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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绚烂 总以为转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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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之前,沈朔读过一句诗。“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总以为转头之后一切才空,可何必等到转头之后,在未转头时,眼前的一切繁华与喧闹,就是一场大梦。
人去楼空,人生如梦。明知往事不可追,却偏要在一场场梦中寻找,将现实活成一场梦。
方建成他们不会怪他把他们看成了一场梦,他们多于梦,多于现实。他会去陪他们的,不用多久。
可拥抱很温暖,他又不想走了。他又多活了一年。
天是冷的,他身上带着微凉,似雾状的小珠落在肩两边。沈朔靠着他,靠着那些小水珠,声音很轻,“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让你等久了,”陆译这样低头道:“有没有不开心,我回来晚了。”
沈朔咬着唇摇头。没有不开心,也没有回来晚,一切都刚刚好。
“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见面的时候要说点什么,”陆译抱着他道:“现在发现什么都说不出。”
圆圈在他们脚底打转,汪了几声没人搭理,直接钻到中间扒拉他们两个的腿。
陆译这时候才注意到它,一手抱着沈朔,一手把它按下去。
“你不是说想它了吗?”沈朔调侃道。
陆译笑道:“你知道我更想谁。”
沈朔把他推开,故作苦恼,“这个?还真不知道。”
陆译还没踫到他的手,就被他躲开了,伸出去的指尖只擦到了衣角,陆译笑着摇摇头,跟他进屋。
桌上的菜看起来不错,陆译在心里说他厨艺有长劲。
可沈朔一进去,就开始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干什么。陆译见他动作很慌,凑近一看,才看清是在处理一些“煤炭”,是被他烧焦的菜。原来这些好菜是从“煤炭”里挖出来的。
陆译没有戳穿,在心里笑了一声,靠在一旁看他。沈朔特别白,像瓷一样,踫到个东西都是脆的,一点点都碎不得,光是看着心就动着跳。这几个月下来,头发长了一点,遮着了一点眉。瘦了很多,比视频里看着瘦多了,抱着的时候没有一点肉,骨头挨着骨头挤,不知道怎么过的。
沈朔处理完“煤炭”,开始切橙子,切成一片片的,动作很利落。陆译从后面抱住他,顺着他手腕的骨头一直摸到戴戒指的指骨,把每一处摸了个净。
“什么时候找到它的。”他问的是戒指。
“你走的第三天。”
陆译把下巴抵在他肩头,“那么早就喝酒了?”
“没有喝,打扫东西的时候看见的。”
橙子溢出的汁水流在指尖,清甜的橙香飘到空气,沈朔侧过了脸,身体倦着往里靠,陆译说话的热气喷在他身上,很烫,很热。他抱得又很紧,躲都躲不掉,发软地不舒服。
“先吃饭。”沈朔使着劲推他。
陆译顺着他的力往后退,视线落在他耳边的绯红,直到被他悄无声息遮住了,才移开了目光。
他今天炒的菜的确很不错,就算是从“煤炭”里挖出来的,也有很大的进步了。
还没坐下来,陆译又出去接了个电话。这是第三个电话了,从刚才开始一直打。
窗外放起了烟花,沈朔低头吃饭,没有看烟花,也没有看他。
多半是那些事。烟花的声音很响,照下来的火光已经映上了桌角。
沈朔突然很想出去告诉陆译,不用帮自己解决这些事了,没有意义。他照样会死的,被千刀万剐和等药效发作对于他来说没有区别。可沈朔不敢让他知道,他可以一个人离开,那样可以无牵无挂。可告诉了他,要牵挂的事情可太多了。
电话挂断,陆译拧了拧眉,揉开眼角浮上来的疲惫。
他进来时,沈朔依旧低着头,闷声吃饭。
这年夜饭怎么能一个人闷着吃。陆译整理了下状态,俯下身笑问,“刚才外面放了烟花,怎么不出来看看。”
