身上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红绸。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笑。那教官躺在落叶里,望着头顶的树冠,笑了一声:“有点意思。”
沈兰因快步往山口方向走。
红绸攥在手里,被汗浸透。她想起方才那场搏斗。她用了全力,没有隐藏。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就是不想藏。
也许是因为那条小道,也许是因为那条蛇,也许是因为那团火一样的红绸。也许只是因为——她想赢。
沈兰因攥紧红绸,加快了脚步。
身后,烟雾还在腾起。一朵一朵,在雪后初晴的天空里,开成诡异的花。
而她,已经拿到一条红绸了。
日头已过正午。
山口处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人。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得像纸。有人靠着树干,腿还在发抖,握着弓的手怎么也稳不下来。有人刚被抬出来,浑身是泥,闭着眼睛任由军医检查,一动不动。
沈兰因走出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她扫了一眼。
鲁大壮蹲在角落里,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好几道血痕,衣服也被树枝刮破了几个口子。可手里攥着红绸,正咧着嘴傻笑。
陈大有趴在他旁边,浑身是泥,脸色发白,但手里也有一团红。
沈兰因走过去,在他们身边蹲下。
鲁大壮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大哥!你也出来了?”
沈兰因点点头。
“拿到了?”
她把手里的红绸晃了晃。
鲁大壮咧嘴笑得更欢了:“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就知道!”
陈大有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沈兰因看着他俩,一个傻笑,一个瘫着,脸上身上都是狼狈。
“累吗?”她问。
鲁大壮挠挠头:“累是累,但是值!”
陈大有气若游丝:“我腿软……”
沈兰因嘴角弯了弯,她也累。
可她没有瘫着,也没有抖。
她只是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远处,最高的那处山崖上。
顾长离立于崖边。
日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金辉里。今日他穿了一袭紫袍,不是那种深沉的紫,而是极淡的烟紫色,像是把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揉进了衣料里。袍身以银线绣着流云暗纹,走动时隐隐浮现,停下时又敛去无踪。
长发高高束起,玉冠轻拢,发丝利落地垂在身后,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额前有两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眉眼,他没有理会。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山口那些三三两两的人群里。
漫不经心,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目光从人群里扫过,扫过瘫坐的,扫过发抖的,扫过被抬出去的。
忽然,他的目光顿了顿。角落里,有一个人蹲在那里。没有瘫,没有抖,没有狼狈。就是蹲着,和旁边两个人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顾长离看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爽朗的笑声:“长离!我来晚了!”
顾长离没有回头。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他肩上,紧接着一个人影窜到他旁边,笑嘻嘻地探出脑袋往山下看:“怎么样怎么样?第一项结束了?有没有好戏让我赶上?”
顾长离侧头看了他一眼。
南景颂。
今日他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衫,料子寻常,胜在剪裁利落。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他生得好看,却和顾长离不同——顾长离是清冷的月,他是灵动的清泉,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让人看着就觉得舒坦。
“来晚了。”顾长离开口,声音很淡。
南景颂垮下脸:“真来晚了?一场都没赶上?”
“第一项刚结束。”
“那第二项呢?第二项什么时候?”
“明日。”
南景颂眼睛一亮:“那明日有好戏看?”
顾长离没有回答,似乎是吝惜言词。
南景颂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看,一边看一边絮叨:“听说这次有两万人?两万人选四个?啧,够狠的。对了,你有没有看上的人?有没有那种一看就是好苗子的?给我指指?”
顾长离依旧没有回答。
南景颂正要继续问,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很轻,很温和,带着笑意:“景颂,你跑得倒快。”
南景颂的笑容僵了一瞬。顾长离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他转过身。
山崖的另一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衣料极好,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站在那里,姿态闲雅,如芝兰玉树,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江逾白。
顾长离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逾白对上他的目光,笑容不变:“长离兄,好久不见。”
顾长离没有回应。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南景颂连忙打圆场:“长离,你别误会。我出京的时候正好遇上逾白,聊了几句,他说也要来北境。我想着咱们都是同窗,一路也好有个照应,就一起过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真的,纯属巧合。”
顾长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江逾白轻轻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长离兄不必多想。”他说,声音温和,“是圣上派我来的。往后要在北境待些日子,还望长离兄多多关照。”
顾长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淡:“什么官职?”
