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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动心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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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组接一组的比试过去,终于轮到第十七组。
“第十七组!”周亲卫的声音响彻校场,“沈兰因——对阵——周铁山!”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沈兰因?就是那个小个子?”
“听说她在山障里表现不错,还跟霍去野交过手?”
“跟霍去野交手?真的假的?”
“不知道,反正有人说看见他们俩一起从崖上下来……”
沈兰因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白色劲装。那白不是寻常的白,而是雪一样的白,干净得不染纤尘。衣料紧贴身形,勾勒出窄窄的腰身和笔直的脊背。袖口束紧,露出两截匀称的小臂。一头青丝高高束起,用一根素白的发带系住,干净利落。
她就那么走出来,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像一株雪中青竹。又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
高台上,南景颂的眼睛一下子直了:“我——我——这这这——这是同一个人?”
江逾白的目光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人靠衣装。”他轻声说。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道身影,目光很平。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周亲卫看着走到台前的沈兰因,问:“选什么兵器?”
沈兰因抬起头,看着他:“能不能用我自己的?”
周亲卫愣了一下。
按规矩,比试用的是军中统一配发的兵器。可规矩是规矩,也并非不能通融。他看了看高台。
高台上,顾长离微微点了点头。
周亲卫收回目光。“可以。”他说。
沈兰因点点头。她抬起手,缓缓从背后抽出一柄剑。剑身出鞘的那一刻——寒光四射。
日光落在剑身上,竟被那锋芒反射出刺眼的光。那剑身比寻常的剑要窄一些,也短一些,通体呈现出一种幽暗的青灰色,像是月光落在深潭上的颜色。剑锋处,有细细的光纹在游走,像涟漪,又像流萤。
整柄剑,美得不像是凡间之物。像是一道凝固的月光,又像是一缕化形的霜华。
人群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那是什么剑?”
“没见过……”
“太好看了吧……”
周铁山也愣了一下。他看着那柄剑,眼睛眯了眯。“好剑。”他说,“可惜,剑再好,也要看谁使。”
他提起自己的大刀,往肩上一扛。那刀比他人都高,刀背厚实,刀刃雪亮,一看就是杀过人的凶器。
他看着沈兰因,咧嘴笑了:“小矮子,你这剑倒是好看。可惜太细了,我这一刀下去,你这剑怕是要断。”
沈兰因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剑柄,站在那里。
周铁山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再说一遍,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不然待会儿,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沈兰因看着他。日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眉眼弯弯的,像是春风拂过水面。
“领教。”她说。
高台上,江逾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好担心兰因兄啊……”
他顿了顿,又低声加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兰因妹妹。”
顾长离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只是一瞬。
台下,周铁山已经冲了出去。他身形壮硕,跑起来却极快,几步就冲到沈兰因面前。大刀高高举起,带着呼呼风声,当头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
沈兰因动了,她没有硬接,只是轻轻往旁边一飘。那一飘,极轻,极快,像是风吹起一片落叶。周铁山的大刀擦着她的肩膀劈下去,劈了个空。
他愣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沈兰因已经绕到了他侧面。剑光一闪。不是刺,是挑。剑尖在他眼前划过一道弧线,又收了回去。
周铁山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可沈兰因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又像是在……作画。
周铁山怒了。他又冲上去,大刀横扫。沈兰因往后一仰,身子弯成一道弧线,刀锋从她脸上方扫过,带起一阵风。她借着那一仰的力道,整个人旋身而起,剑光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周铁山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剑光已经落在他肩上。很轻,只是点了一下。
然后她又退开了。
周铁山愣在那里。他看着自己肩头那个小小的血点,忽然有些恍惚。方才那一剑,她要是想刺,早就刺进去了。可她只是点了一下。像是在告诉他:我可以杀你,但我不杀。
沈兰因站在三丈外,剑尖斜指地面。日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柄剑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
矫若飞燕,翩若游龙。
她不是在比武,她是在作画。用那柄剑作画,用周铁山的刀光作画,用这满场的日光作画。一笔,一划,一挑,一刺。每一式,都恰到好处。每一剑,都美得惊人。
高台上,江逾白的目光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忽然,他的笑容顿了一顿。那柄剑——他认得。
衔霜。八十年前铸剑师所铸,以雪山霜雪淬火,剑成而铸剑师力竭身亡。此剑有灵,不认强横者,不认贪婪者,只认心志坚定之人。
青林居士寻了三十年,最后给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是她,果然是她,沈卿行的妹妹。
他轻轻勾了勾唇。身子微微倾向顾长离,声音压得极低:“长离兄,你可知道——”
他顿了顿:“这剑,叫衔霜。八十年前,它与另一柄剑——照雪,同出一炉。一阴一阳,本是一对。”
他笑得意味深长:“如今,衔霜的主人在这儿,照雪的主人——”
他看了顾长离一眼:“也在。”
顾长离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江逾白继续道,声音更轻:“长离兄,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顾长离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平。可那张清冷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极淡,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一层薄霜。可那笑意里,有什么东西,让人移不开眼。
靛青长袍衬着他那张脸,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如同山巅的神祇,清冷,矜贵,不染尘埃。
他看着江逾白,声音很淡:“哦?”顿了顿,他又说:“那可不见得。”
南景颂正摇着扇子看戏,忽然听见这话,猛地转过头。“什——什么?!”他的眼睛瞪得溜圆,“长离,难道你也看上她了?”
顾长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台下那道白色的身影,笑意更深了几分。
那笑容在他那张清冷的脸上,竟然有一点——温柔?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入江逾白耳中:“她本就是我的人。”
江逾白的笑容顿了一瞬。他盯着顾长离,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然后他又笑了,笑得依旧温和。“哦?”他学顾长离的语调,“难道她会去破霄营?”
