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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谁在镜子里对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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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把它接回来。”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是要去公海之上,从一个被严密监控的虚拟囚笼里捞出一缕千年灵兽的残魂,而是去楼下便利店,接一只走丢了的猫。
然而,这艘名为“尤利西斯”的顶级私人游艇,终究还是得在码头多等几个小时。
因为任昊天收到了一份无法拒绝的、来自赵氏集团董事长的晚宴邀请。
毕竟,刚刚才联手演了一出“清理门户”的大戏,总得给足对方面子,去庆功宴上走个过场。
两个小时后,市中心最顶级的空中宴会厅。
水晶吊灯的光芒像被精心切割过的钻石,冷冽而璀璨,将铺着光滑大理石的地面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中弥漫着香槟气泡破裂的清甜、高级香水的馥郁,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老旧铜器生锈的味道。
宾客们衣香鬓影,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社交微笑,每一次举杯,都可能意味着一笔数千万的生意尘埃落定。
在宴会厅的入口处,任昊天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身侧的阮凤嘉正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天花板上那盏巨大得有些浮夸的水晶灯,嘴里还在小声嘀咕:“这玩意儿要是掉下来,能砸死至少二十个CEO,风水不好,差评。”
任昊天没理会他的碎碎念,只是微微俯身,伸出手,用一种近乎于虔诚的专注,替阮凤嘉整理了一下他墨色长衫上,那枚略微歪掉的玉扣。
那玉扣是任昊天亲手挑的,暖白色的和田古玉,温润内敛,正压得住阮凤嘉身上那股子懒散里透出来的锋锐。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金属袖扣的冷意,在调整玉扣时,指腹不可避免地滑过了阮凤嘉颈侧温热的皮肤。
那触感,如同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烧得正旺的炭火上,激起一阵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战栗。
阮凤嘉的嘀咕声停了。
他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能看到任昊天那张被灯光勾勒出冷硬轮廓的侧脸,以及他垂下的、长得过分的睫毛。
“这里的安保规格,比三天前的国宴还高了三个级别。”任昊天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阮凤嘉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调,一同钻了进去,“每个角落都有反侦察的电磁屏蔽,而且……频率很奇怪。”
不是防窃听,更像是……在防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哦,”阮凤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像是没听懂,又像是根本不在乎,“知道了,就是说别随便在这儿开天眼呗,费电。”
任昊天没再多说,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份转瞬即逝的温热。
他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个冷漠理性的任氏掌权人模样,推着轮椅,与阮凤嘉并肩走进了这片虚伪的繁华之中。
他们刚一入场,便立刻成了全场的焦点。
而这场宴会的主人,赵董,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端着酒杯迎了上来。
“任总,阮先生!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赵董脸上堆满了僵硬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在灯光下闪着油腻的光。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总是不自觉地往大厅角落里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身材高大的金发男人身上瞟。
任昊天甚至懒得跟他寒暄,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反倒是阮凤嘉,饶有兴致地从侍者的托盘里拿起一杯香槟,对着赵董遥遥一举。
“赵董客气了,”他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这杯,算我敬你家祖坟冒青烟,没被某些不长眼的东西给刨了。”
这话损得简直不带脏字,偏偏赵董还只能陪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阮先生真会开玩笑,来,我敬二位!”
赵董说着,将自己手中的酒杯凑了过来,做出一个“碰杯”的姿势。
杯壁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阮凤嘉的眼神,猛地凝固了。
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赵董那张老脸上,而是落在了自己手中那杯澄澈的、不断冒着细密气泡的香槟酒液上。
那微凸的液面,像一面小小的广角镜,清晰地倒映出了眼前的景象。
倒影里,有他自己含笑的脸,有任昊天冷峻的侧颜,还有……一个姿势诡异的赵董。
酒液里的赵董,笑容同样僵硬,身体也同样微微前倾。
可是,他的双手,却是空的。
他根本没有端着酒杯!
那两只手,就那么直挺挺地、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姿势垂直于身体两侧,手背上青筋毕露,像两只被线操控的木偶!