“参议军事。”江逾白笑着回答,“不掌兵,不参政,只议事。长离兄不必觉得麻烦。”
顾长离没有说话。
南景颂看看他,又看看江逾白,总觉得这气氛不太对。他咳了一声,凑到顾长离身边,压低声音说:“长离,你别这样。你看我们俩,一个比一个斯文,一个比一个白净,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美男子。在北境这地方,我们不靠你靠谁?你就当多了两个需要照顾的,行不行?”
顾长离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江逾白。最后,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他们身后。
那里站着十几个人。
有抬箱子的,有牵马的,有扛行李的。整整齐齐一排,等着主子发话。
顾长离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南景颂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也看见了那排人。他挠挠头,讪笑两声:“那个……带的人多了点哈……”
顾长离没有理他。他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山下的人群。目光从那些狼狈的身影上扫过。
忽然,他的目光又顿了顿。角落里,那个蹲着的人还在。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的,笑得很开心。
他看了一瞬然后移开目光。
江逾白,江家二公子。
江家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三位帝师,父亲官居礼部尚书。他自幼便是那种让人挑不出错的孩子——读书好,写得好,待人接物好,连笑起来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十岁入太学,与顾长离同窗。
彼时长离已是太学里最耀眼的那一个——不是因为他多爱说话,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不爱说话。他往那儿一坐,周身清冷气度便自成一道风景,旁人看了,只觉得那光虽亮,却远,望得见,够不着。
沈卿行也在。他是沈家嫡子,不习武,读书却是一等一的好。他总是一身青衫,眉目舒朗,笑起来如春风过柳,是那种让人看着就觉得安妥的人。他不争不抢,坐在角落里,自有一份淡然。
而江逾白呢?
他生得极美。那种美不是凌厉的,是温润的,如玉树临风,如芝兰玉树。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让人看着就觉得舒坦。太学几年,每逢下课,窗外总有三三两两的女子“路过”。
有的是来偷看顾长离的。他太冷,太远,看一眼便够了,不敢多看。
有的是来看江逾白的。他温和,好看,笑起来像春天的风,让人想一看再看。
还有人是来看沈卿行的。他温润如玉,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岁月静好。
至于南景颂?那会儿他还在家睡大觉。
南家不是什么显赫门阀,可南景颂本人有趣得很。他不爱读书,不爱科举,整日里斗鸡走狗、饮酒作乐,是京城里有名的风流公子。旁人说他“如风”,抓不住,却能感觉到。太学他倒是也进过,只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去的最多的是太学后门的酒肆。
有人说:“顾公子是月亮,看一眼就够了。江公子是玉,想捧在手心里。沈公子是松,看着就觉得安心。南三少爷?那是风,抓不住的。”
江逾白听见了,也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
那一年,春闱大比。
殿试放榜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殿试传胪,天子亲临,御笔亲点三鼎甲。
状元郎,顾长离。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胪唱之声回荡在承天门上空,那个清冷如月的少年,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榜眼郎,沈卿行。温润如玉,文质彬彬,若春风晓面,玉磐玲珑。他站在那里,青衫素净,眉目舒朗,如春风过柳,让人看着便觉得心安。
探花郎,江逾白。面若桃花,玉树琼枝。恰杨柳拂风,幽兰正好。他含笑叩谢,起身时目光与那两人轻轻交错,又各自移开。
胪唱已毕,三人簪花披红,策马游街。
三人骑着高头大马,从承天门游街而过。两旁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楼上楼下全是人。花瓣漫天飞舞,红的白的粉的,落在那三人肩上、发上、马上。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也不过如此。
南景颂也在人群里。他坐在茶楼二层,手里端着一盏茶,笑眯眯地往下看。旁边的人问他:“南三少爷,您不下去迎迎?”他摆摆手:“迎什么迎?他们骑马,我喝茶,挺好。”
