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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三章 小白的第一堂课 第三章小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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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小白的第一堂课
转眼间到了九月，小白穿戴整齐，素雅文静地走进了她的课堂。一个班里面的学生并不太满，只有三十几名。如今很多人家都送孩子去县城读中学，山里面的学校，孩子比以前少了许多。
都说第一堂课是最重要的，小白也用了很长的时间准备。学生们最先拿到手的，是一份罕见的教学大纲。
“同学们，一般的情况下，大家都是领到教科书，看一下目录，就知道今年会学些什么。这一份文件就很不一样了。这是教委发给教师们用的。这上面写得十分详细，不光是讲了我们这个学期要学什么，还规定了我们要能够解答什么样的问题。例如，在计算加速度这个单元，文件就细致说明了，我们要学会在距离矢量与时间的作图上面，用计算曲线的切线斜率方式，计算一个时段的加速度。有了这个文件，我们就能够清楚地知道什么学会了，什么还没有。”
“第二件事情，是这个学期的学习计划。每个单元在哪一天考试，哪一天学习哪个小节，预习什么章节，哪天复习，都在这个上面。如果同学们有什么事情需要请假，那么大家提前就可以知道会错过什么，可以先自学，回来的时候不至于全然不知。”
“第三件事情，我每一堂课开始的时候，都会首先解答同学们在作业中遇到的难题。我十分欢迎同学们互相讨论，互相比对作业答案。所谓教学相长，越辩越明，很多时候同学们在自行讨论的时候，会发现新的疑点，或是找出隐藏的错误，更有可能引导出进一步深刻的理解。因此，我不会收作业。如果有人为了敷衍我，赶作业而盲目抄写，毫无思考，又有什么益处呢？反倒不如利用宝贵的时间去探讨问题，珍惜每一个学习的机会。我在初一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偏巧列不出代数式，因为我当时实在是太习惯小学的列算式解法。后来都快考试了，我借了一名同学的习题，细致认真地抄了一遍。每一个步骤我都对应着原题，一点一点地学习解题的要领，最后期末考试拿到了99.5%。早晨赶工一样的抄写是没有学习效果的，全然是浪费时间。因此，教学大纲已经罗列了细则，同学们对应自行做课后习题就行了。我不收作业。”
“第四件事，每天早饭过后，午饭过后，晚饭过后，我都会坐在初二·一班的班门口，方便任何班的同学们与我探讨任何疑点难点，因此，不用同学们费力去看我在不在办公室，我直接过来。每堂课开始之前的课间我也会直接进班，所以课代表不用来找我。如果上课铃响，我还没来，那一定是有意外情况，请麻烦课代表去办公室问一下，是不是换课了，或是发生了什么计划之外的事情。”
“这四件事情说完，我讲一下我自己。我来这里之前，有参加过支教的同学给过我忠告，说支教不是我想象的那样。许多时候学生们并不认为来个支教大学生是一个美好的经历。大多数的人，生活一眼就能看到头，一辈子也不能拥有大城市里丰富多彩的生活。那么一个光鲜亮丽的城市大学生来到山里，就更加凸显了命运的差异，更加剧了心理上的负面情绪。因此劝我要谨慎对待。她说的很有道理，但我还是来支教。为什么呢？我高考的物理部分，只错了一道小选择题，接近满分。我的一个同班同学和我一样，我们的高考物理部分是同样的分数。十年之后，她在双重点大学留校任教，我站在这里教初中。我难道不是一个失败品吗？也不算全是。我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是接替一名物理教师的产假。那是十月底。按照教学大纲，她应该教了一半了，结果呢，三大页的教纲，她居然只教了半页，就是大家眼前的这份教纲，刚教完加速度。这还不算完，我一看学生们最后一天做的卷子，考完放在那里留给我批改，哎呀，求一个抛起来的球到达最高点的用时，大家知道用-9.81，结果第二问求这个球的最高度的时候呀，居然直接用初始速度去乘以时间去了，她全教错了！怪不得那个学校年年物理平均分都不及格。我赶紧从头开始教，到了学年底，用了省里统一的卷子，这个班的学生平均分超过了85%。那一年我都觉得要累死了。对于社会来说，这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了，可是这件小事情绝对是有意义的。我做了有意义的事情，就不是一个失败品。”