“看过了。”沈朔放下手里的瓷碗。陆译顾记着他的情绪,他看出来了,可他第一反应是有点闷,“你先吃饭。我出去转转。”
“不开心了?”陆译总能在第一时间察觉他的心情,就算小到微不足道,“年夜饭要一起吃。”
陆译握住了他的手,很示弱的动作。微凉的温度顺着指尖传来,像他刚来时的那些小水珠。
“你什么时候走。”沈朔突然这般问。他上一次也说过这句话,可这次的心情却和上次完全不一样。
陆译摩挲着他手上的戒指,静了一会,没有瞒他,“明天早上。”
戒指很凉,是从他骨头里传来的,和今晚的温度不在同一个程度。
沈朔还是送开了他的手,即便他只要用指尖轻轻压下,他们就能十指相握。
“我出去等你。”他还是重复刚才那句话,“你先吃饭。”
手里的温度没有余温,一直是凉的。圆圈趴在地上啃骨头,看到沈朔出去了也跟了一起出去。桌上的菜是热的,沈朔在他打电话的时候加热了一遍。
陆译刚出来,天上就放起了烟花。往旁边看去,沈朔坐在竹椅上,摇晃着,等天上的光亮。
他上次走之前,让他冷天不要经常坐在外面。沈朔听了,把竹椅放在了角落,没有在外面长坐过。竹椅在角落,他现在坐的地方也是角落。
光线不是很好,零星的光源是天上的烟花和屋子里昏黄的灯。被他挡住了一部分,落在沈朔身上的光就更少了。
烟花很灿烂,沈朔看了他一眼,便抬头看了天。陆译走到他旁边,步子不自觉的放轻,他忽觉得这次回来沈朔又变了许多,不只是头发长了,度数涨了,还有他察觉不到的变化。
陆译说不清那些变化带来的感觉,只觉得他在离自己越来越远,以一种想不到的方式。
“我也买了个烟花,”陆译来不及收回神色,以一种没预料到的脸色面对他这句灿烂的话。沈朔没看出来,又或许他看出来了,来不及去感受,“等天上的这个放完了,我们放我买的那个。”
几秒钟的时间足够他露出一个笑脸。陆译扶着竹椅的手把,蹲在他手边,“喜欢烟花?”
沈朔反问他,“你不喜欢?”
这个姿势几乎能把他眼里的每一个神色尽收眼底,从下往上仰视,光线忽明忽暗,在他眼里可以看见反射的光,还有不太明显的自己。
“当然喜欢。”陆译告诉他。怎么会不喜欢。
烟花当然好看,像那几天陪他看星星一样,一闪一闪,能透过他的眼睛看变化。
陆译忽然希望可以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他坐在他眼前,他蹲在他手边。让他们天生下来的身高距离缩为零,以一种后天的方式靠在一起。
烟花放完的时候,沈朔牵住了他的手,主动的,有意的或无意的。动作很轻,像捻花一样,若即若离。陆译不敢紧握,虚空地捏着他的手指,跟着他去了院子的另一个角落。
沈朔从那里搬出来一个大烟花,圆圈凑过来闻了闻,低着鼻子走了。陆译帮他把烟花放到院子正中间。四处都是花草,还有橘子树,沈朔看了看,又把烟花拖到了院子外面。
“你会点吗?”沈朔拍拍手里的灰,问他。
这个…陆译当然不会,说实话他都没怎么接触过这种大型烟花,可他看了眼沈朔,没有犹豫地说了句,“会。”
沈朔凑近了一点,笑着拧了下眉道:“我都不会,你怎么可能会。问你一下还真答应了。”
陆译一时没说出话。沈朔转了下手里的打火机,把烟花的引线弄出来,“我也没点过,不过应该挺简单的。”他笑着想了一下,“应该不会突然爆炸吧。”
要是像实验室里的药剂一样,一个没注意就全炸了可不好。
陆译蹲下身道:“家里今天打了爆竹吗?”
沈朔按了按手里的打火机,道:“没有,圆圈害怕那东西。”
“这个和爆竹差不多,”陆译道:“我点过爆竹,这个应该也可以。”
这句话倒是让沈朔有点好奇,“你什么时候点过爆竹,”'你那里还能点爆竹。'想到他一直被关在地下室,沈朔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陆译拿过他手上的打火机,像是无意地开口,“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
沈朔想到他写在本子上的那些话,静了一下,没再开口。
烟花的引线比爆竹的引线长,陆译让他站到旁边去等,可沈朔没起身也没有走,等陆译注意到的时候,沈朔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有点意外的待遇。陆译敛起眼角,与他十指紧握,“不想让我点,想自己来?”