彼时的沈卿行,温润如玉,策马徐行,与两边百姓颔首致意。那种淡然,让人看了便觉得舒服。
彼时的江逾白,眉眼含笑,目光从人群里扫过,与无数双眼睛对视,又轻轻移开。那种温和里,藏着一丝旁人看不透的东西。
彼时的顾长离,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他目不斜视,只看着前方,仿佛这些热闹都与他无关。可那些落在身上的花瓣,他一片也没有拂去。
据说那一年,京城女子为这三人争得死去活来。
有人说顾长离最好,冷有冷的好,远有远的好,能看一眼便是福气。
有人说江逾白最好,温柔体贴,笑起来好看,这样的夫人才是良配。
有人说沈卿行最好,不争不抢,温润如玉,这样的人最可靠。
争来争去,最终分出高下——
顾长离稳居第一,江逾白第二,沈卿行第三。
至于南景颂?他压根没上榜。有人替他鸣不平,他摆摆手:“我上榜干什么?让人家姑娘们争我?多累。”
后来沈卿行故去,后面的人如何更替,那前二甲的位置,始终是这两人。
大魏女子的梦中情人,榜首与榜眼,从未变过。
可世人只知他们的光芒,不知他们的分歧。
太学里,他们其实关系还行。天之骄子,总是喜欢和天之骄子待在一起的。偶尔对弈,偶尔论道,偶尔并肩走在太学的长廊上,引得无数目光追随。南景颂偶尔也会来凑热闹,往两人中间一挤,勾肩搭背,嘻嘻哈哈,把那些清冷的气氛搅得一团糟。
可进入官场后,一切就不同了。
江逾白拜在了宰相李顺岐门下。
李顺岐是谁?是那个权倾朝野的人,是那个门生遍天下的人,也是那个——与顾家、沈家,都不太对付的人。
顾长离从不对此说什么。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见了江逾白,点头,便过去了。可这头点着点着,距离越来越远。
沈卿行还在的时候,偶尔还能在宴会上看见他们三人同席。沈卿行居中,左右各一,温温和和地说着话,气氛倒也融洽。南景颂有时候也在,坐在旁边磕瓜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里念叨着“你们说你们的,我就听听”。
沈卿行不在了之后,那两张席面,便再也没有挨在一起过。
南景颂倒是两边都跑,今天去找顾长离喝酒,明天去江逾白那儿蹭饭。有人问他:“南三少爷,您到底站哪边?”他眨眨眼睛:“我站中间,中间风景好。”
如今,江逾白站在山崖上,面带微笑,声音温和:“长离兄,往后要烦劳照顾了。”
顾长离看着他,没有说话。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山里的寒意。
南景颂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往中间一挤,一手搭一个肩膀:“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风吹着怪冷的。长离,住处安排好了没?我得要间朝阳的,逾白怕冷,给他多备两床被子。”
顾长离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可南景颂笑嘻嘻的,一点不怕。
江逾白也笑了,笑容依旧温和。
南景颂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身后那排抬箱子的侍从,啧了一声:“带的人多了点哈……不过没事,长离你营里地方大,挤挤能住下。”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往山下走去。紫袍在风里微微拂动,马尾轻扬。
南景颂连忙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冲江逾白招手:“快来快来,别掉队!”
江逾白笑了笑,迈步跟上。
风从山崖上吹过,把那些花瓣的香气吹散了。只剩下山里的寒意,和那道越来越远的紫色身影。
夜深了。
白日里山障比试的喧嚣早已散尽,营地里一片寂静。可那寂静不是空的——四下里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几声翻身,几声梦呓,反而衬得这夜更深。
顾长离从客舍那边走出来。
南景颂还在絮絮叨叨,说什么住处太偏、被子太薄、明日要看好戏。他懒得理会,把人丢给周亲卫,自己往营地深处走去。
他不想回帐,也不想睡。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让夜风吹散那些莫名的烦躁。
风很冷。冬日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往衣领里钻。地上还有前几日留下的残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营地后方。这里更偏,离新兵营远,寻常没人来。白日里比试的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和雪地尽头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月光很亮。照在雪上,反出冷冷的光,把整个世界都染成银白色。
他本想转身回去。
忽然,他听见了水声。很轻,很轻。是从林子深处传来的。
他脚步顿了顿。
那方向,有一条山溪。冬日里溪水不冻,常有士兵白天去取水。可这深更半夜,谁会去那儿?