顾长离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台下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台下,沈兰因正与周铁山缠斗。不,不是缠斗。是……引导。
她的剑始终不与他硬碰,只是一点一点地引导着他的攻势。他往左砍,她就往右飘;他往前冲,她就往后退。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每一剑都落在最合适的地方。
周铁山越打越急,越急越乱。他终于忍不住了,大吼一声,拼尽全力一刀劈下。沈兰因没有躲。她迎着刀光冲上去。在两人即将相撞的那一刻,她忽然矮身,从他腋下穿过去。剑光一闪——周铁山只觉得腰间一空。他低头看去。自己的腰带,断了。裤子往下滑了半寸。他连忙去提裤子。
就在这一瞬间,沈兰因已经绕到他身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周铁山整个人飞了出去。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摔在台下,尘土飞扬。全场寂静,然后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沈兰因!沈兰因!沈兰因!”
周亲卫愣了一瞬,然后举起手,大声宣布:“第十七组——沈兰因——晋级!”
沈兰因收剑回鞘,站在台上。日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柄剑上,落在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上。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高台。那三个人坐在那里。
一个摇着扇子,眼睛亮晶晶的,正冲她挥手。
一个带着温柔的笑,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一个穿着靛青长袍,清冷如霜,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她说不上来。她收回目光,走下台。
身后,欢呼声还在继续。而她,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下一场比试。
沈兰因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欢呼声渐渐平息,下一组比试已经开始。
可高台上,南景颂的目光还追着那个方向,手里的扇子忘了摇。他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顾长离:“长离。”
顾长离没有理他。
南景颂凑近一点:“长离。”
顾长离依旧没有理他。
南景颂又凑近一点,几乎要把脸贴上去:“顾长离!”
顾长离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平。
南景颂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可好奇心压过了一切。
“你刚才说,”他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她本就是你的人?”
顾长离没有说话。
南景颂的嘴张成了圆形。“你——你——”他的手指在顾长离和台下那个方向之间来回指,“你是断袖?!”
顾长离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南景颂见他没否认,更加震惊了。“怪不得!”他一拍大腿,“怪不得京城佳丽三千,你一个都看不上!怪不得文家小姐给你写信寄香囊,你理都不理!原来你——”
“不对啊,”他挠挠头,“你不能是断袖啊。你是顾家独子,你要传宗接代的啊。”
顾长离收回目光,没有理他。
南景颂转向江逾白,一脸寻求认同的表情:“逾白,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江逾白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流转。“景颂兄,”他说,“你误会了。”
南景颂眨眨眼睛。
江逾白看了一眼顾长离,又看向台下那个方向。“长离兄的意思是,”他慢条斯理地说,“沈兰因若是进了破霄营,自然就是他的人了——上下级那种。”
南景颂愣了愣。“哦……”他恍然大悟,“你是说,她是他的兵?”
江逾白点点头。
南景颂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他话没说完,江逾白又开口了。“不过——”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长离兄既然有文玉烟了,不如就把沈兰因让给我?”
南景颂的嘴再次张成圆形。他看看江逾白,又看看顾长离,手指抖得厉害。“你——你——”他指着江逾白,“难道你也是断袖?!”
江逾白但笑不语。
南景颂彻底懵了。他看看左边那个清冷如霜的,又看看右边那个温柔似水的,再看看台上那道的白色身影:“你们——你们两个——”他语无伦次,“一个两个都——都——”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瞪着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顾长离没有说话。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台下。可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思绪,是别的什么。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照雪。那柄剑,方才动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可它动了,它很少动。上一次动,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或者说,关于这柄剑的许多事,他好像都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这柄剑叫照雪,是他五岁那年得到的。剑身漆黑,剑锋过处会凝出细细的霜花。可关于这柄剑的来历,关于它与另一柄剑的关系——他记不清了。怎么想,都想不清。就像有一层薄薄的雾,遮住了那些记忆。可方才,在那柄剑出鞘的那一刻——照雪动了。它感应到了什么。感应到了什么?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个叫沈兰因的人,让他觉得——不反感。很奇怪。他明明应该怀疑她。她女扮男装,潜入军营,身份不明,动机不明。江逾白对她态度暧昧,掠影觉得她有问题,就连他自己,也应该把她当作需要提防的人。可他不反感她。甚至——他想多看几眼。
这是为什么?
他想起山上的那个小丫头。那个扎着小揪揪、举着点心跑向他的小丫头。那个他每年冬天往断崖边放竹筒的小丫头。她叫沈兰因,可她在山上,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这个沈兰因,不是那个沈兰因。
可为什么——他闭上眼睛。那双眼睛,太像了。亮得惊人,笑起来弯弯的。像极了。
顾长离睁开眼。看着台下,看着那个方向,明明她不是她。可他却——
南景颂还在旁边絮絮叨叨:“逾白,你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你要是认真的,我可要劝你,你江家也得传宗接代啊……”
江逾白只是笑,不说话。
顾长离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台下。
照雪安静地躺在他腰间。可他知道,它方才动了。它认得那柄剑,它认得那个人。可他——不记得了。
南景颂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他把矛头指向顾长离: “对了,文玉烟!她可是你未婚妻啊!你这样对得起她吗?”
顾长离终于开口,声音很淡:“谁说文玉烟是我的未婚妻了?”
南景颂愣住了:“啊?不是吗?京城都传遍了,说文家要跟顾家结亲,文小姐天天往你府上跑,你母亲也对她笑脸相迎……”
顾长离看着他,目光很平:“那是她们的事。”
南景颂眨眨眼睛:“所以……不是?”
顾长离没有回答。
南景颂挠挠头,转向江逾白:“逾白,你知道这事吗?”
江逾白笑了笑,笑容依旧温和:“知道一些。”
“那到底是不是?”
江逾白但笑不语。
南景颂急了:“你倒是说啊!”