镜里镜外,动作完全割裂!
阮凤嘉的瞳孔,在无人察觉的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镜花水月】。
一种极其古老且阴毒的阵法,能将一片真实的空间,用无数个虚假的镜面维度层层包裹。
阵法之内,眼见非实,耳听为虚,甚至连人的神魂,都会被强行映照进不同的镜面,最终被分割、撕碎、永远迷失在无穷无尽的倒影回廊之中。
好大的手笔。
阮凤嘉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晃了晃酒杯,任由那诡异的倒影在液体中破碎、重组。
几乎是在他洞悉真相的同一时刻,角落里,那个假扮成服务生的雇佣兵头目——杰克逊,面无表情地抬起手,看似在整理自己的领结,手指却在耳后一个微型的通讯器上,轻轻按了一下。
“嗡——”
一阵肉眼不可见、却能让神魂都为之凝滞的高频电磁波,瞬间笼罩了整个宴会大厅!
空气中那些原本还在缓慢流动的、虽然稀薄但依旧存在的灵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水分的水泥,猛地凝固、板结,变成了一块密不透风的铁板!
阮凤嘉眉头一皱。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任昊天之间那道用神识建立起来的、微弱却坚韧的链接,就像一根被瞬间绷断的琴弦,“啪”的一声,断了!
任昊天就在他身边半步之遥,可是在他的感知里,那块地方却变成了一片空白的、被强力信号干扰的虚无。
他被隔离了。
“任总,阮先生,失陪一下,那边还有几位客人要招呼。”赵董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就想开溜。
他必须在阵法完全启动前,退到安全区域。
他转身,迈开脚步,后背正对着阮凤嘉。
“赵董。”
阮凤嘉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赵董的脚步一顿,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阮先生还有什么吩咐?”他不敢回头。
“没什么,”阮凤嘉抿了一口香槟,声音里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就是想提醒你一句,你这身阿玛尼高定西装,手工缝制的,质量不怎么好啊。”
“我断言,三秒钟之后,你后背的缝线,会因为承受不住你内心的恐惧而……直接崩开。”
“届时,当众露肉,可就丢大人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催命符,狠狠砸在赵董的心上。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阵法、什么安全区域,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崩开?露肉?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猛地向后一缩,试图用这个动作来保护自己那脆弱的西装。
然而,就是这个因惊吓而导致的剧烈动作,恰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刺啦——!”
一声清晰的、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董身上那件价值六位数的定制西装,从后颈的衣领处,一路向下,应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周围的宾客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而透过那道裂口,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在赵董那件白色衬衫的后心位置,赫然贴着一张巴掌大小、用朱砂画满了诡异符文的……黑色符咒!
那符咒的材质非纸非布,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死沉沉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诡异光泽。
赵董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无数道混杂着惊愕、鄙夷和玩味的目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也就在这一刻。
“啪!”
整个宴会大厅的灯光,毫无征兆地,瞬间熄灭!
不是跳闸,不是短路,而是一种更彻底的、仿佛连光线本身都被吞噬了的绝对黑暗!
尖叫声四起,人群瞬间陷入混乱。
“任昊天!”
阮凤嘉第一时间低喝出声,同时伸手抓向自己身侧。
那里,本该是任昊天站着的位置。
然而,他的指尖,却触碰到了一片冰冷的、死寂的、光滑得没有一丝温度的……镜面。
他猛地转身,冲向身后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那里本该能看到城市璀璨的夜景。
可当他的手掌贴上去时,传来的,依旧是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属于镜子的冰冷触感。
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由无数面镜子组成的、密不透风的囚笼。
他和任昊天,被强制分割在了不同的维度里。
黑暗中,阮凤嘉缓缓收回手,静静地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他抬起头,望向眼前无尽的黑暗,那黑暗中,仿佛有无数个自己正在回望着他。
突然,在他的正前方,最近的那面“镜子”里,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倒影,在极致的黑暗中,缓缓地,抬起了头。
它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属于阮凤嘉的、冰冷而诡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