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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林问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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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兰因握住铁索,开始向上。
第一下,稳。第二下,稳。第三下——铁索忽然晃了晃。
她抬头看去,上面有人。那人爬得比她快,带动铁索晃动,碎石从崖壁上簌簌落下,打在她脸上,生疼。
她闭了闭眼,没有停。继续往上。
崖壁比她想象的更陡。
说是攀岩,其实根本没有路。只有那些垂落的铁索,和崖壁上偶尔凸起的几块岩石。有些凸起只有指节大小,勉强能扣住手指;有些干脆就是一道细细的裂缝,手指插进去,粗糙的岩壁边缘割得生疼。
沈兰因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
旁边有人超过她。那人爬得快,手脚并用,像一只壁虎。可爬着爬着,他忽然踩空——一声惨叫。
那人从她身边坠落,手指在空中乱抓,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没有。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她,然后——消失在云雾里。很久很久,才传来一声闷响。
沈兰因的手指在发抖,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
又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她找到一处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一块微微凸起的岩石,勉强能放下半个脚掌。她踩上去,身体紧贴着崖壁,大口大口喘气。
腰间那条红丝带还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云雾,翻涌着,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
她忽然觉得有些晕。不是怕,是太高了,高到连害怕都来不及。
她收回目光,往上看了看。还有至少一半。
沈兰因咬了咬牙,伸手去够下一块凸起——就在这时,脚下一滑。
她踩的那块岩石,碎了,整个人瞬间悬空。
只有右手还死死抓着一块凸起的岩石,五根手指扣在那只有巴掌大的岩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子在空中晃荡,脚下是万丈深渊,什么也踩不到,什么也够不着。
风从下面吹上来,灌进她的衣袍,整个人像一片叶子,随时会被吹落。
沈兰因的左手在空中乱抓。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只有那些够不着的崖壁。
她的手指开始发酸。
那块凸起的岩石边缘太锋利了,已经割破了她的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衣襟上,落在深渊里。
她看不见那些血滴落下去的样子。可她感觉得到。自己的血,温热的,从身体里流走。
沈兰因忽然想起居士的话。
那是她十岁那年,第一次被居士罚在断崖边练臂力。她吊在崖壁上,手臂酸得快要断掉,哭着喊着说不行了。
青林居士站在崖边,低头看着她。
“兰因,”居士说,“人这辈子,总有悬空的时候。那时候你只能靠自己的手。”
沈兰因哭着说:“可是我的手会酸,会疼,会抓不住……”
居士说:“那就让它酸,让它疼,让它抓不住。只要还没断,就得抓着。”
她那时候不懂,也不想懂。现在懂了,不得不懂。
沈兰因咬着牙,左手再次往崖壁上摸。摸到了!是一道细细的裂缝。不深,只能插进去三根手指。可够了。
她把左手插进去,整个人往崖壁贴了贴。右手松了一点点,换左手承重。左手的三根手指瞬间被割破。血又流出来。
可她顾不上。
沈兰因的眼睛在四处搜索——下一块能抓的地方在哪里?没有。
左上方,没有。右上方,没有。正上方,只有光滑的岩壁,连一道缝都没有。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难道要死在这里?不。
沈兰因往下看了一眼。下方三尺的地方,有一块巨石。很大,很粗糙,就那样突兀地从崖壁上凸出来,像是谁故意放在那里的。
如果她能下去——可是她在往上爬,要下去,得松开手。
她的手还在流血。那三根手指已经快没知觉了。
沈兰因深吸一口气。然后她松开了左手,整个人往下坠落,只是一瞬。
那一瞬,她看见了头顶的云雾,看见了侧面的崖壁,看见了自己流血的双手。风在耳边呼啸,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
然后她伸出双手——死死抓住了那块巨石的边缘。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的双臂几乎脱臼。肩膀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狠狠撕扯。可她咬着牙,没有松手。
沈兰因的身子撞在巨石上,胸口一阵闷痛,险些喘不过气来。
她挂在那里,双脚悬空,双手抓着巨石的边缘。巨石很大,很粗糙,边缘全是锋利的石棱,刺进她的掌心,血顺着小臂往下流。
她的手滑了一下,又滑了一下。她拼命收紧手指,指甲抠进石缝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一条一条,像要炸开。可她还在滑。血把石头的表面染湿了,滑得抓不住。她知道自己只有三息的时间。要么翻上去,要么掉下去,没有第二条路。
沈兰因咬紧牙关,双腿猛地往上一收——核心力量在这一刻爆发。
她的腹部像是被人狠狠攥紧,整个上半身借着那股力量往上扬起。她像一只被拉满的弓,身子在空中弯成一道弧线,然后——上半身扑到了巨石上。
胸口压在石头上,硌得生疼。可她没有停,双臂猛地发力,把整个身子往上拖。一条腿勾住了石头的边缘,另一条腿还在空中晃荡。
沈兰因喘着粗气,用那条勾住的腿使劲,把整个身子一点一点往上挪。左手滑了一下。她猛地用胳膊肘卡住石头边缘,硬生生把半个身子撑起来。然后右手也撑起来了。她趴在巨石上,像一只累极了的兽,大口大口喘气。
风从崖壁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沈兰因慢慢爬起来,靠在巨石上,背贴着冰凉的崖壁,面朝着外面。
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云雾,只有深渊,只有那些偶尔传来的惨叫,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沈兰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肉模糊。掌心里全是血,指甲缝里也是血,有些地方皮都翻起来了,露出下面粉色的肉。手指还在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累的。
她抬起手,摸了摸腰间。那条红丝带还在。沾了血,更红了。