“那么同学们能够做些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呢？我们住在山区，必须要保持植被，否则就有水土流失、石漠化、滑坡泥石流的风险。直到现在，大多数的地方植树造林还在用樟子松和白杨。国家发布文件，要求山田湖河林草、宏观统筹规划已经好多年了，要求‘因地制宜，变大森林为大粮仓’已经好多年了，结果还是没有贯彻落实。同学们说不定可能会去做一名护林员，或是一名林场职工，这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目标，而是触手可及的现实。那么我们可以做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呢？我们可以依照水土条件，气候条件，因地制宜地种植食用植物和药用植物。干旱的地方可以考虑枣榛栗花椒核桃枸杞……护坡可以考虑黑刺李、红刺李、覆盆子、醋栗、刺茶蔗……药用的就更多了，刺虎梅之类的。这样一来，植被覆盖保证了，人民的食品安全保障了，当地的经济产业、就业创收增长了，国家的政策也落实了。”
“城市里面的绿化草坪也是这样的，与其平白浪费土地与用水，不如改种低矮的作物。有些人可能想，有汽车废气，产出的东西吃不下去，那么可以做成工业原料啊。就拿胶棒来说，里面就有改良淀粉、糊精和果胶。食品级的大家心理上不能接受，那就直接做成工业级就好了。若是真出现了紧急事件，这些作物就成了保命的粮食。小区里的绿地也可以由居委会组织老年人种植果菜番薯，收获的时候大家分享收成，有利于居民的团结和谐友爱。若是出现了因为国际紧急事态而引发的剧烈大宗货品价格波动，无论是粮食也好、油料也好、饲料也好，我们通过发展林下经济，合理利用城市绿化，优化造林树种，终归是为人民筑牢更多一层保障。这件事情不难也不大，无非是现在没人去做。如果同学们做成了这件不大的事，那就是很有意义的。”
“同学们说不定会去学计算机，去给科技公司编写代码，俗称码农。大城市的码农很辛苦的，工作很容易就被替代，工资并不很高，而大城市的生活成本又居高不下。那么同学们可以建议科技公司去小县城开编程分部。现在大家都有网，在哪里编写代码不行呢？这样一来，如果有些人不愿意经历早一次晚一次，将近两个小时的通勤地狱，宁可下了班悠闲地走回家，闲散轻松地享受下班之后的生活，有这样的选项不也是很好吗？愿意住大城市的就住大城市，愿意享受青山绿水的就住小县城，各取所需多么舒服。这件事情非常简单，只是没有员工提出这个建议。如果同学们觉得有道理，日后不妨向公司提议，说不定就会让许多人在面对成本高昂的生活困境时豁然开朗呢。”
“同样的道理，在京城的周边有一大圈的贫困县城。京城有一百多所高校，如果大一大二的学生去县城的分校上学，一个县分得两三所，经济一下就打开局面了。选址也容易，挑选不易耕种的贫瘠土地就可以。大一大二也不需要什么高精尖实验室，建分校也就相对简单。到了大三大四，回到京城，高等教育的群聚效应所带来的产业优势和创新增长也得以保持。如果同学们日后去京城念大学，完全可以建议一下。”
“同学们可能会说，这样的建议要是真是好，更专业的人士会去建议的，轮不到我们。不是这样的。有些太专业的人员，书读的太多了，太诗情画意，反而没了常识。例如九十年代初，长江的白鱀豚濒临灭绝，研究所总算是下定决心，要打捞所有的野生白鱀豚，通过异地保存的方式延续物种。可是真到了实施的时候，这些科研人员却又犯了糊涂，搞起了诗情画意，做出了每次捕捞带走一半放生一半的决定，偏偏忘记了白鱀豚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小群居动物这个常识。结果每一头白鱀豚都因为家庭被拆散，绝食而死，无论是被运走的还是被放生的，一头都没有活下来。所以说，那个捕捞决定，最后成了一场灭绝白鱀豚的屠杀。白鱀豚不像东北虎一样独居，也不像江豚那样群居，而是以家庭为单位生活，这是客观事实，不以人们的学历多少而改变。连不识字的老渔民都明白的事实，不会为了迁就研究人员的高学历而颠倒过来。”
