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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个年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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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她这辈子所有的梦都是黑白的。
梦里她永远站在一口箱子前面，箱子是樟木的，角上包着黄铜，锁扣已经松了，一掀就开。箱子里头并排放着两本书，一本是《日用杂字》，一本她看不清封面，因为被虫蛀了大半。她想伸手去拿，梦就醒了。
每次讲到这儿她都会停一停，眼睛看着别处，像在等梦的结尾。
一九五六年，母亲生在皖南一个小村里。那年秋天冷得早，稻子刚割完就下了霜，我外婆在灶房里生了三天的火，才把她迎到人世间。接生婆剪断脐带时说了句话，她说这丫头手长脚长，是个干活的好坯子。
没人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母亲上头一个哥哥，已经四岁，会站在门槛上往院子里撒尿了。外婆抱着新生的女儿，眼睛却看着儿子，嘴里念叨着明年该送他去上学了。外公蹲在门槛外面抽旱烟，烟锅子磕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他数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哑巴女儿不在这间屋子里。她住在隔壁的半间泥土屋里，白天帮我外婆烧火、喂鸡、带孩子，晚上回到自己的泥土屋里，一句话也没有。她是我外公前妻留下的，那女人死于意外，死的时候哑巴才三岁。没人教过她怎么哭，出殡那天她就站在棺材边上，看着别人哭，自己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等我大点懂事了，知道这人是我哑巴姨妈，她和母亲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母亲很尊重哑巴姨妈，和她感情非常好。
外公很疼我母亲，这是母亲后来反复说起的事，每次说起外公的时候脸上都会浮起一点很淡的笑，像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往回看，还能看见那个佝偻着背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饴糖来，趁人不注意，塞进她嘴里。
糖化得快，甜蜜的滋味也化得快。
读书的事是她七岁那年提起来的。村里办了个简陋的学校，教书先生是个戴眼镜的老头，一天收三个鸡蛋当学费。外公扛着一斗米去敲先生的门，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先生答应了，开春就让母亲去上学。
外婆把手里正在纳的鞋底往桌上一拍。
“上什么学？她走了猪谁喂？鸡谁喂？哑巴一个人忙得过来？”
“哑巴是哑巴，她是她。”
“她是丫头，丫头念什么书？你念过书，你念出什么来了？念出一身枪子儿！”
这话戳着了外公的肺管子。
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兵，打过仗，子弹从他左边肩膀穿进去，从后背上钻出来，差点要了命。伤好了，人却再也没直起来过，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只能坐着等天亮。他从不跟人提打仗的事，偶尔喝多了酒，会哼几句不成调的歌，调子老得像从另一个时代飘过来的。
那天晚上他们吵到半夜。母亲睡在里屋，隔着土墙听见外公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外婆的声音一直很高，像一把锯子，来回地锯。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来喂猪。
开春的时候，隔壁家的二丫头背着书包去上学，站在门口等她。她蹲在猪圈门口，假装没看见。猪把鼻子拱到她手心里，湿的，热的，像在安慰她。
那只樟木箱子是她十二岁那年在外公床底下发现的。箱子上了锁，锁已经锈死，她一撬就开了。里头放着两本书，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还有一张发黄的相片，相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眉眼和哑巴姐姐一模一样。
她没敢动那些东西，原样放回去，把箱子盖好，推回床底下。
后来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当了妈妈，那个箱子的事再也没跟人提起过。直到我上学了，她忽然自言自语的说，现在念书学费也不是很贵嘛，你外婆当年为什么不让我读书呢。如果让我读个一两年书，我也不会做个睁眼瞎。
过了很久，她说：“我梦见过那个箱子。”
我说什么箱子。
她说你不记得了，我跟你讲过，樟木的，角上包着黄铜。
我说你拿到书了吗。
她笑了笑。
“没有，”她说，“每次刚要拿到就醒了。”
妈妈说她一直记得那个下午。
九岁的她蹲在灶台前烧火，外婆在里屋收拾行李——大舅的行李。帆布包里塞进新做的布鞋，又塞进一罐腌菜，油汪汪的瓶口用塑料布扎了三道。
“妈，我呢？”
外婆没回头：“你烧你的火。”
她看着火舌舔舐锅底，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扁扁的，薄薄的，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灶膛里的光一跳一跳，她的影子也跟着一跳一跳。
后来弟弟们一个一个都去了学校。
二舅上学那年，她十二岁，已经能挑满一缸水。扁担压在肩窝里，她走得很稳，桶里的水只晃出浅浅的涟漪。路过村小时她放慢脚步，听见里头念书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她没停下来，只是走得更慢些。
三舅上学那年，她十四岁，在生产队挣工分了。外婆说，女孩子家，认得工分本上的字就行了。她把工分本翻来覆去地看，那几个数字她都认得，歪歪扭扭的，像田埂上踩出来的脚印。
小姨比她小四岁。
小姨十岁那年，看着外婆给四舅缝书包。那是块藏青色的布，外婆针脚细密，缝得专心致志。小姨在旁边站了很久，忽然说：“妈，我也要。”
外婆没抬头：“你要什么？”
“书包。”
外婆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扎进指甲缝，渗出一颗血珠。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继续缝。
“你是女孩子。”她说。
小姨不说话了。她看着那块藏青色的布在外婆手里翻来覆去，看着它变成一个书包的模样，看着四舅把书包挎在肩上，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那天晚上，妈妈在灶房找到小姨。她蹲在角落里，把烧火棍在地上划来划去。妈妈凑近了看，是字。
“你怎么会的？”
小姨说：“放羊的时候，趴在学校窗户外头学的。”
妈妈蹲下来，挨着她。灶膛里的光一明一灭，照着俩个挨在一起的影子。
“大姐，”小姨忽然问，“你想读书吗？”
妈妈看着地上那些字，被烧火棍划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已经模糊了，有的还很清楚。她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挑水走过村小学，听见里头嗡嗡的读书声。那声音现在还在耳边响着，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停过。
“想。”她说。
小姨把烧火棍递给她。
妈妈接过来，在地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像田埂上的脚印。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炸出一串火星。两个影子晃了晃，又安静下来。
关于读书的事，妈妈后来没有再对外婆提起过。但是对于自己不识字始终有些自卑，后来我长大了，她和我出门时总会指着各种路牌和广告牌上的字问我这个字读什么？
妈，你要不要从现在开始去学认字？我帮你报一个班？”我对妈妈提了这个建议。
她愣了一瞎，然后腼腆的笑着：“我都一把年纪了，脑子也不够用了，还是算了吧”。
后来我又提了几次这个事，她始终不同意。
姐姐说随她吧，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执念也慢慢淡了。