江逾白只是摇摇头,不说话。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意味深长。
南景颂正想追问,忽然听见顾长离开口。
“江二公子有心情管我,”他的声音很淡,“不如想想怎么应付容玉公主。”
江逾白的笑容顿了一瞬,只是一瞬。
南景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容玉公主?”他猛地转向江逾白,“那个容玉公主?天天追着你跑的那个?”
江逾白没有说话。
南景颂却来了兴致,扇子也不摇了,整个人凑过去:“快说说快说说!我听说她在你及笄礼上送了一整箱南海珍珠,你没收,她就直接倒在你家门口,珍珠滚得满街都是,害得京兆尹派人捡了三天?”
江逾白的笑容依旧温和,可那温和里,似乎多了一丝无奈。
南景颂继续道:“还有那次,你在茶楼与人议事,她直接包下整座茶楼,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就为了能单独跟你喝杯茶?听说你从后窗跳出去跑了,她气得把茶楼砸了?”
江逾白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景颂兄,你消息倒是灵通。”
南景颂得意地摇摇扇子:“那当然,京城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他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我还听说,她给你写了三百多封信,你一封都没回,她就让人把信编成册,印了一百份,在京城里到处发,说这是‘江二公子与我的情书集’?”
江逾白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南景颂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情书集!我可拜读过,写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可惜全是她一个人写的,你一个字都没回!”
顾长离坐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江逾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笑了笑,重新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容玉公主,”他说,声音依旧温和,“确实……与众不同。”
南景颂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与众不同?你可真会说话!她那是难缠!比文玉烟难缠十倍!”
他转向顾长离:“长离,你说是不是?”
顾长离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那动作,和江逾白方才一模一样。
江逾白看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南景颂笑够了,忽然想起什么。“不对啊,”他看着江逾白,“容玉公主那么难缠,你怎么应付的?”
江逾白放下茶盏。“躲。”他说。
南景颂愣了愣:“躲?”
江逾白点点头:“她来,我就走。她找,我就避。她写信,我不看。她印书——”
他顿了顿:“我就当没看见。”
南景颂张大嘴巴:“就这样?”
“就这样。”
“那她不是更来劲?”
江逾白笑了笑。“来劲是她的事。”他说,“躲是我的事。”
他看了一眼顾长离:“这一点,我跟长离兄倒是一样。”
顾长离没有说话。
南景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一个被文玉烟追,一个被容玉公主追。
一个扔香囊,一个躲人。
都是京城里最难缠的女子,都追着最难追的人。
他忽然笑出声来。“你们两个,”他摇着扇子,“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顾长离和江逾白都没有理他。只是各自端着茶盏,看着台下。
一个清冷如霜,一个温和似水。可那双眼睛里,各自想着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台下,下一组比试已经开始。
刀光剑影,欢呼声,叹息声,混成一片。
高台上,三个人各怀心思。一个还在笑,一个但笑不语,一个——静静地看着。等着,等着那个人再次出现。
日头渐渐西斜。
六个人,站在台上。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沈兰因站在第六个位置。左手边是霍去野,右手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彪形大汉。再往那边,是另外三个——都是从五十人里杀出来的高手,每一个身上都带着杀气。
周亲卫走上前,手里拿着签筒:“最后一轮,抽签决定对手。赢的两人,直接晋级。输的三人,再战一轮,取最后一人。”
他把签筒递到六人面前。沈兰因伸手,抽出一根竹签。低头一看。
一。
她抬起头,看向其他人。
霍去野也在看自己手里的签。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把签翻过来。也是一。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霍去野对沈兰因!”
“两个最强的对上了!”
沈兰因看着霍去野,忽然笑了一下。
“还好。”她说,“我可不想三人混打。”
霍去野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正好,”他说,“我也是。”
霍去野走到场中央,握住他那杆乌黑的长枪。枪身一抖,发出嗡嗡的颤音。
他看着沈兰因,目光沉静如鹰:“我不会手下留情。”
沈兰因走到他对面,站定。她看着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正好,”她说,“我也是。”
她抬手,缓缓拔出衔霜。剑身出鞘的那一刻,寒光四射。暮色里,那剑身泛着幽幽的青光,像是把最后一缕天光收进了剑锋里。
两人对视一瞬。然后——动了。
校场上,两道光纠缠在一起。
枪影重重,剑光凛凛。霍去野的枪快如闪电,每一枪都带着破空之声。沈兰因的剑却更快——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快,而是玄。她好像知道他的枪会刺向哪里,每一次都提前半步躲开,每一次都在他收枪的瞬间反击。
台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看不清那些招式,只看见两个人影在场中腾挪、交错、分开、又缠在一起。
可高台上,顾长离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她的剑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圆里全是剑影。霍去野的□□进去,被剑影挡住,再也刺不进去。
他看见她的剑势一沉,整个人像在地上生了根。霍去野连刺七枪,她接了七枪,一步未退。
他看见她动了,快得像一道光。
剑锋斩在枪杆上,发出一声巨响。霍去野后退一步,她又来了。剑光如风,从四面八方涌来。霍去野挡,挡不住;退,退不了;躲,躲不开。
顾长离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落在那柄剑上,落在那双眼睛上。
霍去野使出了最后一招。
长枪脱手,凌空旋转,像一条黑色的龙,朝她扑去。
沈兰因没有躲。只是抬起剑,轻轻一拨。
那杆枪在她剑下一转,改变了方向,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钉在三丈外的地上。她的剑,抵在霍去野喉咙上。
全场寂静。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落在校场上,把一切都染成金红色。
沈兰因站在那片光里。
白色劲装上溅了几点血迹,像是雪地里落了几瓣红梅。她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被残阳照得发亮。
她的剑抵在霍去野的喉咙上,剑身还在轻轻颤动。可她握着剑的手,纹丝不动。
她抬起头,对上霍去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不可思议,还有一丝佩服。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眉眼弯弯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可那笑容里,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像是一株雪中青竹,又像是一柄刚刚出鞘的剑。