他本不该去。可那水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
顾长离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林子渐渐开阔。
月光从落尽了叶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纵横交错的影子。雪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条山溪。溪水还没有冻住,在月光下缓缓流淌,碎成千万片银鳞。溪边的石头上积着雪,白茸茸的,像铺了一层绒毯。
溪边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那人穿着新兵的粗布衣裳,衣裳半敞,露出半边肩膀。月光落在那肩上,把那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太单薄了,单薄得不像男人的肩膀。
那人正用一只铜壶,一下一下舀着溪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发出声音。舀满了,把壶放在一边,开始解自己的衣襟。
顾长离的脚步顿住。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落在那人身上。
衣襟解开,露出里面的中衣。那人拧了一把帕子,开始擦洗脖颈和肩膀。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冷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起一阵细碎的涟漪。那人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停,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水汽从皮肤上腾起,在月光下变成薄薄的雾,很快被风吹散。
顾长离看着那雾气,看着那被月光照得发亮的皮肤,看着那单薄的、不该属于男人的肩线。
他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干,不是那种干。
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那人忽然动了。她擦完了,拧干帕子,开始系衣襟。手指冻得有些发红,动作不如方才利落,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然后她把铜壶拎起来,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她忽然转过头。看向他的方向,只是一瞬。
顾长离站在树影里,一动不动。月光落在树影外,他整个人被黑暗吞没,只有一双眼睛,隐在暗处。
那人看了片刻,没有看见什么,又转回头去。拎着铜壶,踩着积雪,往林子另一头走去。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只是一瞬。
可那一瞬,他看见了。眉眼清俊,皮肤白皙。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像是冰雕出来的人。
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是一张——女人的脸。
顾长离没有动。从头到尾,都没有动,他甚至并不惊讶。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林间。
月光落在空荡荡的溪边,落在那个被踩乱的雪窝上,落在那个她蹲过的地方。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水汽,很快就被冷风吹散。
沈兰因。那个名字忽然浮上来。
那个新来的新兵,那个蹲在角落里笑得眉眼弯弯的人,那个在山障里独行小道、从教官手下夺走红绸的人——是个女人。
顾长离站在那里,很久。久到手指冻得发僵,久到月光偏移,久到夜风把最后一丝水汽吹散。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声张。甚至没有多想,只是——记住了。
他走出林子,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月光照在雪地上,把那片林子照得半明半暗。溪水的声音还在响,很轻,很轻,像是什么人在低低地说话。
他看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没有再回头。
顾长离回到帐中,已是后半夜。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他坐在案前,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虚空里,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开口:“掠影。”
帐角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出现一个人。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劲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面容普通,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抱拳行礼,没有说话。
顾长离沉默了一瞬。
“今日新兵里那个沈兰因,”他说,声音很淡,“是个女人。”
掠影的眉头动了动:“都督亲眼看见了?”
顾长离没有回答。
掠影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那少爷的意思是……要查?”
顾长离看着他:“她为何要女扮男装?为何潜入军营?”
掠影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少爷,属下想起一件事。”
顾长离看着他。
掠影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在忍笑:“您还记得太学那会儿吗?有一回——”
顾长离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他当然记得。
那一年,他十六岁。
太学的日子平淡如水,不过是读书、习武、偶尔应付那些“路过”窗外的目光。他与沈卿行、江逾白三人同住一个院子,院子很大,三间正房各居一方,中间是共用的小厅。
沈卿行住在他东边。那人温润和气,举止得体,夜里总是睡得很早。
那一夜,他本已睡下。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摊碎银。他闭着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声尖叫。
是沈卿行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披衣起身。
推开门的时候,江逾白也正好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沈卿行的房间走去。
门是开着的。
月光从窗口照进去,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沈卿行站在床边,手里举着一盏灯,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是好笑还是好气的复杂。
而他的床上,趴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太学学子的衣裳,头发散乱,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趴在沈卿行的被褥上。一只手被沈卿行攥着,动弹不得。可那人的脸上,没有一点被抓现行的惊慌,反而——反而是一脸的心满意足。
顾长离的脚步顿在门口。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怎么看都不是男人。可那双眼睛,此刻正放着光,贪婪地打量着他们。
“顾公子!江公子!”那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都来了!都来了!”