沈兰因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笑得很难看。
她想起青林居士。
想起那些年在山上的日子,想起师父罚她在断崖边吊臂力,吊到她哭着喊着说不行了。那时候她恨师父,恨他狠心,恨他不近人情。
现在她忽然有点想谢谢他。要不是那些年吊出来的臂力,今天她就掉下去了。
沈兰因靠在巨石上,喘着气,望着头顶那些隐没在云雾里的崖壁。
还有一半。
她忽然骂了一句。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顾长离……你是有病吗!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比拼的……”
骂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然后她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差点出来。不是哭,是笑,笑自己命大,笑那个人太不是人,笑她居然还想进他的破霄营。
沈兰因深吸一口气,撑着巨石站起来,低头看了看下面。深渊还是那个深渊。抬头看了看上面,还有路要走。
她抬起手,用袖子把掌心的血擦了擦。疼得龇牙咧嘴。可她没有停。
沈兰因伸出手,抓住巨石的边缘,开始往上爬。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在这堵绝壁上,时间已经没有意义。只有上,下,活着,死去。
手上的血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又被新的伤口覆盖。掌心粗糙得像砂纸,每一次抓握都钻心地疼。可她已经习惯了。疼着疼着,就不疼了。
她找到一处可以暂时歇脚的岩缝,把脚尖塞进去,身体紧贴着崖壁,喘了口气。
上面还有多远?不知道。
沈兰因正准备继续往上,忽然听见上方传来一阵窸窣声。
很轻。可在这寂静的绝壁上,再轻的声音也逃不过她的耳朵。
沈兰因猛的抬头——一个人影从上方斜刺里荡过来,速度极快。快到她还来不及反应,那人已经贴到她身侧,一只手扣向她腰间那条红丝带。
沈兰因猛地收腹,整个人往后一仰。
那只手擦着她的腰带过去,只差半寸。
她没等他第二下,双腿在岩缝里一蹬,整个人荡向另一边,单手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稳住身形。
两人隔着不到两尺,贴在崖壁上,对视。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布料被岩石割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精瘦的肌肉。眉眼普通,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鹰。锐利,沉静,盯着她,像盯着猎物。
霍去野。去年破霄试的第二名,今年卷土重来的那个人。
沈兰因听说过他。猎户出身,从小在深山里长大,攀岩走壁如履平地。去年输给了一个人,只差一点点。今年来,就是为了那个位置。
此刻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那条红丝带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动了。这一次他没有去抓丝带,而是一拳砸向她抓住岩石的手。
沈兰因松手,整个人往下一坠,躲过那一拳。她的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抓住另一块凸起,身子荡起来,双腿朝他的腰侧蹬过去。
他侧身躲过,那一脚蹬在他身后的崖壁上,碎石迸溅,簌簌落下。
两人同时稳住身形。
他又动了。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像是他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只长在崖壁上的壁虎。他手脚并用,在几乎垂直的绝壁上移动,如履平地。
沈兰因只能凭本能反应。
他抓,她躲。他扑,她闪。他近身,她格挡。两人在崖壁上纠缠,像两只搏命的鹰。
霍去野一只手抓向她腰间的丝带,沈兰因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他挣脱,另一只手抓向她抓住岩石的手。她松手,整个人往旁边荡开,脚尖在崖壁上一蹬,借力又荡回来,一拳砸向他肩膀。
他不躲,硬生生受了这一拳,同时伸手抓住她的衣袖。
嗤啦——衣袖被撕开一道口子。
沈兰因没有看,反手一拳砸向他面门。
霍去野偏头躲过,那一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砸在他身后的崖壁上。手背顿时破了皮,血渗出来。
他没退,她也没退。两人贴在崖壁上,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盯着对方。
霍去野的呼吸很稳,像是刚才那一番缠斗根本不费力气。沈兰因的呼吸也稳。累是累的,可她能压住。
霍去野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开口:“你不错。”
沈兰因没有说话。
他又说:“比去年那些人强。”
沈兰因还是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嘴角忽然动了动。像是笑,又不像。“丝带。”他说,“我想要。”
沈兰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红丝带。沾了血,在风里飘。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也想要。”
霍去野点点头,然后他又动了。
这一次两人几乎同时出手。他的手抓向她的丝带,她的手扣向他的手腕。两人的手在空中相撞,指节撞得生疼,谁也没抓到谁。
他另一只手抓向她抓住岩石的手。她松手,身子一荡,躲开他那一抓。可他也跟着荡过来,追着她不放。
两人从一块岩石打到另一块岩石,从一道岩缝打到另一道岩缝。碎石不断从他们身边坠落,落入云雾里,听不见回声。
沈兰因扣住他的手腕,他挣开。他抓向她的丝带,她挡开。两人的手臂纠缠在一起,肌肉绷紧,青筋暴起。谁也奈何不了谁。
忽然,霍去野猛地一推,两人分开。
他贴在崖壁上,喘着粗气。沈兰因也贴在崖壁上,喘着粗气。
两人隔着三尺,对视。他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从她的手上移到她腰间的丝带上。最后又回到她脸上。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沈兰因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沈兰因。”
他点点头:“霍去野。”
沈兰因没有说话,她知道。
霍去野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在这里打不出结果。”
沈兰因没有否认。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深渊,又抬头看了看上面隐没在云雾里的崖壁。
这里太险了。谁也不敢真的放手一搏,一个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沈兰因抬起头,看着他:“你想怎样?”