高台上,顾长离坐在那里。
他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道站在暮色里的身影。
残阳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她站在那片光里,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笑容,他见过。很多年前,山上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丫头,也是这样笑的。
可此刻,他忽然不记得那个小丫头了。
他只记得眼前这个人,这个叫沈兰因的人。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那种紧张时的快,也不是那种愤怒时的重。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又一拍,又一拍。
他忽然觉得呼吸有些滞。
这是怎么回事?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杀过那么多人,见过那么多生死。他以为自己早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可此刻,他看着那个人站在暮色里,看着她嘴角那淡淡的笑——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只有她,只有那个笑。
顾长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勾起了嘴角。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眼里有了温度。
残阳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眼眸染成金色。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
那道金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光芒里。靛青的长袍被染成暖色,清冷的眉眼变得柔和。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可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不像他自己。
霍去野开口了。“我输了。”他说。
沈兰因收回剑,退后一步:“承让。”
霍去野走过去,拔起那杆钉在地上的枪,转身朝台下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破霄营见。”
沈兰因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破霄营见。”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高台,看向那个方向。
顾长离坐在那里,靛青的长袍在暮色里被染成金绿。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很静,很淡。
可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当他看着自己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兰因展颜一笑。那笑容,比方才更明亮,比暮色更暖。
顾长离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长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他想一直这样看着她,一直,一直。
残阳缓缓沉入西山。
暮色四合。
台上台下,两万人,都在看着他们。
可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两个人。
一个站在台上,浑身浴光,展颜而笑。
一个坐在台上,满眼温柔,心潮初动。
江逾白坐在高台上。从始至终,他都坐得很稳。
姿态闲雅,笑容温和,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失态。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从她走上台,到她抽出竹签,到她与霍去野对峙,到她拔剑出鞘——他一直看着。
看着她与霍去野缠斗,看着她的剑光在暮色里流转,看着她的身影在残阳下腾挪。
他的目光,始终温柔。那温柔和顾长离不同。顾长离的温柔,是不自知的、下意识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可他的温柔——是清醒的,是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的,是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
当沈兰因的剑抵住霍去野喉咙的那一刻,江逾白愣了愣,只是一瞬,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可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顾长离的笑,是心动。是那种初次尝到甜头的、不知所措的、却又忍不住沉溺的动容。
而他的笑——是欣赏。是那种看见绝世珍宝的、想要占为己有的、却又知道急不得的耐心。是喜欢,是那种清醒的、自知的、甚至带着一丝危险的喜欢。
他笑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沾了血迹的白色劲装上,落在她被残阳镀成金色的侧脸上,落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他想,真有意思。
然后,他看见了顾长离。
他坐在旁边,靛青的长袍被残阳染成暖色。他的目光落在同一个方向,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的嘴角,勾着。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可江逾白看见了。他愣了一瞬,只是一瞬。
顾长离。那个清冷如霜、从不假人辞色、对任何人都不多看一眼的顾长离。那个他认识十几年、从未见过他笑、从未见过他动容的顾长离。
此刻,嘴角勾着,眼里有光。
江逾白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和方才不同。这一次的笑里,有惊讶,有意外,有——更多的兴趣。
他转过头,看着顾长离。看着那张清冷的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比想象中有意思多了。原以为只是他一个人的发现,原以为只是他一个人的兴趣,原以为只是他一个人的——没想到,长离兄也动了心。
他轻轻勾起嘴角。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意味深长。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
江逾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台下。
那道白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抬起头,看向这边。
沈兰因看的,是顾长离的方向。
江逾白看见了,可他只是笑。笑得更温柔了,温柔得像春天的风,温柔得像冬天的雪,可那温柔里,有什么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兰因走下台。
脚刚落地,一群人便涌了上来。
鲁大壮冲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大哥!大哥!你赢了霍去野!”
陈大有跟在后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然后更多的人涌上来。第三营的,第七队的,还有那些她根本不认识的人。他们把她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喊着、叫着、笑着。
忽然有人喊了一句:“抛起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七八双手已经伸过来,托住她的腿、她的腰、她的背。
“一——二——三——起!”