顾长离沉默了一瞬。“怎么回事?”他问。
沈卿行深吸一口气,声音还算镇定:“她……想亲我。”
顾长离:“……”
江逾白笑出了声。
那人却理直气壮:“我就是想亲一下!就一下!我想了好久了,三位公子住在一起,我每晚都在想,如果能趁你们睡着的时候……”
沈卿行的脸色更精彩了:“你每晚都在想?”
那人点点头,眼神真挚:“我摸清你们的作息了。沈公子睡得最早,顾公子睡得最浅,江公子睡前总要喝一杯茶。我今晚特意等顾公子和江公子都睡熟了才进来的……”
顾长离的眉头动了动。
那人继续道:“我本来只想亲一下就跑的,没想到沈公子根本没睡着……”
沈卿行终于没忍住:“我睡着了一半,被你压醒了。”
那人眼睛一亮:“那沈公子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我?”
沈卿行噎住了。
那人忽然尖叫起来:“值了!值了!”
顾长离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可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后来护卫赶来,把那人带走了。
查出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哭笑不得——那是京城某户人家的千金,为了亲眼见他们三人一面,女扮男装混进太学。也不知怎么摸清了他们的院子,趁着夜色从柴房的窗户翻进来,躲在沈卿行窗外,等他睡熟之后——就摸进去了。
被抓住的时候,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我就是想亲一下!没亲到也值了!沈公子抓着我手的样子,我这辈子值了!顾公子和江公子赶来的时候,那样子,我也值了!”
先生们气得胡子都歪了。
可那千金被送回家后,还在自家院子里挂了一块匾,上书四个大字:“此生无憾。”
消息传回太学,连素来不苟言笑的先生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后来,先生们专门给他们三人换了住处,派了人日夜把守。再也没有人混进来过。
只是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沈卿行看见他,总是欲言又止。
“长离,”有一回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那天夜里,站在门口的时候……”
顾长离看着他。
沈卿行斟酌着措辞:“你好像……耳朵红了?”
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那一整天,都没有理他。
顾长离从回忆里收回思绪,看向掠影。掠影正努力憋着笑:“少爷,您说这个沈兰因,会不会也是……”
顾长离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了亲一下,从小在山里苦练十二年?”
掠影噎住了:“那……那确实不太可能。”
顾长离看着他,目光很平:“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掠影连忙摆手:“属下只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顾长离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会儿:“那两年,查到了吗?”
掠影的神色正经起来:“查到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案上:“沈兰因,十五岁下山之后,去了青州。那里有一位隐士,是青林居士的故交。她在那里待了两年,跟着那位隐士修习阵法。隐士姓许,人称许先生,确实有其人。属下派人去青州查过,当地人都知道这位许先生,两年前确实收过一个弟子,姓沈,从青林山来的。”
顾长离低头看着那张纸。青州,隐士,阵法,人证。一切都对得上,天衣无缝。
他放下纸,没有说话。
掠影等了一会儿,问:“少爷,还要继续查吗?”
顾长离沉默了很久。“查。”他说,“继续查。”
掠影抱拳:“是。”
他正要退下,忽然听见顾长离又说了一句:“今日之事,不许外传。”
掠影顿了顿,点点头,消失在阴影里。
帐中又恢复了寂静。
顾长离坐在那里,看着案上那张纸。
青州,隐士,阵法。天衣无缝。可那双眼睛,那个背影,那个在月光下掬水洗脸的人——
顾长离垂下眼,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袖中。
烛火跳了跳,灭了。黑暗中,他静静坐着,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翌日清晨,号角声比昨日更早。
天还没亮透,三百人已整队出发,沿着营地后方的山道行军一个时辰,来到一处从未踏足的峡谷。
峡谷两侧,绝壁如削。
那山崖不是寻常的陡峭,而是直上直下,寸草不生。崖壁上布满风蚀的裂痕,青灰色的岩石裸露在外,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寒光。崖顶没入云雾,看不清有多高,只偶尔有碎石从上面滚落,砸在谷底,发出沉闷的回响。
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呜呜作响,像是无数人在哭。
三百人站在谷口,仰头看着那两堵仿佛要压下来的崖壁,没有人说话。
