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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裂缝 追踪刘志远 ...

  •   刘志远的家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沈砚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的窗户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栋楼只有三四户亮着灯,像几颗摇摇欲坠的星星。小区很老,路灯坏了一半,花坛里长满了野草,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倒在单元门口,没人扶。

      他看了眼手表,晚上九点。

      “分头行动。”他对身后的两个人说。小周带着两个民警守单元门和楼后通道,他和温叙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也半死不活,发出昏黄的光。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梯扶手上落满灰。每一层的拐角都堆着杂物——破沙发、旧纸箱、生了锈的自行车。

      爬到六楼,沈砚停下来喘了口气。601的门就在面前,深绿色的防盗门,漆皮剥落,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广告的塑料牌,不知道挂了多久。

      他侧身贴在门上听。

      里面没有声音。

      他敲了三下,力度不重不轻。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沈砚退后一步,看了看温叙。温叙点了点头。

      他一脚踹开门。

      门开了,房间里的气味涌出来——老人味,混着药味和常年不通风的霉味。沈砚打开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一个逼仄的客厅。

      沙发上的坐垫凹陷下去,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和一摞报纸。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合影,相框落满灰,但能看清上面的人——刘志远和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瘦,眼神有些飘。

      刘洋。

      沈砚把照片放回原处,继续往里走。卧室的门开着,床上被褥凌乱,枕头上有压痕,但被子是凉的。

      厨房里,水槽里泡着两只碗,水已经凉透了。灶台上有一口锅,锅里剩着半锅粥,表面结了一层皮。

      冰箱门上用磁铁压着一张纸条。沈砚凑近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爸,我带她走了。别找。”

      沈砚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他拿出手机拍了照,然后转身走向最后一个房间。房间的门关着,他推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的药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书房,或者说,是一间被改造成病房的房间。

      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摆着几个药瓶、一个听诊器、一本翻开的病历本。床边有一把椅子,椅面上有长时间坐过的痕迹。

      沈砚翻开病历本。

      字迹很工整,是医生的笔体,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第一页的日期是七年前——

      “患者:沈若。女,38岁。由家属送入,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选择性缄默症。建议住院治疗。”

      家属送入。

      沈砚盯着那四个字,手指把纸页捏出了褶皱。

      他继续往后翻。

      每一页都是治疗记录,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七年。用药调整、心理评估、行为观察。有些页的角落里,写着几句私人的话——

      “今天她看了窗外很久,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没看清。护士擦掉了。”

      “她瘦了。不吃东西。加了营养针。”

      “有人来看过她。不知道是谁。门卫没说。”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三天前——

      “有人要来找她了。她得走。我带她走。”

      沈砚合上病历本,站在那张空床前。

      七天前,沈若还躺在这张床上。刘志远给她喂药,给她量血压,给她盖被子。然后三天前,他带她走了。

      七年。

      一个医生照顾了她七年,然后在某个时刻,决定带她离开。

      为什么?

      他想起那张纸条——“爸,我带她走了。别找。”

      不是刘志远自己走的。

      是刘洋。

      刘洋带走了沈若。

      而刘志远,可能还在某个地方。

      沈砚转过身,和温叙对视了一眼。温叙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还有一样东西——一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但还亮着。

      沈砚拿起来看。

      手机没有设密码。最近的通话记录里,只有一个号码,打了七次。最后一次是三天前。

      他回拨过去。

      嘟——嘟——嘟——

      没人接。

      他挂掉,打开短信。收件箱里只有一条消息,发送时间也是三天前——

      “爸,人我带走了。你放心。”

      发送对象,就是那个打了七次的号码。

      刘志远的手机。

      沈砚盯着那条消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凑——刘志远照顾了沈若七年。三天前,刘洋来带走了沈若。刘志远没有阻止,甚至可能是他让刘洋来的。然后刘志远消失了。

      而周永年,也在消失。

      这几件事,是连在一起的。

      沈砚把手机装进证物袋,走出书房。

      客厅里,小周正蹲在地上,从茶几底下捡出一样东西。

      “组长,你看这个。”

      沈砚接过来,是一张照片。不是合影,是一张偷拍照。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站在窗前,侧着脸,看不清表情。

      但沈砚认得她。

      沈若。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七年。她是我见过最安静的病人。”

      没有署名,但那笔迹和病历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刘志远写的。

      沈砚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沈若的侧脸。她站在窗前,窗帘拉开一条缝,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在看外面。

      在看什么?