她的身体腾空而起。
暮色里,沈兰因的白色劲装在风中扬起,像一只展翅的白鸟。她被抛向天空,又落下来,又被抛起。
一次又一次,欢呼声震耳欲聋。
高台上,顾长离坐在那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看着她被抛起,看着她落下,看着她在人群中间笑得眉眼弯弯。
忽然,他看见了。那一瞬间,她被抛到最高处。暮色正好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她的发带散了,一头青丝倾泻而下,在风里飘扬。她笑着,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
方才在台上,她是“沈兰因”——那个击败霍去野的强者,那个让两万人欢呼的英雄。她的笑是英气的、凛然的、像一柄出鞘的剑。
可此刻,她被自己的同伴们抛向天空,毫无防备地笑着。那笑容里,忽然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眉眼还是那样弯,嘴角还是那样扬。可那弧度里,多了一丝柔软。多了一丝……女儿家才会有的娇。
只是一瞬,可顾长离看见了。他的心跳,忽然又漏了一拍。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她被抛起又落下,看着她的青丝在风中飞扬,看着她笑得毫无防备的样子。她是个女子,他知道。可此刻,他才真正“看见”了这一点。
不是作为需要提防的对象,不是作为身份不明的细作,而是——而是作为一个女子。
一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子,一个被抛向天空时,会露出那样柔软笑容的女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东西。
想起春日里融化的雪,一滴一滴,从屋檐上落下来。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接。
想起夏夜里忽然吹来的一阵凉风,带着荷香,让人浑身的燥热都散了。
想起秋日清晨,推开窗,看见远山如黛,天高云淡,心里忽然就安静下来。
想起冬日的第一场雪,细细的,碎碎的,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成了一滴水。
她就像那些。像春日初融的霜雪,像夏夜初浮的凉风,像秋日初照的远山,像冬日初临的落雪。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个人。看着她被放下来,踉跄着站稳。周围的人还在笑、还在叫、还在拍她的肩膀。她被拍得东倒西歪,却还是在笑。那笑容,在暮色里,格外明亮。
沈兰因忽然抬起头。看向高台,看向他,四目相对。她愣了一下,然后——展颜一笑。
那笑容,比方才更明亮。比暮色更暖,比春风更柔。比夏夜更清,比秋日更远,比冬雪更——更让人心颤。
顾长离站在那里。他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心跳停了。
不是漏了一拍。是停了,停了很久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下去,久到火把点燃,久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只有那个笑,还在眼前。只有那个人,还在心里。
顾长离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笑。怎么会有——让他变成这样的人。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没人听见。
可那叹息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第二日清晨,沈兰因回到旧营帐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卷铺盖,一柄剑。她把衣裳叠好,塞进包袱里。铺盖卷起来,用绳子捆紧。最后,她把“衔霜”拿起来,轻轻抚过剑鞘。剑身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笑了一下。
“走吧。”她轻声说。
沈兰因把剑背在身后,拎起包袱,掀开帐帘。
外头站着两个人,鲁大壮和陈大有。
鲁大壮的眼眶红红的,看见她出来,嘴一瘪,差点哭出来:“大哥……”
沈兰因看着他,忽然笑了:“哭什么?”
鲁大壮憋着眼泪:“你、你要走了……”
沈兰因点点头。
“破霄营。”她说,“以后在那儿训练。”
陈大有在旁边吸着鼻子:“听说那边比这边苦多了……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跑二十里山路,还要练各种……”
沈兰因拍拍他的肩膀。
“不怕。”她说,“再苦能苦过那绝壁?”
陈大有愣了愣,忽然笑了:“那倒也是。”
鲁大壮忽然冲上来,一把抱住她:“大哥!你要好好的!”
沈兰因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背:“松手,要死了。”
鲁大壮松开手,眼泪终于没憋住,流了下来。
陈大有也上来抱了一下。
两人退后一步,看着她。
沈兰因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眉眼弯弯的。“走了。”她说。
沈兰因转身,拎着包袱,朝破霄营的方向走去。
身后,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远,消失在营地尽头。
破霄营在营地最深处。
穿过一片树林,绕过一座小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几排帐篷。帐篷比新兵营那边结实些,也大些,但依旧是帐篷。地上铺着碎石,免得雨天泥泞。远处有简易的木架,挂着各种兵器。
沈兰因站在空地边缘,看着这一切。比新兵营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她笑了笑,挺好的。她拎着包袱,朝三号帐篷走去。
远处,顾长离站在一棵老树下。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斑驳的光影里。
他今日穿着一袭藏青色长袍。
那颜色极深,深得像深夜的天空,又像不见底的潭水。袍身上以银线绣着暗纹流云,日光落在上面,那些流云便隐隐浮现,又随着他的呼吸敛去。腰间束一条墨玉革带,衬得那腰身愈发挺拔。袍摆垂落至脚面,纹丝不动,像是凝固的夜色。
他束着高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眉眼。
那张脸清冷如霜,眉眼如远山含雪,鼻梁高挺如刀裁。日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冷白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却又添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他就那么站着。
周身气度澹澹,如月出云岫,如秋水无痕。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看着她走过空地,看着她在一顶帐篷前停下,看着她掀开帐帘,走进去。帐帘落下,那道身影消失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日光移动,久到树影偏移,久到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像雪落在枝头。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顾长离垂下眼。
转身,离开了。
帐篷里,沈兰因正把包袱放在铺位上。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不知道有人叹了那口气,她只知道,她终于到了这里,这就够了。
夜幕降临,破霄营的营地里点起了火把。
沈兰因正坐在自己铺位上发呆,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帐帘掀开,几个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那个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个个都是精悍模样,眼神锐利如鹰。
“新来的?”刀疤脸扫了一眼帐篷里的人,目光在沈兰因身上顿了顿。
沈兰因点点头。
刀疤脸咧嘴笑了,那笑容配上那道疤,怎么看怎么吓人。 “我叫屠烈,破霄营总教头。”他指了指身后那些人,“这几个都是教官。听说今年进了几个好苗子,特意来看看。”
他身后一个瘦高个儿站出来,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看人时像能把人看穿,人称“鬼眼”韩彰。
旁边一个圆脸教官凑过来,笑眯眯的,看着很和善,可那笑容底下总让人觉得不怀好意,这是“笑面虎”薛圆子。
还有一个黑脸教官,抱着胳膊站在后面,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人看,那身板像一堵墙,那是“铁塔”熊阔海。
沈兰因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
屠烈说了几句破霄营的规矩,薛圆子忽然开口?“老屠,让他们泡个药浴吧。后山那口药泉正热着,泡一泡,驱寒治伤。”
韩彰点头:“药泉对恢复好。”
熊阔海闷闷地:“泡。”
屠烈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他看着几个新人,“都去。后山药泉,泡一个时辰再回来。”
沈兰因的脑子嗡的一声。她连忙开口:“我、我就不用了。”
屠烈眉头一挑:“不用?你身上没伤?”
沈兰因硬着头皮:“没、没有。”
屠烈笑了一声:“少废话。今天跟霍去野打了那么久,你说你没伤?”
薛圆子也笑了:“别害羞,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沈兰因语塞。
旁边霍去野忽然开口:“她不去也得去。药泉对恢复好,明天训练强度大,带着伤撑不住的。”
他看了沈兰因一眼:“走吧。”
沈兰因看着他,欲哭无泪。她总不能说“我是女的,不能跟你们一起泡”吧?可她也不能真去啊!