霍去野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最后的比武场上见。”
沈兰因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肯定能进。”他说,“我也肯定能进。”
他顿了顿:“到时候,堂堂正正打一场。”
沈兰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好。”
他也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平淡的脸上,竟然有一点好看。霍去野没有再说话。只是收起腿,手往上挪,飞身而去。
沈兰因抬头看去,只看见翻涌的云雾,什么也看不见。她靠在崖壁上,喘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丝带,还在。
她低下头,看着上面那些隐没在云雾里的崖壁。还有路要走。她伸出手,抓住下一块岩石,开始往上爬。
对岸山崖上,立着三个人。
说是山崖,其实是与那片绝壁遥遥相望的一处高台。中间隔着万丈深渊,云雾翻涌,看不清底。可这边看那边,却清清楚楚——那堵绝壁,那些攀附其上的人影,那些搏命的身影,尽收眼底。
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站在最左边的那人,着一袭宝蓝长袍,衣料轻薄,在大冬天的寒风里竟然纹丝不乱。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素白,什么也没画。扇子每摇一下,他的嘴角就弯一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热闹。
南景颂。
中间那人,着青袍,颜色极淡,像是把冬日的天光揉进了布料里。他负手而立,姿态闲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什么,谁也看不透。他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对岸的绝壁上,一动不动。
江逾白。
最右边那人,着一袭绯红长袍。
那红色极正,不是俗艳的朱红,也不是暗沉的赭红,而是那种——像是把冬日初升的朝阳裁下一角,披在了身上。袍身上以银线绣着暗纹流云,在风里隐隐浮现,又敛去无踪。
他就那么立着,周身气度珏尔,如夕阳垂地,霞光万丈。
顾长离。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对岸那堵绝壁上。那里,两个人正缠斗在一起。
一灰,一褐。隔着万丈深渊,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腾挪、闪避、纠缠。时而贴近,时而分开,时而有碎石从他们身边坠落,落入云雾里,什么也听不见。
“动了动了!”南景颂忽然叫起来,扇子也不摇了,指着对岸,“那个灰的又动了!快看!”
江逾白笑了笑,没有说话。
顾长离也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褐色的身影上。那个人——他认得。
对岸的搏斗越来越激烈。
那两个身影从一块岩石打到另一块岩石,从一道岩缝打到另一道岩缝。一个如壁虎,贴崖而行,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另一个也丝毫不慢,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反击都凌厉无比。
南景颂看得眼睛都直了。“那个灰的——那是霍去野吧?”他问,“去年第二的那个?”
江逾白点点头。
“另一个呢?”南景颂眯起眼睛,“那个褐色的,是谁?”
江逾白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顾长离也没有说话。可他心里,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他昨夜刚刚见过。
搏斗忽然停下来。那两个身影隔着三尺,贴在崖壁上,一动不动。
然后那个灰的——霍去野——忽然往上一跃,消失在云雾里。
褐色的那个,一个人贴在崖壁上,喘着气。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上方那些隐没在云雾里的崖壁。伸出手,继续往上爬。
南景颂终于忍不住了。“我——我——我——”他指着对岸,手指都在抖,“那个人,那个人太厉害了!”
他转过身,看着江逾白:“你看见了吗?刚才那几下,霍去野那么厉害的人,居然没占到半点便宜!她是谁?她叫什么?她是哪个营的?”
江逾白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开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继续往上爬的身影上,眼底有淡淡的欣赏。“这样的身手,军中少见。”
南景颂眨眨眼睛:“你这是在夸她?”
江逾白但笑不语。
南景颂又转向顾长离:“长离!你呢?你觉得她厉不厉害?”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对岸那道身影。
那道身影很小,很单薄,在这万丈绝壁上,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落。可她往上爬的动作,一下一下,稳稳当当,没有丝毫颤抖。
他想起昨夜。想起月光下那条溪边,那个掬水洗脸的人。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个背影。
他垂下眼。
南景颂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急了:“长离!你倒是说话啊!她厉不厉害?”
顾长离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南景颂看见了。他愣住了。顾长离——那个永远冷着脸、从不夸人的顾长离——居然点头了?!
他张大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逾白也看见了。
他看着顾长离那微微一颔首的动作,看着他那张依旧清冷的脸,他看向对面崖壁,那道灰色的身影,微微一愣,眼底忽然漾开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轻,很淡,像是春风拂过冰面,裂开一道细细的纹。
他就那样看着顾长离,看着对岸那道身影,看着这茫茫天地间的一切。
那笑意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只是让人觉得——这样的寒冬,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对岸,那道身影还在往上爬。
沈兰因不知道这边有人在看她,不知道有人在夸她,不知道有人点了头。她只知道往上爬,爬,爬。爬到顶,爬进破霄营,爬到那个人身边。
风从峡谷里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可那三个站在崖边的人,没有一个人动。
一个摇着扇子,眼睛亮晶晶的。
一个负手而立,唇边带着淡淡的笑。
一个绯衣如霞,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很久很久。沈兰因终于爬上来了。
最后一步,她的手抓住崖顶的边缘,整个人吊在那里,喘了三息。然后双臂猛地发力,把自己拽了上去。
整个人趴在崖顶的碎石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大口大口喘气。
头顶是灰白的天空,身下是硌人的石头,腰间的红丝带还在。
沈兰因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笑得很难看。
然后她听见旁边有声音:“你上来了。”
她转过头。
霍去野坐在三丈外的一块大石上,正看着她。他的衣裳破得更厉害了,脸上有几道血痕,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像鹰。
沈兰因撑着坐起来,靠在旁边一块石头上:“你等了多久?”
