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异常 随后，他像 ...
-
日子照常过去。
陆砺这两天很是忙碌，修了一台扫地机和一台洗衣机，帮邻街小孩找不见踪迹的流浪猫，被梅姨使唤去卸了一下午货。
涅法倒是闲得很，每夜营业时端盘擦桌，除此以外便是默默当陆砺的小尾巴。
没人再提那天的事，之后也无事发生。
......
傍晚，酒吧接到一通电话。
接通它的是涅法，对面自报家门，是水厂的门卫。
水厂门卫室的电视坏了。
“这可是我的宝贝啊，小陆你可得帮我修好。”门卫袁老头和陆砺并排站在电视机前，前者扶着老花镜凑近看，“我今早打开想听听曲儿，画面却断断续续的，里头还冒怪声呢。”
涅法把委托转告给陆砺，上了楼打算歇息。
今天只有陆砺一人出动，少了条小尾巴，他走着总感觉沿路空荡荡的。
袁老头拧转旋钮，电视打开，画面卡顿断续，原本应有的声音也听不清，反而滋啦啦地响、混着难以辨别的呢喃。
陆砺拍拍机顶，没效果。他拆开后盖，检查了一遍。
零件没有老化或缺失，也不是线路松动，反而像是被其他频率干扰到了。
他顺着信号线路往下摸，断定干扰源不在电视本身。
陆砺退后一步，叮嘱袁老头开着电视，自己转身出了门卫室。
他摸摸口袋，掏出了自己的终端。
终端型号很旧，只保留了基础功能。他没拉取光屏，只点开了分类里一个不起眼的logo——简易的电磁感应界面出现在小屏上。
门卫室附近信号还算规律，但一出大门，频率就有了明显浮动，越往远走强度越高。
袁老头跟在后面：“小陆，你干嘛去？”
“您的电视没问题，只是被其他信号影响了，我去帮您找找这干扰从哪儿来的。”
陆砺摆摆手，示意他退回门卫室等着，自己转身往一条巷子里走去。
越往深处走，信号越强。陆砺感到一种熟悉的异样，这条路前几天他刚走过一次。
穿过窄巷，他逼近那间屋子，数值同步跃至最高。
陆砺停下了。
门口的铁丝还拧着，和他离开时一样，于是他选择从侧面窗户探查。
窗外正好能看到摆放电视的柜子，只是看不见电视机的正面。
昏暗的房间里，电视屏幕明显亮着光。声音开着，沙沙作响，时而是类人声的狂呓、时而像谁人寂寞的低语，间或夹着平淡的念白，听不分明。
是和门卫室那台近乎一致的干扰声，信号应当也是从它发出来的。
陆砺皱眉，思忖着。他不知道这台电视的玄机，也不清楚它背后的端倪。
但他直觉危险，非常危险。
陆砺深吸一口气，右手抚着左胸心口的位置，嘟囔着什么。
随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块，把窗户右下的一格砸了。
玻璃迸裂，碎片溅进屋里。陆砺把手从空隙间伸进去，打开了窗户的锁扣。
陆砺掸了掸窗台的灰，随后手撑着翻过另一边。双脚落地，积攒多年的灰尘霎时腾起。他用外套捂着口鼻，一步踩出一个脚印，径直往前。
屏幕上是白茫茫的雪花点，里面可能是正放着什么节目，陆砺时不时能看见人影的动作。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电源键按了，没反应。
他转动旋钮，试了几圈，声音渐渐停了，屏幕暗下来，手腕上终端显示信号强度掉回正常值。
屋里安静下来。陆砺盯着眼前漆黑的屏幕，房间里阴凉凉的，他只听到窗外吹进来的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弯腰又拧旋钮，试图确认刚才的情况。随着频道的变化，屏幕重新亮起，雪花点泛滥，奇异的低语环绕在室内，空灵的混响下像是有人依偎在耳边。
信号复又跳动。
他重新关上。
良久，陆砺还是从窗外翻了出去。他没刻意消除进来的痕迹，只是关好窗户，拍拍身上的灰，往回走。
袁老头还在门卫室门口等着，见陆砺回来，他迎上去：“找着了？我看电视好像恢复了。”
陆砺点头，回答：“应该是附近谁家的电视忘关，信号窜到您这儿来了。我跟他说说，让他关了。”
袁老头“哦”一声，没再多问。陆砺进门又检查一遍，画面稳定，声音清晰。