高台上,周亲卫手持铁皮喇叭,声音在峡谷里回荡:“第二项,夺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发白的脸:“夺风者,夺的不是风,是这条命。”
他指向峡谷深处:“看见那条山路了吗?”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谷口左侧,有一条蜿蜒而上的窄道,宽不足三尺,紧贴着崖壁盘旋而上。道上积着薄霜,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窄道尽头消失在云雾里,不知通向何处。
“骑马,沿此道上山。道宽三尺,一边是崖壁,一边是悬崖。马失前蹄者,坠崖。人失足者,坠崖。”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道行三里,至攀岩起点。下马,徒手攀崖,直至崖顶。”
他顿了顿:“攀崖途中,腰间系丝带。丝带着地者,淘汰。被人扯断者,淘汰。坠崖者——”
他没有说下去。
风从峡谷里吹过,呜呜作响。
周亲卫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笑了一下:“出发之前,有一炷香的时间。”
“不想参加的,现在可以退出。”
“退出的,回营,明年再来。留下的,生死自负。”
他一挥手,旁边有人点燃了一炷香。青烟袅袅,在寒风里飘散。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有人开始往后退。一个,两个,三个……
沈兰因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退出去的人。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有的脸色发白,腿还在抖;有的退出去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像是刚捡回一条命。
“我,我不行了……”有人在喊,“太高了,我看着就腿软……”
“我家里还有老娘,我不能死在这儿……”
“明年再来就明年再来,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退出的人越来越多。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鲁大壮站在沈兰因身边,脸色发白,牙关打颤,咯噔咯噔响。他看看那条窄道,看看那两堵绝壁,看看那些退出的人,又看看沈兰因。
“大哥……”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沈兰因转过头,看着他。
鲁大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陈大有在旁边已经抖成了筛子,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我,我……我昨晚上一宿没睡……我梦见自己掉下去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
沈兰因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怕吗?”
鲁大壮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
陈大有直接哭了:“怕……我怕死了……”
沈兰因看着他俩,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就退。”
鲁大壮愣住了,陈大有也愣住了:“大哥,你……”
沈兰因拍拍他们的肩膀。“命是自己的。”她说,“觉得不行,就别硬撑。明年还有机会。”
鲁大壮的嘴唇哆嗦着:“可是大哥你……”
“我没事。”沈兰因说,“我想去。”她顿了顿,又笑了一下:“而且我答应了某人,要进破霄营。”
鲁大壮和陈大有对视一眼,不知道她说的“某人”是谁。
可他们知道,她是认真的。
鲁大壮深吸一口气,忽然把腰牌摘下来,塞进沈兰因手里:“大哥,这个给你。”
沈兰因低头看着那块腰牌:“干什么?”
“万一……万一你过了,帮我把名字刻在破霄营的石碑上。”鲁大壮的眼眶红了,“让我也沾沾光。”
沈兰因看着那块腰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腰牌收进怀里:“好。”
陈大有也把自己的腰牌塞过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有我的……”
沈兰因接过来,也收进怀里:“好。”
鲁大壮和陈大有看着她,忽然一起给她鞠了一躬。
然后他们转身,往退出的人群里走去。
走了几步,鲁大壮忽然回头,扯着嗓子喊:“大哥!你要活着回来!”
沈兰因没有回头。可她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香还在烧。
退出的人越来越多。五十个,六十个,七十个……到香燃尽的时候,谷口站着的人,已经不到两百。
沈兰因站在那不到两百人里,看着那炷香熄灭。
周亲卫的声音再次响起:
“退出者,一百一十三人。”
“留下者,一百八十七人。”
“这一百八十七人,要么到崖顶,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后面是什么。
周亲卫一挥手:“上马!”