沈朔没说话,侧过了头。
陆译看到他的反应,才后知后觉是自己刚才的话让他心疼了。
一句随便的话就让他心疼了。还主动牵了自己的手。
手心的温度简直比心脏还烫,引线还没拿出来,烟花就炸开了。
陆译握着他的手,点燃了眼前的烟花。
呲啦一声,火顺着燃料连成了一段发光红线。夜漆黑地等待,星星不知情况的一闪一闪,角落里的圆圈钻到了他们俩之间。
引线没断,手没松开,这是他们看烟花的底气。陆译微微侧过头,看旁边的人,几乎是错误的视觉方向。余光瞥着烟花,眼里看着他,景色和人被说成了本末倒置,可心里有顺序,怎么灿烂都一样。
怦!烟花燃了,一瞬间绚烂。
沈朔的眼里亮了许多,相对于现在的他是三分,相对于没来到这里的他是九分。对比原来是对的,看得见差距,也看得见变化。他的眼睛亮着发光。站在现在想以前的自己,想那个雨天,那个秋天,又想那个刮着风落叶的晴天。
方建成他们不会怪他的,是他们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里。他多贪恋一点温暖不是错的。他们把那些承受不了的东西全留给了他,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世上,还总在一些瞬间进入他的脑海。他们也有错。
痛了会想以前,哭了也会想以前。现在这样灿烂的时候,他想的还是以前。
留下来的东西太多了,失去的东西也太多了,密不透风的将他裹着挟起,痛苦都已经难以复加,何况让他接受此刻的绚烂。方近做不到,沈朔更做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体内的药发作的隐隐约约。他来到这里的目的是新生,做出的第一个决定却是为自己打下毒药。
他就是这样矛盾,新生用成死亡,死亡说成新生。用反骨去说稍显歧义,用义无反顾去说又是褒义,如何使得矛盾一词更丰富,他不知道,以后也不知道。
与其说那一副药剂是毒药,不如说是解药,他的确选择了新生,只是用了一种比较极端的方式。
多年前的自己看到现在应该会很感慨,沈朔看着那些烟花想,要是知道会有今天,他还会待那些实验室吗,他还会为一支药剂检验到不分昼夜吗,或许会的,一定会的。如果时间往前移一点,移到他在遇到陆译之前,这个假设或许还有余地。
可是没有,他们遇到了。他遇到了那个满是针孔的实验体,他遇到了那个把他背起来的少年,他遇到了那个树下的小孩。
即便是在八年之后,他也遇到了,街头巷口,绿灯人流,意外到不可能发生,偶然到假设都不能成立,他们又遇到了。
平平无奇,没有预料,也没有伏笔。命运喜欢戏弄,所以连相遇都要添一丝意外。
可惊的不是当时的人,对上的那一眼,闪在眼前的是以前的未来。
他想不到他此刻会在这里看烟花,想不到他会望着一片漆黑的天,感叹转瞬即逝的灿烂有多美。
他说那种事牵肠挂肚,引的心里沸腾又冷流着走。又说那些事奇怪地让人安心,望着以前,看着现在,想着未来。正常又再正常不过,漫长又漫长到像喝醉了说多。
陆译牵着他的手,静静的,轻轻的,在他少于三十岁的指纹上,刻下刚才引线的温度。
他说烟花太短,让夜委屈了那么久,只为衬出这一点灿烂。可夜都没说什么,他这个隔在它们之人又为什么要干预。
山里又不是总说爱,对比又不只是伤害。逃脱在世界之外,看透那一个微不足道的道理,就已经够了。
牵着手就够了。
两个戒指碰在了一起,微凉的触碰,不是一对又是一对。
沈朔把他的手握紧,侧过身对他说,“过年了。”
眼里的光映了过来,照出余光里的形状,陆译重复他的话:“过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