“一炷香。”他说。
沈兰因点点头。两人没有再说话。
风从崖顶吹过,带着高处特有的凛冽。
陆陆续续有人爬上来。一个,两个,三个……
有人上来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人上来就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人上来就吐,吐完了继续趴着。
沈兰因坐在那里,看着这些人。霍去野也坐在那里,看着这些人。他们之间隔着三丈,谁也没看谁。
日头偏西的时候,周亲卫带着人上来了。
他手里拿着名册,一个一个点名。
“孙大牛——过。”
“李四——过。”
“周三宝——过。”
念到第五十个的时候,他合上册子,抬头看着剩下那些还没点到名的人。
“没了。”他说,“就到这儿。”
那些人愣住,然后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骂,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沈兰因靠在石头上,看着那些人。霍去野也看着那些人。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周亲卫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两个,不错。”他说,“一个去年第二,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沈兰因:“你叫什么?”
“沈兰因。”
周亲卫点点头,记下了。
“后日,校场决战。”他说,“比武淘汰制,前四人入破霄营。”
他看了两人一眼:“好好准备。”
说完,他转身走了。
霍去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走到沈兰因面前,低头看着她。“后日。”他说。
沈兰因抬起头,看着他:“后日。”
霍去野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兰因靠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最后的比武场上见。”
快了。
晚饭时分,伙房里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五十个晋级的人被围在中间,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来打听消息的。有人问崖上什么样,有人问冰河是不是真的那么险,有人问霍去野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
沈兰因蹲在角落里,端着碗,安安静静地吃着。
她不想说话。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可她刚扒了两口饭,伙房门口忽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没人说话,而是说话声忽然低下去,变成嗡嗡嗡的私语。
她抬起头。
门口走进来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着一袭宝蓝长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大冬天的摇扇子,这人怕不是有病——可偏偏他摇得自在,摇得潇洒,摇得旁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南景颂。
他身后那人,着淡青色长袍,负手而行,姿态闲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从人群里扫过,与无数双眼睛对视,又轻轻移开。
江逾白。
最后那人——
沈兰因的目光顿了顿。
那人着一袭绯红长袍,红得正,红得烈,像把冬日初升的朝阳裁下一角披在身上。他就那么走进来,周身气度清冷,如月出云岫,澹澹若秋水。
伙房里的人,眼都直了。
有人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忘了捡。有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有人悄悄扯旁边人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那是谁?那是谁?”
没有人回答,也没人需要回答。
那样的气度,那样的容色,整个北境只有一个人。
顾长离。
三人走进伙房,顿时成了风景。
打饭的窗口前排着的队,不知不觉散了。蹲着吃饭的人,不知不觉抬起头。端着碗走来走去的人,不知不觉停下来。
所有目光都追着那三个人。
南景颂浑然不觉,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江逾白依旧带着淡淡的笑,目光从人群里扫过。顾长离目不斜视,只是往前走。
可沈兰因发现,他的目光,在某一瞬间,往角落里扫了一眼,只一眼。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什么也没说。
三人打了饭,在伙房中间找了张空桌坐下。
南景颂坐下就开始说话,叽叽喳喳的,不知在说什么。江逾白偶尔回应一两句,脸上始终带着笑。顾长离一句话没说,只是低着头吃饭。
可他坐在那里,整个伙房的光,好像都聚在他身上。
沈兰因收回目光,继续吃饭。可刚扒了两口,余光里忽然有个人影走过来。
她抬起头。
江逾白。他端着餐盘,正朝她这边走过来。
沈兰因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江逾白走到她旁边那张桌子,没有立刻坐下。他先跟邻桌的几个人打了招呼,笑着问他们是哪个营的,今日表现如何,夸了几句“后生可畏”。
那几个人受宠若惊,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江逾白跟他们聊了几句,然后像是随意地转过身,看着沈兰因。
“这儿有人吗?”他指了指她旁边的位置。
沈兰因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逾白等了一息,没有得到拒绝,便笑着坐下了。他的动作很自然。坐下之后,也没有立刻跟她说话,而是先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饭。然后才侧过头,看着她:“今日在崖上,我看见你了。”
沈兰因的动作顿了顿:“我?”
江逾白点点头,笑容温和:“对岸,有一处高台。我与长离兄、景颂兄在那里观战。”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春水:“在下江逾白,你是沈兰因吧。”
沈兰因点了点头:“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你的名字真好听。”
江逾白笑了:“过奖,不过兰因兄今日的表现,令人叹为观止。”
兰因兄。沈兰因听见这个称呼,嘴角微微抽了抽。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逾白已经继续开口:“那绝壁,我看着都眼晕。你却能在上面与霍去野缠斗那么久——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在下佩服。”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柔和的。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像是在跟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说话。
可沈兰因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的目光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是在看一个刚认识的“新兵”,温柔得让她后背发凉。
沈兰因垂下眼,继续吃饭。“谬赞了。”她说。
江逾白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看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他坐在这里,就是为了接近她。可他又装作只是随便坐坐,顺便聊几句。像是在掩盖什么。
远处,南景颂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顾长离坐在他对面,筷子握在手里,却一口也没吃。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方向。
江逾白。沈兰因。
两人坐在一起,正在说话。江逾白的脸侧向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温柔得过分。沈兰因低着头吃饭,偶尔应一句,看不清表情。
顾长离看着那一幕,筷子在手里攥得紧了些。只是一瞬。
然后他松开手,低下头,继续吃饭。
南景颂还在说:“……那个沈兰因真的太厉害了,你没看见她在崖上的样子,我眼睛都直了!诶,长离,你说她后日能进前四吗?”
顾长离没有说话。
南景颂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扭头看过去:“长离?”
顾长离抬起头,放下筷子。他站起身,端着餐盘,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沈兰因正在吃饭,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抬起头。
顾长离站在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绯红的长袍在烛光里泛着冷冷的光,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
他开口,声音很淡:“逾白。”
江逾白抬起头,笑着看他:“长离兄。”
顾长离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逾白等了一会儿,见他只是站着不说话,便笑着站起来。“怎么了?”他问。
顾长离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那目光很平,没有什么情绪。可江逾白却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过来。
他笑了笑,转身看着沈兰因:“兰因兄,今日一叙,甚是投缘。后日决战,我定去观战。”
沈兰因点点头。
江逾白又笑了一下,转身朝顾长离走过去。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顾长离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落在沈兰因身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
然后他转身,跟着江逾白一起走回那张桌子。
南景颂看见他们回来,眨眨眼睛:“长离,你去干嘛了?”
