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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青山 沈砚青山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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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县在凌晨两点的夜色里,像一头蜷着身子睡过去的兽。
沈砚把车停在县城主街的路边,熄了灯。街道很窄,两边的房子都不高,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墙面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标语。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中间是大段大段的黑暗。
“刘志远弟弟的诊所,在前面那条街。”温叙看着手机上的地图,“左转,两百米。”
沈砚没有发动车子。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的黑暗,沉默了几秒。
“你说,他为什么要带她走?”
温叙转头看他。
“刘志远。”沈砚的声音很低,“他照顾了她七年。如果是保护,为什么要离开医院?医院不是更安全?”
温叙想了想:“医院里有别人。护士,护工,其他医生。人多眼杂。”
“你是说,医院里有周永年的人?”
“或者,周永年本人就在医院里。”
沈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可能性他想到过,但从温叙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上次我们去医院,周院长说走廊的监控坏了。”温叙继续说,“三号病房的门锁是新换的。刘志远退休后,接手的是个新医生。如果周永年想接近沈若,医院确实是最容易下手的地方。刘志远把她带走,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
沈砚发动车子,往左拐。
刘记诊所,门脸不大,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夜间急诊请按铃”。卷帘门旁边的墙上,有一个老式的门铃按钮,银色的金属面板上布满划痕。
沈砚下车,走到门前,按了一下门铃。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有。
他回头看了温叙一眼。温叙已经下了车,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卷帘门底部。那里有一道缝隙,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灯光。
“有人。”温叙说。
沈砚抬手敲门。铁皮的卷帘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敲了三下,里面终于有了动静。脚步声,拖沓的,从里面往外走。然后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推起来,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
五十多岁,和刘志远有六七分像,但更胖,头发也更少。他穿着一件旧棉袄,眼睛眯着,显然是刚从睡梦里被吵醒。
“谁啊?看病?”他揉着眼睛,看清沈砚的脸,愣了一下,“警察?”
沈砚亮出证件:“刑侦支队的。你是□□?”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我是。怎么了?”
“你哥哥刘志远,来过这里吗?”
□□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沈砚,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温叙,又看了看停在路边的车。那辆车没有牌照——来之前沈砚摘了,怕打草惊蛇。
“没、没有。”□□说,“他退休后就没来过。”
沈砚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两下,然后定住,不敢和他对视。
“□□。”沈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哥哥带着一个女人,从市里出来,三天了。你确定没见过他?”
□□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我真没见过。”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越来越重。□□的手指开始发抖,攥着卷帘门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来找过你。”沈砚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他是我哥。”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在哪儿?”
□□抬起头,眼眶红了:“他是不是犯事了?他这辈子没干过坏事,他是医生,救了那么多人——”
“他在哪儿?”沈砚的声音更沉了。
□□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诊所里面,那盏亮着的灯在黑暗里孤零零地悬着。
“后山。”他终于说,“我哥在山里有个老房子,以前我爸妈住的。他让我别告诉任何人。”
沈砚转身就往车上走。
“沈砚。”温叙在后面叫他。
他停住脚步。
温叙没有看他,而是看着□□:“他带的那个人,女人,她还好吗?”
