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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婴儿 “眼睛”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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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要去。”
陆砺穿上外套,低头整理左手袖子,闻言回头。
桌边的金发青年倚着椅子,直勾勾望着他。
“我也要去。”金发青年重复,“我同样很好奇那台电视的秘密,或许我能帮上忙。”
陆砺保持着回身的动作,一挑眉,答应了。
今日又是两人行动。
第三遍,陆砺今日已是熟门熟路。
他走在前带路,两人很快到达目的地。
门口铁丝纹丝不动,说明直到今日,那个被称为“贺叔”的中年男人、或是其他人,都没再来访过这间屋子。
涅法在门口探查一会儿,陆砺先行按昨日路线进屋。
后者翻进屋内,顺势用靴底把窗前地面厚厚的灰尘和零碎的玻璃残片拨远,才从窗户伸出半边身子,低声呼唤门前的同伴。
从陆砺的角度其实看不见涅法的位置,他怕动静太大惊扰暗中可能存在的危险。好在涅法立刻循声过来了。
涅法看窗台灰尘已经被陆砺蹭没了,便双手撑着窗台,半坐着旋身转进房间。
他看见屋内不远处站定的陆砺,和陆砺身后发着光的电视。
陆砺见这人坐在窗上突然停了动作,以为他怕了,想伸手扶他一把。
但对方没领他的情,看眼前人越来越近,只是睁大眼睛盯着对方的。
很尴尬……陆砺想。
他的手伸着没人接,干脆转换方向向上抓住胸前垂落的发梢。
“嘿……我都忘了,或许该给你准备个发绳,免得你进来后容易变得灰扑扑的。”
“但我目前爱莫能助了,所以这位长发公主,请屈尊离开你的高塔吧。”
陆砺的话语中其实有些揶揄,涅法听后,微皱着眉把自己的发尾从掌中救出,随后自己一撑,轻巧跃下地了。
陆砺收回手,背在身后。他也不恼,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往里走。
涅法跟在他身后。
电视屏幕亮着,果然又自启动了。
屏幕上的雪花点依旧白茫茫一片,两人守在电视机前细细研究。涅法没作声,但陆砺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那些雪花点不同于昨天的随机浮动,今天它们开始运动、有规律地运动着。像生物的呼吸,像水面的波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试图成型。
而耳边的声音也变了。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一段悠长起伏的音调,听起来像是一场安静的睡眠。
“你觉得,它在干什么?”尽管没有昨天的参照,涅法也察觉出了异样。
陆砺转头看他。
涅法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手撑着膝盖,学一旁的人微弯下腰,方便观察。这个距离和角度,同样方便观察身边的人,所以陆砺清晰看出他的僵硬。
“它在呼吸。”涅法自问自答。
陆砺愣了一下,下意识问:“机器也会呼吸?”
对方盯着屏幕,声音很轻,带了些微自嘲似的嗤笑:“当然不会,也不需要,它只是学习。”
陆砺有些没听懂,但听语气没继续深问。
那声音,像酣眠的婴儿,又像小睡的老者。涅法伸出手,指尖悬在屏幕前。
声音顿了一瞬,才恢复规律而缓慢的呼吸。
涅法把手伸回来,无言看向陆砺,像是耐心等待学生回答的老师。
仿佛被寄予厚望,陆砺站直了身子:“它知道我们在这里。”
雪花点悄悄动作,一聚一散,似乎眨了眨眼。
“它是什么?它在做什么?”
涅法理解陆砺的担忧,但他目前也无法确认,只能摇摇头。
他的右手盖在机顶,蹲在雪花点的“眼睛”面前,近距离盯视。
但陆砺觉得他像是在发呆,眼神放空。他也半蹲下看屏幕,“眼睛”害羞地闭上了。
良久,两人先后起身,涅法轻拍了拍机顶,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句:“它没联网。”
他沉吟片刻,还是咽下原本想说的话。
“现在还不是时候,或许我们可以从那个男人开始调查。”
涅法点头,赞同陆砺的决定。
“那我们走吧。”陆砺说。
涅法转头看那台电视,屏幕上的“眼睛”冲他眨眨眼。
“先回去,”陆砺的声音放软了,“这些事还等想清楚了再说。”
“还是……你有什么发现?”
