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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对峙 沈砚与内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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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名字在沈砚脑子里转了一夜。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七年前的案卷。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他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天亮了。
温叙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沈砚坐在一堆旧案卷中间,眼睛里全是血丝,面前摊着一张翻了三遍的证人笔录。
“一夜没睡?”温叙把咖啡放在桌上。
沈砚没有回答,把那张笔录推过来。温叙低头看——七年前,雨夜案第三名受害者的目击证人,一个住在案发现场附近的老太太。她的证词在案发后第三天忽然翻供,从“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从巷子里跑出来”变成“天黑,什么都没看清”。
温叙翻到笔录最后一页,翻供声明的签名栏里,签着一个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是当时的办案民警之一。”沈砚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刚进刑侦支队的时候,他带我。我叫他师父。”
温叙抬起头。沈砚的眼睛红得厉害,但没有泪。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比愤怒更深,比悲伤更沉。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沈砚低下头,翻到案卷的某一页,指着角落里的一行小字。那是现场勘查的记录,写着“北侧巷口提取到脚印一枚,尺码43,已提取存证”。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勾,表示已完成。
“这枚脚印,当时没有入库。”沈砚的声音很平,“我一直以为是技术科的失误。但昨天我查了技术科的交接记录——有人把这一项划掉了。”
“他划掉的。”
沈砚点头。“他负责证物交接。他可以销毁任何他想销毁的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温叙看着沈砚,他的侧脸在晨光里线条分明,下颌绷得很紧。
“你要怎么做?”
沈砚站起来,把那本案卷夹在腋下。“去找他。”
副支队长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沈砚站在门前,看着那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三个字:赵卫国。他认识这块牌子十五年了。刚入行的时候,他每天从这扇门前经过,偶尔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赵卫国在批文件、接电话、和同事开玩笑。那时候他想,等自己老了,能成为赵卫国这样的人就好了。
他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的声音很沉,带着点沙哑,和十五年前一样。
沈砚推门进去。
赵卫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多了几道。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沈砚,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小沈,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砚没有坐。他站在桌前,把那本案卷放在桌上。
赵卫国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很轻微,如果不是沈砚一直在盯着他,根本看不出来。然后他抬起头,笑了笑:“什么案子,这么急?”
“七年前的雨夜案。”沈砚的声音很平,“师父。”
最后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赵卫国的手停在案卷上,没有翻开。他看着沈砚,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把案卷的泛黄纸页照得发亮。
过了很久,赵卫国靠回椅背。
“你查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砚的喉咙发紧。“为什么?”
赵卫国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他很熟悉——握过枪,写过笔录,拍过他的肩膀,在他第一次独立办案的时候竖过大拇指。
“你还记得周芸吗?”赵卫国忽然问。
沈砚的眉头动了动。
“何越的母亲。2016年被车撞死,肇事逃逸。”
沈砚点头。
赵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一句让沈砚浑身发冷的话。
“那辆车,是我开的。”
沈砚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站在那里,感觉脚下的地板在往下塌。赵卫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悔恨,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那天晚上下雨。周芸从巷子里跑出来,我没看见她。”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撞上之后我慌了。那条路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我走了。”
沈砚的手指攥紧,指节泛白。
“后来查到我头上。”赵卫国继续说,“周永年来报案,说有人撞了他姐姐。案子分到我手里。我把自己从嫌疑人名单里划掉了。”
沈砚闭上眼睛。十五年了。他叫了十五年师父的人,是个肇事逃逸的凶手,然后利用职权掩盖了自己的罪行。
“周永年知道是你。”沈砚睁开眼睛。
赵卫国点头。
“他来找过我。说他知道那天晚上开车的人是谁。条件是——帮他。”
“帮他干什么?”
“帮他处理一些事。让一些证据消失,让一些证人改口。”
沈砚的心沉到了谷底。“雨夜案。”
赵卫国没有否认。“那三起案子,都是他做的。证据够抓他,但不够判他。他要我帮他毁掉关键的几样东西。作为交换,他不说我的事。”
“所以你帮他。”沈砚的声音在发抖,“三条人命,你帮他。”
赵卫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砚。
“我知道你会查到我。”他说,“从你接手那个案子开始,我就知道。你是我带出来的人,你最像我——咬住就不松口。”
沈砚的眼泪掉下来。他站在那个叫了十五年师父的人面前,浑身发抖。
“你不配说这句话。”他的声音哑得像碎玻璃。
赵卫国低下头。
“把枪交出来。”沈砚说。
赵卫国慢慢拉开抽屉,取出配枪,放在桌上。金属碰到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沈砚走过去,拿起枪。
“还有你的证件。”
赵卫国把证件也放在桌上。沈砚拿起那本黑色证件,翻开,照片上的赵卫国还很年轻,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点笑。他合上证件,和枪一起握在手里。
“走吧。”他说。
赵卫国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小沈。”
沈砚没有应。
“你姐姐的事,对不起。”
沈砚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赵卫国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证件。照片上的赵卫国还在笑。他把证件放在桌上,转身走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切成明暗两半。沈砚走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影子被拉得很长。
走到楼梯口,他停住脚步。温叙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然后沈砚走下楼,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温叙面前,他停下来。
“他承认了。”
温叙看着他。
沈砚的眼睛红了,但泪已经干了。“七年前的事,都是他。肇事逃逸,包庇周永年,销毁证据。”
温叙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按在他肩上。那只手很稳,很暖。
沈砚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说他是我师父。”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温叙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得更紧了一些。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阳光正好。但沈砚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温叙。
“走吧。”
“去哪儿?”
沈砚看着走廊尽头的窗外。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鸽子从楼顶飞过,翅膀在阳光里闪着银光。
“去找周永年。”他说,“该结束了。”
温叙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向走廊尽头。身后,那扇门开着,桌上那本证件还摊在那里。照片上的赵卫国还在笑。
阳光照在上面,慢慢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