□□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还活着。就是……不说话。我哥说不能让她说话。”
沈砚的手指攥紧。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温叙上了副驾驶,车子发动,往县城后面的山里开。
山路很窄,只够一辆车通过。两边是黑黢黢的山林,树枝伸出来,擦着车窗,发出沙沙的声响。沈砚把车速放慢,车灯照着前面坑坑洼洼的土路,碎石子在轮胎下面噼啪作响。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栋房子。
老式的土坯房,黑瓦,木门,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没有灯光,但烟囱里飘出一缕极淡的烟,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沈砚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坐在车上,看着那栋房子,没有动。
温叙也没有动。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沈砚推开车门。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很冷,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味。他踩着碎石路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木门很旧,漆皮剥落,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暗的光。
他抬起手,准备敲门。
手停在半空。
然后他放下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没有锁。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堂屋,土墙,土地,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间。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被门缝里的风吹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堂屋左边有一扇门,虚掩着。
沈砚走过去,推开门。
这是一间卧室。比堂屋还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旧棉被,脸朝着墙。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很瘦,蜷缩着,像一片风干的叶子。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姐。”他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床上的人没有动。
沈砚走过去,走到床边。每一步都很重,像踩在棉花上。
他蹲下来,看着那张脸。
灰白的头发,干枯地散在枕头上。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眼睛闭着,睫毛很长,但已经花白了。
十五年。
他找了十五年。
她就在这里。
沈砚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停在半空。他怕碰碎她。
“姐。”他又叫了一声。
声音哑了。
沈若的眼皮动了动。
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挣扎着要醒过来。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十五年前一样黑,一样亮。但里面多了一层东西,像蒙着一层雾,看不清。
她看着沈砚,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沈砚看懂了。
她在叫他的名字。
“砚砚。”
那是小时候她叫他的称呼。只有她这么叫。从她失踪以后,再也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沈砚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低下头,看着那滴泪。然后慢慢抬起手,用指腹擦了擦他的脸。
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硌人。
但那个动作,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每次他摔了、哭了、被同学欺负了,她都是这样,伸出手,擦掉他的眼泪。
“砚砚不哭。姐在。”
沈砚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姐。”他说,“我来接你回家。”
沈若看着他,那双被雾蒙着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太久没说话了。
但她的眼泪流下来,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
沈砚握着她的手,跪在床边,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温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进去。
他转过身,走出堂屋,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山里的夜很静,风吹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远处的天边,有一抹极淡的灰白色,天快亮了。
温叙呼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
他想起温絮。想起她在病床上看着他的眼神。想起她说不出话,只能用口型叫“哥”。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一样东西——是那张照片,温絮六岁时候拍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碎花裙子,对着镜头笑。
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
十二年了。
她也长大了。
门里传来沈砚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很温柔,温柔得不像平时的沈砚。
温叙把照片收好,转身看着那扇门。
门缝里透出煤油灯的光,昏黄的,温暖的,和外面山里的冷风形成两道分明的界线。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沈砚的时候——枯楼里,那个蹲在尸体旁边、一言不发的男人。冷硬,果决,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
现在他跪在姐姐床边,握着她的手,像个小孩子。
温叙靠门框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天空。
天边那道灰白色越来越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下去。
要天亮了。
门里,沈砚的声音停下来。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脚步声。
沈砚走出来,站在温叙面前。
他的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流泪了。
“她睡着了。”他说,声音还有点哑,“太累了。”
温叙点头。
沈砚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道正在扩大的灰白色。
“谢谢你。”他说。
温叙看着他。
“不是客气。”沈砚说,“没有你,我找不到她。”
温叙沉默了两秒:“不是我找到的。是她自己留了线索。”
沈砚摇头:“是你让我去找她的。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查枯楼的案子,可能还在审何越,可能——”
“你会的。”温叙打断他,“你迟早会查到。”
沈砚看着他。
温叙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很平静。
“你是那种人。”他说,“不找到真相不会停。”
沈砚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门口,并肩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山里的清晨来得慢,先是天边那道灰白变成淡红,然后淡红变成橘黄,最后橘黄里透出金色。阳光从山脊线上漫过来,照亮了山坡上的松林,照亮了屋顶的黑瓦,照亮了门前的碎石路。
沈砚转过头,看着那扇门。
门里,他的姐姐在睡觉。
十五年了。
她终于可以安心睡了。
“温叙。”他说。
“嗯。”
“等这个案子结束,我请你吃饭。”
温叙转头看他。
“红烧肉。”沈砚说,“我姐教的。我做得还行。”
温叙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沈砚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淡,很轻,像晨光里的一丝风。
“好。”他说。
远处,公鸡叫了第一声。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