电视修好了，袁老头心底高兴，见势非要塞给陆砺一支烟。陆砺推了，只说“小事”。
陆砺往回走，时间不早了，天也逐渐暗下来。住户的灯光透出街巷，照在路上，时而苍白时而昏黄。
陆砺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到酒吧，陆砺推开门，门上铜铃撞出轻响。黑发青年抬起头，正有人从楼梯上走下，是涅法。
他把门敞开，用砖石抵着，进屋将电视的事同涅法说了。对方听完，反应淡淡，只是思考片刻。
“然后呢？”涅法问。
“我把电视关上了，我觉得它会很危险。”
涅法抿了抿唇。
“我觉得信号的频率很奇怪，门卫室的电视应该是意外被干扰了。”
陆砺当时只带着自己的老旧终端，他没法做进一步分析。但他直觉不对，这东西不该在这里，不该出现在地下。
察觉它的异样之后，陆砺就忍不住想了。
“你知道那信号是什么吗？”
涅法脸上表情一滞。
“你觉得它可能和谁有联系？”
“我不知道。”
“可你知道电视里那块板子的来历。”
陆砺看着他：“你知道什么吧。”
不是问句。
涅法的目光移开，看向门外。公共灯的灯光只剩丝缕，从外面投进来，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的确不清楚那是做什么的。我也很好奇，它不应该出现的，”他说，语气里是迷茫、以及隐晦的紧绷，“我无意引发混乱，同样不希望这儿的秩序被破坏。”
“你还了解多少？”陆砺质问。
“仅就这件事，不比你多。”
涅法回视，没再刻意躲着对方，神色平淡，眼底清澈。
没人再说些什么，气氛似乎凝住了。
“咚咚咚——”
“你俩还不收拾收拾准备开门，在这儿玩什么眉目传情呢？”
沈仲安双手抱臂靠在门上，一边眉毛挑起，作看戏状。
陆砺乍一听到，率先迅速移开视线。
涅法保持坐姿，转过头望向沈仲安。
见两个小兔崽子临近上班时间还消极怠工，将将踩点到岗的老板本人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他放下手臂，越过两个年轻人跨上楼，只抛下一句话：
“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
陆砺高声应了，去把抵门的砖块踢开，轻轻掩上门。他走到里边，开始擦桌子。
涅法还站在原地。他眨了眨眼，决定去清点酒与杯具。
夜晚按时到来，酒吧照常营业。陆砺脸上挂着笑，端着酒游走在各个角落，和熟客打声招呼，聊几句闲天。涅法逡巡在吧台附近，偶尔抬头朝喧嚷处瞥一眼。
今天歇业早，各位还算有精神。铜铃响最后一声，陆砺在吧台边停下，双手撑着台面，朝门口发呆。
沈仲安路过：“看什么呢？”
“没什么。”陆砺收回视线，拿起抹布擦桌子。
一切事毕，沈仲安殿后洗漱，催促陆砺和涅法上楼睡觉。
楼梯窄，两人一前一后。陆砺走在前，涅法在后，谁也没说话，都在认真数台阶。
阁楼还是老样子，窗户毫无戒心敞开，公共灯已经完全暗了，只有星星还闪着。陆砺脱去外套，扔在椅子上，直直倒在床上。
涅法在地铺上坐下，看完对面的一系列动作后，开始铺被子。
“你说，”陆砺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涅法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应该在察觉电视问题时就解决它，而不是留着。”声音顿了顿，“也不该带你回来。”
涅法没说话，他眨了眨眼，呼吸的频率逐渐回归。他把攥着的被角放下，转过身，望着墙上自己的影子，薄薄一片。
“你后悔了吗？”涅法轻轻问。
陆砺没回答，但是脑袋动了动，看起来是在摇头。
“我不能见死不救……虽然我对你一无所知，你现在也依然隐瞒很多事。”
“我只是不知道，”陆砺翻了个身，声音从被子里挣脱，“我做的这些事，究竟对不对。”
涅法起身，走到床前，他没问自己能否坐在床边，而是拉了椅子坐下，靠近这个迷茫的年轻人。