一群人推推搡搡,把几个新人往后山赶。
沈兰因被夹在中间,走也走不掉,逃也逃不了。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找借口溜走,可每想出一个,就被旁边的人堵回去:“我、我忘了拿东西——”
薛圆子笑眯眯的:“回去再拿。”
“我、我有点不舒服——”
韩彰认真道:“泡了就好了。”
“我、我——”
熊阔海闷闷地:“走。”
沈兰因彻底无语了。
后山药泉是一口天然的温泉,被石头围成一个池子,热气腾腾,药香扑鼻。池边点着火把,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沈兰因站在池边,看着那一池热水,腿都软了。
教官们已经开始脱衣服。
屠烈三两下把上衣扯了,露出满身伤疤。薛圆子也脱了,一边脱一边招呼新人:“愣着干嘛?脱啊!”
韩彰解开腰带,披上外袍。熊阔海沉默着把上衣甩到一边。
霍去野也开始解腰带。
沈兰因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就跑。可刚跑出两步,就被人一把揪住后领。
薛圆子拎着她,笑眯眯的:“跑什么?”
沈兰因挣扎:“我、我真的不泡!”
薛圆子笑容不变:“为你好你不知道?”
韩彰走过来:“别磨蹭,水要凉了。”
熊阔海堵在她身后,像一堵墙,彻底断了她的退路。
沈兰因被围在中间,无路可逃。她抱着最后的希望,弱弱地开口:“那个……我能不能……单独泡?”
所有人愣了一下,然后哄堂大笑。
“单独泡?你以为你是谁?都督啊?”
“哈哈哈,这小子还挺讲究!”
“行了行了,别害羞了,都是男人,谁没见过谁?”
沈兰因:“……”
她彻底绝望了。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句:“扔下去!”
几双手同时伸过来,抓住她的胳膊、肩膀、腰带。
“一、二、三——扔!”
沈兰因只觉得身体腾空,然后——扑通!
她整个人掉进了池子里。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裳。她呛了一口水,挣扎着站起来,水只到胸口。可衣裳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轮廓。
她下意识抱住胸口,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池壁。
可池子里已经有好几个人了。屠烈、薛圆子、韩彰、熊阔海、霍去野,还有其他几个新人。他们站在水里,正看着她。
薛圆子笑眯眯地走过来:“来来来,把湿衣服脱了,泡着才舒服。”
他伸手就要去扯她的衣领。
沈兰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薛圆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还害羞?都是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
韩彰也过来了:“湿衣服穿着容易着凉,脱了吧。”
熊阔海闷闷地:“脱。”
霍去野站在不远处,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他没说话。
薛圆子挣开她的手,又要去扯她的衣裳。
沈兰因护住衣领,往后缩。可后面是池壁,无处可退。
薛圆子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衣襟:“别害羞,来,我帮你——”
旁边几个新人也围过来,七手八脚地要帮忙。
“就是就是,都是男人,怕什么?”
“脱了脱了,泡着舒服!”
沈兰因拼命挣扎,可人太多了。
她推开一只,又来两只。护住左边,右边又有人伸手。衣襟被扯开了半寸。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完了。
要暴露了。
她握紧了拳头,准备拼死一搏。
忽然,一阵风掠过。
所有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墨色的影子从岸上飞身而下,踏着水面掠过,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下一瞬,沈兰因只觉得腰间一紧。
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整个人被从水里带起,腾空而出。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什么。
——是衣袍。墨色的长袍,带着淡淡的冷香,像松间雪,像月下霜。那长袍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她贴在一个人怀里。
隔着湿透的衣裳,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她感觉到那人胸膛的温度。不是滚烫的,是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
沈兰因的耳朵忽然烫了起来。
那人抱着她,落在岸边。
月光洒落,照亮那张脸。
沈兰因愣住了。
他眉眼如画。她从不知道,这四个字可以这样真。
那眉眼,像是用最细的笔,蘸了最合适的墨,在最好的宣纸上勾勒出来的。眉峰如远山,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天生的凌厉,却又被月光柔化成淡淡的弧度。
顾长离有一双桃花眼。
可那桃花眼里,没有半分轻佻。只有冷,只有清,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的嘴唇抿着,薄薄的,绷成一条线。可即便那样抿着,也好看得不像话。像是雪山上的一线冰棱,又像是月下的一剪寒梅。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辉里。
沈兰因忽然忘了呼吸。
她只看见那张脸,只看见那双眼睛,只看见月光在他眉眼间流转,像水,像雾,像梦。
顾长离低下头,看了怀里的人一眼,只是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池子里的人。
声音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闹够了没有?”
池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屠烈愣在那里,手还保持着脱衣服的姿势。薛圆子脸上的笑僵住了,像被人一巴掌扇没了。韩彰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熊阔海瞪着眼睛,像一尊傻掉的铁塔。
霍去野站在水里,目光在顾长离和沈兰因之间来回,眼神复杂。
几息之后,几个人同时低下头。
“都督。”
“都督恕罪。”
“不知都督驾到……”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们。那目光很平,可没有人敢抬头。
屠烈硬着头皮开口:“都督,属下等只是想让他们泡药浴驱寒,并无他意……”
顾长离依旧没有说话。
池子里的气压低得吓人。
薛圆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她不是男的吗……泡个温泉怎么了……”
声音很轻,可在寂静的夜里,谁都听得见。
顾长离的目光扫过去。
薛圆子浑身一僵,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
顾长离开口,声音依旧很淡:“之后她都不泡温泉。”
他顿了顿:“要泡,去我的池子泡。”
池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去都督的池子泡?那池子是单独的,就在都督帐后,从来没人用过。他让一个新兵去那儿泡?