      在等谁?

      沈砚把照片收好,站起来。

      “查刘洋。”他对小周说,“所有信息,所有落脚点,所有关系人。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他可能去哪儿。”

      小周点头,跑出去打电话。

      沈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远处的高架上车流如织。

      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安静。

      就像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事,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沈砚。”

      温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轻。

      沈砚转过身。

      温叙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的,被压在几本医学杂志下面。

      一个信封。

      很旧,边角磨损,信封上写着两个字——

      “沈若”

      沈砚接过来,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得很整齐。他展开,看见上面的字迹——不是刘志远的,是另一种笔迹,娟秀,但有些歪斜,像是一个很久没写过字的人,用力握住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只有一行字——

      “我弟弟叫沈砚。告诉他,我还活着。”

      沈砚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认得这笔迹。

      不是从案卷里认得的,是从记忆里。

      十五年前,姐姐出门之前,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给他——“晚上回来给你带红烧肉。”

      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和这一模一样。

      沈砚握着那张纸,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客厅里,一动不动。

      温叙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沈砚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走。”他说,“去找她。”

      两人走出601的门,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盏,在头顶发出微弱的光。

      走到三楼拐角,沈砚忽然停住。

      他回过头,看着那扇601的门。

      门开着,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刘志远在保护她。”他说。

      温叙看着他。

      “七年。他照顾了她七年。不是囚禁,是保护。”沈砚的声音很轻,“他在保护她不被周永年找到。”

      温叙沉默了两秒:“那为什么现在带她走?”

      沈砚转过头,继续下楼。

      “因为有人找到了。”

      楼下,小周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

      “组长,查到了。刘洋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东一个出租屋。房东说三天前退的房,走得很急,什么都没带。”

      “往哪个方向去了?”

      “房东没注意。但是——”小周顿了顿,“房东说,刘洋不是一个人走的。他带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很瘦,不说话。”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

      “往哪个方向?”

      “往南,国道方向。”

      南边。国道。出城的方向。

      沈砚转身就往车上走。

      温叙跟在后面。

      “沈砚,”温叙叫住他,“你觉得刘志远会带她去哪儿?”

      沈砚拉开车门,回过头。

      “他做了七年的准备。”他说,“一定有地方可去。”

      车灯切开夜色,往南开。

      沈砚握着方向盘,车速很快。温叙坐在副驾驶,手机开着导航,屏幕上是一张城郊的地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国道沿线的村镇和路口。

      “刘志远老家在哪儿?”沈砚问。

      温叙翻了翻手机:“南边,青山县,离市区一百二十公里。他退休后没有回去过,但户口还在那儿。”

      青山县。

      一百二十公里。如果三天前出发,早就到了。

      但如果他们没回老家呢?

      沈砚把车速又提了一档。

      “刘志远在青山县还有什么人?”

      温叙继续翻:“一个弟弟,在县城开诊所。一个妹妹,嫁到隔壁县了。父母都去世了。”

      “弟弟的诊所在哪儿?”

      温叙把地址发到导航上。

      车开出市区,上了国道。两边的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车灯照着前面的路。路况不好,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沈砚开得很稳,但温叙看得出他的紧张——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沈砚。”温叙忽然开口。

      “嗯。”

      “你姐姐知道你来找她了。”

      沈砚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那张纸条。她写的。她知道你会来。”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把车开得更稳。

      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偶尔有一点灯火,很快就被甩在车后。

      温叙看着他的侧脸,车灯的光影掠过,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沈砚说:“我欠她一顿红烧肉。”

      温叙愣了一下。

      “她出门之前,说要给我带。没带回来。”

      沈砚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温叙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中控台上,靠近沈砚那一侧。

      沈砚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说话,也没有避开。

      车继续往前开。

      前方的夜色里,青山县的轮廓渐渐浮现。

      灯光稀稀落落的,像几颗落在地上的星星。

      沈砚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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