“如今还有这样的事情呢。天山一带有世界上仅存的野苹果。近些年来，种群遭到病虫害殃及，濒临灭绝。研究人员就收集了种子，繁育健康的幼苗来维系物种。结果，这些硕士、博士、教授们，又弄出了诗情画意。他们把健康的幼苗栽植在了得了病害的野苹果林旁边，美其名曰，让老树得以见证后代的成长。同学们呀，任何一个种过田的人都晓得，在病虫害没有被彻底解决之前，千万千万要遏止其扩散。在病原被消灭之前，一定不能让病株接近健康的植株。如果事后要移栽，土壤和水体也一定要彻底消毒，以免病虫害死灰复燃。这些高学历的研究员们，是生怕病虫害不传染吗？他们简直是用大水漫灌、铺张浪费的自然淘汰法去筛选抗病幼苗。自然淘汰法只适用于样本丰沛的物种，绝对不可以用于濒危种群的。同学们呀，高学历的人不过是善于学习课堂知识，并不代表拥有常识。位高权重的人不过是善于得到上司赏识，并不代表他们明白事理。所以，同学们一定不要以为我们看似渺小，就没有办法对社会做出贡献。”
“如今生育率持续滑落，国家也很着急，又是开放生育又是发放一些奖励。同学们啊，任何一个迁往大城市挣前程的人都知道，阻碍生育的，首先就是住房问题，其次是育儿与事业的矛盾，还有家务的负担。这是高官厚禄的人所不明白的。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就是国家收购所有的烂尾楼和闲置楼，改造成小单元宿舍。最小的单人间只要10到20平米就可以，有独立的卫浴就行。这样一来，住房困难的人群就可以用低廉的价格租住这些宿舍，好比说两三百圆每月。而经济条件允许的人自然不会去住这样的小单间，因此商品房市场也得以保全。凡是结婚的人，就自动有资格租住40平米的小两居，之后只要生孩子，就有资格去租住有更多卧室和卫生间的小户型宿舍。这样一来，住房成本就不至于降低年轻人的生育意向了。每一个小区都应该有面向婴儿的社区托儿所，以及面向学龄前儿童的社区幼儿园，这样年轻人就不必在事业与家庭之间艰难抉择。这些育儿场所产生的新的工作岗位，也可以促进待业大学生的就业。中老年的社区居民也应当被鼓励参与家政培训，提高整个社会的劳动参与率。五十年代的时候，为了帮助妇女们走出家门，走进学校、工厂、单位，每一个地方都组织了由中老年妇女构成的洗衣组、做饭组、清洁组，用合作的方式把年轻妇女从家务劳动之中解放出来。这样的社区合作组，比每家人单独请家政可要便宜多了，不至于说，年轻人累死累活，每个月支付了水电房租、家政和交通费之后，薪酬也所剩无几了。每个学校旁边也应当有足够的课前托管和课后托管，甚至于社区都可以开办居民子女上下学的接送服务，这样年轻人就可以安心地去上班。如今许多地方居然要求学校的教师们负责早6点直到晚七八点的学生课外托管，简直是胡闹。想把教师们都累死，或是逼得婚姻破裂就直说。其实现在的待业大学生这么多，把课外托管交给另外聘用的人员就好了。这样一来，一天里面还有大部分的时间可供自由支用，待业大学毕业生们未必不喜欢。可是，这么浅显的道理，偏偏没有人去提议。教师们身心疲惫，却不去想如何改进，校领导和区教委也不去动脑筋。”
“所以，同学们，只要留心身边，细心去听去观察，深入分析，谨慎试验，大胆求证，我们就会发现，社会的方方面面，到处都有我们能够改进的地方。因此，我们是一定可以成为有意义的个人的。”
“说了这么多，还剩下十五分钟，我们回到物理上面来。物理是一门科学，科学是什么呢，是我们研究宇宙里发生了什么客观事实，并且推论出事物发生的过程与规律。尽可能贴近真相的主观推论，如果能够成功描述事实，并且帮助我们推测未发生事物的特点与走向，就叫做科学理论。只有拥有理论的学科才可能是科学。没有理论的都只能是技术，无论其多么先进。好比修理汽车，再先进，也不可能是大学理学院的课程。理论是不可能被证实的，我们只能说某个理论能够恰当地描述事实，并且能够以此做出合理的猜想。”
“为什么呢？同学们，想要知道一袋糯米里面有没有石子，我们会去淘洗。想知道一袋绿豆里面有没有蚕豆，我们会打开袋子挑拣。科学理论也能够这样吗？我们都听说过原子和分子，那么我来问问这个课桌，课桌你好，请问你是由分子原子构成的吗？同学们，课桌没有回答我。这是一件好事情。如果我说我听到了课桌的回答，同学们就会打电话请精神病防治所来抓我了。那我我这里有一个很常见的汤勺，里面有一勺水，大概18克。我怎么知道这些水都是由水分子构成的呢？像挑选米豆一样去查看吗？首先分子太小了，我们实在是看不见。其次，这里面有多少水分子呢？理论上大概是6022万亿亿多个，哪怕我们穷尽一生去数，也绝对数不尽。即使全人类一起努力数完了，那么别的水呢？万一昆仑山巅的某处有一滴水不是由水分子组成的呢？怎么办？因此，枚举法不能被用来证明科学理论。物理其之所以作为科学，其支柱有相对论和量子论，化学有粒子论，生物有进化论。”
