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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新生 案子结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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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结束后的第三天,沈砚请了假。
他开车去商场,买了一袋米、一桶油、几斤五花肉,还有一瓶老抽。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他两眼——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穿着便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手里拎着一袋五花肉。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刚刚办完职业生涯里最大的一桩案子,也不知道这袋五花肉他等了十五年。
沈若出院那天,温叙来帮忙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本刘志远送的旧书,还有那张从棚户区找到的照片。沈若把照片攥在手心里,不肯放开。照片上是她二十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笑得很开心。旁边站着周芸和周永年。那是她最年轻、最快乐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站在她右边那个笑容温和的年轻人,会在几年后把她拖进地狱。
沈砚把照片接过来,小心地放进自己口袋。
“姐,我替你收着。”
沈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还是没有恢复说话的能力,但眼神已经清明了。那层雾散了以后,露出来的眼睛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
回到那个老小区的时候,沈若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站在楼下,仰着头看六楼的窗户——那扇窗户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但她在看,看了很久。
“姐,走吧。”沈砚站在她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胳膊。
沈若低下头,慢慢走进单元门。楼梯还是那么窄,声控灯还是那么不灵光。爬到三楼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墙上那片被抹平的水泥。水泥上面刻着一行字——“沈若,等你回家。”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在凹痕里慢慢划过,一笔一画,像是在读一封很长的信。
沈砚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若收回手,继续往上走。到六楼的时候,沈砚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客厅,收拾得很干净——温叙昨天来打扫过,沙发套是新换的,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沈若走进去,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楼下是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她看着那些麻雀,嘴角慢慢弯起来。
沈砚站在厨房门口,系上围裙。
“姐,你坐着,我做饭。”
五花肉在锅里滋滋地响,油花溅出来,溅到沈砚手背上。他没有躲,只是把火调小了一点。酱油倒进去的时候,一股熟悉的香气弥漫开来——甜腻的,咸香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小时候姐姐做红烧肉,他站在厨房门口等,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下午。姐姐出门之前,回头对他笑了一下,说“晚上给你带红烧肉”。她没有带回来。现在他来做。
沈若坐在客厅里,闻着厨房飘出来的香味,慢慢闭上了眼睛。她在听——油花爆开的声音,锅铲翻动的声音,弟弟在厨房里走动的脚步声。这些声音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她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了。
饭端上桌的时候,沈砚把筷子递到沈若手里。五花肉烧得恰到好处,红亮亮的,肥瘦相间,上面撒了几粒葱花。
“姐,尝尝。”
沈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她嚼了很久,然后眼泪掉下来,落在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她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放进沈砚碗里。
沈砚低下头吃饭,眼泪也掉下来,混在米饭里,咸的。
温叙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沈砚围着围裙、头发乱糟糟的样子,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沈砚这副模样,不是刑侦支队那个冷硬果决的组长,只是一个给姐姐做饭的弟弟。
“进来坐。”沈砚让开门口。
温叙走进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沈若坐在沙发上,看见他,笑了一下——很轻,但确实是笑。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他坐。
温叙坐下来,看着沈若。她比在医院的时候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头发也梳过了,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头。和那张旧照片上的女孩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睛没变。
“沈砚说你恢复得不错。”温叙说。
沈若点了点头。她拿起茶几上的笔和纸——那是沈砚准备的,在她还不能说话的时候用来交流——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温叙低头看——“你妈妈还好吗?”
“好。”温叙说,“温絮也好。她们住在一起。”
沈若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又写——“周芸”
温叙点头:“她每天给温絮做饭。温絮胖了。”
沈若笑了,笑得很开心。她低下头,又写了一行字——“替我谢谢刘医生”
温叙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刘志远在案子结束后主动去说明了情况,没有追究他的责任——所有人都知道,他保护了沈若七年,如果不是他,沈若可能早就死了。他现在回了青山县的老房子,偶尔会给沈砚打个电话,问问沈若的情况。
沈若又写了一行字——“他”
沈砚知道她在问谁。
“周永年被捕了。”他蹲下来,握着沈若的手,“姐,他不会再出来了。”
沈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她拿起笔,写了一个字——“好”。
窗外开始飘雪。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雪花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沈砚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温叙走到他身边,也看着外面。
“温叙。”沈砚忽然开口。
“嗯。”
“等雪停了,我想去看看你妈妈。”
温叙转头看他。
“带点红烧肉。”沈砚说,“我做得还行。”
温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上次在青山的时候大了一点,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好。”
沈若坐在沙发上,看着窗边那两个人。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见了温叙的笑容,看见了沈砚嘴角微微翘起来。她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那行字是——“砚砚,你找到对的人了。”
三个月后,春天来了。
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在阳光里透着光。楼下的花坛里不知道谁种了几棵月季,开了红的粉的花,热热闹闹的。
沈若已经能说一些简单的句子了——“吃饭”“冷”“好”。最长的一句是“砚砚,上班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沈砚正蹲在门口系鞋带。
“今天周末,不上班。”他站起来,笑着看姐姐。
沈若想了想,又说:“那,做饭。”
“好。想吃什么?”
“红烧肉。”
沈砚笑了,拿起钥匙出门。走到楼下,温叙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被春风吹得有点乱。
“等很久了?”
“刚到。”
沈砚上车,系好安全带。温叙发动车子,往菜市场的方向开。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香气。
“温叙。”
“嗯。”
“你妹妹最近怎么样?”
“好多了。昨天跟我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
沈砚转头看他:“什么话?”
温叙沉默了一秒,嘴角微微弯起来。
“她说——‘哥,你男朋友做饭真好吃’。”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发抖。温叙也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很亮。
车开过那座桥,桥下的河水在阳光里泛着金光。两岸的柳树抽了新条,绿得发亮。有人在河边钓鱼,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沈砚看着那个人,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和温叙第一次来这条河边。那时候他们在找一个烟蒂,找一截指甲,找一个可能永远找不到的凶手。现在凶手找到了,案子结了,姐姐回家了。
“温叙。”
“嗯。”
“案子结束了。”
温叙转头看了他一眼。
“以后呢?”
沈砚看着窗外的河面,阳光落在水上,碎成千万片金箔。
“以后,”他说,“好好过日子。”
温叙没有说话,但他伸出一只手,放在中控台上。沈砚也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很暖。
车继续往前开。前方是菜市场,是红烧肉,是回家的路。窗外春光正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