顾长离没有说话。
江逾白笑着替他答:“长离兄叫我回去吃饭。”
南景颂“哦”了一声,没再问。
可江逾白坐下之后,看了顾长离一眼,忽然又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春风拂过冰面。
“长离兄,”他说,“那个沈兰因,今日在崖上的表现,确实惊人。我方才过去与她聊了几句,就是想认识一下——太厉害了,忍不住。”
他说得很自然,很随意。像是真的只是过去认识一下。
可顾长离看着他,目光很平。他知道江逾白是什么人。知道他是李顺岐的门生,知道他在朝中那些不声不响的手段,知道他每一句话后面,都藏着东西。
他方才走过去的时候,看见江逾白看沈兰因的眼神。
那眼神——太温柔了,温柔得不正常,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可沈兰因只是一个新兵。一个从青林山来的、练了十二年剑的新兵。
江逾白为什么要那样看她?
除非——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李顺岐的人。
如果沈兰因是李顺岐派来的卧底,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江逾白认识她,所以才会那样看她。江逾白方才过去,不是随便聊聊。是接头,是确认,是——
他没有再想下去。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冷了下去。
夜里,顾长离坐在帐中,看着案上的烛火。
掠影从阴影里走出来:“少爷。”
顾长离没有抬头。“后日决战。”他说,“那个沈兰因,若是进了前四——”
他顿了顿。
掠影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能让她入营吗?”
顾长离沉默了很久。“她身份不明。”他说,“动机不明。”
掠影没有说话。顾长离抬起头,看着他。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张清冷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冷,是狠:“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混进破霄营。”
掠影垂首。
顾长离看着那片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今日晚饭时,江逾白看她的眼神。那眼神太温柔了,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继续查。”他说,“查她跟李顺岐有没有关系。”
掠影抱拳:“是。”
他正要退下,忽然听见顾长离又说了一句:“还有江逾白。”
掠影顿了顿。
“他今日——”顾长离没有说下去。只是挥了挥手。
掠影会意,消失在阴影里。
帐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看着那片烛火,看着它跳动,看着它挣扎,看着它一点点燃尽。
很久很久,他没有动。
夜深了。帐外寒风呼啸,帐内烛火摇曳。顾长离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卷兵书,目光却落在虚空里,不知在想什么。
帐帘忽然掀开。
一个人影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意。顾长离抬起头。
江逾白依旧穿着那袭淡青色长袍,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可那笑意在烛光里,显得有些虚幻。
“长离兄。”他开口,声音温和,“深夜来访,冒昧了。”
顾长离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逾白也不在意,自顾自在案旁坐下:“长离兄这帐中,倒是暖和。”他说,伸手在烛火上烤了烤,“外头风大,吹得人头疼。”
顾长离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很平。
江逾白烤了一会儿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瞬。
顾长离开口,声音很淡:“这里没有别人,别装了。”
江逾白的笑容顿了一顿,只是一顿。可那一顿里,他眸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烛火被风吹动,明明灭灭。
然后他又笑了。嘴角还是那个弧度,眉眼还是那个弧度,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帐外的寒风。“长离兄果然敏锐。”他说,声音依旧温和,可那温和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顾长离没有说话。江逾白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帐中却格外清晰。
“你怀疑我跟那个沈兰因。”他说,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顾长离的目光动了动。
江逾白看着他的反应,笑容更深了些。“长离兄,”他说,“你聪明了一世,难道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慢慢吐出后面几个字:“兰因兄,是个女子?”
顾长离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盯着江逾白,目光锐利得像刀。
江逾白却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地继续道:“你以为我是怎么发现的?”
他往后靠了靠,姿态闲适。“今日在崖上观战,我与景颂兄、长离兄一起。长离兄的目光,从头到尾都落在那个人身上——我没说错吧?”
顾长离没有说话。
江逾白笑了笑。“我不一样,我看的是所有人。”
他顿了顿。“那个人攀岩的时候,有些动作……不太一样。”
“怎么说呢?”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同样的抓握,男人用的是臂力,她用的是腰腹。同样的发力,男人靠的是蛮劲,她靠的是巧劲。同样的贴壁,男人的身体是直的,她——”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她的腰,比男人软。”
顾长离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江逾白看着他,继续道:“还有她跟霍去野缠斗的时候。有几下近身,她的身体避让的角度——不是男人会做的动作。”
他摇了摇头:“太明显了,只是那些人不会往那方面想。”
顾长离沉默了一瞬:“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江逾白看着他,目光很温柔:“因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以为她是我的人?是李顺岐派来的?”
他轻轻笑了一声。“长离兄,你太看得起我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背对着顾长离。“那样的身手,那样的心性,那样的——”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那样的眼睛。”
他回过头,看着顾长离:“我倒是想有这样的人。”
顾长离没有说话。
江逾白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不过长离兄,你可真是……”
他摇摇头,笑得有些无奈:“那样的女子,万里无一。长离兄让她去爬绝壁、过密林、与人搏命,自己站在崖上看着——”
他轻轻“啧”了一声:“真真是不怜香惜玉。”
顾长离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江逾白看着他,笑容更深:“若是旁人,早就心疼了吧?”