屠烈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圆子脸色发白,连连点头:“是是是,属下明白了,属下再也不敢了……”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头点得像捣蒜。
顾长离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解开自己的长袍。那袍子很大,他披在肩上,此刻解下来,把沈兰因整个裹住。墨色的布料带着他的体温,把她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揽着她的腰,往营地走去。
走出很远,远离了那些人的视线。
沈兰因终于忍不住——“阿嚏!”一个喷嚏打出来,浑身一抖。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从水里出来,浑身湿透,被夜风一吹,冷得不行。刚才只顾着紧张,竟然没觉得。她缩在袍子里,抖得更厉害了。
顾长离脚步顿了顿。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只是步子,似乎快了一点。
到了她的帐篷前。
顾长离松开手。
沈兰因站在那里,裹着他的长袍,抬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只穿着中衣,墨色的中衣紧贴身形,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和笔直的脊背。
他没有看她:“到了。”
沈兰因愣了一下,然后开口:“多谢都督帮忙。”
顾长离没有说话。
沈兰因顿了顿,又道:“这袍子……我洗干净再送来。”
顾长离终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月光:“不必。”
沈兰因摇摇头:“要的。弄脏了都督的袍子,理应洗干净送还。”
顾长离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随你。”
他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走出几步,沈兰因忽然叫住他:“都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兰因看着他修长的背影,抿了抿唇:“方才……多谢。”
顾长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上司关爱下属,应该的。”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里。
沈兰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着裹在身上的墨色长袍。袍子上有淡淡的冷香,像松间雪,像月下霜。
她忽然又打了个喷嚏,连忙钻进帐篷。
远处,顾长离走在黑暗中。
夜风很冷,他只穿着中衣,可他没有加快脚步。
他只是走着。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方才怀里那个人,湿透的衣裳,微微发抖的身子,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想起她贴在自己胸口时,那一瞬间的温度。
他皱了皱眉。“上司关爱下属。”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只是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破霄营的号角已经吹响:“起来起来!都给我起来!”
屠烈的声音在营地里炸开,像一道惊雷。各个帐篷里一阵窸窸窣窣,新兵们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三号帐篷里,几个人陆续爬起来。
霍去野第一个穿好衣裳,掀开帐帘出去了。另外两个也揉着眼睛往外走。
只有沈兰因的铺位上,那个被墨色长袍裹着的人,一动不动。
陈敢当走过去,推了推她:“沈兰因,起来了。”
没反应。
他又推了推,力道大了些:“沈兰因?”
还是没反应。
他低头看去,忽然愣住了。
那张脸,苍白得吓人。不是寻常的苍白,是那种透明的、几乎没有血色的白。嘴唇干裂,眉头紧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陈敢当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不好!”他喊起来,“沈兰因发烧了!”
帐篷里剩下的人围过来,七嘴八舌。
“怎么烧成这样?”
“昨晚还好好的……”
“快去叫教官!”
薛圆子最先赶到。他蹲在沈兰因身边,伸手探了探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然后他愣住了。他盯着沈兰因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
苍白的脸,长长的睫毛,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的眼尾。没有平日里那股英气和凌厉,此刻的她,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薄冰。
薛圆子张了张嘴,忽然冒出一句:“怎么沈兰因像个小女孩似的……”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有人小声说:“发烧烧的吧……”
薛圆子自己也觉得这个念头莫名其妙,摇了摇头,站起来:“去请军医。烧得太厉害了,得赶紧退烧。”
消息传到高台上时,屠烈正在汇报今日训练安排:“……新兵里有几个底子不错的,尤其是那个沈兰因,昨晚虽然闹了点事,但身手确实——”
话没说完,顾长离忽然站起身。
屠烈愣住了。他看着都督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快到不像他。
南景颂正在旁边喝茶,见状眨了眨眼睛:“长离去哪儿?”
江逾白已经站了起来。“我也去帮忙看看。”他笑着说,笑容依旧温和。
南景颂连忙放下茶盏:“等等我!”
帐篷里,沈兰因依旧昏迷着。
薛圆子正指挥人打水、拿帕子,一回头,差点没站稳。
顾长离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袭玄色长袍,衣料上绣着暗纹流云,周身气度清冷。可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那个躺着的人身上。
薛圆子张了张嘴:“都、都督?”
顾长离没有理他。他走到铺位前,低头看着沈兰因。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眉头紧皱。她蜷缩在那里,裹着那件墨色长袍——那是他的袍子。
他看了一瞬。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薛圆子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旁边几个教官也傻了。都督——亲自——抱人?抱的还是个新兵?那动作,怎么那么像……像抱姑娘?
薛圆子使劲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一定是想多了。
一定是因为沈兰因身材矮小,都督抱起来才显得像抱姑娘。对,一定是这样。
江逾白走进帐篷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顾长离抱着沈兰因,正往外走。
他伸出的手顿了顿,停在半空。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可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收回手,侧身让开。“长离兄,”他说,“她烧得厉害?”
顾长离点点头:“我带她去我那儿。”说完,他抱着人走了。
江逾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笑容不变。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眯。
顾长离的卧室在营地最深处。一间不大的屋子,隔成两间。外间是议事的地方,里间是卧房。
他把沈兰因抱进里间,放在榻上。她依旧昏迷着,眉头紧皱,嘴唇微微动着,不知在说什么。
顾长离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外间,军医和南景颂已经赶到了。
南景颂一边挽袖子一边往里走:“让我看看,发烧嘛,小意思,我——”
顾长离伸手拦住他。
南景颂眨眨眼睛:“干嘛?”
顾长离看着他,目光很平。“她烧得很厉害。”他说,“你……做好准备。”
南景颂愣了愣。“准备什么?”他一脸莫名其妙,“我比你还大两岁,什么场面没见过?不就是发烧吗,有什么好准备的?”