他的手悬空，犹豫片刻后轻轻抚在对方额际。他看向窗外，视线里只有一两点“星光”。
“你留下它，是因为你不确定它的善恶。”涅法右手轻拍，缓缓垂下头与陆砺对视，平和道，“你带我回来，是因为我孤苦伶仃。”
“是。”陆砺感觉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似乎被蛊惑。
“那不叫天真，”涅法的声音也很轻，像泡泡，金色长发打着卷儿从肩侧滑落，轻轻扫过陆砺的耳畔，“你只是善良，只是不想成为冒进又冷漠的人。”
阁楼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熔炉的声音从地底传导，和两人的心跳共振。
“你从上面掉下来那天，”陆砺忽然说，“我也想过要不假装没看见。”
涅法只是鼓励地看着他。
“这里经常有无主之物掉下来，最多的是衣服、零件、废铁……有时候有活物，流浪猫或别的什么，来到新环境中还能存活下来的不多。”
“大家都是图省事的，不捡麻烦东西回去。”他伸手戳了戳一绺发梢，“但是我看见了你。我没法算了。”
“后来你什么也不说，我就想，也许我不该问。你很神秘，可能也很危险，但我当时被蛊惑了，就这么做了。事后我总怀疑你，这次也一样……”
陆砺停了。
涅法的手指从陆砺发间滑下来，撑在枕边。
“你怀疑我，是对的。”他噙着温柔的笑，却毫无攻击性。
陆砺看着他。
“我确实瞒了你很多事。寄人篱下，有些事我不能说，有些……我不知该怎么说。”他轻轻合上眼，睫毛轻颤，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我不会害你，也绝不会伤害这里的人。”
“那你告诉我一件事，”陆砺伸手抵着涅法的肩膀，另一只手向后撑坐起来，直视对方，“你是好人吗？”
涅法愣了一下，忍俊不禁：“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当坏人。”
天真的想法，善良的本心。涅法没回避他的视线，就借势靠在床头。
陆砺思索着，看对方淡金色的长卷发散在肩侧，像覆上一层毛绒绒的滤镜。
他率先移开视线，又翻了个身，面朝墙。
“睡吧。”他说。
涅法“嗯”了一声，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又躺进自己的被褥。
嗡鸣声从远方传来，一鼓一鼓。
听身旁辗转反侧，涅法突然道：“我以为我们这是在吵架。”
陆砺又翻了个身。“没吵，这不算吵架。”他的声音又闷进枕头里。
“我以为你会赶我走。”
“没想过。只是怕我做错了决定，怕我信错了人。”
“我会尽量避免的，不辜负你的希望。”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陆砺很好奇，但他好奇的问题还有很多，他需要克制。
涅法斟酌着措辞：“做研究的。”
“研究……也是关于什么模块的？”
“是人，应该。”
陆砺没接话。
“人有什么好研究的？进化？”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清楚，现在的我给不出答案了。”
“所以你下来了。”陆砺支起上身，阁楼里很暗，涅法只能看到一双暗红流转的眼睛。
他说：“下来就对了。”
“这儿挺好的，你可以多看看，”陆砺说，“没有答案也没关系。”
“嗯。”涅法听见自己的声音。
陆砺又躺回去，嘱咐：“睡吧。”
“嗯。”
又过了一会儿。
“涅法。”
“嗯？”带着浅浅的鼻音，似乎是困了。
“你会告诉我的，对吗？”
良久。
“会。”涅法回答。
他闭上眼睛，听身外熔炉的声音。它从地底传上来，穿过管道，穿过墙壁，穿过他们的身体，永不停歇。
他摸着自己心口的位置，轻声答：“好。”
回应他的是浅浅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