闻言,眼前人转过头看着他。涅法眉头轻轻拢了拢,嘴角平直压成一条线,欲言又止。
“我有些熟悉的错觉。罢了,我们先回去。”
那双平静的眼眸此时含着苦恼,沉寂的水面涟漪渐起,在昏暗的室内亮得不像话。
“好。”陆砺听见自己的声音。
陆砺先翻出窗户,站在窗前等。涅法出来时,他便顺手扶了一把。涅法的手很凉,他的虎口攥着他的手腕,握了两秒才松开。
两人往回走,习惯性的,谁也没说话。巷子幽深,头顶的灯光照不到底。
才出巷口,水厂逐渐逼近,领头的陆砺反而停下了。他反手将身后的涅法拉近,转身面向刚刚离开的巷子。
涅法差点踩到他的鞋跟,低头稳住脚步,视线从陆砺肩头投向前。
巷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他们,佝偻脖子,缩着肩膀,全然没注意周遭——
贺叔。
两人没动,但那人也没回头,兀自抬步遁入黑暗。
于是陆砺回头看涅法。头顶的灯光被自己的身形掩去大半,涅法的脸藏在阴影和刘海里,他看不清表情。
涅法轻声说:“走吧。”
……
老贺垂着头,踩着影子亦步亦趋,直到狭道隙间的黑暗吞噬了全身,他如梦初醒。
自从中午被爽约、之后又接到那通电话,他的步伐就不敢停下了,一步一步往回走。
他不知道周围有谁经过。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记得电话里那句“你tm知道自己搞砸了什么吗”,他其实不知道,想解释,对面却没给他询问或辩驳的机会。
“叫你送的东西出了差错,你自己看着办。要是不能挽回,你儿子别想念书了,你全家一起打包滚回地底挖煤吧!”
电话那头没等他,兀自挂断了。
老贺怔愣看着终端的光屏,他站在地上某处的街角,周围来往匆匆,没人注意这个佝偻着背的中年男人。
他刚离开取款机。其实他不需要走这一趟,这些琐碎的步骤只需要在终端上操作,“茧”会替他完成接下来的手续。
但这一单的尾款迟了两天,两天大抵还不算异常,他也没到急用钱的地步,只是心中惴惴不安。
果然,老贺跨出门,终端拨打的号码接通,他反而先受到了质问。对方的委托内容没头没尾,他也不知道那台电视究竟有何玄机。
那东西不是修好了吗?他做错了什么?没人告诉他,他也不敢问,一如从前。
但他必须回去一趟了,否则为儿子打点的好学校、自己和妻子的工作,可能全完蛋了,他们一家都得滚回地下。
他庸碌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爬上来,获得今天看似体面高薪的生活,家庭和谐。
他不想回去。
地方偏僻,巷子很深,公共灯也难以触底。越逼近黑暗,老贺的脚步越快。
直到脚步声停下,粗重的喘息声艰难压抑,他抹了把额前的汗,眯起皱纹夹着的小眼睛。
门上安然如初,门前却有灰尘刻印出浅浅的凌乱脚步。他拧开铁丝,推门进去——
险些被骇得调头逃跑。
上次走出门前,老贺习惯性将电视机面对着的离开方向。所以门大开的一刹,噪点无规律闪烁的荧光直接打在推门的人的脸上。
是不是误触,不小心把电源开了?他顿了顿,想关上开关,未果。
他盯着屏幕,雪花点忽然聚拢,对他眨呀眨,眨呀眨。
老贺的腿有些发抖,脚却像钉在地上。因这一刻逗留,他注意到玻璃碎掉的窗户,窗台上陡然截断的灰尘痕迹,以及底下杂乱的脚印,都很新。
他来不及思索诡异之处,脑中只有下意识地疑问:这就是差错吗?
“我……我就是奉命、来看看情况……”他听见自己故作镇定的声音,“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耳边只有一人一机器两段呼吸声,一个颤抖,一个平和。
老贺咬咬牙,往前迈了一步。
他弯下腰,手伸向电源线,想强制关机。指尖刚碰到插头,屏幕上雪花点忽然激烈地闪了一瞬。
老贺猛地缩手,一把扯过电源线,随后因惯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看着依旧对他眨呀眨的荧幕,不顾狼狈,转身几乎是逃命似的,夺门而出。
木门在他身后晃了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动静,歪斜地半敞着。
“呲呲呲呲——”
“噼啪——”
“滋滋滋滋——”
电视的底噪微弱地回荡在屋内,间或挤出一声急促的爆裂,仿佛在宣泄不满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