顾长离没有接话。
江逾白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长离兄向来如此,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长离兄,”他正色道,“我今日来,是想说一件事。”
“你若是怀疑她与我有瓜葛,因此不让她入破霄营——”
他顿了顿:“那便是我的罪过了。”
江逾白看着顾长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与她,从前不认识。今日在伙房,是第一次说话。”
顾长离看着他,目光很平:“你觉得我会信?”
江逾白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会信。”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可我说的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他转身,往帐外走。走到帐帘边,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着顾长离。“长离兄,”他说,声音很轻,“那样的女子,若是能入破霄营,是破霄营的福气。”
“若是因你的疑心,断送了她的前程——”
他顿了顿:“那可真是……可惜了。”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跳动。
顾长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帐外,掠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阴影里:“都督。”
顾长离没有抬头:“你觉得呢?”
掠影沉默了一瞬。“江逾白此人,惯会做戏。”他说,“他越是撇清,越是有问题。”
顾长离没有说话。
掠影继续道:“那个沈兰因——女扮男装,潜入军营,身手惊人,动机不明。如今江逾白又深夜来访,特意为她说话——”
他顿了顿:“都督,这样的人,就算不是李顺岐的人,也必有问题。”
顾长离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最后,他开口:“后日决战,照常进行。”
掠影看着他:“那若是她进了前四……”
顾长离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着:“先查清楚。”
掠影抱拳:“是。”
他退下,消失在阴影里。
帐中只剩下顾长离一个人。他看着那片跳动的烛火,想起今日在崖上看见的那道身影。
想起她在绝壁上攀爬的样子,想起她与霍去野缠斗的样子,想起她最后趴在崖顶、腰间的红丝带还在风里飘的样子。
想起——江逾白方才说的话:“那样的女子,万里无一。”
他垂下眼。烛火跳了跳,灭了。黑暗中,他静静坐着,很久很久。
江逾白回到自己帐中,已是后半夜。他没有点灯。
黑暗里,他慢慢走到案前,坐下。然后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月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可那笑意,让人发冷。他伸出手,在虚空里轻轻划着。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痕迹,像是在描摹什么人的轮廓。
“沈兰因……”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唤一个睡梦中的人。
“沈兰因……”他又念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有了别的什么。那是笑意。可那笑意,不是他惯常的那种温和。而是一种——贪婪。
江逾白闭上眼睛。今日在崖上看见的那道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那个小小的、单薄的身影,在万丈绝壁上腾挪、闪避、搏命。她的手在流血,她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可她始终没有停。始终往上爬,爬,爬。
他看见她与霍去野缠斗。看见她在几乎必死的境地中翻身跃起。看见她趴在崖顶,腰间的红丝带还在风里飘。
那时候,他站在对岸,隔着万丈深渊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不是那种寻常的快。是那种……从来没有过的快。
江逾白睁开眼睛。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那双幽深的眼睛。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我见过那么多人。”
“京城的名媛闺秀,江南的水乡佳人,宫里的金枝玉叶——”
他顿了顿:“没有一个,像她那样。”
江逾白笑了一下:“她们看我的眼神,要么是爱慕,要么是敬畏,要么是算计。千篇一律,无聊透顶。”
“可她呢?”
他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她看我的眼神——”
江逾白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什么都没有。”
“没有爱慕,没有敬畏,没有算计。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么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轻轻笑出声来:“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他像是在问虚空,问黑暗,问那片冷冷的月光。
“一个人,一辈子被人捧着、看着、猜着。所有人都想靠近你,所有人都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忽然有一个人——”
他的声音轻下去:“她什么都不想要。”
“她就那么看着你,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江逾白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可她的眼睛……”他停下来,“太亮了。”
“亮得让人想——”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又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冷。江逾白想起今日在伙房里,坐在她身边时的感觉。
沈兰因离他那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不是脂粉气,不是熏香气,而是那种很淡很淡的、像是山间草木的味道。
她低着头吃饭,偶尔应一句。她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想——江逾白垂下眼。
“卿行。”他忽然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你的妹妹,”他说,“可真是……有意思。”
他顿了顿:“比你还有意思。”
江逾白笑了一下:“你太温和了。太干净了。太好懂了。”
“可她不一样。”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她身上有刺。”
“那么多人在她身边,那么多事压在她身上,可她——”
他顿了顿:“她站在那儿,就像一座山。”
“风吹不动,雨打不垮。”
江逾白往后靠了靠,姿态闲适得像是在品茶:“我喜欢这样的。”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没意思。”
他轻轻笑了一声:“要摘,就摘悬崖上的花。”
月光缓缓移动。
江逾白忽然坐直了身子:“你知道最让我着迷的是什么吗?”