“同学们，你们可能会听到各种人、公众号、视频，宣扬进化论尚未被证明，因此不应被学校用来教育学生。进化论作为科学理论，本身就不具备可证明性。那些人连科学是什么都根本一无所知。要是没有进化论，生物学就会退化成一门技术，叫做博物馆学。那么进化论能够描述事实吗？答案是十分肯定的。就拿疫情来说，最开始我们制定了十四天的隔离期，用来对抗病毒的潜伏期。进化论指出，当存在可利用的遗传多样性的情况下，外部压力会使之前不具备转播优势的个体获得传播优势。病毒的潜伏期是十分多样的。潜伏期太短，没有传染几个人，患者就被送医院了，潜伏期太长，来不及传播，别的病毒个体就已经提前传染了人群。因此在疫情初期，潜伏期平均是六七天。制定了十四天的隔离期之后，很快就出现了潜伏期超出十四天的病毒样本。也就是说，原先潜伏期十五六天的病毒不具有传播优势，现在有了一个十四天隔离的外部压力，这个潜伏期十五六天的病毒就新获得了传播优势。病毒的复制是十分快速而混乱的，因此具有异常丰富的遗传多样性。之后隔离期尽管变成了一个月，人们也还是发现了潜伏期更长的毒株。所以，一味的依靠隔离和盲目延长隔离期都是不了解进化论的表现。”
“另一个例子是抗药性。制药企业不停地研发新型的抗生素，以对抗致病菌日益严重的抗药性。抗药性是自然存在且广泛存在的。就拿青霉素做例子，如果大多数的物种没有在漫长的进化历史中获得对抗青霉素的抵御能力的话，地球早就被青霉覆盖了。我们之所以有这样习以为常的生活，正是因为从人类到家畜，从稻谷到酵母，都对青霉素免疫。也正是因为极多的物种都可以无视青霉素的毒性，使得细菌对青霉素的免疫性在漫长的历史中变得无关紧要了，也就让人类得以在短暂的几十年里，用青霉素杀灭较多的细菌。一旦人类开始把抗生素大量地加进环境中，原本因为拥有众多抗药性而负担较重的菌株就获得了原先没有的繁殖优势，于是现在很多的细菌都有抗药性了。欧洲那边发现了了一个自然封存了几万年的岩洞，洞穴打开后，在积水中发现了自然拥有青霉素抗药性的细菌，这就佐证了抗药性是自然存在且广泛存在的。这一个例子，就足够将‘抗药性是人类医学的衍生事物’证伪。一个反例，就足以将一个命题证伪，而要证明一个命题，多少个正面例子都不够，都只能当作佐证。因此同学们要记住，没有一个科学理论是能够被证明的。”
“同学们，我在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国际交流活动。北美来的高中生和我们班的同学举行了一场关于第一次大战的辩论赛。命题是‘非欧洲的国家是否应当对德宣战’。为了帮助同学们查找资料，两方的教师们预备了一些观点，供大家选用。我方当时是抽签选到了‘不必宣战’，而教师们提供的其中的一个观点是‘德帝国无意向欧洲以外扩张’。在辩论赛结束之后，北美的高中生在赛后盘点中询问，说那个观点很有效，为什么我方不用，而我方的同学们虽然是各自独立找的资料，却给出了同样的回答：资料库里面找不到能够佐证那个观点的证据，因此必须舍弃。北美的学生们很诧异：这张纸上的观点全都是教师们给的呀，当然能用。我方的同学们众口一词：没有证据的观点自动以虚假论处。同学们啊，多么可笑啊。国内外的专家们总是说，西方的学生们有独立思考的能力，而我国的学生多是死记硬背，缺乏辨证思维。可是我的亲身经历恰恰相反，大概是因为西方的专家们告诉西方的学生们，他们有独立思考的能力而我们没有，结果他们就把这句话背下来了。所以，同学们，还是要用自己的思维去审视这个世界。不是因为我说的就是对的，也不是因为别人说的，也不是因为是外国什么专家说的。我们要自己去实验，去探究，去钻研。因此，在我的实验课上，我会掺杂一些似是而非的结论，专门等着大家去把它证伪。在课堂上，也请大家仔细地监督我，积极地找我的错误。我的第一堂课就到这里，下课铃就要响了，谢谢同学们，同学们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