他推开顾长离的手,大步走进去。
顾长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跟着走了进去。
里间,南景颂蹲在榻边,开始给沈兰因把脉。他的手指搭在她腕上,眉头微微皱起。“烧得确实厉害……”他喃喃道,“脉象也乱,咦,这脉象不对劲……得赶紧退烧。”
他翻开沈兰因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她的额头。
“这烧得不行,光吃药太慢,得针灸。”
他转头看向顾长离:“你去外间等着,我给她施针。”
顾长离没有动。
南景颂眨眨眼睛:“你在这儿站着干嘛?我又不需要帮手。”
顾长离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我在旁边看着。”
南景颂愣了愣。
他看看顾长离,又看看榻上昏迷的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他说不上来。
“行吧行吧,你爱看就看。”他摆摆手,从药箱里取出针囊,开始准备。
顾长离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
南景颂准备好了针,伸手去解沈兰因的衣襟。
第一颗扣子。第二颗扣子。第三颗扣子——
他的手忽然停住了,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他盯着那层层缠绕的白色布条,盯着那不该出现在男人身上的起伏轮廓。
南景颂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唔——”那一声惊呼,被硬生生捂了回去。
他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顾长离。
顾长离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平。
南景颂的眼里写满了震惊、不可思议、还有一丝慌乱。他的手指着榻上的人,又指着顾长离,来来回回,不知道该指哪里。
他捂着嘴,闷闷地发出声音:“她——她是——”
顾长离点了点头,很轻。
南景颂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长长的睫毛,看着那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的眼尾。
忽然想起方才薛圆子那句无心的话:“怎么沈兰因像个小女孩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怪不得,他当时把脉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把错了,原来……然后他慢慢松开捂着嘴的手。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长离,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榻上的人,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先救人。”
南景颂愣了愣,连忙点头:“对,对,先救人。”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针。可他的手,微微有些抖。南景颂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根针。
他的手还在微微抖。
他看了一眼顾长离。顾长离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很平,可南景颂知道,那是在等,等他救人。
南景颂又深吸一口气,稳住手。
第一针,合谷。
他找准穴位,轻轻刺下。针尖入皮的那一刻,沈兰因的身子微微一抖。很轻,像是蝴蝶振翅。
南景颂的手顿了顿,不敢再动。可那一抖之后,她又平静下来,眉头舒展了些许。
南景颂松了口气,继续。
第二针,曲池。
第三针,足三里。
第四针,大椎。
每一针刺下去,她都会微微一抖。可每一抖之后,她又会重新平静下来。像是她的身体知道,这是在帮她,不是在害她。
南景颂的额头渗出细汗。他扎过无数针,从未这样紧张过。不是因为她的病情有多重,而是因为——她是女子。一个隐藏身份、女扮男装的女子。一个被顾长离亲自抱回来的女子。一个让他这个见惯生死的人,手都在抖的女子。第五针,第六针,第七针……
沈兰因的头上、身上,渐渐布满了银针。在烛光下,那些银针微微颤动,像是插在一个精致的瓷娃娃身上。她安静地躺着,脸色依旧苍白,可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待南景颂拔出最后一针,退后一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时刻。明明只有一炷香,却像过了一整天。
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压低声音问:“江逾白知道吗?”
顾长离点了点头。
南景颂的眼睛瞪圆了。“他知道?!”他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震惊,“合着就我不知道?”
顾长离没有说话。
南景颂气得直跺脚,又不敢跺得太响:“你们俩——你们俩——”
他指着顾长离,又指着外间的方向,手指抖得厉害:“行,行,你们厉害,就我傻。”
顾长离依旧没有说话。
南景颂气了一会儿,慢慢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榻上的沈兰因,压低声音说:“我会保守秘密的。”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语气变得凝重:“但是长离,她这样很危险。江逾白可不是省事的主。他知道了,谁知道他会做什么?”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榻上的人,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拉过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个睡着的孩子。
两人走出里间。外间里,只有一个人。江逾白坐在案旁,端着一盏茶,姿态闲雅。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温润的笑容照得格外柔和。
他看见他们出来,放下茶盏,笑着开口:“人没事了?”
南景颂愣了一下。
江逾白看着他们,笑容不变。“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他说,“放心,我会保守秘密的。”
他顿了顿,笑得愈发温柔:“毕竟,兰因妹妹是我喜欢的人啊。”
南景颂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向顾长离。顾长离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眯了眯。他没有说话。
江逾白看着他的反应,笑容更深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人没事就好。”他说,“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探望。”
他走过顾长离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侧过头,轻声说:“长离兄,别担心。我不会让她为难的。”
说完,他笑着走了出去。外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南景颂看着门口的方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凑到顾长离身边,压低声音说:“长离,你听见了吧?他说什么‘喜欢的人’!他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想打兰因妹妹的主意?”
顾长离没有说话。
南景颂急得不行:“你倒是说话啊!千万不能让江逾白得逞!如果兰因妹妹真跟他好上了,为他所用了,那破霄营怎么办?咱们怎么办?”
顾长离终于开口,声音很淡:“那就踢出去,永不录用。”
南景颂愣住了。他看着顾长离那张清冷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踢出去?永不录用?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他叹了口气。“那你呢?”他问,声音很轻,“你不是喜欢兰因妹妹吗?”
顾长离看着他。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何时喜欢了?”说完,他转身,朝外走去。
南景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挠了挠头。不喜欢?那他亲自抱回来干嘛?那他站在那儿看了那么久干嘛?那他盖被子盖得那么轻干嘛?
南景颂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他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里间的方向。
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地上,柔柔的。他摇了摇头,也走了出去。
里间,榻上的人依旧沉睡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沈兰因的呼吸很轻,很平稳。身上的银针已经被取走,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三个人为她说了什么。她只是睡着,沉沉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