他问虚空。然后他自己回答:“是她看我的眼神。”
“明明什么都有没有,可又好像——”
江逾白顿了顿:“什么都有。”
“她看着我的时候,我总觉得,她好像看穿了我。”
“看穿我那些笑脸,那些温柔,那些——”
他停下来。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真奇怪。”
“明明我杀的是她哥哥,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的眼睛,偏偏和卿行一模一样。”
江逾白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那天晚上,卿行也是这样看我的。”他的声音轻下去,“也是那样亮,那样干净。”
“他问我:‘逾白,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没有回答他。”
“可我知道答案。”
他轻轻笑了一下:“因为他挡了我的路。”
“因为他知道的太多。”
“因为——”
江逾白顿了顿:“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真可笑。”他说,“我亲手杀了唯一的朋友。”
“可现在,我又喜欢上他的妹妹。”
江逾白抬起头,看着那片月光:“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没有人回答。只有月光,冷冷地落着。他也不需要回答,他只是在笑。那笑容,越来越深:“可我不后悔。”
江逾白轻声说:“一点都不后悔。”
然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沈兰因……”
念着这个名字,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摩挲:“你知道吗,你越是不看我,我就越想让你看我。”
“你越是对我冷漠,我就越想——”
江逾白没有说下去。只是笑,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疯长着:“没关系。”
他轻声说:“来日方长。”
“总有一天——”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你会看着我的。”
“只看着我。”
月光缓缓移开,落入阴影里。江逾白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脸上带着笑。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簇燃烧的火。
夜深。一道黑影掠过营帐,无声无息,如墨色流云,转瞬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顾长离施展轻功,踏雪而行。
脚下积雪松软,可他每一步落下,都只留下浅浅一点痕迹,像是风拂过水面,转瞬即逝。寒风灌进他的衣袍,将那袭绯红长袍吹得猎猎作响,可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往那个方向去。往那座山去。
青林山。
两个时辰后,他站在山门前。
月光落在两棵老松上,落了满枝的霜。山门还是那个样子,和他十岁那年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站了一瞬。然后迈步,走进去。
院子里很静。月光落在雪地上,泛着冷冷的光。他穿过前院,走过回廊,绕过正堂——后山,那间草庐还亮着灯。
他走过去,在门前停下。门虚掩着。里面有咳嗽声,很轻,很苍老。
顾长离抬起手,顿了顿,然后叩门。笃笃笃。
里面的咳嗽声停了:“进来吧。”那声音苍老,却清朗,像是山间的风穿过松林。
顾长离推开门。草庐不大,一床一几一炉。炉上温着一壶茶,茶香袅袅。几后坐着一个灰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青林居士。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一身风雪的年轻人。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那人身上。绯红的长袍上落满了雪,此刻正一点一点融化,洇出深深浅浅的水渍。那张脸清冷如霜,眉眼间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急切。
居士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顾家的小子。”他说,“你终于来了。”
顾长离走进去,在几前坐下。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居士。”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居士摆摆手。“说吧。”他端起茶壶,给顾长离倒了一杯,“你来,是为一个人。”
顾长离看着那杯茶,没有动:“是。”
居士点点头:“沈兰因。”顾长离抬起头。
居士看着他,目光平静:“青林山的弟子,你想问什么?”
顾长离沉默了一瞬:“她是什么人?”
居士端起自己的茶,慢慢抿了一口。“青林山弟子。”他说,“三岁上山,在我门下习剑十二年。十五岁下山,去了青州,跟着隐士许先生修习阵法。今年开春,应募入伍。”
顾长离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这些他知道:“还有呢?”
居士看着他:“你想问的,不是这些。”
顾长离没有说话。
居士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你是想问,她为何女扮男装?为何潜入军营?为何——”他顿了顿,“身手那样惊人?”
顾长离的手指微微蜷缩:“是。”
居士沉默了一会儿:“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顾长离看着他。
居士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青林山收徒,从不收身世不明之人。”他顿了顿,“每一个上山的弟子,来历都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顾长离的眉头动了动:“沈兰因——”
居士打断他:“是我亲自收的。”
他看着顾长离的眼睛:“她的来历,她的身世,她的一切,我都清楚。”
“她不会是你担心的那种人。”
顾长离沉默了。炉火在两人之间跳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可她……”他没有说下去。
居士看着他,目光深远。
“你问的那个沈兰因,”他说,“和你以为的那个沈兰因,或许不是同一个人。”
顾长离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她是谁?”
居士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顾长离的眉头皱起:“为何?”
居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因为有些事,只能你自己去发现。”他顿了顿,“缘分一到,自会相见。”
顾长离愣住了。缘分一到,自会相见。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问,可看着居士那双苍老的眼睛,忽然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居士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时候不早了。”他说,“你该回去了。”
顾长离坐着没动。“居士,”他开口,声音有些艰涩,“她……会平安吗?”
居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就要看你了。”
顾长离站起身,朝居士深深一揖:“多谢居士。”
居士点点头:“去吧。”
顾长离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居士,”他问,“我们……会再见面吗?”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轻笑:“会的。”
“缘分到了,自然就见了。”
顾长离掀开门帘,走入风雪中。雪很大,很快就把他的身影吞没了。
草庐里,炉火还在跳动。
青林居士坐在那里,看着那道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慢慢抿了一口。
窗外,月光冷冷地落着。落在雪地上,落在老松上,落在那些看不见的缘分上。
终于到了这一日。
天刚蒙蒙亮,校场四周已挤满了人。两万将士,里三层外三层,把偌大的校场围得水泄不通。说话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今日是决赛。
五十人,淘汰制,胜者晋级,败者离场。最终站在台上的四人,入破霄营。
高台之上,三把椅子一字排开。
日光渐渐升起,落在台上,把那三把椅子照得发亮。
人还没来。可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往那台上飘。
终于,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快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
三个人从人群中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着一袭明黄长袍,衣料轻薄,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手里依旧摇着那把折扇,扇面素白,什么也没画。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东张西望,像是来看戏的。
南景颂。
中间那个,着一袭翠青长袍,衣袂在风里轻轻飘动。他负手而行,姿态闲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温和得体,可笑意底下是什么,谁也看不透。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如玉般温润。
江逾白。
最后那个,着一袭靛青长袍。
那靛青极正,在日光下愈发夺目。袍身上以银线绣着流云暗纹,走动时隐隐浮现,像是有流云在他周身缓缓游走。他束着高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眉眼。那张脸清冷如霜,眉眼如远山含雪,周身气度翩翩若飞鸿。
他就那么走来,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顾长离。
三人登上高台,落座。
南景颂一坐下,就探着身子往台下看,嘴里念念有词:“人呢人呢?那个沈兰因在哪儿?”