沈兰因牵过那匹枣红马,翻身上去。马在抖。她轻轻抚了抚它的脖子。“不怕。”她低声说,“慢慢走,我陪着你。”
马喷了个响鼻,不知听懂了没有。
前方,窄道蜿蜒而上,隐没在云雾里。她没有回头。
退出的人潮渐渐散去。谷口安静下来。一百八十七人,一百八十七匹马,立在寒风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结了霜的地面。
沈兰因翻身上马。那匹枣红马比她高出一个头,皮毛油亮,此刻正躁动地转着圈。她轻轻一拉缰绳,马便停了下来,回头看她,眼睛湿漉漉的。
她把丝带系在腰间,红的。像一团火,在寒风里微微飘动。然后她俯下身,贴着马的耳朵,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马喷了个响鼻,耳朵转了转,安静下来。
前方,窄道蜿蜒而上。宽不足三尺,一边是冰冷的崖壁,一边是万丈深渊。道上积着薄霜,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寒光。再往前,窄道没入云雾,什么也看不见。
她策马,踏上窄道。
第一步。马蹄落下,踩碎薄霜,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几粒碎石从道边滚落,坠入深渊,很久很久没有传来回声。
她没有往下看,只是看着前方。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马蹄落在窄道上,一下一下,不疾不徐。那节奏像是有人在心里打着拍子,不急,不缓,却稳稳当当。
旁边有人超过了她。那人策马狂奔,蹄声急促,眨眼间窜出去七八丈。可跑着跑着,那马忽然前蹄一滑,半个身子冲出窄道——一声嘶鸣。连人带马,坠入云雾。
沈兰因没有回头。她只是轻轻一拉缰绳,让马放慢半步,绕过那片被踩碎的薄霜。
她想起八岁那年。那年她刚学会骑马,日日往马厩跑。青林居士把她叫到跟前,问她:“兰因,骑马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答:“跑得快。”
青林居士摇头。
她又答:“跑得缓?”
青林居士还是摇头。居士指着远处山道上一人。那人骑马极慢,慢得像在散步,可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仿佛那窄道不是窄道,是平地。“你看那人。”居士说,“他慢吗?”
她点头。
“可他慢,却永远掉不下去。”
青林居士看着她:“御马之道,不在疾,在稳。稳于心,则御于马;稳于马,则御于道。道险不足惧,心险乃可惧。”
沈兰因那时不懂,后来懂了。那年她十五岁,连夜赶路回家。马跑了三天三夜,不快,却一步未失。到家的那一刻,马浑身是汗,她也是。
可她们都活着。
窄道越来越陡。马开始喘粗气,鼻孔张得老大,喷出一阵阵白雾。她轻轻拍了拍马的脖子,马便放慢半步,调整步伐。
又有人从身边冲过去。那人骑着一匹黑马,跑得飞快,经过时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小矮子,慢慢爬吧!”
她没有理会。只是轻轻一拉缰绳,让马往崖壁靠了靠。
那人又跑出七八丈,忽然马失前蹄——一声嘶鸣。连人带马,撞在崖壁上,然后翻滚着坠入深渊。
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闷响。
沈兰因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踩着那不急不缓的节奏。
她想起师父另一句话。
那年她十二岁,第一次独自骑马下山。师父站在山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兰因。”
她回头。“马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怕它,它更怕你。你和它之间,要有一根绳子牵着。”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缰绳。
师父说:“不是那根。是看不见的那根。那根绳子牵住了,你往哪儿,它就往哪儿。那根绳子断了,你再怎么拉,它也不听你的。”她那时不懂,后来懂了。那根看不见的绳子,叫信任。此刻,那绳子便在。
沈兰因轻轻一夹马腹,马便加快半步。她微微一带缰绳,马便放慢半步。她往左偏了偏身子,马就贴着崖壁走。她正了正身子,马就从崖壁边离开。
不是她在骑马,是她与马同行。
云雾越来越浓。前方窄道若隐若现,不知通向何处。身后那些惨叫,那些坠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风声,马蹄声,和她平稳的呼吸。
窄道忽然开阔。眼前是一片平地,不大,只有几丈见方。平地尽头,一堵绝壁直上直下,壁上钉着数根铁索,垂落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攀岩的起点。
沈兰因勒住马,翻身而下。马喷了个响鼻,蹭了蹭她的肩膀。她拍了拍马的脖颈,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塞进它嘴里。“等着我。”她说。
马嚼着饼,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
她转身,走向那堵绝壁。腰间红丝带,在风里轻轻飘动。沈兰因回头望了一眼。
来时的窄道,隐没在云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不知道身后还有几人,也不知道多少人已经坠崖。她只知道,她到了,还活着,丝带还在。
沈兰因抬起头,看着那堵直上直下的绝壁,看着那些垂落的铁索。还有更高的地方要去。她没有停。伸手,握住铁索,开始向上。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那又如何?她不曾为此凋朱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