江逾白笑了笑,没有说话。
顾长离坐在椅子上,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两人都神态自若,仿佛之前那些试探、那些猜疑,从未发生过。
台下,周亲卫站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木箱,箱子里装着一把竹签。
“五十人,抽签定对手!”他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校场,“竹签上刻着数字,从一到二十五,两个相同数字的即为一组!”
五十人依次上前抽签。
沈兰因排在中间。她走上前,把手伸进木箱,摸出一根竹签。
低头一看,十七。
她把竹签举起来,给登记的军官看了一眼。
“沈兰因,十七组。”她点点头,转身走回人群。
刚站定,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嗤笑:“十七组?跟我一组?”
沈兰因转过头。一个大个子正盯着她手里的竹签,咧嘴笑着。那人足有九尺高,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竹签——上面也刻着“十七”。
“小矮子,”他笑着说,“你运气可真不好。”
沈兰因看着他,没说话。
大个子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兰因摇摇头。
“我是周铁山。”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去年全军大比,我打到前二十!你呢?你打过什么?”
沈兰因想了想,认真道:“打过几场架。”
周铁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打过几场架?哈哈哈——你当这是打架?这是比武!要命的!”
沈兰因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周铁山笑够了,低头看着她,眼里满是不屑:“小矮子,待会儿上台,我三招之内就能把你打趴下。你信不信?”
沈兰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眉眼弯弯的,却让人莫名觉得……有点不一样。
“领教。”她说。
周铁山愣住了。他本以为这小矮子会害怕,会求饶,会脸色发白。可她没有。她就那么笑着,说了句“领教”,然后转身,朝第一组比赛的场地走去。
周铁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
高台上,南景颂正探头探脑地往下看。“那个就是沈兰因!”他指着人群里的一个身影,“就是她!跟那个大个子说话的!”
江逾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转身走开,背影单薄,却走得稳稳当当。
他笑了笑。“兰因兄,”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台下的人听见,“加油。”
沈兰因脚步顿了顿。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高台。
江逾白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正看着她。那笑容温和得体,像是寻常的鼓励。
她看了一瞬,然后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顾长离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个背影上。她走得很稳。不急不缓,不卑不亢。
他想起方才那个大个子说的话——“三招之内就能把你打趴下”。她只是笑了笑,说了句“领教”。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台下。
第一组比赛开始了。
两个人走上台,互相抱拳行礼,然后——刀光乍起。
沈兰因站在台下,抬头看着台上的比试。身后,那个大个子的嘲笑声还在耳边回荡。
她没有在意。她只是看着台上,看着那些刀光剑影,看着那些赢的人笑、输的人哭。
心里很静。她知道,待会儿,就轮到她了。
一组接一组的比试过去,台下欢呼声、叹息声此起彼伏。
“第十三组!”周亲卫的声音响彻校场,“霍去野——对阵——赵猛!”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霍去野!是霍去野!”
“去年第二的那个!”
“他今年肯定能进!”
沈兰因站在人群中,抬起头。
霍去野从另一边走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衣料紧贴身形,勾勒出精瘦有力的肌肉线条。腰间系着一条黑色腰带,衬得那把腰愈发窄。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稳稳当当,像是踩在实地上,而不是软土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依旧像鹰。锐利,沉静,盯着前方。
他的对手赵猛已经站在台上。那人也是个高个子,比霍去野高出半个头,手里握着一对板斧,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霍去野!”赵猛咧嘴一笑,“去年我没赶上,今年终于碰上了!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厉害!”
霍去野没有说话。他走上台,站定。
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身乌黑,枪头雪亮,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他单手握着枪杆,枪尖斜指地面,一动不动。
“开始!”
赵猛冲了过来。他身形壮硕,跑起来却极快,一对板斧带着呼呼风声,朝霍去野当头劈下。
霍去野动了。他只是往旁边跨了一步。只一步。那一对板斧擦着他的肩膀劈下去,劈了个空。
赵猛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霍去野的长枪已经刺出。不是刺向他,而是刺向他身后。
枪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等赵猛回过神来,那枪尖已经停在他后颈三寸处。
一动不动。全场寂静。赵猛僵在那里,冷汗从额头上滑下来。
“一、一招?”有人喃喃道。
“一招就结束了?”
“我都没看清……”
霍去野收回长枪,转身朝台下走去。
赵猛站在原地,脸色惨白。他忽然喊住霍去野:“等等!”
霍去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赵猛的声音在抖,“你刚才那一枪,为什么不刺?”
霍去野沉默了一瞬。“没必要。”他说。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下台,消失在人群里。
台下炸开了锅。
“一招!真的就一招!”
“去年第二果然名不虚传!”
“赵猛也是前三十的人,居然一招都接不住?”
沈兰因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道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她想起在绝壁上,他跟她缠斗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收了力。她知道。他一直在收力。就像方才那一枪,他也可以刺下去,但他没有。
她忽然想知道,如果他全力以赴,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很快就能知道了。
高台上,南景颂摇着扇子,眼睛都直了:“我——我——我刚才没看清!他就那么一晃,然后枪就停在人家脖子后面了?”
江逾白笑了笑。“霍去野,”他说,“名不虚传。”
南景颂转头看向顾长离:“长离,你觉得呢?他跟那个沈兰因比,谁厉害?”
顾长离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台下,看着那道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他想起那日在崖上,那两个人缠斗的样子。霍去野的枪,快、准、狠。沈兰因的身手,灵、巧、韧。
谁更厉害?他不知道。可他忽然很想看看,这两人如果真正放手一搏,会是什么样子。
台下,霍去野走到人群边缘,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某个方向。
那里,沈兰因正站在台下,看着台上接下来的比试。
他看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靠在旁边的树干上,闭上眼睛。等着,等着她上台,等着她赢。等着——最后的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